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贯太郎所属的棒球队,在地区预赛的第一回合,很快就淘汰出局了。
长久以来流血流汗忍住泪水,撑过地狱般艰苦的磨练。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诸如此类激动夸张的呐喊,完全没有出现。
实际上,贯太郎学校的棒球队相当弱小,平日的训练也松散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是一个仿佛连存在意义都不明所以的轻松社团。
因此三年来疏於练习的结果,就是比赛中以十八比○的惨况在第五局提早结束。
如果比赛再继续打下去,不知道还会输掉多少分数……光用想的就觉得很离谱。
想当然耳,并没有人会为此痛哭流涕。
只有队长大仓,还搞不清楚状况地说——
「还在干什么啊,你们,不要嬉皮笑脸的好不好!输得这么惨,难道你们都不会不甘心吗!」
语带哽咽的满腔热血。
只可惜,
「——一点也不。」
没有任何不甘心。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从没有认真练习到痛哭流涕的地步。
而且是一支练习中会莫名其妙跑去报名参加址足球比赛的棒球队。
甚至大家都还踢得很不错。令人不禁想问,是不是乾脆去参加足球队算了。
对了,如果他记得没错,大仓这家伙也有跟着大家一起踢足球啊。
应该说,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认真起来,不觉得丢脸吗?
「眼泪这东西,并不是随时都可以流的,因为眼泪的价值,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啊。」祖父康太郎曾经这麽说过。
虽然不很明了,不过祖父的意识。应该是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吧。
贯太郎自动做了如此的解释,但随即又觉得这样的解释「好像不怎么对吧」。
那天早晨,康太郎明明是那样健康地,那样笑容满面地目送着自己出门的啊。
比赛结束后,为了庆祝从社团活动引退毕业,二年级全体球员一起去唱KTV。
结果不知为何。唱得最投入最兴奋的,却是直到刚才还很热血激昂的大仓。
一连唱了几首当红偶像(女生)的歌曲,还配合舞蹈动作。
当他正准备要再来一首的时候,大家终於开口阻止——
「喂——!停、停止!够了你,不要再闹了!」
立刻强迫中断。
之後,是全员大合唱,曲目是「故乡」。大家搭着肩膀挥着手的大合唱。
贯太郎很认真地唱了两首没人知道的演歌,遭到全场大爆笑,
输球的事已完全忘得一乾二净,当贯太郎回到家时……
「你回来啦,贯太郎。来玩游戏吧。」
平日总会最先出来迎接他,找他打电动的祖父,并没有出现在眼前。
取而代之地,出来迎接他的,是双眼泛红的母亲。
「爷爷他,过世了。」母亲这麽说。
据说当时祖父康太郎就坐在向阳的窗口边,似乎正靠在沙发上小睡片刻。
幸福地,安祥地,在阳光的照耀下,祖父就这么走了。
母亲说——
「爷爷一定,很幸福吧。」
眼眶含着泪水,努力展露笑颜地说。
然而,贯太郎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莫名被挖了一个洞。
怎麽可能有这种事情呢?
爷爷已经,跟他约定好了啊。
说好下次要一起去钓鱼的,说好等到暑假他退出社团活动以後,就要一起去的。
爷爷还说自己像个笨蛋一样跑去问人家可以钓鱼的地方,不是吗?
我们不是还没成行吗?
快点带我去啊。
你在做什麽啊,爷爷。
自己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啊。
不想打电动了吗?
已经满足了吗?
