由宇也不打算打开赠品收取口的盖子,只是把嘴抿成一直线不放,盯着重新开始闪烁的起重夹。
「现在才是来真的。」
由宇严肃的视线所注视的前方——真正的目标就位在透明压克力板的另一头。
红白色的小狗布偶,和前天灯璃所送的布偶是不同颜色的版本。
就连先前挡在布偶前面妨碍起重夹行进的礼盒,现在也向我方阵营投降了——
「上。」
由宇默念了一声,开始操作按钮。对于底下所显示的『剩余挑战同数——一回』电子数字毫不感到惊慌失措,只是全神投注于目标上,并且当作是命运一般去接受面对,就好比一名伫立于布满晨雾的森林里的剑豪,将一切赌注在仅有的一击上,伴随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决心——
由宇从按钮上松开了手指。
起重夹仿佛为了作出某种审判从天而降的无情神明般,庄严肃穆地——
「喂。」
庄严肃穆地——没错,就如同没有半点声响,没有任何装饰,力求排除所有人的意见的钢块一般,只是一味地下降——
「果然还是太前……」
在由宇那宛如怒瞪某个拥有血海深仇大敌的视线前方,逐渐下降的起重夹慢慢地着地,一意孤行的命运与宿命的代行者、超越人类知识范畴的机械装置之神——偏离了布偶的中心——在稍微前面的位置停止了。
「啊…………」
只差那么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结果偏掉了,可是,不管是失之交臂也好,亦或天差地远也罢,重要的只有『扑空了』这个决定性的结果而已,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你看,我就警告过你了嘛!」
「少罗唆!」
在破口大骂的少女的面前——起重夹——缓缓地——将它的爪子——
「给我闭嘴!」
——夹紧。
「!!!」
少女细长的凤眼,以像是要发射出某种破坏光线般的气势睁得又大又浑圆。而仿佛那道光线造成了什么物理作用似的——
起重夹的前端居然碰到了小狗布偶的项圈。
「啊…………」
勾着小狗布偶的项圈,起重夹好像在迷惑不知该如何是好般停止了动作。或者——或者,有可能无情的机械装置之神,会为地上带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慈悲也说不定。亦或——钢铁的奇迹在这片土地上显现也说不定。搞不好,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不过,重点的难关从现在才要开始,凭这种如此靠不住的固定方式,究竟能不能撑过之后的路程,以及起重机的上升、移动、直到放开为止呢——
「呜。」
突然右手手臂上感到一股温热,令透倒抽了一口气。由宇一把握住了透的右上臂。因汗水而略显湿气很重的由宇的体温,以及连同握力一同直接传达而来的感情,正所谓是紧张得满手是汗的少女触感。
「你等一下,这是在干嘛?」
宛若在祈祷般加紧力道的少女,在她的眼前,起重夹缓缓地开始上升——缓缓地,小拘的双脚从这块白色大地,从过去所安居的上地轻轻一蹬,朝着解放的空间、朝着上空——
「去吧——」
——和小狗布偶上升的高度成正比,少女的眼睛和手臂渐渐笼罩一股力量。然后——
「等一下!好痛,真的很痛耶!你力气大得跟鬼一样,所以拜托不要用全力抓我,都快皮开肉绽了啦!我的骨头在发出惨叫,手要断了!」「嘘!」
横渡少女那有如在见证神的制裁的信徒般的视线,又有如想要见证神迹的虔诚宗教家般的视线——起重夹一路移动。
移动——紧接着——
「来了!喂,透,你看!就快成功了!」「喂!这不是在开玩笑的,手臂真的要废了,手指头的感觉快麻痹啦!喂!」「从距离来看,只剩那一段而已,就快了!」「好痛,好痛,别抓了!叫你别抓了啦啦啦啦!放开我啊啊啊啊!」
咚砰。
「!」
「成……」
一道清脆的声响解放了被紧夹的东西,仿佛是在呼应这个结果般,布偶掉到了赠品取出口里。
「成功了!」
