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09-7-25 22:26:00 字数：5632

　回到宿舍的时候，何一像一团肉丸子一样蜷缩在被子里，连头也没有露在外面。听到我回来的脚步声，她从被子里伸出那张圆脸。“你还真把课听完了，都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那你损失大了，教授说了我不用去考试也可以安全通过。”我放下毯子和热水袋，换上毛拖鞋。

“就你最滑头了。”她抱怨起来，“早知道我也不离开了，哎现在什么都完了。”

我无奈地摇头，准备上chuang看书。何一叫叮嘱说，给我买了水果都放在桌上。我只在嘴里应和一声“嗯”，然后脱鞋抱着书，把自己掩埋在被子里。

我并不喜欢何一这种刻意对我的好意，让我觉得不自在。何一似乎在封闭的环境了生活太长时间了，往往出现在她生活当中的一个人都会成为她抓住的对象。她刻意在做出一种亲热的感情，但是这种亲热让人非常不自由，所以偶尔我不免会嫌恶这种矫揉造作的情感，面部总会透露出厌倦的表情。这些往往也会令何一感到十分沮丧。

总归起来，何一只是一个害怕孤独和寂寞的人，想用别人的存在消除这种恐惧自己的情绪。只不过她做得很糟糕，让自己背离了自己的初衷，让自己备受冷落。

蜷在被子里好一会儿后就睡着，直到一通电话打过来。我迷糊眼睛接通电话。

“喂，你是谁？”我懒洋洋地问。

“是我，盛宇。”

“嗯，怎么会是你。”我惊讶地坐起来，“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怎么就不可以，难道不做你的老板就不可以再和员工联系了不成。”他的语气中带着开玩笑的口吻，“早在你出院不久之后就给你打电话，但一直出于关机的状态，所以现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你打就行了。”

那时候我在岳安旅行，电话完全关掉，盛宇自然是不可能找得到我。

“现在为何会想起来再联系我？”

“是这样的，我现在在做一个专题，是有关揭露假冒产品的暗访报道。明天就会做这个专题的第一节，想到你可能会喜欢，所以打电话给你通气。”他说，“不过有点危险，会有很多的突发qing况。“

“你为什么就知道我会喜欢，而且愿意冒这个险？”

“凭直觉。”

“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就没有再去推辞的理由。”

我们在电话里商定，明天盛宇到学校来接我的时间和暗访的具体步骤。我和他扮做一对情侣到小作坊购买原料，至于更详细的情况碰面之后再决定。

次日盛宇开车到学校来接我。我整理之后准备离开。何一在早晨就开始发起牢骚。其实她的意图我很明白，她不愿意一个人守住空荡荡的寝室，她首先是想弄明白我要去哪里做什么，其次她想在明白之后，跟随我一起去打发无聊的时间。

我系上一根丝巾对她说；“朋友有点事儿需要我帮忙。”

“这么久，我可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的朋友呢？”她说。

“我的朋友似乎不用需要拿在你面前来炫耀之类的吧。”我开始厌烦她唠叨的追问，毫不留情的回击她。

“我只是随便问问。”她用很小的声音说话，但是在空寂的房间怎么也是特别大的动静。

我拢起头发离开，也许我是过分冷酷了些。我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忽然感觉到自己成为一个特别冷酷残忍的人，如果是在以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说这种伤人的话，现在似乎太无所顾及，细腻是如何的想法都毫无掩盖的放在脸上，攻击性很强，特别是对待像何一这样的弱者。我就是恃强凌弱，明知道她不习惯孤独，但我非将她从我的生活中撇出来。

盛宇早就在车里等待我。他一件灰色羊绒中长式样的大衣，挎一个休闲的包，鼓鼓囔囔的一团。盛宇将一个小型的相机递给我说：“这个相机给你，有机会就拍几张照片下来。”然后他不放心又教我怎么用相机，反复嘱咐我。

“你这个包里装的是什么？”我指着包好奇地问。

盛宇宙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录影机给我说：“这是微型的摄影机，是我从电视台的朋友那里借出来的，价格也不便宜。昨天晚上还仔细研究好半天呢。”他呵呵的发笑。