我还没跟你一起玩够啊。
爷爷……
铃铃铃……
祖父临走前所坐的窗口,风铃声轻轻响起。
一种几乎从未感受过的,非常寂寞的声音。
这一定,不是因北为风吹的关系。
而是因为我的叹息。
无论是守灵的夜晚或丧礼的过程甚至火葬时,从头到尾他始终没有流过一滴泪。
根本就没有流泪的道理。
怎麽能够接妥这种事情呢,
最最喜欢的祖父,居然过世了。
仿佛还能听见那呼唤自己的声音。
——而事情就发生在那段日子里。
当时贯太郎正在整理祖父的遗物,结果从祖父房间的壁橱里,发现一样指明要给他的东西,那是一个纸箱,大小差不多可以让贯太郎整个抱在怀里。
纸箱中所装的东西,乍看之下以为是零零碎碎的破布——摊开一看,才知道是学生制服之类的旧衣,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
并非什麽遗书,而是一封「信件」。
「给我的损友,贯太郎——
陈年往事,我想,应该都已经说够了。
所以,在最后,来跟爷爷玩个游戏吧。
由你担任角色扮演游戏当中的主人翁,踏上旅途。
然後,将宝物寻找出来。
遗失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这点我很明白。
但是,每个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寻找。
却还是找不到,究竞是为什么呢?
爷爷也曾经找不到想寻找的东西,但后来我终於找到了。
那麽,我们就开始吧。
回想我们手牵手一起漫步的时光。
这是爷爷跟贯太郎最後的游戏。去向从前的爷爷说声好吧——」
与信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手绘地图,是一张简单到令人傻眼的地图。
上面以水彩颜料,画出一些难以辨认的东西,好像有山,也好像有树之类的,看不太懂,而一个以红色标示的「X」记号,就混杂在其中。
看来,这似乎就是宝物的所在地。
…………不过——
——谁看得懂啊!
话说回来,也许这才像是爷爷的作风吧……
祖父是个玩心非常重的人。一开始是为了贯太郎才去买电动的,结果反而是自己沉迷於电玩游戏。虽然年事已高,却特别喜爱奇幻类的冒险剧情,总是乐在其中。
或许正因为祖父康太郎是这样的性格,才会留给他这封信吧。
贯太郎虽然对祖父信中所写的内容相当傻眼,仍决定要加入这个游戏。
因为这个寻宝游戏,是自己与祖父之间,如今唯一仅有的连系。
现在与过去,回忆与现实。
和信件地图等物品一同装在箱子里的,那件疑似学生服的东西,据母亲所说,是祖父在战时所穿着的旧衣。
再加上——陈年往事。
遗失的东西。
寻找出来。
这些字句。
将这些当成是祖父所谓的「寻宝游戏」的线索提示来思考,贯太郎立即有了头绪。
过去,他经常听祖父提起战争时期的往事。
战争爆发以前,祖父原本是住在比现今这个城镇还要偏僻许多的乡下地方。
那段孩提时代,在山上捉到一大堆锹形虫和独角仙的往事,以及在河里游冰的往然後还有,关於曾经喜欢的女孩的往事。
所有听过的故事,都从记忆里一一搜寻出来。
敲脑脑中那些珍藏着回忆的宝盒,将它们逐一开启。
一个接一个地,轻轻敲响。
叩叩——
叩叩——
——是在这里吗?
——就在这里喔。
眼皮上浮现色彩鲜明的回忆。
每一暮都是开怀的笑脸。
无论何时,总是充满了欢笑。
就连那天早上,挥着手目送自己的背影出门,也同样笑容满面。
信上所写的「从前的爷爷」这几个字,想必也是提示之一吧。
依此推测,或许这张地图画的就是祖父儿时的故乡,这个假设应该是正确的。
不,不是应该,是一定,这一定是正确解答。
只不过,贯太郎对於祖父真正的用意和遗愿,仍就丝毫没有任何头绪。
只要去就会知道了吗?
对了,这句话爷爷好像曾经说过呢。
——「去就知道了」。
嗯?爷爷并没有讲过这句括吗?