由宇放开握得紧紧的右手,从中拿出布偶和先前的礼盒,就好像刚刚才成功登上了阿尔卑斯山一样,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抓起两样礼物,高举起来炫耀。
「啊啊…………」
透抚摸着获得解放的右手臂,松了一口气。
「太好啦,太好啦!」
当知道出发时,由宇口中所说的『想要的东西』,居然是电玩中心的赠品布偶时,原本还以为会不会砸了一大笔钱却空手而回,没想到结果却只靠一个代币就拿到了,真是了不起。
「对了……」
那一盒礼盒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还不来不及问,少女已经在撕开包装纸了。从里头露出来的,是用超俗艳的彩色POP字体印刷有『变身少女☆交涉小天使·莉卡』字样的长方形盒子,盒子有一部分呈透明状,可以看到里面所装的东西。有别上月牙装饰的黑色女巫帽、红色的领巾、装饰显得过于繁复、加了一堆丝带的黄色上农,以及仿佛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遮掩住的黑色长袍,一整套魔法少女的服装,看起来像是用来角色扮演,总之也就是『假扮卡通人物游戏』时会派上用场的派对专用道具。
「这是啥玩意?」
「你不知道交涉小天使,莉卡吗?」
就算你说得好像这是一种常识,不知道的一样不知道。
「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那是一部描述平凡的少女莉卡,在面对镇上的纷争与家庭纠纷时,如何一边调整两边的说法与立场、以及磨合对各机关的意见,一边摸索解决方法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概念,会不会太跳脱常轨了?」
「附带一提,莉卡并没有特别受到什么奇人异士的钦点,虽然说是变身,但也不会使用魔法,性格也没因此有任何改变。」
「那个观众年龄层好像很高的设定是怎么一回事。」
「动画的观众年龄层本来就很高吧!」
实在很不想回答她,所以干脆装作没听见好了。
「这可是意外的收获呢!」
她该不会想穿上这玩意吧!
「……结果如你所见…………」
由宇拿起娃娃机上所预备的纸袋,把布偶和角色扮演套装,塞进里头后抬起了脸。
「是我赢了。」
「我们有在打赌输赢喔?」
「那当然。」
明明开始玩的时候,根本没提到这件事。
「我们去吃午餐吧!」
「喔喔!时间已经这么晚啦!」
隔着电玩中心的入口,抬头观看中央公园的装饰时钟。已经快要中午了。
「去商店街入口附近的那间汉堡店吃好了,记得好像是叫『女王汉堡』吧!」
「给我站住,那种店就算用了折价卷还是一样贵死人不偿命耶!反正我们是骑脚踏车来的,干脆先出去一趟吧!」
「胜利者可是我耶!由我来决定!」
什么时候订出这种规定的?
「总之就去尝尝那个叫作什么『精制』的特选汉堡。」
「你先别急,汉堡只能点一个喔!」
「废话,当然是三种全部都要。」
啊啊啊啊!存款渐渐坐吃山空了。
「曾有一阵子……」
透轻轻叹了一口气,从电玩中心的椅子站起身。
「有一阵子怎样?」
「没事。」
过去曾有一阵子天真地心想『只要节约过日,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呢!
曾经在内心的某处偷偷地想着。节约、再节约,一直逃避,直到死亡到来为止。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可笑了。现在一回想当初就能清楚了解,那只是种不切实际、想法天真的计划罢了。
『生活』需要花费金钱,并不是只要拿出吃饭钱就能搞定一切,就算不乱买东西,钞票还是会一张张地从口袋飞走。这是很令人意外的。
「每个月的花费都控制在数万日币之类的……以前我曾经想过这么蠢的事啊?」
「什么?」
「没事,别介意。」
透掏出钱包,朝汉堡店走去。
一面听着跟在后头由宇的脚步声,透一面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也罢,反正在开始工作以前,这点钱还花得起吧!