“怎么会想起来让我陪你做这样的好差事？”我问他。

“上次同你一起做过采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很适合做采访，而且我凭直觉觉得你也会喜欢做这些采访。”盛宇把握方向将车驶向正途。

“你找对了合作的搭档。”我摆弄手中的相机说，“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喜欢这种冒风险的事儿，看来我是对你的胃口。”

说完这话，我看见盛宇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捂住嘴巴。幡然觉醒我说错话了，只能低头不语。剩下来的路途我沉默起来，偶尔盛宇说几句不冷不热的笑话调节气氛。

车越行越远，大约在一个半小时之后驶入一个荒僻的地区。阴暗潮湿红色瓦房厂区就在眼前。盛宇将车停在大门的附近。

走出车就可以闻到刺鼻的化学味道，一股墨绿色的液体从暗道里流出来还冒出热滚滚的气浪。我掩鼻走过去，摸摸放在衣服里面的相机，确定它还在。这时候会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就像士兵上战场的时候寻找放在自己手中的武器一样，会觉得安全。

我和盛宇推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一个胡须拉茬，花白头发的老人迎上来盘问我们。

“我们和你们老板约好今天到工厂看样品。”盛宇沉着应对，“你们老板在这里吗？”

“他待会儿过来，您到里屋等等看。”老人卑微的说，佝偻的腰更加直不起来。

“不用了，我四处看看，顺便看看产品。”

我眼目所及的是一片狼藉和肮脏。几个巨大的木桶在架子上翻滚，昏黄的液体从缝隙中渗透出来，长住长毛的猪皮堆成小丘，血水在顺着一层一层的皮肉流出来，在白花花的猪皮中格外醒目。那种难闻味道呛的我想呕吐，化学药水的味道和猪皮糜烂的味道在空气中酿成一种更难闻的味道。工人穿着雨靴趟着浑水在厂房内走动，所到之处留下红褐色的脚印。他们用呆滞不友善的目光看着我们，像是在打量外星人。

我伸手握住盛宇的手腕说：“这里是做什么的。”

他测头对我耳语：“这是一家皮革加工厂。这座工厂排出来的污水已经让周围的庄家寸草不生，当地居民反应过很多次了，但是都没有得到改善。我听我朋友说过这个情况，觉得是一条不错的新闻，所以叫上你一起来。”

有两三个工人围上来很警惕问盛宇是来做什么的。盛宇镇定自若，很有派头的和他们开始周旋。他伸出手比划小动作，我领悟到轻轻从他身边退开，朝厂房的深处走去。

走过白雾弥漫的加工区，里边是堆放化学原料的桶。桶里面是粘稠的化学试剂，因为温度低的原因结了一层冰凌。这里也是堆满的猪皮，只是比先前看到的更加令人做呕。我巡视一圈，凡所见的都一一拍下来。正当我感慨自己收获颇丰的时候，一个矮个子的胖男人朝我走过。他用东北口音嚷嚷我说：“你在这里干啥，厂房重地外人是不可以进来的。”

我支支吾吾往后退。他打量我一番后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相机上，恶狠狠地说：“你手中拿的是啥玩意儿。给我。”

我被逼的又往后退，一脚踏进污水坑里将相机背在我的身后。他鼓起两只眼睛，脖子上的肥肉横飞，一副要将我吞下肚子的样子。我顿了顿，忽然开窍了一样拔起腿就拼命跑。

“盛宇，快跑。”我扬起声音喊。

盛宇立即明白醒悟过来，拽起我的手飞一样奔跑。落在我身后的胖子操着粗话；“那个女的手中有相机，抓住他们。”一干木头一样的人开始追我们。他们向一群猛兽一样追逐我们，叫嚣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们俩冲破快要掩上的铁门，跃上车门。

盛宇立刻锁上车门。他们用力拍打车门，甚至开始晃动汽车。我紧张万分看着盛宇。他镇定地发动汽车在原地猛的加大油门，那群人被唬住呆滞起来。趁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盛宇猛踩油门，我们逃之夭夭。