算了,是谁讲的无所谓,反正这已经是最后了。
……这直的是最后的游戏了啊,爷爷。
其实还没跟跟你一起玩够呢,我说真的。
不过……既然已经是最后了,就尽情地玩个高兴吧。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贯太郎内心的缺洞,开始慢慢填补起来了。
——好,游戏开始吧。
……心里虽这麽想,起点却是个非常棘手的开始。
无论如何,光是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就相当费工夫。
爷爷的老家究竟在哪里?爷爷的故乡是什么县市?
或者应该说,老家的定义到底是指什么?
甚至连这些事情,贯太郎都不清楚。
关於爷爷童年在乡下地方的往事,他的确已经听过许多
,然而那个地点究竟是在哪里,言谈间却从未提及。因此。他在暑假期间,主动去拜访一些亲戚,或试着打电话联络,也有向母亲及长辈们探问。
真伤脑筋耶,这个爷爷,说要玩什麽寻宝游戏,结果却连一点提示也没有,根本都要靠自己一项项去调查嘛。
火车时刻表这种东西,这是生平头一次查阅呢。
那一整本又大又厚的,而且有够难查。唉……
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爷爷的事情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说不定其实我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
恍然察觉,暑假已经快结束了。
即使如此,依然设法准备就绪。
——照理说应该万无一失的,没想到……
计划实行前一天——
事情就发生在午休时间,他才刚从自己所属的班级——三年D班教室走出来,随即被人叫住。
「——等一下,贯太!」
用孩提时代的昵称,再加上明显隐含着怒气的声音,让被喊住的贯太郎吓一大跳,像只猫一样紧张地躬起背来。
呜,呜哇!什麽啊……?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眼前是——某种比老师更难缠更恐怖的人物。
而且还双手叉腰,大咧咧地站着。
与国中生相去甚远的「冷眼」视线,犀利地射过来。
仿佛可以看到漫画里面「青筋暴凸」的愤怒记号浮现住额角,气势惊人。
「……什、什么事啊?番米……贯太郎问「她」。
一头长度超过肩膀的美丽秀发、浅褐色的细框眼镜、不长也不短,长度不至於违反校规的裙子,整洁端庄的制服——与一身随性散漫(连领带也没打)的贯太郎形成对比,散发非常清新的气质。
她叫做,藤浦番茄。是贯太郎班上的班长。
而且绰号也很直载了当地,就叫做「班长」。
也不知道为什麽,唯独贯太郎一个人叫她「番米」。以她在学校的形象,即使并非担任班长的职务,肯定也会被同学取相同的绰号吧。
反正就是一副适合当班长的摸样。甚至因为她,今年的校庆还临时加办了一场「MISS班长」选美比赛。
想当然耳,参赛者只有藤浦番茄一个人。
为了筹备其实不怎么重要的校庆活动,担任执行干部的她几乎可说鞠躬尽瘁,这场比赛是特别向她表达慰劳与感谢之意的惊喜企划。
虽然当事者本人,藤浦番茄,对此感到相当地困惑。
话说回来,这位班长中的班长,号称班长界女王的藤浦番茄。究竟有何贵干?
不必等贯太郎问出口,对方劈头就说——
「还问我『什麽事』?贯太,你是不是跟老师说,你不参加补习营了?」
面对藤浦番茄的质问,贯太郎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从明天开始,是连续三天的休假,原本依照这间国中的惯例,贯太郎跟藤浦番茄这些三年级学生都要来校报到——参加地狱补习班。
一堆人被迫挤在社区提供的简陋设施里过夜,接受密集的课业补习,是非常「惨无人道」的集中营活动。
目的是为了让学生在经过暑假、校庆和运动会之后,从浮躁的情绪,尽快转换到升学测验模式。
呜……不会吧……难道……
「对、对啊,因为家里有点事嘛。」贯太郎竭力隐藏内心的动摇,冷汗直流地说。
他和藤浦番茄,因为两家住得很近,从小就认识,有着青梅竹马的关系。
小学时代,他、藤浦和祖父康太郎一天经常玩在一起,然而自从升上国中以后,这样的光景就不曾再有过了。
理由很简单,就是男生跟女生似乎都自动分成两派,只跟同性作朋友。
祖父康太郎时常会问他「小番茄最近怎麽样啦」?
