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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张子夏 当前章节:6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更新时间2009-6-25 22:22:13 字数:5584

 那个钢琴弹得十分出色的女孩叫李真。她的离开十分的突然,是在米乐离开不久。在她离开的前几天我还约她一起看电影。我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反而是她在不停的安慰我,好像要去死的人是我一样。

她的尸体是在琴房被发现的,打扮得异常漂亮,死于服毒自杀。学校为了掩饰真想竟将这个消息完全封锁起来,可是学校里面的议论总是没有平息。走在校园里随处都可以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平静下面是波澜的海浪。

我是李真在离开之前最后联系的人。那晚她给我发过来短信说,迟微,我很难受,胃里非常不舒服。

我打开灯光,拨电话过去问她怎么了。她先沉默一会儿,然后断断续续地说,迟微,我很难受,胃都要快搅碎了。声音中有低低呻吟的喘息声。我以为她只是平常的胃痛之类的病症,便让她迟一点止痛的胃药。

“没事儿。”电话里是她苍白的微笑声,“我已经吃药了,过一会儿就好了,马上就会好起来。”

“那就好。”

“迟微,真是挺开心认识你的。米乐经常向我提及你,所以一开始就对你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心,那天下雨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到快餐店找你想来认识你。真好,你没有拒绝我。”李真说,“同你在一起觉得很舒适,不想同其他人在一起感觉到局促,好像什么都可以被剖开来讲。”

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异样好像气很紧,我追问她哪里不舒服,让她去看医生。她还是坚持说自己没事,过会儿就好。后来她又同我讲小时候因为不想被妈妈逼着练琴故意弄伤手,讲到这里她咯咯地笑。电话中她同我断断续续地讲了些话,但是语言都是支离破碎的,模糊不清。

“不同你说这些了,我要休息了。”她喘口气,“好累。”

“记得吃药。”我叮嘱她。

“你会记得我吗?”她切切地问我。

“当然,一定会记得,就算要死的时候我也会想你一遍。”我用玩笑的口吻说。

“我也是。”电话里传来她嘿嘿满足的笑声。

同她挂断电话之后,我心中产生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李真她究竟怎么了,平时举止就不同其他人,今天行为真的十分怪诞,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安。我起来拨她的电话,却只听到“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种单调重复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有人拨打电话过来说,李真死了,需要我协助调查。我脑子嗡的一下完全蒙住了,我抓住身边的桌子的一角,仿佛如果我不抓住点什么东西就会完全垮作一摊。

在派出所里穿制服的警察向我询问李真和我通话的内容。我几乎是一字不漏地给他们讲出来。警察转动手中的原子笔问我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讲。我又再三思索后任然没有觉得有特别之处。

“谢谢你的配合。”做记录的警察向我道谢,“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如果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找到我。”我说,“有新的进展也请你告诉我,我是她朋友。”

“会的。”

警察将我送出办公大楼便折了回去。我沿着一排枯萎的梧桐慢走,脚底下是枯黄的叶子,只轻轻一踏便碎得稀里糊涂的。李真的死,我并不意外,仿佛是有预知的,但是死亡来得太突然,将我们都击倒。她同我讲樱花下面藏鬼魂的故事,我就应该明白这是一个征兆,她同我道别也是预兆。可是我并不觉得死亡对于她来说是一个痛苦,仿佛是一个莫大的解脱,正如她所说马上就好了。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最终会选择同我说话,也许如她所说让我让她觉得舒服。如果有一天,我像她一样离开的时候会愿意同谁讲话呢,难道连人生最后一程路还要走得更加孤独。

PART

李真的葬礼并不隆重,只有一些熟识的亲戚到场。她睡在一口木质的棺材里面,四周放满洁白的白玫瑰,精致的脸蛋依然红润,长头披在两肩,双手交错放在一起,指甲是青黑色的。她如同童话中的被后母毒害的白雪公主,我疑惑自己的眼睛,靠近她想轻声唤醒她。我还在想,如果让她吐出喉咙中的苹果就可以醒过来。

她的妈妈也十分漂亮,一袭灰色的驼绒大衣,头发高高盘起,发中夹一朵白色的雏菊。她神色悲痛,双唇紧闭,颔首答礼,举止之间却有一种深沉的美丽。

我走到她的身旁矮下身子蹲在她的脚下说:“阿姨,请节哀。”

她抬起头,全是浑浊泪水的眼睛明亮起来。“是你呀。”她哀哀地说。

“嗯,阿姨节哀顺便,不要过分悲伤。”

她点点头,又有人走过来抚慰她,我便离开。

悠长的音乐在我身后,一声一声的穿过来,我在礼堂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李真发给我的短息还存在电话里面,我始终不愿意相信她已经离开,但眼前这光景无处不提醒我她已经彻底的离去。

一支烟的功夫李真的妈妈从礼堂出来,四处张望,待看到我的时候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呢?”她十分疲倦地对我笑笑。

“还没有呢,想待会儿人散去了再仔细看看她。”

“那孩子曾经向我提及过你。”

“真的吗?”

