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9-7-23 22:51:08 字数：5386

　大巴车在一个很破旧的小车站停下来。司机用粗野嗓门喊：“到站了。”乘客纷纷拿起自己的行李开始走下车。我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随着人群走出车子。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里。矗立良久，坐在布满灰尘的长椅上。这时候坐在我旁边的男生走过来，问我去哪里。

“现在我正在考虑。”我说，“现在还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他坐下来将行李放在脚边。他的行李和我的很相似，也是一个大大的背包，看起来也是出来旅行的。

“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古镇。虽然不太有名气，但是股建筑保持的非常完整，当作旅行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他笑笑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我出于警惕性没有回答他。虽然他的样子看上去不算是一个坏人，但我也吧习惯被陌生人搭讪特别是在陌生的地域。他见我没有回到答，继续说：“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觉得如果旅途有一个伴儿要有趣一些。”

我望着他还是犹豫不决。他见我还是沉默，只好拿起行李准备掉头走人。在他走出几步远的时候，我叫住他。

“等等，我同你一起。”我抓起身边的背包赶上他，“有一个导游也是不错，至少不担心迷路。”

天色已经不早，迟暮缓缓而来，我们没有找到抵达小镇的车，只好找车站附近的旅店住宿。

不巧的是小旅店只剩下一个单间。老板问我们要不要住下来。我正想扭头就走。这时候老板说，如果再要找旅店就还得走上好几公里的路程，而且并不一定找得到。

我们怔在原处，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下来。

“你说了算。”他说，“如果要走，我也愿意陪你走下去。”

我咬咬嘴唇，点头愿意住下来。旅店老板娘给我们带上热水，引我们上楼。黑暗而狭小的走廊里面是昏黄暗暗的灯光，老板娘肥胖身体投下的影子像一个气球一样被放大。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单独的床，被子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老板娘放下热水离开。门被轻轻地掩上，锁咔嚓一声挂住。我不禁回头望着门。

我们放下行李。我坐在床沿边，他坐在椅子上，我们俩面面相觑。

“怎么办？”我尴尬地笑笑，摊开双手。

“你睡床上，我睡在椅子上，就这样。”他咧开嘴巴笑笑，“旅者就应该做好随时接受折磨的准备。”

“真没有关系。”我问他。

他脱掉鞋子到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整个屋子变得湿润起来，可以闻到被子发霉的味道。

屋子里，我和一个陌生人的男人。我们是初次相识，在这之前我们素未谋面，但在三个小时之前我们被相同的路途拧在一起。我有些迷茫，害怕但也带着冒险的刺激感觉，还有后悔的味道，感觉太复杂三言两语不能够说的清楚。一切都是鬼使神差的，不是常理性的问题。

他走出来，浑身雾气腾腾的，他用毛巾擦拭头发问我：“你不去洗澡吗？”

“嗯。”我穿上拖鞋走进浴室，然后将门死死地反锁。

洗漱之后我走出来。他坐在椅子上，脱了鞋双脚交叉叠在一起放在床上。床已经铺好，我点头表示谢意，然后迅速的钻到被子里，双手护住自己保持防御的姿势。

电视的质量很不好，画面不清晰，发出磁磁的声音。我将电视关掉躺在床上。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旅行吗？”为了打发时间我问他。

“嗯。”他说，“我经常独自旅行，当我感到乏的时候就旅行，一个背上背包开始独自旅行。去哪里并不重要，我喜欢启程时候的兴奋和穿越时候感到痛苦的感觉。”

“痛苦的感觉？”我重复他的话。

“对，经常会经历痛苦。”他交错手指，半依靠在椅子里面，“有时候会一个人穿越没有人迹的森林，几天几夜都在茫茫的荒野之中。经常会出现没有食物的情况，或者迷失方向。每次都会出现很不同的状况，会在旅行当中接受很多痛苦的考验，伤痛、饥饿、寂寞。但每次接受痛苦之后，我会觉得自己变得更加的强大，意志变得更加坚定，所以我喜欢旅程。”

“那今天为什么你会单单挑上我。”

“首先在车上的时候你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你手上的上，淡淡的颜色我觉得美丽好看。那时候你一定误会我的来意了，我并非是一个陌生人出于对别人伤口的好奇，我也只是喜欢那点颜色而已。”他停了停，“再次，在站台里面你不知道去向的样子告诉我，你是一个漫无目的旅行的旅者，我只是想让你和我一起旅行而已，一切就是如此。”他摊开双手，耸动肩膀，很有外国人故作轻松的味道。

“旅行当中你也经常这样结交女孩子吗？”

“当然不是，遇到独自旅行女孩的几率并不高。”他说，“女孩子大多不喜欢独自旅行，也不喜欢吃苦。”

“呵呵，看来你真的很了解女孩。”

“我不是了解女孩，只是我能够思考出来而已。”

“在旅途当中有没有遇到过令你心动的女孩？”我试探性问他。

“曾经是有过这样一个女孩子。”他掏出烟和打火机，“介意我吸烟吗？”