车在空旷的原野行驶，迟暮到来。我打开车窗透气，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紧张的心情还没有得到舒缓。我兀自望着天边发呆，脑子有点不灵光。

“真的被吓到了吗？”他将车开上高速公路。

“吓还这有点，刚才的状况真的有点惊险。”我说，“虽然我曾经有这么幻想有这么一天做一个卧底的记者，但是真当实战的时候，到底比幻想中突然很多。”

“看来我有点高估你了。”他说。

“我不是铁金刚，害怕和胆怯都是很正常的，你也不可以对我妄作评判，虽然这个判断我非常喜欢。”

“上次你在办公室大发脾气神气的要命，看来是天不怕地也不怕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想起上次那次办公室冲突还是觉得有点挂不住，羞赧的笑了笑。

“毕业之后想回到公司，我会非常欢迎你回来。”他认真的说。

“应该不会再回来，怎么也觉得十分尴尬，总不可以当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每天面对多难受啊。”

“呵呵。”盛宇笑两声，“我尊重你的意见，不过我也把我的想法说明白，就是非常希望你回来。”

回到成都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我和盛宇都和饿。他问我想吃什么，要为我今天应用的表现好好庆祝。

“想吃都汤饭，就是在盐市口的那家。”

“你也爱吃那家么。”盛宇说，“以前加班迟了就会一个人到那里吃个饭，不知道你也喜欢到那里吃饭。”

将车停靠之后，我和他揣着相机和器材上楼。店里并不拥挤，但是也还算的上生意兴隆。我们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系花布围裙的服务员上前问我们要点什么。

我点了一个都汤饭和两个爱吃的小菜，盛宇也要了同样的饭，要了一只豆豉鱼。趁上菜的这个时间我们拿出相机和器材看里面拍的内容。

“这几张很不错，把工厂里面最肮脏的地方都拍到了。不过如果可以再拍到里面工人加工的场景应该更有说服力。”盛宇不无惋惜地说。

“我也想这样，可是才到加工区里面就被那个东北男人发现了，运气真的不好。”

我们又看器材摄制下来的画面，光线不是特别理想，可能在包里的时候被震动过。

等到点好的菜上来的时候，我们还兴致勃勃的研究今天好不容易弄到手的资料。

“真想今天晚上就把东西整理出来，趁热打铁。”盛宇说。

“想做就放开手脚做就行了。”我说。

“你愿意陪我熬夜将这些都做出来吗？”

“当然可以，这个工作我是蛮喜欢的。”我含着饭说，“可以奉陪到底。”

“那我求之不得。”盛宇开心的说。

我打电话告诉何一今天晚上不会回寝室，如果遇到查房的老师帮我想办法顶一会儿。她声音低沉的回答，知道了，会帮忙的。想起今天早上我还对她刻薄过，心中还是觉得愧疚。如果放在平时她一定会追根究底问我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一定重重伤害到她，平日我也少不了会刻薄她几句。明天，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对她说这些刻薄的话，我暗暗在心底这样说。

Part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盛宇点燃所有的光亮。他脱掉外衣挽起袖子，做出一副要轰轰烈烈大干一番的样子。

“我可以帮你什么”我问他。

“这样我先把图片和影像资料都拷到电脑里面，你把稿子写出来。待会儿审核之后，选出合适的图片陪文字。明天我们还可以联合电视台把资料给他们。”

“这样做会不会让杂志社的报道滞后，或者没有电视那么吸引人。”

“这个大可不必担心，电视和文字是不同的传媒形式，喜欢阅读的人还存在我们就是有市场的。”

