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9-7-11 18:23:12 字数：5029

　星期日的清晨，我被雨水滴落的声音吵醒。我拉开窗帘看着屋子外面潺潺飘落的小雨，心意阑珊。雨水沿窗台像珠子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塑料的凉棚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雨并非很大，但是风刮得厉害。站在窗边感受到雨水就想喷池的水一样打在脸上，既感到凉爽又觉得有力度。

已经是初夏，屋子有盈盈嗡嗡蚊子的声音。我寻声望过去，有两只蚊子被雨水打湿了，挣扎着扑腾翅膀艰难的飞行，忽高忽低。如果是在平时我一定一个巴掌打过去将他们死死的打住。今天不然，反而饶有兴趣观看它们在雨中拼命挣扎的样子。

我没有洗漱打开电脑开始给米乐写信。其实我并不喜欢写邮件这样的方式，总是让人感觉不到真实的体会。我喜欢书写在纸张上面的质感。但从写字的力度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思来，不仅可以看到字面上的意义，还可以揣测写信人当下的感受。

我匍匐在桌子上首先写到在杂志社的工作。写了我同他们的陌生感，告诉他我和同事多多少少存在一些生疏的感觉。我总是像一个观众一样在观看他们，怎么也不可以熟络到嬉笑的情景。我也热心加入他们的圈子，因为我有一种预感我不会留在那里太久，所以并不想特别用心的和别人合作。不过对于多出来的工作我倒是十分的热心，做起来信心百倍。

写到这里我想同米乐说，其实主编是一个不错的人，待我不薄给我很多可以实践的机会。但是我想到在我生日那天主编给我庆祝生日的场景便觉得有不妥，好像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儿一样，不论是对米乐还是周遭的同事。这个并非意味我对主编心存爱慕，只是觉得同米乐以外的男生有浪漫的约会是非常不合适宜。根深蒂固的我只认可米乐在我心中特殊男友的位置。

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回学校上课，如果可以我也愿意继续兼职现在的工作。我这样写到，原来同一届的同学都已经毕业了，而我继续读书的话基本全是陌生的面孔，想来就会觉得十分的不适应。但愿到时候公司可以协作。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了，也许会同蒋鑫所说毕业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现在开始彷徨起来，未来会做什么，有什么样的际遇觉得前途茫然一样。如果你在身边这样的心情可能会减弱一些，至少我可以知道你的方向在哪里。此刻我就像没有根基的大树一样，如果风雨洪水来临就会将我冲的干干净净。面对一切都是陌生，无论是人还是社会幻境。

我发现如果继续写下去就会有更多灰色的年头出现。好像这种心情我只愿意坦露在米乐的眼前，但是我又极不愿意这样，我想伪装自己是一个很独立而且坚定不移的人。

我吃早饭去了，以后事儿在和你慢慢聊。

发送出邮件之后我横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回笼觉。迷迷糊糊中我又梦见米乐。这已经是一周内第三次梦见米乐。梦中是那次我们一起登山的梦境。我站在悬崖上问他敢不敢和我一同跳下去。他说，可以没有什么可怕的。我牵着他的手纵身跃下去。我们一直往下落，但是永远没有底一样，脚下是轻飘飘的。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从梦中惊醒过来，手脚冰凉。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我才从憋闷中缓过劲儿来。

屋子外面有拖鞋在地上走得“啪啪”的声音，动静特别大。我穿上外套走出屋子看个究竟。安美穿一件粉色的睡衣，头上裹一条大毛巾，脚上穿透明的拖鞋在阳台走来走去。看样子她刚洗完头。

“你终于醒了。”她拢了拢头发，“你帮我把头发剪短吧。”

“我。”我用手指向自己，“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连狗毛都没有剪过。你不怕我给你剪坏了。”

“我就没有想过你可以给我剪好，只不过是想让你给我剪头发而已。”安美笑笑。

“不去外面让理发师给你弄。”

“不想。。”

直觉告诉我她不对劲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左右劝说她不要胡乱来，但是她完全不听我的意思，脸上笑嘻嘻地坚持让我给她剪头发。我拗不过她，最后妥协。

找不到理发店里那种围在脖子上的围兜，我只好用做饭的围裙代替，然后再在脖子上围一层毛巾。安美的头发很好看，黑黑的就像抹过油一样，没有半点毛刺像一川黑色的瀑布。我梳理整齐之后问安美要怎么弄。

“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只要给我剪短就行。”

“那怎么行啊，不能随便弄弄就了事儿。”

“我只讨厌这么长的头发，你只管剪短就成了，其他的也没有什么要求了。”

