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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所惧为何?~

作者:日-冬树忍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一早,透和灯璃两人从白濑村启程出发。

背离村子行走五分钟之后,四周便完全嗅不到人烟了。周围是一整片称之为原始森林亦没有不妥的未开化树林,仅有一条狭小的车道沿着流贯林间的翡翠色清流往深处延伸而去。尽管基本上道路有经过铺整,可是柏油已出现龟裂,画在路面上的中线也变得斑驳不堪,受损得相当严重。

两人在四国的山路上埋头前进。映入眼里的光景有河川有山崖、也有远在溪谷尽头披盖着一层薄纱的群山山影,以及包罗了这些景色的沉默的植物群。

迎着上午的阳光,春日的林子枝叶繁盛地伸展着。

「……唉。」

走在前面的灯璃开口跟透说。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

透在后头停下脚步点头答应。

两人坐在路旁被露水弄得湿答答的倒木上,透从背包拿出宝特瓶。

顺便也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出发差不多要三小时了。手机来到这里已经完全收不到讯号。画面的右上方显示出『收讯范围外』的红色字体。

「啊……透你的手机也收不到讯号了。」

灯璃同样拿出宝特瓶,一边说道。

「我的也是耶。」

灯璃打开手机秀给透看。也是收讯范围外。

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再也不能跟其它地方联络了。

没错,任何地方都不行,就连美空所在的地方也是。还有……由宇也是。

总觉得……内心感到非常不安。

「——反正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回去了啦。」

灯璃合上手机,一派轻松地说道。

「跟七尾一起。」

「嗯……」

透点点头,仰望了天空。蓝天白云,今天依然是晴朗的好天气。

没有下雨真的太好了。

要是下雨的话……状况就变得更加险恶了。

「不知道美空同学她……」

灯璃把合上的手机收进背包,一边继续接着说道。

「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也不晓得。」

被灯璃正眼注视,透懦弱地别开了眼睛。

「我想应该是没事啦。」

就连安慰的场面话也是说得有气无力。

……因为老实讲,美空到底怎么了自己也全然没有头绪。

「唉,也只能交给紫暮先生了。」

只能说得出这种话的自己实在叫人一肚子火。

「嗯,大概不要紧吧。况且紫暮先生好像是医生的样子。」

透一边看着灯璃的脸……一边回忆五个小时前的事。

在五个小时前,今天早上……说早上也不太对,那个时间甚至连天都还没亮。

在那样的时间,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嗯哼。」

我发出睡迷糊的声音,从棉被里头伸出手去拿手机。

我窝在棉被里用好似全自动般的动作按下通话键,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薇薇?」

舌头还打结哩。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看了窗外。流经黑漆漆窗外的暗黑川流正悄然无声地反射着月光。凌晨四点。这时间打MorningCall也未免太早了吧。

「透!你起床了吗?」

电话是灯璃打来的。

「起来了啦,什么事?」

原本是打算五点才起床的。我在心中默想的同时,总算发出正常的声音。

「美空同学她……」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灯璃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顿时脑袋整个清醒了。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灯璃。」

「美空同学她……!」

灯璃等不及听我把话说完,像是在盖过我的声音一样大叫。

「被解决掉了!」

「……咦?」

我在棉被里发出茫然的声音。

透一起床,脸也没洗便打开隔壁房间的门。灯璃和美空所住的房间——格局就跟自己的房间一样,脑子不禁思考起这种无聊的事。一问大小约六坪的和室,里头有一部电视机,房间中央安置了一张茶几,墙壁上则挂着一幅滚动条。在房间的角落、靠窗的地方,有两张棉被并排着,并且——

「美空同学是睡在最里面那张棉被的。」

灯璃静静地指着那张棉被——指着棉被里的『那个物体』。

在她手指头的前方,在铺好的棉被里头……

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沐浴在月光下绚烂地闪耀着光芒。

「什……」

透目睹了这个景象为之哑口无言。

即使为之语塞,眼前的景象也不会有所改变。

身上仍套着睡衣躺在棉被里头、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

那个感觉就宛如——苍蓝少女维持一副熟睡得很安祥的表情与姿势全身冻结住一般。

「这是……什么。」

透情不自禁地开口说话。

即使开口说话,眼前的东西也不会有所改变。

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被变成『白色矿物』的苍美空。

苍美空短短一晚就变成了『白色矿物』。

为什么?没有答案的疑问在脑海中产生。

明明等一下就要出发了,怎么会碰上这种事?这是怎么办到的?