虽然现在也还算是青梅竹马,但藤浦不只担任班长,更兼任学生会的会长。已经是学校里面出名的超级优等生。
而另一方面,贯太郎虽不至于到劣等生的地步,却只是个弱小棒球队的七号左外野手,学业成绩……普普通通,不上也不下。
「——哦,有点事是什麽事?」
她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就、就是,对了,那个啊。我表哥要结婚了耶~」
「哦?哪个表哥?」
「咦?呃……是、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啦。」
自己越说越心虚。
在他的表兄弟姊妹里,已经准备要结婚的,或者已经有对象的,根本连一个也没有。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非硬撑下去不可!
贯太郎有如相扑选手,正准备勒紧腰带,冲上去跟对手硬拼,没想到丁字裤却突然松开,直接掉在地上。
「对了。昨天我有遇到你妈妈耶。」
啪兹……
自己都明显感觉到,全身的毛细孔正不停地喷出冷汗。
「你妈妈还拜托我要在补习营的时候好好盯着你呢,她说升学考试快到了,要我叫你收收心,不能让你一直混水摸鱼喔。」
藤浦番茄边说边用犀利的眼神睨着贯太郎。
——这、这、这、这完全就是露出马脚了嘛!
贯太郎为了跟祖父玩最后的游戏,为了前住寻宝之旅,已经决定要跷掉补习营。
他对学校说「因为要出席表哥的结婚典礼,所以无法参加补习营」,对父母则是流着眼泪宣告「我要去参加三天两夜的地狱补习营了」。
寻宝计划的准备工作、以及不在场证明,按理说应该都万无一失,非常完美才对。
没想到却——
被藤浦番茄当场拆穿,根本全部都泡汤了啊!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市原贯太郎同学?」她板起班长的脸孔,非常严厉地责问——
即使如此,唯有这件事情。就算是相识多年的青梅竹马,也不能对她说。绝对不能说出口。
「唔……康太郎爷爷留下一封信。你打算照他信里所写的,去完成那个所谓的寻宝游戏是吗,贯太?而且还想跷掉重要的补习营一个国中生自己跑到外地去过夜。」
——结果还是说出来了,唉。
敌不过藤浦番茄的魄力,一个小心就招供了,实在很没用。
「这种事情怎麽可能被允许嘛!用点脑筋好不好,笨贯太!」
一
无视於走廊上其他同学的侧目,藤浦番茄嘟起嘴开骂。
「……是,你说的是……」
「听好罗——明天,你一定,要来集合,知不知道?我会等你的!」
「一、定、要、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会去的……请让我加入,遵命……」
虽然在藤浦番茄面前表现出低头反省的态度,但贯太郎心里却想着——
拜托,怎麽可能嘛!
别说蠢话了!
我怎麽可能会去啊!
我、才、不、要、去、咧——!