咔嚓，一剪刀下去，一大簇头发掉在地板上。我心疼她，任何一个女孩子都知道好看的头发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她怎么胡乱剪不是糟蹋自己么。我只将她的头发剪到肩膀的地方，再短下去就真的万万不可了。

“多可惜的头发啊。”我叹惋，“长到腰际都还那么黑，被剪了太可惜了。”

“那有什么可惜的。”安美抖抖毛巾，“以后还会长出来。”

我剪得还不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安美看上去更加干练精神许多，齐肩的短发也有另外一番味道。她拢拢头发在镜子中来回的照啧啧称赞我的手艺。人好像焕发出另外一种情绪，从头开始指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雨还是没有没完每了的下，窗外是雾蒙蒙的样子。高高矮矮的建筑在雾气当中若隐若现，好像是冬季。我拿一本书放在膝盖上随便在手中翻看。

下午大约五点的时候响起一阵敲门声。声音很犹豫，敲响两声之后然后再轻轻地敲，好像对方不太愿意。安美躺在沙发不动弹，我见她没有动静才拖上拖鞋开门。

来人不是别人，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的张卓。他的脸上挂满雨水，衣服湿漉漉的，勉强地对我笑笑。我将他迎进门。安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电视。不过她也是被乱了心思，不住地换台。我给张卓拿来干的毛巾让他擦脸和衣服上的水。

“谢谢。”他客气地对我说。

“干嘛客气。”我拾起书准备回房间避让。这种天气张卓往这里赶必定有什么重大的事儿要同安美说。

“你不用走，迟微。”安美抬起头对我说。

我尴尬地站在茶几旁边，手中拿着那本书，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安美分明是在为难张卓。我朝张卓望去希望他可以说上几句让我解脱，毕竟他们俩的事儿我不想参与其中。但张卓也是一言不发，好像也愿意我在场一样。我只得回到原处，别扭地坐在沙发上。

“你剪短了头发，看上去还不错。“张卓勉为其难的对安美笑。他这种笑让我觉得心里特别难过。一种含着愧疚的皮肉之笑。安美也不愿意同他说话，鼻子里哼哼。

“她这头发是我剪的，还不错吧？”我打圆场。

“还有点专业的水平，如果你不说我还真以为是专业的理发师做的。”张卓说，“每次见到你都是在看书，看来你还真喜欢书。”

“哪里有，平时没有事儿看书打发时间而已。”

“在看谁的书呢。”他问我。

“岩井俊二的《情书》。”

“就是拍成电影的那本书？”他说，“我也是非常喜欢这部电影，高中的时候就看过了，对女主角是情有独钟啊。”

“哪一个，树还是博子。”

“我喜欢博子。”他思量一会儿说，“喜欢博子特别深情而温柔的性格，长得也很漂亮。不过想想她会觉得可怜，她自己不是也很难过的吗？”

“兴许树也喜欢过她呢，虽然一开始只把她当作影子一样来喜欢。但是就我而言，如果发现博子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子，书也会渐渐喜欢上她的，不是当作替身来喜欢。”我说，“如果他真对树念念不忘，他完全可以继续寻找树和她交往。愿意同博子结婚大概还是真的喜欢她吧。”

“兴许你说的对。”

我和他聊起更多有关岩井俊二的小说和电影。我这才发觉我和张卓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对宫崎骏和岩井俊二都有独到喜欢的理由。我说要同他交换书看。他说不用交换，可以把家里的几本不错的小说都送给我。

“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呢？”

“没有太多时间看了。”他说，“工作和即将到来的孩子都让我应接不暇，委实没有时间兼顾。”

傍晚的时候我进厨房做饭。我从厨房望过去，他靠近安美同她在说些什么，好像是在道歉，但也不是特别像，距离太远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晚饭吃得也沉闷。一直都是我和张卓在聊天，安美就像当一切不存在一样，吃饭和阿福讲话。

吃完饭，我泡了ju花茶给张卓。“如果我有一个女儿，那么我一定要送她去学芭蕾。”张卓喜滋滋地说，“你看过爱丽丝跳芭蕾的那一段吧。”

“对啊，那段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太棒了。曾经我也想去学学芭蕾这样的，但是骨头已经老了不再适合跳舞。”

安美撇撇眉毛，她好像很不乐意张卓提及他的家庭这样的话题。特别是张卓对未来有美好憧憬的时刻。她扬起声音对张卓说：“你是不是应该回去陪陪你未来的女儿呢。”

我很诧异安美这样的言谈。说实在的她真的口吻真的让我觉得讨厌，冷冰冰的嫉妒口气，尖酸刻薄。但她的境遇也是真的凄楚可怜。张卓眼珠子愣住，也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缓过神来，起身告辞。我招招手想说几句客套的话，但是碍于安美不便多说。