到底是谁下这种毒手的——

变成了『白色矿物』的苍美空什么事情也不透漏。

只是躺在棉被里露出安祥的笑容,再也不会动了。

「哈哈。」

后头房间的入口传来了声音。

「苍输了吗?」

伴随声音一同进房的人物是紫暮。两手插在紫袍的口袋里,还是一样一副像是在看好戏的口吻。

「竟然在这个即将展开作战的关键时刻咧。」

刚才被灯璃叫醒后我立刻通知了这个人。透心想,这么快就抵达了吗?这个人的医院就开在这附近不知该算不算是一种侥幸。

紫暮露出对那种事情丝毫不引以为意的模样,走进了房间。

「果然,就凭苍美空是没有胜算的咧。」

「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语气忍不住带有迁怒的味道。

「果然就是果然呀。」

紫暮全然不把透的话当一回事,老样子点点头。

「果然……对,是『最后的使徒』咧。」

还是那个德性,一副像是在看好戏似的模样。

「最后的……使徒吗?」

灯璃扭起脖子说出了这个字眼。

「没错唷。」

进入房间的紫暮毫不犹豫地走向美空,并朝灯璃露出微笑。

「是『最后的使徒』下的手,『最后的使徒』把苍美空变成了这个模样。呼呼,看来凭苍美空是打不赢『最后的使徒』的样子哩,这下灰人误算啦……那么……」

紫暮窥视着棉被里的美空,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这下压根儿不可能继续作战了唷。也就是说,『对策室』的计划总之是以失败收场了咧。嗯,所以说,你们俩的任务也自动结束了——」

紫暮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交互打量灯璃和透的脸。

「你们要怎么做咧?」

「问我们要怎么做……」

透脑袋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看了紫暮的脸。

「要回去咩?还是按照原订计划?」

紫暮还是老样子脸上挂着笑容。

「没有苍美空,也别想战胜『苍白的人』。所以这时不如撤退——呗?」

「不。」

灯璃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还是要去。我得去把七尾带回来才行。」

「呣。」

「既然美空不行,那我一定得挺身而出。」

「嗯……」

径自以佯装不知情的表情眺望着变成了『白色矿物』的少女,紫暮翘起了嘴角。

「我想也是呗。是啊,再继续这样下去,七尾花梨就要变成『发病者』了。事情就会演变到必须入院到我的医院来的状况。

……让你们的朋友入院,我个人也是很不忍这么做的唷。嗯,一定得在事情被灰人、黑部,以及那个『大叔』揭穿前带她回来才可以咧。呼呼。」

透在内心默想,难不成……

这个人在威胁我们?

他话中的意思是「如果不想看到七尾『入院』的话,你们就按原订计划出发」这样吗?

「我想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类』和『苍白的人』之间的对峙唷。我想观察那个过程,我想亲眼见识那是什么状况。我的愿望就只有这样而已唷。」

紫暮还是老样子,判读不出他的表情。

「押上军队用枪林弹雨逼他就范,丢下炸弹将一切破坏殆尽,这种结局我可是不会认同的唷。『苍白的人』必须跟『人类』一战。胜率?那不是什么大问题,败北的话,代表就到此为止了,反正那样也非常有趣咧。我只是旁观而已喔,旁观人类和『自杀』的邂逅咧。

