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告知第七节课开始的钟响在二年一班的教室鸣声大作。
尽管如此,今天的课只上到第六节就结束了。担当值日生的灯璃带着日志前往教师办公室,而今天的扫地值日生则早早就拿起了扫帚。教室里头早已处于放学后的状态,『不用扫地的家伙快点滚回去』的氛围正逐渐扩散蔓延。
可是,今天的放学和过去相比,情况有些不一样。
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边装出将课本和笔记收进书包的模样,一边尽可能以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偷偷地挪动了视线。
今天的教室里,存在着一个和开始逐渐充满『快点滚回去的氛围』相违逆的喧闹团体。
由十个左右的女同学所组成的喧闹团体的中心人物是……
不用说,那就是苍。今天早上才加入了这个班级的转学生。
「咦——!」
团体里的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大叫了一声。
「苍同学你一直在国外住到八月为止唷?」
「…………」
苍默默不语地轻轻点头回答女同学的问题。
(外国……原来如此啊…………)
透用刻意放慢的动作捡起桌上的自动铅笔,然后用故意装迟钝的动作打开铅笔盒的盖子,同时一边动着脑筋思考。
虽然不晓得那个女孩、『断片』少女——苍美空……是因为什么样的事由,以及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总之她似乎就这么突然转入了这所学校。
至于转学手续和身分等方面的问题,应该是靠『断片同盟』的政治力之类的,向某处机关施压要求设法解决的吧。毕竟『他们』早已经具备了这等的能耐了。
实际上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办了什么样的手续,那名少女的正式身分、户籍又是变成了什么样的情形。这些问题对于不过是区区一介高中生的自己而言,根本无从想像就是了……
在学校生活的一开头,『归国子女的设定』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还算妥当的选择吧。
毕竟……透想起了半个月以前的事。
这个女孩比由宇还要更加夸张,不知该说她想法极端,还是不食人间烟火……
所有的自动铅笔全都装回铅笔盒里了。
透停下手,把铅笔盒留在桌上不动,神情恍惚地眺望窗外……他一边故意装出这副德行,一边把所有神经都集中在耳朵。将耳朵当作碟型小耳朵天线,集结女同学团体所流漏出来的声立日。
「……是喔,原来你是在盂盆兰节左右回来到日本的呀。」
「咦,那你爸妈现在不就住在国外?」
「在哪一国啊?咦…………抱歉,是没听过的国家耶,在欧洲那一带吗?」
「你一个人住喔?住在哪里呀?公寓大楼?令人憧憬的个人大套房?」
就目前为止……
大脑内的指令中心开始分析碟型小耳朵天线所收集来的情报。
就目前为止,都是这种感觉的对答模式。
女同学们毫不顾忌地询问一些无关痛痒以及身家情报的问题,苍则回以『遵照设定』的答案;若要比喻的话,感觉就像是在用刺拳刺探对方似的对答。
没有任何一个人……没错,就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针对『那件事情』做深入的询问。总之先以刺拳观察情况,毕竟尚未做好打出右直拳的准备,而且风险也太高。现在就是处于这样的气氛。
至于右直拳的内容嘛……
透舔了舔嘴唇。
果然还是……那个吧。今天早上的那个。
『以前我们一起生活过。』
今天早上她在班会时奋力投下的特大号炸弹,即使到了放学后的现在,依旧没有人有那个勇气去触碰,只是卡在教室正中间的地板上。虽然很想去摸摸看确认状况如何,可是要自己去站在爆炸地点那根本是免谈。当下所有人都是处于这样的立场。
(『同居』吗……)
『曾经同居过』。确实,是有过这么一回事没错。
可是那完全只是因为她工作的关系才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一点得趁早说清楚讲明白比较好。
但是……
透一再重复一枚一枚仔细计算校园银杏树的泛黄叶子这个无意义的举动。
一旦说明到关于美空的『工作的关系』这一点,当然就免不了谈及『断片同盟』啦、『宇宙人』啦、『发病者』啦这一类的字眼,而这似乎会为大家带来各种不必要的麻烦……
没错……透独自点点头。
维持现状……就好。希望那个炸弹就这样在没有被任何人引爆的情况下沉入地底去吧。
对,再花一点时间。装作非常自然地。就类似『对喔,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有说过这种事呢』的感觉。嗯,要多加小心。