我原来所在的办公桌已经有了新主人。办工作上搁了一盆小小的仙人球，椅子上面放了一个粉色的靠枕。我问盛宇我用谁的电脑。他让到他的办公室。

我们凑在一起开始通宵赶稿子。盛宇将取图片输入电脑，一张一张仔细过目，拟好编题。我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开始记录今天所遇之事。为了可以将报道做得更加吸引人，我们在网上搜索到相关的提案进行比对。在翔实的基础上，我不免开始添加自己主观的评判，把工厂工人的行径夸大其词，更将我们经受的恐吓放大几倍。盛宇看后赞不决口说，对付这样的恶人绝对不用客气。

写完稿子之后，已经是凌晨三点。我们却没有半点睡睡意，兴致盎然。盛宇拿出两罐啤酒拉开，递给我一罐。他点起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挠挠头。

“每个男孩都会有一个英雄梦。”他说，“就像今天我同一起去做报道，我更加觉得是在完成自己的一个英雄梦一样，精彩刺激。”

“这样岂不是很好，至少还可以继续自己的梦想。”我喝上一口啤酒，“现在能怀揣梦想的人已经不多了。在我们生活当中，我看到的全是一些刻板过日子的人，他们无所事事，如同僵尸一般，过行尸走肉的生活。到如今还保存梦想的人并不多。”

“但并非全如你所说，大多最初都是怀有梦想的，只不过最后变得世俗而已。这世俗也并非不好，生活本来就世俗的要命”

“终究不喜欢这样。”我还是不赞同他的意思。

“曾经我希望可以做一个战地记者，在炮火连天的战地拿着相机一一记录史诗般的战争画卷。这个也是从男孩子的英雄梦衍生出来的。但是后来这些逐渐在淡忘，没有在拼尽全力去实现而已。”盛宇笑笑，“能够坚持下来的人并不多。”

“意志力不够坚定。”我脱口而出，“这句话是在岳安旅行时候，我的伙伴常在同我说的话。大凡很多人都没有坚定的意志力，所以他不断旅行想要获得更多的意志力，在痛苦和孤单中历练自己。”

“非常奇怪的一个人，锻炼自己的意志力像苦行僧一般折磨自己的肉体。”

“我并不觉得像苦行僧，反而我觉得他在其中获得很多的愉快。也许对于他来说，一直走下去就是他快乐的所在。”

盛宇点头表示同意。他灭掉烟说，他肚子饿我想不想也吃方便面。“不错也给来一份儿，这个时候确实也应该觉得饿了。”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凌晨四点还同一个人在一起聊天谈话，说理想抱负。其实在骨子里我也并非是有特别远大抱负的人，甚至连盛宇所谓的童年英雄梦也不存在。我应该是我特别憎恶的那种人，没有执著的梦想，只按部就班的生活。当蒋鑫送让我到这里实习的时候，我也觉得理所当然。一切都非常的随遇而安。

“盛宇，我是不是那种特随意的人，和我讨厌的那种人是一样的，没有理想没有抱负，整天在别人的安排中渡过。”我怅惘地说，“没有主心骨，四处随风而动。”

“浅浅相反，在我眼里你非但不是这样，反而我觉得你特别较真。”他将泡面递给我说，“往死地钻全然没有章法的倔强。快吃面，一不小心会糊的。”

吃完面感觉疲倦我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六点的时候盛宇叫醒我开车送我回寝室。“真的非常谢谢你，迟微。”盛宇郑重其事地说，“从内心深处来说我非常希望你可以回到公司上班，而且蒋鑫也问过我你为什么会离开。总的来说，我们都希望你可以继续过来上班。”

“知道了，我会考虑的。”我关上车门。

“认真考虑，不用着急答复我。”盛宇打开车窗对我说。

“嗯，再见！”我微笑摆手。他也露出慧心的笑容。

打开门，何一还在睡觉。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警惕地从蚊帐里探出头。“你怎么才回来？”她已经忘记昨天的不愉快，关心地问我。我趴到她的床边说：“昨天帮朋友一个忙现在才做完回来。”

“那你现在还没有睡过觉吧？”她细声细气地对我说。

“嗯，整夜都没有合过眼。”

“那你快去睡吧。”她轻抚我的头说，“你整夜没有回来，我也没有睡踏实。”

“嗯”我溜到自己的床里边，暖暖地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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