…………总之。」

紫暮呼出了一口气,轻拍美空的棉被。

「这女孩我就先收下,帮你们看顾唷。请你们相信我呗。

所以你们就尽管好好拚命吧。要用全力喔。」

「是。」

灯璃垂下了头。

「那就麻烦您了。」

在山上愈往前进,四周就愈来愈荒凉,一副未经开发的样子。

走着走着中线便从车道上消失,也不见路旁的护栏,最后就连柏油路面也没了。前方是一条感觉车子也无法通行的砂砾道路。

「就地图看来,我们就快到了喔。」

灯璃看着手上的地图说道。

「嗯。」

透点点头,从旁探头看那份地图。这份地图是今早从美空的行李翻出来借用的,上头记载了『苍白的人』所窝藏的地点,似乎是由『对策室』所锁定出来『苍白的人』的位置。就是一份标示了这个信息的地图。

若根据这个信息的话……透探头查看地图,审视被标记出来的记号。

换算成直线距离的话,距『苍白的人』可能窝藏的地点还有三公里左右。

「只剩一小段距离了哪……」

道路愈来愈狭隘。说不定到最后,真的会跟山上行军没两样。

话虽如此——抬头仰望天空观察太阳的位置。

话虽如此,现在还不到中午。我们俩应该能在太阳还高挂天边的时候抵达目的地吧。

应该能抵达目的地——『苍白的人』可能窝藏的地点、那附近的场所吧。

接近『苍白的人』……但是我们俩并不会对『苍白的人』出手。

要是多此一举害我们两个也被解决,或者打草惊蛇使得『苍白的人』挤出最后一丝的力气逃走,那就真的没戏唱了。所以我们只要接近『苍白的人』就好。

接近——然后在那边守株待兔,进而——

阻止七尾。

七尾同样在前往『苍白的人』的身边的途中。她打算去见『苍白的人』跟他领取『最后的分配』。

所以,只要守在『苍白的人』附近,就能见到七尾。

见到面以后,要劝动她并把她带回家。现阶段我们的任务姑且就只有这样。

虽然感觉上紫暮先生似乎话中有话……

不过很不好意思,我没有接受那个意见的打算,七尾的顺位在第一优先,『苍白的人』如何与我们无关。我们是来带七尾回家的,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对吧?嗯。)

透单独点点头。

沉默不语的两人在山路上推动脚步往前行。

(……阻止七尾吗?)

四周的景色看起来如出一辙,森林、河川、道路,还有蓝天。

只有两个人在森林里的砂砾道路上独自前进。

(……阻止吗?)

透一边看着没有任何迷惘、笔直往前行的灯璃的背影,一边做着无益的思考。

(阻止她?就这样而已?带她回家?就这样而已?)

就是这样而已啊。不然你有什么不满吗?

(说是阻止,你又是打算怎么阻止她来着?)

又在自问自答了,透暗地将嘴巴噘得尖尖的。最近养成了怪癖,总觉得除了平常的自己以外,好像还有另外一个总是冷静地端详着平常自己的自己存在。

那个冷静的自己每次尽说一些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彷佛他站在高人一等的地方发出冷笑般的话。

(你要游说她放弃?……那你是计划讲什么内容来游说她了?)

看,好比说,他会说出像这样的话来。

(你想打着什么样的主张来游说?)

还要再走三公里的路程喔。别把体力浪费在无谓的思考上。

(你拥有那种可以游说七尾的立场吗?)

身体一累,精神也会跟着感到疲惫,所以才会去想有的没的。就是这样而已。

(你有将七尾的烦恼一扫而空的能力吗?)

当作没听见吧。想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要什么白痴。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这种事情根本是痴人说梦!」你打算这样跟她讲吗?)

当作没听见。

(你那样讲有游说力吗?你有说那种话的力量吗?)

闭嘴安静走路吧,灯璃也是这么做的。

(梦与现实,实现不了的梦想,现实的问题……七尾当时有说过这一类的事情吧。)

随便你想说啥就说啥。

(你能完全否定她说的话吗?)

(七尾当时所说的话……不正好就是你最近烦恼的问题吗?)