绝不会把『曾经同居过』这几个字直接说出口……
没错,得小心暂时不要使用『曾经同居过』这几个字……
「话说,『曾经同居过』的透同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仿佛遭遇世界末日般地大叫。
炸弹的开关被按下去了。
世界被漂白成一片、时光停止了流动。
那一团女生——开始搬动桌子的扫地值日生——现在正恰巧打算走出教室的男同学——世界上所有的人——全都静悄悄地停止了。
全世界的所有视线都在看着按下开关的男生。
男生——就有如魔王一般站在透的桌子前。
那个男生当然是鸟羽。
「…………」
沉默。
「…………」
沉默。
「…………」
沉默。
「…………」
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生物全都死亡了一般的可怕沉默。
「咦——!那你有男朋友吗?男朋友!」
「啊,这问题我也想知道。比如在另一个国家苦苦等候着你的男人。」
「有吗?喂,有没有啦?喂亡」
那群女生却好像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视若无睹这样的沉默。
「呜哇——!外国的男人!外国的城堡!」
「蓝色的眼珠!」
「好想喂外国男人吃纳豆和酸梅干,让他唉唉叫!」
就这样仿佛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又开始七嘴八舌。
这是多么惊人的团队默契啊,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消极主义啊。
「喏,那个全名呢?苍同学你的全名叫什么?」
「会不会是『圣.乔瑟芬˙苍˙美空』之类的?」
「……………………我是…………日本国籍…………」
「信仰的宗教咧?你是新教徒吗?还是天主教徒?礼拜天会去做弥撒?大天使米迦勒?」
「呜哇啊啊啊啊外国耶亡!太令人向往了~!」
教室的时间有如魔法解除了一般,再度重新开始流动。扫地值日生搬动桌椅、男同学迅速地离开到走廊。
鸟羽又开口了:
「话说回来…………」
「我很抱歉!」
透在桌上朝鸟羽垂下了头。
「你明白就好。」
为什么这个家伙态度会这么跩呀。
透抬起头,鸟羽就像个阎罗王般站在自己的眼前。
「那么,就让我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吧。」
「啊不,那个……」
「你干了什么好事。」
「没有啦,就、就很普通呀。」
「是吗!透很普通地跟那个女生同…………」
「对不起,真的是我错了!全面性都是我的错!真的。」
「唔唔。」
鸟羽好似采用了稳如泰山的证据的检察官一样点点头。
「你们同居了对吧。」
「我们同居了。」
透垂下了头的同时,在内心补充说明。
正确地说,还有爱华、灯璃,以及由宇她们三个也一起——
—〡不行,我看还是别把这件事说出来吧。
嗯,对了。找灯璃。这阵子透过灯璃想办法慢慢化解误会吧,嗯。
透决定观望形势,由自己多加注意。
「就是这种德行啦。」
鸟羽挺着胸膛,像是在选择遣词用字般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所谓的死老百姓啊,就是既没有责任、又爱搬弄是非。」
「那个、呃。」
「我是说真的喔,透。」
透眨了眨眼睛。
「不管实际的真相为何,只要成了别人口中谈论的八卦,是不是真的就都不重要了。」
……虽然这家伙故意装出在开玩笑的样子。
一
虽然实际上有九成九是在开玩笑,
可是剩下的零点一成是当真的。
「所以你要小心喔。」
「…………我知道了。」
对——透在心中把话吞了回去。
——自己和由宇——
不仅是『以前曾经同居过』。
而是至今仍处于现在进行式,『正在同居当中』。
目前自己和由宇从同一个家到学校上学。
这颗『真正的炸弹』……在这群死党内算是公开的秘密……至于班上的同学则当然是并不知情。实际上,就连现在正在跟苍询问「这一身水手服是上一个学校的制服吗?」的七尾,也不会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我明白了。」
透点了点头。
学校已经开学了。要是照以往的感觉搞下去的话,或许迟早有一天会碰上凄惨的下场也说不定。
也不要再继续两人骑脚踏车一起上学比较好。
我看下次也买一辆脚踏车给她吧。记得『十叶商店街』附近有※HomeCenter才对,那边应该也有在卖脚踏车吧。下次放假的时候去买好了。(译注:类似大型量贩店的场所。)
「哼,既然如此……喂,羽幌。」
鸟羽装模作样地用鼻子发出闷哼,呼唤朋友的名字。
「干嘛?」
早已收拾好书包的羽幌缓缓地站起身,朝这里走了过来。
这家伙和鸟羽成对比,不但身材高佻、体格也很壮硕。给人感觉像是在某处混的受人敬重的大哥,不怎么爱说话,就算偶尔开口讲话,也只是听起来感觉很阴沉的叽叽喳喳细语声。不过,他其实是个还满容易跟着别人起哄的家伙。简单地说,他是个闷骚巨人,和鸟羽是对好搭档。