我摇摇头。他点燃香烟，缓缓吸入然后吐出一个圆圆的圈。

“那次我也是徒步旅行翻越一座荒山。我们是在离山不远的旅店认识的，在向老板打听去路的时候认识的。发现两个人都是去同一座山就开始结伴而行。”

“那个女孩非常出色，我是说在登山这一块来讲。她身体比平常的女生结实很多，登山技巧非常不错，在旅行途中我根本就不用照顾她，在某些技能方面她或许还要比我出色。这些都是我完全欣赏她的地方。”他将烟头灭在烟灰缸当中，“我们在旅行的途中累了就搭起帐篷，然后在一片山色当中睡觉zuo爱。”

“哦！”我发出惊叹的声音，“后来呢？”

“经过三天，我们走出了那座山，分开的时候我问她可不可以继续交往下去。那个女生毫不犹豫地说，不愿意。我穷追不舍地问，为什么。她说，我只是他沿途风景中的一阕图画而已，她的真心已经交付给别人了。”

“你们从此就再也没有交集？”

“对，再也没有遇到过她，也再也那种迫切想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他说，“不过从此以后更喜欢独自旅行起来，无所事事也罢只要有走不完的路途给我就可以。”

我们又交谈了一会儿全是关于他在旅途中遇到的各种奇怪的遭遇。

“晚安。”当我感到疲乏的时候我对他说。

“晚安。”

我关上电灯，拢在被子里。他压压帽檐，想一尊雕像一样睡过去，不久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反而开始有些失眠，他呼吸的声音，还有窗外自行车轮碾磨路面的声音都听得十分清楚。

我的电话已经关上好几天。只是想同任何人失去联系不被别人发现。任何人的到访现在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种打扰，但我却没有料想到，现在却可以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这些都是在我计划之外，但却不显得十分突兀。

我终于放下自己的戒备沉沉地睡觉。这一宿睡得非常甜美，好久没有这样舒畅的感觉。没有在噩梦中挣扎，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思考，就像婴儿一样甜甜的像含着妈妈的**一样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只在东方出现一片鱼肚白的时候，他就醒来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他的双腿像大理石柱子一样，坚定不移强而有力。我揉揉眼睛问他，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他也不回头，说：“我只是在幻想下一站我们要去的地方会什么样子的。”

“这个还需要幻想吗，到地方就可以完全看明白了，何必多此一举呢？”我说。

“这是一个旅者的习惯。”他说，“多年的旅行让我养成这样的习惯。一个旅行也许双脚会因为疲惫而停下来，但是大脑却一刻不停的思考，只能到身体疲乏想死猪一样睡着了才会停止。”

“看来你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我说。

“那到并不是，只是在做一些胡思乱想的揣测和幻想。”

我们轮流到洗手间刷牙洗脸。整装好行李之后，在朦胧的天色当中出发。

青石板的路还带着晨露，泛着水渍的光泽。这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有地域色彩的味道，就如同女人身上不同的芳香味道。炊烟开始冉冉升起，在是湿润的空气中，白色的烟雾更加浓重就像笔下的山水画。空寂的街道开始有行人出现，他们大多背着自制的竹楼拾阶而下。每一人的脸上都是显露出一种沉着的宁静，没有城市中人们脸上的喧哗。他们并不在周遭的事物，只管盯紧自己脚下的路。我和他置身这里仿佛有点突兀，就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水。

“那里是一片原野山林，现在还没有被发掘出来。”他指像小镇身后的一片绿色森林，“我想进山，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将手在眼前搭成一个凉棚，极目远眺。那片山连绵不断，像一座屏障一样矗立在小镇的身后，山色绿得发青，山顶白色的雾气笼罩看不出到底有多高。

“如果可以保证我的人生安全，去看看也无妨。”我说。

“安全我倒是不能保证，但是我可以保证一定让你活在我的前面。”他耸耸肩膀。

我们开始在镇上买进山食物和水。这里的东西很便宜，但是大多都是劣质的仿冒产品。我在小商铺里挑挑拣拣，挑剔食物的好坏。他选好饼干和水付了钱。在进山之前我向当地的山民买了很多水果。

他嗤笑我说：“这些东西都会让你吃尽苦头的，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认为都是累赘。”

他开始劝解我丢下这些水果，但我坚持非带上水果不可。

上山的路越走越窄，越来越荒凉，行人越来越少。我们都穿上比较厚的外套抵御迎面而来的寒冷。踏入森林，我们就完全与世隔绝起来。遮天蔽日的阔叶林将阳光死死的拦在外面，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耀进来。脚下全是厚厚地湿滑的苔藓，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空气中混杂各种味道，香樟书浓烈的柠檬味道尤为突出。呼吸时候可以明显体会到空气通过自己身体的感觉。

走了不久我就觉得疲惫，气喘吁吁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帮我把背包清理干净。

“丢掉了，多可惜。”我惋惜地说，“如果在这里迷路没有吃的怎么办？”