翌日早晨,顶定行动当天。
天才刚亮没多久,泛白的天空,传来阵阵麻雀的叫声。
贯太郎走出家门约十几分钟後,到达火车站。
总而言之,就先从这里出发,朝市中心前进。
经由事前的调查(其实也只不过是用电脑上网找一下而已),已经明确掌握从这里到祖父老家的车资票价。
可是因为缺钱,只能全程搭乘最慢的普通电车,进行超级贫穷之旅。
早知如此,就把压岁钱好好存起来,不应该花掉的……
他并不是因为景气太差,以为把钱花光多少能对社会经济有点贡献,只不过买了想要的慢跑鞋,再加上平日社团活动结束后去吃吃喝喝的费用(即使根本没有认真在练习),不知不觉一下子就用完了。
虽然很想诅咒自己几个月前的愚蠢,但至少基本的旅费已经确定没问题了,所以就算了吧。
更重要的是,昨天实在很惊险。
假如藤浦番茄把这个寻宝计划的事情直接告诉他母亲,想必——
「你是重考生耶!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啊?」
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然而,也不知究竟是幸亦或不幸,藤浦番茄似乎只字未提。
即使如此,贯太郎依然非常小心谨慎,特地穿着制服出门,并且比预定时间提前,趁一大清早出发。
这样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搭电车的同学,以防万一被人撞见。
出发时间提早这么多,就连藤浦番茄也料想不到吧。
哈哈哈哈——笨番米,活该。
等着瞧吧。我就是要去。我就走到世界的尽头给你看。
此时此刻,贯太郎心中得意地想着。
浑然不觉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贯太!」
随着这句怒吼声传来,他的左手突然被人用力往后一扯。
「呃?」
拉扯的人道太过强烈,他整个人差点就倒栽葱,聿幸好身体立刻向前倾,总算勉强保持住平衡。
然而,「危机」并没有改变。
那只拉住自己左手的,纤细的右手。
「贯太——!」
怒吼声再度响起。
巨大的音量在刚睡醒的脑袋中剧烈震荡,让贯太郎吓得缩起背脊。
呜……大事不妙……这个声音……
似曾相识。
应该说,是非常熟悉的声音。
大抵说来,是叫他「贯太」的家伙,相当地有限,屈指可数。
尤其对方如果又是个女的——那根本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是藤浦番茄。
「……番、番米……」
比昨天更加强版的超大「愤怒符号」,正浮现在她头顶上。
为、为、为什麽,她会在这里?
呵呵呵哈哈哈…………完蛋了!
「市原贯太郎同学,这麽一大清早的,请问你究竟打算到哪里去呢?」
藤浦番茄用客气得很诡异的语调,努力克制的声音对他说。
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更恐怖。
「没、没有啊……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面对藤浦番茄的质问,贯太郎试图要敷衍过去,可惜似乎是白费工夫。
事到如今,更重要的是想办法脱离这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局面吧。
热心助人,责任感特强的藤浦番茄。
连根本没人会去注意的小地方,她也会设想得非常周到。细心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藤浦番茄早在贯太郎出门以前就先来到这里,埋伏着等他出现。
什麽跟什麽啊!居然真的跑来这边等!
他太小看番米管家婆的本事了。
她想必是基於身为班长的贵任感,特地来阻止自己冲动的行为吧。贯太郎心想。
在她脚边,放着一件大到有点夸张的行李。
一定打算从这里直接把他带到学校去集合。
真服了你,特地一大清早爬起来。不辞辛劳赶到这里埋伏……
心中虽然咒骂连连,但面对番米的怒吼,贯太郎依然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忍不住缩起背来。
「实在太离谱了!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正处于什麽时期吧?」藤浦番茄的表情很僵硬。
「国中三年级的考生耶!贯太,你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
「这、这种事情我知道啊!少把我当笨蛋!」
贯太郎心中自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有气势,觉得自己表现得非常可圈可点了,却不料这正是火上加油,更加引爆藤浦番茄的怒火。
「你在说什麽啊!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今天开始是补习营!集合地点在学校!你这笨蛋,还狡辩什么啊!」
「呜……我是因为那个……」
——完全没办法回嘴!
「贯太,你要去学校集合,没错吧……」
藤浦番茄直勾勾地盯着贯太郎看。
那双藏在镜片後的大眼,和头发同样的浅色系,有如人偶娃娃般。
在这股视线的逼视下,贯太郎差点就屈服了,但他的决心不会如此轻易就动摇。
贯太郎开口说道——
「对不起,番米,我是不会去学校的。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
「……是寻宝游戏吗?就是你说的那个,跟康太郎爷爷约定好的最后的游戏吗?」
「嗯,没错。这是我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所以——我要去。」
贯太郎意志坚定。
即使如此,藤浦番茄仍继续劝说——
「贯太,上次模拟考你不是考得很糟吗?难道你觉得无所谓吗?」
「我……我没那样想啊……」
「那又为什麽呢?」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就此放弃,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一瞬间的沉默。
「是吗……」藤浦番茄之前的杀气,突然消失了。「贯太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嗯。」
「那就表示说什么都没用了吧,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吗……」
没错……贯太郎点点头。
呼,好险好险~
原本还担心后果不堪设想,看样子似乎是逃过一劫了吧,干得好啊,真有我的!