“看来她真十分喜欢你。”她顿了顿,“就连最后也的讯息也是给你说的。那孩子最后同你讲的什么呢?”

“在短息里她说很孤独。我担心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说很难受。”我绞动手指,“我想那时候她一定疼得很厉害,说不定正是要离开的时候,说话也是模糊不清楚。”

“孤独?”她眼中再次噙起泪水,“小真一直都是孤独无依,只不过我不知道会成这样。”

“如果可以我希望小真是一个特别平凡普通的女孩儿,长相平凡,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功课也没有太多的起色,就做一个平凡的孩子。”她长长舒口气,“那么就没有人再会来嫉妒她。如果她有一个亲密的朋友,性格再好点,兴许就不会这样。”

有人间断地从礼堂出来,点头向李真的妈妈致意。她带我到更僻静的地方走去。“还想和你在聊聊小真,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怎么会呢,我也非常想了解更多的李真。”我靠近她低下头说,“阿姨,其实我感到非常的自责。我想那时候说不定李真是在向我求救,只是我太大意没有想到,其实她是有机会活下来的。”我双手垂落在衣服的两旁,脚步沉重。

“孩子,”她停下脚步注视我的双眼,“你不必感到自责李真是早就打下主意了,只不过是通过你向这世界告别呢,她说在说真心话,她是真的在脱离苦海。”

我们在更隐蔽的地方做下来,她将头上的雏菊摘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隔墙是一所少儿培训学校,里面传来歌声和琴声。小孩稚嫩的肉声,在这寂寂的寒冬里清脆悦耳。

“小时候,我也把小真送到学校学习钢琴。这点真的是让我觉得非常骄傲,每有一个老师不夸赞她,都说她会成为了不起的钢琴师。”她脸上露出温馨的笑容,“真是为她感到沾沾自喜。可是这孩子执拗得很,怎么也不愿意考取音乐学院。”

“她说过她不喜欢钢琴,对于她钢琴无非是一种长物而已。”

“你真相信她?”她问我,“你认为一个不喜欢钢琴的人可以弹出打动人心的乐曲吗?如果你看过她弹钢琴就会明白她是在用心热爱钢琴的。”

“那她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我发出疑惑,听李真妈妈这样解释我也觉得不无道理。

“从小就被嫉妒,很多小孩都说,她不就是会弹钢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将转动雏菊,“这样的话,我也听到过。那个小孩就在我的前面,小真听到难过极了,小手紧紧地攥住我全是汗水。所以现在我想如果她是非常普通的小孩,不漂亮也不会弹钢琴,可能会快乐的成长。”

“也许吧,不过我是非常喜欢她的。”

“那就孩子走得也不会太遗憾了。”她握住我的手,充满感激地望着我。她的手非常得凉,没有一丝温度,可是眼睛里面全是温情的流露,是一个母亲特有的眼神,忧伤,悲戚还有一些温柔。

那一天我知道有一个天使从我的人间离开,她去了真正适合她的天堂。可是我也十分地迷惑不解,为什么李真在最后的时刻想要抓住的人是我。她妈妈的解释我并不能完全接受,现在也没有任何机会再去了解真相。

在宾客散尽的时候我折回礼堂,李真的妈妈站在入口。我回头看她,她向我挥手示意我靠近李真。我一步一步走向她,闻到一阵花香。她的脸经过修饰,嘴唇鲜艳,睫毛还是像两把小扇子合在眼帘上,只不过这两把扇子再也不会打开。我低下身子,轻轻触到她的双手后立刻缩回来。那种冰冷可怕无比,就像被吸走灵魂那样落入冰窖。我舒口气再次将手放在上面,俯下贴在她的耳边说:“小真,现在就不会再感觉到痛苦了吧?”

她的妈妈软弱无力地倚靠在墙上,小声的抽泣。虽然动静不大,但是在连呼吸都是沉重的礼堂格外地清晰。

PART

我的生活剩下无比的空虚和寂寞。李真的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萦绕我的生活当中。我时常会想起她,一旦听到钢琴的声音就挪不开脚步,双腿发软。我找不到人倾诉,米乐这个唯一联系我和李真的人也不复存在。

安美会时常安慰我说,生死是一种注定的形式,在医院每天这样的生死离别都在上演,每天都会有人离开。

“可是你也曾经同我说过,只要是身边亲近的人受到一点伤害心也是会剧烈地疼痛啊。”

“你说的也对啊。”安美望着窗外的闲云,“是谁都会觉得伤心的。”

我本想将李真去世的消息告诉米乐但心中却是万分的不忍心,想必他会比我痛苦万分。现在我也不会再去嫉妒他对李真的任何感情,是爱还是喜欢又有什么可以值得去嫉妒的呢。我想等我整理出思绪的时候在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我想米乐是有权利知道这个消息的,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

一个傍晚带阿福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渡边。他很有礼貌地向我问好。

“你还记得我?”