(高中三年级,决定未来前途,三方面谈。没错。无忧无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七尾她是在设法解决这个烦恼吧?)

(『我们一起来实现所有的愿望吧』,这才是七尾的本意。)

(你要游说?你要游说她放弃?)

(…………差点被游说成功的人,不就是你吗?)

「喂,灯璃。」

透开口向灯璃的背影喊叫。

「怎么了?」

灯璃立刻转头响应。

「嗯……那个……」

透先是舌头有些打结,然后才又悄悄地继续说:

「七尾她……」

该说什么才好呢……那个……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七尾在『那个世界』所说的话已经全部都跟灯璃交代过了。其中也包括了『最后的使徒』能实现所有的梦想、人类的世界将因此结束等等这些话。

「为什么七尾会做那种事呢,为什么她不回家呢。」

我知道了。

话刚说出口之后,我便知道答案了。

因为七尾她不想回家。

她不想回家——不想回到有『现实』在等候的地方。

「为什么七尾会来这种地方——」

环视四周,这里是森林的深处,一块距离十叶市非常遥远,远远脱离我们的生活,和世界脱节甚远的化外之境。

「——为什么她会跑来这种地方呢?」

还有我也是。

我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呢?

「我不知道。」

灯璃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想也是吧——直觉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灯璃是为了接七尾回家才来到这里的。理由不过这么单纯。

七尾她是做何心情——或许灯璃并不了解。

可是——

「我……」

说不定我懂。七尾的心情。

「?」

灯璃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你知道吗?透?」

她眼神正经地抛出疑问。

「啊,不。」

一旦人家问我知不知道……我就没有自信。

一旦听人家问我有没有把握可以游说……我就没有自信。

……糟透了,透悄悄地轻轻摇头。现在的我成了一个非常不可靠的人。一整个非常没有自信,我到底是怎么了,难得有机会在灯璃面前表现的说。

难得…………跟灯璃在一起相处。

「没关系啦。」

灯璃付之一笑,又转头面向前方。

「反正不论如何,都要确实接七尾回家。唯有这件事是肯定的。」

「嗯、嗯。」

「然后得教她在父母的面前道歉。」

「那……那当然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理由啦,总之得等这一切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重新迈步出发。

「接着由宇和美空她们要去上补出席数的辅导课,再来就是大家一起去修学旅行了。」

「啊——」

对了。

透不禁呼出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多亏这几天有如做梦般的远行的关系,导致自己一时之间都忘记了。

等回去之后,随即就是辅导课和修学旅行了。

等到这趟好似突然展开的冒险般的旅行一结束,平常的生活又即将展开。

而且实际上,这趟旅行也快来到终点了。

只要能平安地找到七尾,马上就结束了。对,快的话就在今天。

然后……管他『苍白的人』还是什么鬼的,也很快就会平顺地结束吧。

不管紫暮先生讲得再怎么煞有其事——就现实而言,『苍白的人』已经虚弱到了个极点,状况甚至恶劣到无法自己行动。解决的方法多的是,其实,船到桥头总会自然直的。

『对策室』……世界的大人们应该马上就会发现那个方法,进而去实行吧。

他们会以极其简单、并且极其确实、又极其直接了当的方法,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苍白的人』从这个世上的物理面消除吧。这么一来诸事圆满,就跟过去一样——事件会风平浪静地落幕吧。就跟过去一样,在一个和身为高中生的我们无关的场所画下句点,用一种和我们没有关联、甚至让人无法察觉的方法。搞不好有一天报纸上还会出现像是『四国山上工程现场的炸弹失误爆炸,导致一名恰巧位在爆炸中心的身分不明男子死亡』这样的一条新闻。就是这样子而已。到头来,世界不过就是如此。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个『超越凡人』的存在、因为区区一个人的没常识念头而整个毁灭,抑或有所改变呢。没错……那就是所谓的『现实』。

然后……就照这样,等到一切都结束的话。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话,又是一如既往的平凡日子了。一如既往的——

参加修学旅行,展开三方面谈,接着——

接着升上高三,变成大人。自己也将踏上每个人都会走过的道路。

那是……『故事』的结局。同时也是现实的开始。

一成不变的日子将继续下去。

和过去相较没有改变的日子一定会——

并且——

我和灯璃的关系,一定也会永远不变。

(不然……不然还能怎样呢?)