从正上方洒落下来的阳光,将中央公园的群树一览无遗地照射了出来。
伸长了枝伢,长得十分茂盛的阔叶树的枝叶,沐浴在阳光底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天气真好。
「夏天是个好季节。」
「还好啦!」
透坐在汉堡店的木制椅子上,点了点头。
张望店内的环境,因为暑假已经来到了高潮,所以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亲子同行、朋友相约、家族聚餐,有各式各样的消费族群。形形色色的人,基于各自的理由,在暑假这一天、这个场所,随心所欲地度过这一段时光。
「……呼。」
透重新将视线栘回中央公园。
在梨花海棠树下,有小孩子在哭泣。那是一个穿着蓝色的连身童装,年约五岁的小男孩。看来似乎是因为恶作剧拔起树木四周的木栅,因而惹来了父母的责骂。在小男孩哭了好一会儿之后,父母连忙向赶来的管理员道歉,事情姑且就此打住了。
那个小男孩是否会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回忆起今天所发生的事呢?回忆起这一天在阳光的照耀下、围绕在父母的爱与欢笑中的经过。
出乎意料地,所谓一辈子的回忆,或许就是这种稀松平常的日子所堆彻起来的也说不定。
「再不粗,歹阳都快瞎山了,透。」
坐在对面的少女嘴里塞满着食物,把两张汉堡的包装纸塞回了纸袋。
「你已经吃下两个啦?」
这是哪门子的速度?她是怪物吗?话说她本来就是怪物嘛。
透一面仔细确认,同时从纸袋里拿出自己的份。
「你只吃一个够吗?休想我会把我的分给你吃喔!」
「我才不要……真亏你竟然能吃得下三个。」
「这是为了庆祝抓到布偶。」
由宇大口咬下第三个汉堡,用视线示意放在旁边位子上的纸袋。红白色的小狗布偶一样从纸袋的缝隙、露出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真有你的,居然能找到同款的布偶。」
「我之前来的时候,就有看到了。」
「之前……你什么时候来过的啊?」
「就是买那套衣服的时候。」
那套衣服。若捉到这家伙自己一个人买回来的衣服,就别无第二个可能。
指的就是那套哥德萝莉装,那是在这家伙还是满脑子合理与机能的理论时所买的东西。
「在当时,我觉得这只是派不上用场的垃圾,所以视若无睹。」
由宇口气冷静地说道,没来由地点着头。
「昨天看到那只白黑色的布偶我才回想起来……如果只有一只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寂寞吧!」
「…………」
「怎么了?」
「…………没事。」
透欲言又止。将嘴里的食物吞下肚,陷入一阵沉思。
「我说你啊……」
虽然要把这种事情说出口还挺令人害羞的。
「变了呢!」
「……我有变吗?」
「变了。」
透喃喃说道,然后又拿食物塞满了整个嘴巴。这是在掩饰害臊的行为。这么一来的话,就可以不用说话带过事情。
借这机会,他顺便伸手去拿装了乌龙茶的纸杯。
「我就是我。」
由宇把第三个汉堡的包装纸塞进了纸袋。
「嗯,这样讲也是没错啦!」
这家伙就是这家伙。
最近,她不再提起当初的『目标』——不再提起——「统治人类社会,消灭敌人」——这种事了。所以这家伙现在目标是什么,往后又要往哪前进,想要成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还没有个答案。
不过,这家伙的本质始终不会有任何变化吧!
能将三个汉堡不当一同事地一扫而空的少女,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
「汉堡也吃完了,那么——」
一口气喝干套餐所附的柳橙汁,由宇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十分钟左右就会回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静不下来耶!是要上哪去啦?」
「我要去书店,买神代岛的旅行指南。」
果然是满心期待。
「宣传手册上面的资讯就写得够清楚了吧!旅行指南上面连其他岛屿的资讯都有,所以一定不会有特别新颖的情报啦!」
「我想要。」
「……不过是一本旅行指南而已,社团里一定有其他人有的啦!反正九号还要在社团教室进行最后的讨论,等到那个时候——」
「我就是想要。」
「你是三岁小孩喔!」
透话一说出口,自己就恍然大悟,这家伙,是小孩没错。是在半年前『才成为人类』的存在,是在半年前才出生的小孩,还没习惯人类的感觉。所以会受到店面气氛的吸引,什么东西都想买也无可厚非,可是!——
「赖皮这招你已经在电玩中心用过了吧!这次别作梦了。」
「唔。」
由宇鼓起了脸颊。没躺在地上大哭大闹已经实属万幸。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去看看就好。」
「你没搞懂我的意思喔?只要去看你就会吵着想要啦!」
「我看起来像是精神层面那么脆弱的人吗?这点自制能力我还有。」
「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
自尊心很强。
「我看你也稍微准备一下吧!」
「大家一同出游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计划那么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喔!」
「……要是结束了的话,可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透拿着纸杯的手停了下来。
…………………………?
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感觉。
感觉就像原本播放得好好的音乐,没来由地变调了一样。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要问说是哪里觉得不对劲,却又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办法明白说明清楚。
可是这家伙刚刚所说的话……或者应该说,散发的氛围……亦或者说,全体的感觉。
「你没听见吗?」
由宇回过头来,开口说道。
「不管什么事情,都是需要预习的。」
…………?