“总比你背上这些东西丢掉性命好的多吧。”

果然他替我丢多余东西之后感觉身轻如燕。我们沿着草丛继续朝前走，他在前面替我踏住一条路。忽然他快速的走到前面拾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在手中比划了一番。然后从兜里掏出刀，剔除多余的枝丫削成手杖。

他递给我说：“登山要学会保持体力，不是我不愿意背着你或拉着你走，只是担心这样到时候我们谁都支持不下去。”

我接过手杖说：“我可没有期待你这样做，如果真走不出去了，你就把我丢在这里，横竖都是一死。”

“也还不至于，多少有点为难你。”他笑笑。

我们穿过一片阔叶林地带之后，视野豁然开朗起来，成片的杜鹃花粉的白的，以撩人的姿态绽放。平素我本不是爱花的人，但看到这种场景，那种喜爱是由不得自己控制的，从心底到手指都会喜欢。我大声惊呼这美丽，感叹大自然的魅力。

他双手抱在胸前面带微笑地看着我说：“所以不得不承认大自然的美丽和创造力，人是没有办法创造这种没有雕饰的美丽。”

“真的太好看了。”我任然出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当中。

他抬头看着云雾笼罩的山顶说：“所以我才喜欢这种四处旅行，不是征服也不是刻意去证明自己是有多么富有坚持力，只是想徜徉在这种被震慑的魅力当中。”

我们席地而坐，从背包里拿出饼干和水，开始吃简单的午饭。粮食都很粗糙，都不会是美味的食物。但这些完全不会再影响到我当下的心情。

吃完午饭我们继续向上攀爬。这时候下起了大雨。他说这是山林的局部气候，所以不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得在雨中继续前行，浑身上下被雨水淋的透透的。

他像一尊雕刻的石像一样开始沉默，我杵着拐杖跟在他的身后。他好像一直都知道我们要去向哪里，整座山都在他的心里，我则是系在他身后的一段丝缎，飘然的跟在他的身后。在他的身后，任何人都会感觉到他那种沉着的气势，沉默不语也成为他的魅力所在。

直到傍晚的时候雨才停了下来，我们在一处山洞落脚。他拾起木材在山洞中间点起篝火。

暮色渐渐笼罩过来，变化莫测的云彩最终幻化成一卷漆黑色的苍穹之色。还有雨水顺着树叶滴落下来，打在地面上发出浑厚的声音。我们脱下外衣放在篝火旁边。过不多会儿，衣服就冒出白色的烟雾。

他从篝火中掏出一只还在燃烧的树枝点燃烟。，然后抽出一只说：“要么？”

我接过烟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抽烟？”

“我只是出于礼貌问你要不要而已。”他说。

“真觉得好累，浑身都是酸痛。“我揉揉胳膊和快要僵硬的脖子。

他吸完烟将烟蒂投如篝火当中，那截黄色的烟头瞬时就变成烟灰。他绕到我的身后替我按摩脖子。他的双手温暖而有力，但凡他手掌触及的地方疼痛都会减轻很多。

“我能够问你一个很不耻的问题吗？”我说。

“当然可以。”

“为什么我和你单独相处的这些时候，你没有对我动过半丝的邪念。”我继续说，“这并不是意味我想你对我有邪念，只是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有魅力，不能够让男人产生邪念不也是女人的一种失败么？”

他哈哈大笑，然后停止按摩，坐到我的身旁说；“你并非没有魅力，只是我有十分喜欢的人罢了。这些日子我不停地旅行就是为了再次和她重逢，但是两年过去了，我依然得不到她半点的音讯。”

“你还不死心？”

他脸上露出悲伤而而无奈的笑容：“也不知道为什么断不了这个年头，而且随着旅途的增长和时间的流逝我越发在乎她，而且更加肯定她才是绝对适合和我生活下去的人。”

我用木棍在篝火挑的更亮，说：“萧伯纳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两万适合你，只是看你先遇到谁而已。”

“是吗？”他说，“也许吧，等到我释然的时候我就自然开始释然了，只是先我还是放不开而已。”

“真是固执。”

“这个能喝吗？”他从背包里取出一瓶二锅头，“上山带上一些可以御寒，这可是我自己的经验之谈。”

“嗯，我的酒量还不小呢。”我说。

他拧开瓶盖，先喝一口，然后再递给我。醇厚的辣味从喉咙滴落带胃里，身子果然马上就暖和起来。

我们轮流喝酒，不到一会儿他就倒在地上开始打呼，声音像老虎打盹时候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呜呜声音。我将烤干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一个人望着黑漆漆的森林。

一切都太安静了，篝火燃烧的声音，风掠过树林的声音，还有各种动物低低吟唱的声音在幽静的山谷中飘荡。心已经被这里收服了，再多的狂野都被磨灭殆尽，思考变得很干净、纯粹。只想默默期待明天日出，然后在继续攀爬这座山。我并不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去征服它，反而我对它带着敬畏之心。

我裹上衣服，紧紧挨着他睡觉。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他汗水的味道，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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