一迈步向前走,脑袋就又开始思考。

(和她本来就没怎样了不是吗?)

脑袋开始去想无聊、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的问题。

(这几天……不对,这一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不是吗?)

就算不愿去想,脑袋还是会擅自运作。

(往后的一年也会是一样的啦。)

毕竟重点还是在——

就快要显露出全貌的『恐怖的东西』在心扉里面开始主张自己的意见。

『恐怖的东西』冷静地编织出话语。

(灯璃已经交到男朋友了。)

『恐怖的东西』从高人一等的地方继续说道。

(明明我就在身边,她却选择了其它的男人。)

透走着走着……和人类的世界渐行渐远的同时,一边思考。

(这个梦想……我的梦想是永远都不会实现的。)

(就这样日子一天又一天过下去。)

(就这样继续往前进——)

(然后呢?)

(然后会变怎样?)

「——声音。」

「咦?」

透停下了脚步。

「——我——声音。」

「你说什么?」

透停下来张望四周,四周是一片小型的草原,河川旁的湿地长着低矮的草丛。突然出现在森林里的湿地草原,这草原的面积感觉可以拿来打棒球了。

「嗯?」

灯璃顿住,转头回望。

「怎么了吗,透?」

「啊,没什么啦……」

「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想上厕」「才不是!」

他二话不说地否定。

「我不是想上厕所……呃,妳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而且距离非常近。对,完全就是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的那种感觉。

「声音?」

灯璃一脸讶异。

「……从哪里传出的?」

「就算妳问我从哪里……」

灯璃大概没听到吧。

也没有特定哪个方向,总之就是听到了。如果这么讲,会惹她生气吗?

透又一次四处张望,广场被杂木林团团包围住。难道是有谁在那片林子里咆啸吗?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灯璃应该也会听见。