“我记忆力特别好,况且我和米乐也是极好的朋友。”他说,“也曾听他谈及过你。”

“呵呵,我原本以为他是不会向别人提起有关自己生活的人。”

“不尽然,偶尔他也需要倾诉的。”渡边说,“一个人是不可以完全消化掉自己所有的情绪。”

我们一道向街角走去,在长椅上坐下来。阿福一溜烟同其他的小狗嬉闹去了。

渡边掏出烟点燃,抽起来。他问我要不要抽上一支。

“还是不要,没有抽烟的心情。”

“米乐离开那天我也去送行了,他是同其他学生一道去日本的。”渡边吐出一团烟气,“最后他是同你讲话的吧。”

“嗯。”我点头,“可是我们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看他的样子也是不好受的,挺伤感的。”

“他要登机的时候才给我的电话,所以心里特别不好受,之前他没有同我说过什么时候离开。想想心里也觉得很生气,就连离开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让我知道。”

我叹口气,玩弄自己的手指。

渡边抽完最后一口烟灭掉,将烟蒂放在手中玩耍。“他也是不忍,不想让你提前沉浸在分别的思考中。这样断然的离开不也更好些吗?”

“也许吧,但是不是特别的正确。”

“看米乐去日本,我还真有些想日本了。”渡边将手交叉放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一些日子没有回去,不知道今年的樱花会不会提前绽放。”

我想起了莱利,他和渡边一样是来到异国的旅行者。终将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到自己的国家,接着生活下去。在成都的这段日子对于他们来说就如同一个音符,这个音符弹完他们会回到原来的节奏上去。

渡边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满是晚霞的天空。我瞧得出来他是在思念。

“渡边,你的家乡在日本的哪里呢?”我问。

“北海道,”他直起身子,“这个时候应该下雪了吧。整座山都是皑皑白雪,没有边际的白色。今年是我第一次没有看到雪的冬天。”

“在成都看到大雪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只有一次我我醒来的时候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那时我还小,但是印象却十分深刻。”

“那真是可惜了。”渡边宛然一笑,“北海道从来不缺少这样的美景,也不曾吝惜雪。

渡边看看手腕上的表说:“快要上课了,改天在继续和你聊。有空的时候给米乐联系吧,一个人在国外怎么都会觉得辛苦和孤独的。”

我怔怔望着渡边的脸,这不也是渡边的感觉吗。我唤回阿福,将它抱在手中同渡边一道走回学校。

同渡边分手后,我到附近的超市给阿福买一些狗粮就往家里走。

我坐在电脑前想起渡边的话“一个人在国外总会觉得辛苦和孤独”。心中不免开始怜悯米乐,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他应该会比渡边更加辛苦。毕竟中国留学生到日本远不及日本学生在中国留学那么容易立足社会。

我扬起手在键盘上敲下:嘿,米乐你在日本好吗,有没有被日本的女孩迷惑。

写下这几个字便写不下去,这些并不是我真正所想写出来的话。我起身从冰箱里取出冰镇的啤酒,拉开,狠狠地喝上一大口。冰凉酸涩的味道从口中滑到我的肠胃里面后,心里舒畅许多。我又坐在电脑面前,删除刚刚写下的那几句话。

你刚走,我就觉得生活空闲很多。白天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安美也是忙着上班,在家里只剩下阿福陪伴我。很多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你。然而却记不得清晰的故事,只有幻化的影子在心中萦绕。

在几十分钟前我遇到渡边君。他给我讲有关北海道家乡的场景,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日本的哪一个城市。在你走之前我真的很排斥你给我提及有关你留学的事情。现在真觉得不应该,现在就连你在哪个城市也不知道,忽然找不到你的感觉真让我觉得惊慌失措。我也的确烦厌这样的生活,找不到中心,没有可以值得我自己依赖的东西。

写着,忽然心中的感伤不停涌上心头。我一直在米乐面前装作坚强快乐的样子,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很强势的女孩。可是笔触写下来的东西不觉然之间就流露触自己的软弱来。我端坐在电脑前,写不出东西。在冰箱里找出一只苹果洗干净,放在嘴巴里咬得脆声作响。吃完之后蹲在地上和阿福嬉闹玩耍。阿福咬咬我的手指然后蹦跳开,埋头舔食盘子中不多的牛奶。我抓住尾巴将它拖到我的身边,将它翻个儿,用手挠它的四肢。小东西极为不乐意翻过身,冲我吠两声,钻到自己的小窝里。

看它也是厌烦我了。我又坐在电脑前继续给米乐写信。

“成都的天气变得更加得寒冷起来,原本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反而更加地糟糕起来,手脚怎么也捂热不了。想起在你家的那个夜晚,和你紧紧拥抱的夜晚你将我的手脚捂得热乎乎的。你一定不会知道,每次你睡在我的身边都会专注地望着你的脸颊。就算你不和我做那事我都会觉得心满意足,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最末我忧郁要不要将李真的死讯告诉他但斟酌之后还是放弃,只在最末写到“希望你的一切都会平安顺利”。

我反复阅读之后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点击将信发出去。在这之后我便呆呆地望着蓝色的电脑萤幕,又是一片空白的地方。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安美回来。我们一起摘菜,做饭,说了会儿话。却也是觉得十分恍惚,至于安美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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