「那么,我们就在社团教室好好听你怎么说……」
「咦?」
「抓住他!羽幌!」
「不要!救命啊——!」
教室里头的『快点滚回去』氛围攀升到了最高等级,以苍为中心的女同学团体终于一哄而散。大家开始各自往自己的社团和住家,或是与朋友约好的地点移动。
「喔耶。呼亡今天也收工了收工了。啊亡累死老娘了。」
女同学的其中一人、七尾朝这里走了过来。她是个绑着麻花辫并且戴了一副大眼镜,乍看之下是感觉相当纯朴的少女,可是讲起话来却有够粗鲁难听,有不少男生被她的这个落差搞得不知所措。
「真的实在是很夸张耶——又有转学生来了。不管哪一个都有得忙了。」
不过本质上应该还是很女性化的,透默默地如此认为。
「让大家久等啦——」
就在四人一同离开教室的时候,灯璃刚好从走廊的另一头回来了。
透朝着她那一贯的笑容挥手回以微笑。
「小冰,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没出息的脸好不好。」
「啊、七尾,我哪有。」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啦。
「那我们走吧。」
就现阶段而言,我们的社团、校园活动执行部的成员,包含三年级的兵藤会长、一年级的由宇跟爱华总共有八人。
现在校庆结束了,夏天集宿也结束了,下一个活动是十一月初的运动会……因此,今天预计在社团教室举行为了筹备运动会的第二回会议……
透停下了脚步。
「你﹒:一
二年级的社员有五人。
然而现在一起出发的却有六人。
灯璃、七尾、鸟羽、羽幌、自己……
以及另外一人,苍。
「…………」
一个绑着马尾的水手服少女正静静地站在七尾的后面。
「…………」
她还是老样子闷不吭声,就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那个……」
透忍不住跟她搭话。
「…………」
对方的蓝色眼眸笔直地注视了过来。
「…………」
透深深地觉得,这女孩真的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脸看。宛如刚出生的小宝宝一样。
「…………」
「你……」
「…………」
「那个你是要……」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透不禁吞吞吐吐。
这女孩在至今为止的半年期间,生活似乎就只有一味地读书而已。
所以……和现实人类的交流,还有正式的社会经验,这些大概都是第一次……
…………所以说……
……要是乱讲了什么没头没脑的话,这女孩可能真的会受伤……
「啊,美空同学你想去社团教室吗?」
灯璃开口说道。
「…………」
蓝色的眼睛这回望向了灯璃。
「是、是这样子啊。」
就算是灯璃,面对笔直的视线也难免有一瞬间的困惑,不过,她立刻重整态度。
「嗯,也是啦。虽然才刚转学来第一天而已,就算开始参观社团也没有关系对吧。」
「…………?」
「……你知道社团活动吗?」
「社团活动…………」
美空顿了一会儿,好似在搜寻脑袋中的知识一般……
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知道。我曾经、在书本上…………读过。」
「是、是喔。」
「『社团活动就是主要在国中、高中、大学,不分年级、班级所进行的课外特别活动。因应每个人个别的兴趣、嗜好,自主进行文化、体育活动的集团』。」
她真的有搞懂吗?
「既然这样的话,今天就先来参观好了。」
「……………………入社。」
苍吐出了两个字。
「咦?」
「我要、入社…………」
然后又把头垂低。
「那、那个,你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决定啦!」
「…………只要参加社团的话……」
苍抬起头,不知为何眼睛看着透。
「……感情就会变好……书上面是这么写的。」
「啊,你还满有概念的嘛,小苍。」
七尾像是要挡住她的视线似地站到了前面来。
「果然你在来我们学校前有先研究喔?」
「…………我有研究。」
「原来如此,真了不起耶亡」
七尾的身体挡在前面,导致我看不见美空的表情。
只听得见和平常一样平坦的声音。
「我…………想要……关系变得更亲密…………」
「因此,由于运动会时间是在十一月初、期中考结束之后没多久。」
把旧校舍的其中一间空房拿来利用的我们的社团教室,即使到了秋天依旧一如往昔。透再一次如此心想。后面的杂乱书架、破旧的黑板、用处形同置物架被安放在角落的学生用课桌椅,以及摆设在中间清空出来的地方的开会、闲聊两用折叠椅。大家熟悉的社团教室一成不变到令人为之感动。
虽然是在一成不变的社团教室里面,不过今天的议长和平时并不一样,是鸟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