又变回来了。有一种如此的感受。
因为弄错而多加的变调记号,被连忙擦掉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是自己多、心?不对…………
「总而言之!我只是去看看而已,不会买的!」
由宇丢下这句话便迈步离开。
「…………」
少女于一片喧嚣与人群之中消失而去。
「到底是怎样……」
透喃喃说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的不对劲感觉有如大梦初醒时梦的结尾般,开始变得朦胧不清。
「是我多心了……吧!」
就在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同时,还拿起汉堡大眼瞪小眼。虽然声称十分钟就会回来,不过应该会等上半个小时吧!没差,就悠悠哉哉地等她回来好了。
透的视线又挪回中央公园里,眺望着一成不变的喧闹。被拔起来的栅栏仍然尚未恢复原状。奇怪,是该谁负责来修好呢?他百无聊赖地—边如此心想,一边没来由地暗自嘀咕。
「实在搞不懂……啊!」
「…………有去搞懂的需要吗?」
「因为,要是搞不懂的话,不就只能在一旁无奈干瞪眼吗?」
「不,若是为了胜利,什么理解不理解的,根本不是重要的问题喔!」
「那你说说看,什么才重要啊!」
「重要的只有『什么时候,该怎么动手』这一点而已,这就概括了全部。」
「可是靠那种方式的话,就是会失败呀!」
「这招意外地进行起来,可是很顺利的呢!」
「最好会很顺利啦!」
「若以开门见山的方式来表示的话呢!就是『芝麻小事等做了再去想』换句话说——」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一边咳嗽、把突袭进入气管的鸟龙茶赶出来,一边大叫,他的眼前有个人影。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啊。
那是一个把一头柔顺的金发藏在压得极低的帽子里的娇小人影。
「栗林小姐。」
「你好,会在这里见面也算一场奇遇了呢!」
特殊犯罪对策室职员脸上挂着笑咪咪的笑容,也不事先过问,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请问……」
总算把乌龙茶咳出气管了。
「你那身衣服……」
「咦?」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的衣服。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套装、黑色的长手套,还有黑色的平顶圆帽。
虽然在夜晚的街头感觉还没有那么不自然,可是在这里要不引人注目还真的很难。
「因为要执行秘密任务嘛!」
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因为上头指示『记得打扮要低调』。」
所以说你这样穿,反而太引人注目了啦!不过因为说出来太过麻烦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我也是来吃午餐的。」
栗林秀了秀拿在右手的纸袋,憨憨地一笑。明显就是一脸非常期待着要大快朵颐的表情。这个人为什么会坦率到这种地步呢?
等到黑衣女子从纸袋里拿出汉堡与纸杯后。
透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请问,克林小姐。」
「请不要叫我克林。」
「咦?可是前些日子你自己……」
「我才不是克林。」
栗林仿佛闹起别扭似的说道,啊啊!她终于发现了,总算喔。
「等任务结束了,我第一个打算就是去掐那个『大叔』的脖子。」
栗林一边不以为意地说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事的同时,一边用左手撕开汉堡的纸袋。女子的手包覆在黑色的手套里,至少外表看来,纤细的手腕相当符合她的年龄与性别。
「啊啊……不好意思!」
似乎是对注视自己左手的视线产生了误会,栗林微微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吃饭的时候,我也不会脱掉这副手套的。」
没人在注意你的手套啦!
「因为这是义肢,我是在半年前的事故失去手臂的,记得那一天是二月十二日吧!」
二月十二日,透浏览若记忆中的月历,在『那一天』还画上了特别的记号,二月十二日刚好就是『那一天』,即由宇、矿物生命体群们降落到地球来的日子。
「人类没有身体再生能力,是我最大的误算。」
「人类没办法办到这么了不起的事。」
「万一有所缺陷的话,就只能抱着缺陷过一辈子吗?无法补救吗?」
「正是如此。」
「看来真的是这样耶!」
戴着黑手套的栗林咬了汉堡一门。
「人类好不方便喔!我刻骨铭心地感觉到。
如果,可以变得更强的话那就好了,加果,能更方便一点的话,那就好了。」
栗林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会儿之后吞进肚里,接着才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开口说道:
「你别误会,我也是人类啦!」
「我知道啦!」
「额头十的这颗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非常普通、极为自然的饰品。」
之前不是说那是青春痘吗?