他旋即离开，只听见门“砰的一声”。“你这样是在干嘛，何必恨得这么凌厉。”我有点责备安美的意思。

“想到就觉得心痛难过，我也控制不了自己才这样。”安美神色沮丧。

“外面在下雨，他也没有带伞。”我拿出伞，“你给他送伞过去吧。”

安美倔强地摇头：“我真的不愿意，现在心底烦得透透的。你代我送过去吧。”

我拗不过她，拿起伞追赶张卓。他刚走出楼道，走进一片白茫茫的雨水当中。我撑开伞，踩得水花飞溅。我扬起手中的伞示意让他接过手。他并没有接过雨伞，目光呆滞继续朝前走。他的瞳孔已经改变了眼神，和这天气一般灰暗暗的。我只得拿着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雨越来越猛烈，打得伞噼里啪啦得响。我们已经走出很远，张卓接过我手中的伞将我完全保护在伞下，他的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他说想去喝两杯，要我一起陪同。我点头同意下来。我感觉到张卓也发生了变化，身上那些可爱诙谐的特质逐渐在消失，整个身影都变得深沉而忧郁。

在酒吧里，张卓拿起酒瓶就是一阵猛灌，嘴角都躺出酒来。从一开始他就想极快的将自己灌醉。我刚开始也劝解他几句，到后来也就任由他自己乐意。

“心里不痛快啊。”张卓恨恨地说，“安美似乎也太无情了，太不近人情了。”

“你也不应该怪她。”我说，“你不知道我陪同她去医院有多么凄凉。现在想起也觉得她可怜，所以她这样对你也并不过分。她一个人承受多大的折磨啊，不论是从心理上还是身体上。”

“那天我的的确确走不开，我老婆肚子的孩子出了点状况。”他露出懊恼的神情。

“可是安美肚子里也是你的孩子啊，这对她也是不公平的。”

张卓听我这样说也没有办法在为自己辩解。我看他没有了底气，乘势继续说下去：“我想如果你永远退出安美的世界对她是最好的。虽然现在她会受到伤害，但是长从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

“她现在对我已经十分冷漠了，应该不会再愿意搭理我。”

“不尽然啊。”我长舒口气说，“她现在只是制气，等到伤痛过后又会愿意和你继续纠缠下去。她的脾气我还是了解的。”

张卓继续喝酒不说话，两只眼睛灌得通红。

“这些本来就不应该有我来说，怎么看来我都是在多事。但是我绝对是出于对你们俩来考虑的，特别是安美。”

张卓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最后他用疲惫的声音说：“那我就和她永远的了结了吧。”

原本一个人喜欢两个是没有错误可言，喜欢原本就没有错误。可是大多数都控制不了这种喜欢，被这种喜欢伤到自己。眼前的张卓正是如此，我也看得出来他的确喜爱安美。可喜爱又有什么办法，还不得向现实妥协。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卓终于如愿以偿喝得大醉。我拖着向烂泥一般的他走出酒吧。有过喝酒经验的人都知道，醉酒的人体重会比平时沉很多就像尸体一样，或许还要重一点。我问他家住在哪里怎么去。他呼呼喝喝自顾自的说话，嘴巴里全是胡言乱语的。我们在原地僵持了半个小时，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掏出他的手机给他老婆打过去。

“喂是张卓的爱人吗？”我问她。

“是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她的口气透出怀疑。

“是这样的，今天医院聚餐张卓喝醉了，现在没有办法回家。我也找不到他住在哪里，所以给你打电话。”我立刻扯谎，“你告诉我你们家在哪里，我把他给你送过来。“

“你们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接他就行了。”她的语气很坚决，不容我找脱口。

我告诉她具体的位置后挂断了电话站在远处等待。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张卓的妻子从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中走出来，用手撑着如箩筐一样大的肚子。风将她的孕妇裙子吹起来，头发也是在脸上乱扫。看到这光景，不论是谁都会觉得心寒。我看了张卓一眼，嘴里低低的骂道：“张卓你真是一个混蛋。”

她见到我很客气地对我说谢谢。我问她要不要让我一同陪他回去，看上去十分得不利索。她温和的笑笑婉言谢绝我的好意。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非同一般，我总能感受到她身上存在隐忍的坚韧。我想如果她受到伤害只会使劲咬紧牙，绝对不会同其他女人那样嚎嚎大哭。我撑着伞走在他们的身后，默默地看着心中感慨万千，滋味真的很不舒服。她将张卓塞进车子里，不忘对我说谢谢。车打亮尾灯转弯，急速的消失，有点急不可耐。

回到住处已经晚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当中。我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走动生怕惊动安美。我真不想在同她解释。真的觉得疲累，好像攀爬过高山一样，手脚动没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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