「那个我……」

透往杂木林走去的同时口中说道。

「我去林子里面看看。马上就回来。」

「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喔……啊,你有记得带卫生纸吗?透。」

「就跟妳说我不是要去上厕所嘛!」

透一边怒吼一边走进林子。林子里的能见度一口气下降很多。而且地面完全没有修装铺整,所以也有杂草混杂在树木之间恣意丛生。

「厕所我老早在出发前就——」

嘴巴嚷嚷的同时,透用单手拨开眼前遮住了视线,高度有一个人那么高的杂草。

「先在旅馆——」

七尾就坐在那里。

「拉……」

透维持着用单手拨开杂草的姿势定格住不动。

「完……了…………」

一边像是惯性似地张动着嘴巴,透的视线固定在眼前的人物身上。

「…………呃……」

眼前的人物。一名一屁股坐在森林的腐叶土地面上的少女。

「…………咦?」

一身乌黑宛如修道服的服装。就跟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服装。

七尾就坐在那里。

『最后的使徒』在思考着。

独自一人在『那个世界』思考着。

我终于到达『最后的断片』的附近了。

我现在就在『苍白的人』的附近。

最后的完成——就近在眼前。

并且——阻碍的人、有力阻碍的人已经不在了。

透维持着拨开杂草的姿势冻结住。

「——」

在浑身僵硬的状况下睁大着双眼。

七尾一样还是在眼前。

就像体育坐姿一样用双手环抱着膝盖坐在眼前的地面上,并且把脸埋在两条胳臂之间。

「…………」

一条大大的麻花辫垂挂在背上。

透漠然地凝视着那条辫子。

「——灯……」

灯璃。原本想呼唤灯璃的名字,最后又打消念头。

「七……」

改朝眼前的少女轻轻地开口。

「七尾。」

透维持定格的姿势站在原地向低着头的少女唤声。

「…………」

坐在地面上的少女沉默没有响应。

「吶……」

「…………」

少女屈身蹲坐在地上头又垂得低低的,就是不肯抬起脸。

「吶……妳是怎么了啦,喂。」

「…………」

没有回应。

不过。透心想:七尾她有在听我讲话。

尽管有在听我讲话……却头低低地蹲坐着。

恰好就跟因为迷路而闹起了别扭的小孩子一样。

「吶,妳……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搭巴士吗?」

透固定在拨开杂草的姿势,用像是在讲悄悄话一样的微弱音量跟七尾说话。

「这两天妳都在哪里过夜啊?……妳没事吧?」

非说不可的事应该不只这些。

可是却说不出口。

总觉得……透垂下眼帘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的同时心里想着:

总觉得我可以理解这家伙的心情。

「…………别说得……」

七尾垂低着头第一次说话了。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她径自用两条胳臂遮住头,还是不肯拾起头。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样子。」

蹲坐着,一脸低低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不需要那种没有意义的关心。」

「……吶,七尾。」

「因为我是『最后的使徒』呀。」

「吶,七尾。」

「像白痴一样。」

她说话时还是把脸藏住不肯露出来。

「什么嘛,什么『最后的使徒』……根本跟白痴没两样。真的感觉好蠢,蠢弊了。」

「…………」

原来她脑袋很清楚的嘛。透暗自心想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我会来这种地方呢?本来今天童子家的人会来我家的。本来我是要跟爷爷一起和男方见面的,为什么现在我会在这种地方呢?」

「…………」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呢?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七尾。」

透试着开口说话。就在自己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

「那个。」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们回家吧。」

对……就只有这一句话。

我们能做的选择大概就只有这个了。

世界不是那么简单说变就变、说毁灭就毁灭的。

世界是不会因为个人的感情——而且还是区区一介高中生的感情而改变的。

「回家吧。现在回去不会有事的啦。」

没办法改变……才对。

「——假使改变得了呢?」

没办法改变……才对吧?

「——如果说有可以改变的力量呢?」

绝对是改变不了的,那还用说吗。

在这现实世界怎么可能存在有那种力量啊。

「——如果有的话呢?」

你在胡扯什么。

「现在回去不会有事的啦。」

无视内心中莫名其妙的声音,透继续向七尾喊话。

「只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就不会被『对策室』抓包的啦……如果妳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交代,我们会先套好话的。反正妳就瞎掰说妳是因为被迫配合社团活动才出门之类的,总有办法蒙混过去的。」

「回家?」

七尾第一次对透的话产生反应。

「回去——」

她还是低着头,顽固地藏住自己的脸,发出像是模糊不清的声音。

「回去又怎么样?」

那当然是——

「进行三方面谈,接着四月以后升上高三呀。」

就是这样。我们要成为高三生了。

高三生,就这么硬生生地要升到那个学年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世界不是那么简单说变就变、说毁灭就毁灭的。

「——没办法改变?为什么?」

因为一般就是那样子啊,不是吗。现实上,一般就是那样子啊,不对吗?

「——你……一般的存在。」

什么……?

「——你是……」

我在想什么东西啊,不要去想没意义的事了。

「回家吧。」

透说道。

「我不要。」

七尾一口回绝。

「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

七尾将身子缩成更小一团,语气激动地说道。

「……为什么?」

真的跟小孩子好像。

「因为……」

七尾的两条胳臂忽然抖动了一下。

「因为我——」

她缓缓地往下垂落两条胳臂。

「我——」

她将原本抱着膝盖蹲坐的那两条胳臂颓然无力地垂到地面——

「我已经——」

然后……抬起了头来。

「!」

透倒抽了一口气。

「我已经——」

七尾第一次抬起了脸。抬起脸向透看去。

「我已经『领取了』……」

在揭开了神秘面纱的那张脸的额头上……

「七尾妳!」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我去收下了。」

七尾静静地……一声不响地站起身子。那个动作感觉不像是个人类。

「我刚才去收下了第二次的分配。我拜托『苍白的人』给我,他就给了。」

她站起来……然后全身上下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透。

「喂……喂。」

透情不自禁地往后弓起身子。

七尾毫不在意地继续接着说:

「『苍白的人』真的很温柔唷。开口跟他要,他就给我了。只要说出愿望,他全部都会帮你实现。『苍白的人』向来都是像这样来进行『分配』的喔。他会出现在有需要的人的面前,不断予以救赎或对方所盼望的事物。一直都是喔。」

在七尾的脸上……在这一年来算是相当面熟的少女的额头上……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所以啊。」

少女目露病厌厌的眼神说道:

「所以啊,已经太迟了。你们没来得及赶上。」

那声音没有意志,也没有灵魂,宛如机械一般。没有表情的嘴巴在编织话语。

「太迟了。不管是灯璃、小冰,或是小美都太慢了。如果有赶上的话还来得及阻止,可是你们慢了一步。所以已经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七尾,喂……」

「『最后的使徒』,『白之意志』吗,听起来很荒唐对吧。一个脱离了现实,像是做梦般的字眼。可是这是真的。那一天……二月十二日从宇宙落下的东西把那个感觉荒唐的事情给实现了。所以啊,真的结束了,人类的世界就要结束了啊。

很快的——『最后使徒』的力量马上就要施展了,不对,早就已经开始作用了。管他什么新学期——根本不会来临了唷,故事就要在这里落幕了唷。」

「喂七尾,那是——」

在七尾额头上闪闪发光的白色宝石。那是——

「那个宝石让妳……」

翻出记忆。那些过去得手那个宝石的人们,那些未能获得满足、冀望愿望得以实现的人们,他们不曾有任何人得到幸福,大家最后都是落得不幸的下场。出现在愿望前方的受到诅咒的白色宝石。

「那个是——那个『白色宝石』是——」

透用颤抖的手指勉强指着『宝石』,并且设法抽动彷佛在痉孪般的喉咙勉强挤出声音。

「那个是危……」「你又不懂人家的感受,少在那边耍嘴皮讲得头头是道啦!」

坦白说,我觉得好可怕。

额头上有颗闪闪发光的白色宝石,打从心底发出吶喊的七尾感觉好可怕。

七尾伸出双手……

「小冰。」

一把抓住透那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的身体的左手臂。像是展开突击似地猛然靠近,突如其来地一把抓住。

「没事的。」

七尾就像在握球棒似地使出全力抓住了透的左手手腕。白色宝石的少女从距离近到感受得到鼻息的眼前,以涣散无光的眼眸窥看着透。

「没事的。我没有问题的。」

像是拉住透的手往怀里收一样,她的脸持续往前贴近。直到嘴唇快贴在一起的距离。

「放心吧,我也立刻就会赶过去的,所以没有问题。」

「呜。」

透倒抽了一口气。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被七尾的双手以有如老虎钳般的力量固定住的左手手腕——

慢慢地——『变成了白色』。

「呜。」

被七尾抓住的部位的知觉渐渐地麻痹了。

「啊。」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的前端,即从长袖袖子伸出来的左手手掌,那个原是习以为常的肤色的部位——

慢慢地,从衣服底下的手腕慢慢地『变成了白色』。

从被七尾抓住的部位开始,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变成『白色矿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种本能的恐惧,让透还来不及思考便放声尖叫。

「没事的。」

七尾不放开手腕重复同样的话。

白色宝石在距离极端接近、有如脱离了常轨般的眼睛上方沉静地闪耀着。

「我也会跟着过去,马上就会前去一样的地方,浅黄小姐也差不多快到了,小美也在那里等着呢。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在担心警察那一类有的没的『现实』会不会追过来吗?放心吧。『现实』是绝对追不到我们的,因为一旦变成了『白色矿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再恢复原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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