「……这件事先搁置在一旁不提。」
为什么我非得对她这么客套才行啊!虽然有一股无法释怀的戚觉,但透还是强行另外换了个话题。
「请问你的工作还没结束吗?」
「是的,还没结束。」
「『杀人宝石』呢……」
「也还没落网喔!」
有一股不耐烦的感觉突然油然而生,为什么她能这么这么一派轻松啊!
「『苍白的人』到现在仍旧没现出行踪呢!不过,现身的预测日期是八月九日、十日,所以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吧!今天我只是来跟监而已。」
「跟监?」
「没错,现在正在进行中。」
栗林十分干脆地点头承认。
「对象就在那里唷!」
栗林一边把汉堡往嘴里塞,一边有气无力地举起左手指出目标。
「咦?」
透反射动作同过头,观望着栗林的手指所指出的方向。
在包着黑色手套的纤细手指所指出的方位延长线上……
在阳光照耀之下的中央公园的长板凳上……
仿佛喧嚣人潮中的一点空白似的,又仿佛一片光明中的—道细微裂痕般……
「杀……」
透倒抽了一口气,那个人就出现在那。
发后绑成左右两条尾巴的发型,如同朴实乡下少女般的长相——
和照片如出一辙的身影。
「『杀人宝石』……!」
透以几乎是毫无意识的动作、从椅子上抬起屁股,连同身子整个转了过来。
少女就坐在长板凳上,既不会消失,也不会凭空蒸发。
杀害了男子的少女、杀害了情人的『宝石』。
她就出现在那里。
实际存在于现实中,现在就活生生坐在那里,毋庸置疑。
「为……」
即使抬起了屁股,接下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摆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姿势……
「为…………什么?」
总之姑且先张动嘴巴,有条理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啊!为了以防万一,就算去报警警察也不会来的喔!似乎是已经先知会过了。」
栗林对透诡异的姿势丝毫不感到兴趣,也不放下指着长板凳的左手,只是若无共事地继续把话说下去。
「那女孩就是我的跟踪对象,为了捕捉『苍白的人』。」
透忍不住观望了栗林的脸,她的表情始终是那张一号表情,就和当天在家里喝茶时一样,一种满不在乎、对任何事都不特别感到兴趣的表情。
「反正也没有特别危险的地方,总之,可以放轻松啦!」
栗林转动手腕,垂下了手指。
「没有……危险…………吗?」
那家伙是如何处理用来杀害男子的道具的呢?
那个女孩把染满了情人血迹的凶器,藏到哪去了呢?
「没错,至少比恐怖行动的执行部队要安分多了。」
特殊犯罪防范室的职员全然不看自己的手边,就把包装纸塞进了纸袋。
「『苍白的人』可以算是恐怖行动的主谋者、司令官吧!……不对,实际上,『那家伙』到底在企图什么、思考什么,任谁也捉摸不清。」
「那个家伙……『苍白的人』……」
透视线停留在『杀人宝石』的身上,低声地嘀咕。
「如果是『自杀』……的话……目的不是要杀了所有人,然后自己也一同赴死……吗?」
数个月以前,少女由宇曾描述过一段矿物生命体的历史。
矿物情报处理体『宝石』,在其庞大的情报处理中,不知何时开始混杂出现的杂质『自杀』——毁灭一切,自己也一同死亡——一种带有如此念头的情报冲动。『宝石』为了摆脱『自杀』而坠落到地球上,因此变得支离破碎,其中的一部分,就是由宇——
至于『自杀念头区域』的其中一部分,便成了『苍白的人』——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对。
「哎啃,你知道得挺详细的嘛!」
栗林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睁大了眼睛,不知为何这动作看起来就是很刻意装出来的。
「是啊!基本上是这样没错。」
接着她拿起了纸杯。
「话虽如此啦!不过『宝石』当中,得到『人类的身体』后受到影响、想法产生变迁的个体也不在少数喔!毕竟是变成了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生理构造,要说想法会变,也是无可厚非的话,确实一点也没错。」
就如同由宇的转变一样吗?透如此坚信。
「不过那究竟是压抑住了『自杀』的想法呢?还是说,想法依旧没变,但是在『手段』上下工夫呢?亦或者只是漫无秩序地在行动呢?这一点我们并不清楚。
反正也没有必要去了解,因为答案是什么一点关系也没有嘛!只要加以排除,问题就能解决了。至于能否成功排除,那就没办法肯定罗!」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你想说把茫然迷失自我的杀人犯丢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吗?这个嘛,确实是很危险没错,不过,『苍白的人』可是更危险喔!至少对人类而言,对建立了秩序的人类社会而言是如此,对希望维持秩序的人类而言真的是极度危险的喔!
