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第二十九章

十月末我搬进寝室。和我同住在一起是一个胖胖带红色框架眼睛的女孩子，说话一着急就会结巴，做出捂嘴巴的小动作。

我将带来的物件都一一放在书桌上，翻到上铺整理自己的床铺。寝室本来是四人间的，但是其他两个女生都找到工作了，所以只有我和她留在寝室。我推开阳台的窗户，叉腰望着对面白色大楼。

女孩叫何一，她在我的身后说；“真高兴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她们找到工作之后就都陆续搬走了，我一个人都住了快一个学期了。”

我走进屋内问她：“那你怎么没有去工作呢？”

何一的脸上露出不悦的样子，说：“我面试过几家公司，都嫌弃我的外貌没有录用我，后来我也想开了，就在学校呆到毕业。等到招考教师的时候，我就去考试以后在一个小地方当老师好了。”

“看上去你对考教师很有把握嘛。”

“考试这方面我还有些把握。”何一露出笑容，“听说你留过一级，所以今年才会和我们一起毕业。”

“哦，这种消息传得也真的太快了。”我拍拍桌上的灰尘，“这种小人物的小事儿也动静也未免太大了吧。”

“呵呵，只是无聊的时候人都愿意打听。”

我终于回来了，有一种靠近港湾的感觉。久违的安全感终于将我团团包围，我好像住进一座城堡，外面是流淌不息的护城河。只要我一天住在这里就会觉得安全，别人是没有办法再次侵入我的生活。我也没有必要像一只刺猬一样竖立起自己的毛刺保护自己，攻击别人。

短暂的一年时间，漂泊的一年，患得患失的一年。安美最后一面我也没有见到。她离开的时候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把阿福带走了，剩下的东西如果我不要的话可以全部丢掉。其实她的那堆东西我完全没有用处，剩下的全是张卓送给她的各种小礼物。公仔、香水、还有保留好的电影票。安美是真的爱张卓，她收集的东西全都和张卓有关，张卓穿过的衣服，还有记录张卓给她发短信的内容记录，每一条都注上时间逐一写下来。我问她什么不自己亲自毁灭掉。她说，亲手毁灭自己最喜爱的东西未免太残忍，所以交给我手刃这些甜蜜而痛苦的回忆。

在我搬出来的前晚，我趁着夜色将这些杂物都搬到天台，划然一根火柴点燃。熊熊的烈火将安美这些视为珍宝的东西在瞬间烧成一团灰烬。心里终如释重负，从这里离开也将过去掩埋干净，我也替安美将自己不愿意看到的那个部分消磨掉。我仿佛在举行一个仪式，埋葬安美一段时光的回忆。我看着那些火光，心中充满神圣的感觉。每一个人完整的爱情都是神圣而纯洁的，我是一个女祭祀将它虔诚地送给我们的主。可这毕竟只是一个仪式，难道安美真的会将这些忘记，又谁可以忘记刻骨铭心呢，只无非被时间冲淡而已，忘记除非自己失去记忆。

一切都间断了，我从原来的生活轨迹跳转过来。不用在整天面对别人的指手画脚，也不必争吵。我只用每天按时上课，单纯的生活也安抚我波澜的心境，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好了，真想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

Part

天气开始转冷，几乎看不到明媚的阳光。但是我还是坚持去上课，抱着热水袋和一条毛毯。上课的时候就用毛毯盖住自己的膝盖，热水袋放在大腿上，两只手捂在上面。很多老师开始注意到我，因为在上大四还每天准时报到的学生本来就很少，况且我从来没有落下一节课。

有一次，教室里只剩我和何一两个人在教室。老教授依然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很有老夫缭发少年狂的意味。似乎受了刺激，更堪比以前更富有激情的讲课。上完一节课的时候，何一也走了。临走的时候她问我走不走，一个人听课多闷啊。我摇摇头说，只要教授讲课不觉得闷，我听起来也不会觉得闷。

上课之后，教授拿着灌满热水的茶杯过来看到只剩下我一个人，不免皱皱眉头说：“哎，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天冷了，她回去睡觉了。”我说，“那么教授，你还讲课吗？”

“当然要讲。”教授掠了掠头发，“一个学生也是学生，我还是要把今天的内容讲完。”

教授将讲义放在我的面前，他将椅子搬到我课桌的前面坐下来。他开始面对面地给我讲课，甚至拿出笔替我在书上做勾画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他就像武侠小说里面的绝世高人要在自己临终的时候把自己的功力都传给后来者。

教授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英俊，虽然他的额头已经秃了一大片，脸上的皮肤松弛的像橡皮泥，但是任然可以看到他年轻时候留下来英俊的痕迹，眼睛炯炯有神，下巴饱满。

“你叫什么名字？”教授拿出名册来。

“迟微，迟到的迟，微风的微。”

“嗯，这是给好名字，迟到的微风总会让人难忘啊。”他在名册上找到我的名字然后用笔画了一个勾。

“教授，你这是做什么呢？”我说，“难道要给我记上一笔。”

“对，就是应该给你记上一笔。”他露出慈爱的神色，“鉴于你学习态度好，期末你不用考试我也让你顺利过关。”

“真的吗？”我拢起快滑到地上的毯子说，“不过，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我也可以顺利过关，而且绝对不会是低分。”

“这可是我的特例，你也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我说。

内容教授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他点燃一只烟夹在手中。他夹烟的手法很奇特，食指和中指略微弯曲地夹着烟，两只手指中空着一段空隙。教授微微颤地将烟送到自己的口中，然后吸进去，半闭眼睛缓缓吐出来，那副神情十分享受吸烟的滋味。

“烟的味道不好闻吧。”教授吸完之后问我。

“不觉得，看你吸烟的模样真觉得是一种享受，就像在吃美味的东西一样。”我说，“这个样子和爸爸有点相似，美滋滋的。”

“真的吗，呵呵。”教授大笑起来，“还没有这样描述我吸烟的样子。”

下课的时间还没有到，我和教授又聊了一会儿。真觉得真是一种很非常令人满足的感觉，谈话的内容无非围绕我们各自的生活，但是心里却有真实而可靠的感觉。我敞开自己的心扉，向我面前的这位长辈开诚布公地谈自己的理想。

“如果还可以转换专业，我愿意去学心理学。”我说，“虽然我也很喜欢现在的专业，但是我逐渐开始喜欢心理学了。”

“为什么会现在喜欢心理学？”教授发出疑问。

“在我们的身边总有许多人有病，虽然他们外表看起来很难健康，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其中有很多人心理病的厉害，不论出于窥探别人隐私的目的还是拯救他们内心的目的，都都愿意充当心灵的捕手。”

“心灵的捕手。”教授鹦鹉学舌般重复我的话，“那么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是心理健康的，什么样的人又是不健康的。”

我琢磨了会儿说：“比如现在，你就是心理健康的，而我就不是。你大气豁达，我在心理的某个角度是在仰视你，总能感到我在心理不及你的地方。”

“年轻的心弱小，就并非意味他不健康，只不过不够强大而已。”教授继续说，“如果你再走过几十年的漫长的道路，你也会和我一样拥有一颗坚韧而豁达的心。你也只不过是年轻而已。”

“年轻而已？”我重复他的话。

“年轻难免会受到伤害，而你的心却还没有准备好去迎接这突如其来的伤害，所以显得不够强大。”他说，“孩子，我希望你可以坚韧起来，现在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内心没有力量。”

教授的话意味深长，内心没有力量，总归不是一件好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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