我来讲个恐怖故事吧,是真实发生过的恐怖故事,在三个月前左右所发生的故事……
……是的,这是『对策室』刚成立没多久时所发生的事!当时拥有『碎片』之力的人类,接连不断地被雇用为『对策室职员』,然后积极地被派遣去『讨伐身分不明的邪恶患者』。」
没错,灯璃过去就是在做着这样的事,被人如此使唤着。
「当然了,也行人会被派去找从当时就已经开始展开活动的『苍白的人』。合计共有三人——然而……」
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感叹,栗林只是事务性地——继续说着故事:
「那三个人最后被人发现了,全都变成了『人类以外的东西』。
闪闪发光的人形水晶雕刻——第一目击者是如此证言的,不过这个证言并没有留在任何纪录上·『苍白的人』是用什么方式把人变成那种模样的呢?为了什么目的、打着什么主意,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呢?『正常的人类们』即使事到如今,对此仍旧没有一个底,甚至连推测也办不到——
——不论事情如何,都不能任凭这种见光死的尸体散布在大街小巷里。
这就是『人类的结论』。他们表明了是拒绝理解、否定存在,还真是明智的抉择呢。
而『对策室』的方针也因此受到变更,开始改以少数精锐成立专门的『派遣部队』的契机就是这桩事件。目前实际上有能力可以『排除』的人才,即使在『对策室』里,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喔!其实——
……哎呀呀,不小心离题了,现在重点在『杀人宝石』才对呢!嗯嗯。
…………那女孩的行动模式是一成不变的。」
那口气宛如像是在讲解电玩的攻略似的。
「她总是前往回忆的地点,然后在那里枯坐数小时的时间,如果她有意愿,就会接着前往下一个地点。就是一再重复如此的过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行动,也没在留心观看四周的情形。多亏如此,我跟踪起来也轻松多了就是了。」
「回忆的……地点?」
「过去和恋人一起约会过的场所啦!」
她的这一番话充满了冲击,透很清楚。
冲击分有很多种类,好比殴打般的冲击、撕裂般的冲击、刺入般的冲击。
而现在的这个冲击,是被栓上沉重枷锁的冲击。
「在这里。」
透在继续把话说下去的栗林面前故作起身的模样,借此挪动椅子,椅脚喀喀作响地在地板上拖动着,如果能发出更大的声响的话那该有多好。如果能用巨大的声响,将这一番话全部遮盖过去的话,那该有多好。
「他们之前在这里约会过喔!放假的时候常常两人感情很好地一起来此……那个男生是一个非常温柔体贴的对象呢,他是那种长期处于没什么异性的职场与环境,好不容易才交到女朋友的那种人,总之两人过得还算挺幸福的啦!
——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就在那间照相馆。那叫纪念照片是吗?后来那张照片也在男子的房间——杀人现场被发现了,上面还沾满了血迹。」
「而且他们两人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也来到了那间旅行社。」
「不晓得是不是在计划去海边呢?感情真好呢!……哎呀!」
「为什么……」
透就像站在老师面前的小学生似的,呆站在原地咽下口水。
栗林茫然不解地露出了微笑,右手仍拿着装有果汁的纸杯。
「为什么她要杀了自己的情人呢?」
终于问出口了。
「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闭起单眼,瞄准目标,插进吸管。
「我讨厌碳酸饮料。」
栗林嘴里含着吸管,用两手捧着杯子,吸进可乐。
「早知道乖乖选柳橙汁就好了……对了,说到这个,听到事件的『大叔』好像感触很深地说了什么呢!」
宛如现场临时找一个串场的话题似的,栗林自然而然地开口说道:
「『小孩为何哭泣呢?』」
「咦?」
被趁虚而入了。
被攻其不备,大脑上出现空隙了。
有某个东西滑进了大脑的空隙里。
哭泣的小孩——在黑暗的世界独自一人哭泣的小孩。
那个小孩——是为了什么事那么伤心——以致于哭泣的呢——
「啊啊!不好意思,突然讲了奇怪的事。」
幻影因为栗林的声音而消失,四周围的风景恢复了颜色。这里是……对了,是『十叶商店街』的汉堡店。
「啊……!」
我刚是在想什么事情?呃——
「『小孩为何哭泣呢?』——
这是『大叔』所说的一句话。他过去似乎曾是个爱好文学的青年呢!感觉上好像是一个喜欢用夸大的言词来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的人耶!那么……你认为答案是什么呢?」
「那是因为……」
啊啊!对了,透摇了摇头,我是在和这个人对话。
「我猜……是因为怕黑?……或者……怕鬼……之类的?」
「为什么会怕黑?为什么会怕鬼?」
「这……」
「算了,我看就别卖关子,直接公布答案吧!
『因为小孩陷入了绝望,所以才会哭泣呀!』
对世界、对自己、对人类。对这一切全都感到绝望,所以小孩才会哭泣呀!
因为还不成熟——因为什么都不懂——因为语言不通。不对,不是这样的。小孩『正因为是小孩』所以才理解所有的事情,小孩因为不会思考无谓的事,所以才理解『人类的本质』、『人类的绝望』,也因此才会哭泣。害怕世界——害怕自己——害怕一切,如此告白后便开始哭泣。
然后,等到他们变成大人、学会语言、见识到光明之后,不知不觉间忘却了过去所理解的『人类的绝望』,忘却、逃避、当作不曾看过、当作不曾发生、甚至忘记过去曾经感受到『人类的绝望』——不过,这也难怪啦!毕竟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害怕得无法活下去。
蒙蔽感到害怕的事物。这是非常聪明的生活智慧。
……可是,『那个女孩』、『最近才成了人类的女孩』并不习惯『身为人类』,也不知道该怎么『忘却、逃避、当作不曾看到、当作不曾发生』。
『杀人宝石』交了情人,想要理解他人、进行观察,结果——
她理解到了无能为力的『人类的绝望』。
她深刻感受到自己身处那股『绝望』的正中间,并且感到恐惧,然后——」
「把他杀了。」
从自己嘴里所脱口而出的声音,就好比魔界的音乐。
魔界的音乐仅仅靠一个音节,就让色彩从世上消失了。
「没错。」
栗林一副仿佛是在赞扬透脑筋转得快的模样,点了点头。
「与『苍白的人』的接触,算是一个开端,『那只不过是挖在水坝上的一个小洞罢了』。『大叔』他是这么评论的呢。」
栗林点着头的同时,就像温柔的保健老师一样,脸上挂起了微笑。
「……不过,你也不需要真的去相信这些话。」
她脸上保持着微笑,把空荡荡的纸杯放在托盘上。
发出「咚」的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不过是中年老伯乍听之下似乎意义深远,实际上却内容空泛的譬喻,当作耳边风听过就算了……啊!你可别问我这样子的解释对不对这一类的问题喔!我既不想和『人类的绝望』牵扯上关系,也不想去面对,因为我会害怕。」
「……」
「虽然略嫌多管闲事,不过我再补充一点好了。」
把纸杯塞进纸袋的同时,栗林以一贯的态度紧接着说:
「『只要抱着必死的觉悟的话,必定能成功达成某个目标』这种想法,绝对是错的。
察觉到可能会死的时候,如果不逃的话,就没有任何的希望。
知道了吗?务必要逃离死亡喔!——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就会像那个男子一样——就像那个被杀的男子一样。」
「…………」
「哎呀,你怎么了?闷不吭声的。」
「…………我没事。」
透突然有了一个很蠢的念头。
放任『杀人宝石』一直那样下去,真的好吗?
让那个人孤伶伶地独自待在那儿,真的好吗?
「……请问……」
都没人愿意去倾听那个女孩的话,真的好吗?
独自一人坐在那儿的那个女孩,是否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了呢?
「我可以……去和那个人说说话吗?」
「跟她聊过以后,你又能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透转身背向栗林,隔着后背如此说道,然后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
他故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没有回答。
穿过汉堡店的门口,横越旁边的道路,目标是中央公园。
在视线的前方,『杀人宝石』只是在那儿一味地枯坐着。
「………………」
在枫树下一动也不动地呆坐着的『杀人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