他心里正暗自庆幸着。
结果,就在下一个瞬间,藤浦番茄说出一句话,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好——那我也一起去!」
咦…………?
咦……?
什么?
「咦————?」
好、好什么好啊!
铁轨向前延伸。
仿佛没有尽头。
列车慢慢行驶。
汽呛汽呛汽呛。
列车微微晃动。
汽呛汽呛汽呛。
乘载着两个人。
——没错,是两个人。
究竞怎麽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呢?
贯太郎的身旁,坐着藤浦番茄。
从他们搭上第一班列车,已经过十几分钟,两人之间尚未有过任何称得上对话的对话。
在开往市中心的列车上。
果然,这个时间,除了贯太郎和藤浦两人以外,只有一名乘客。
一方面也是因为假日的关系吧。
因此,气氛感觉更加尴尬。
已经很久没有跟番米两个人独处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贯太郎突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好意思。
在如此微妙的年纪,光是青梅竹马这样的关系,就足以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了。
藤浦番茄正凝视着前方窗外的景色。
早晨的阳光将车厢内照得一片亮白。
她的侧睑。
朴素的细框眼镜。
镜片下的素颜。
贯太郎忽然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藤浦番茄的侧脸看。
啊哈哈哈!我在干什麽啊,真是的!
番米的侧脸有什么好看的嘛,真无聊。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
好诡异的气氛。
於是,他只得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一句非常无关紧要的废话。
「天气真好呢~~」
「嗯……」
「昨天的连续剧你有看吗?」
「没有……」
「……呃……」
「…………」
「对了,为什麽你会穿着便服啊?」
照理说,原本他们两人从今天开始要接受为期三天的补习课程,而集合地点在学校,理所当然应该要穿着制服才对。
然而,她却是穿着便服。
有点复古的学院派风格再搭配眼镜,是符合班长形象的校园风造型。
从很久以前,就不曾看过藤浦番茄穿便服的模样,今天才发现其实她也满时髦的,所以他脱口而出这个疑问,结果——
「——啊,咦?那、那是因为……耶?呃,那个……」
出乎意料地,她显得非常慌张。
「对、对了,老师不是说过穿便服也可以的吗?呃——贯、贯太,你果然都没有在听老师说的话喔,嗯。」
「是这样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
藤浦番茄自动强调着,又自己一直点头肯定。
而另一方面,贯太郎则是怀着疑惑搜寻脑中的记忆,经她这麽一提,似乎真的有点印象。
应该说,其实贯太郎的记忆非常模糊不清。
他再次肯定,自己果真如番米所说的,平常根本都没有在听老师说些什麽。
於是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坦然接受了。
没想到,她却一副紧张兮兮的摸样,又接着说——
「对了,这件衣服,是在站前那家有点奇妙的,店员打扮很像洋娃娃的那间店——」
「啊啊,我知道,店名好像叫什么『Tibetan』的。是不是?」
「对对对,就是在那边买的,很便宜喔。还有这双袜子啊,也是三双特价的东西,然後这双鞋子,啊,这个稍微贵了一点啦,不过我真的很喜欢……」
「呃……没关系,我没有要问那麽多啦。」
伤脑筋,根本不需要这麽认真详细地回答吧。
难道,这就是当班长的天性吗?
这时候,她突然反过来追问——
「——很奇怪吗?」
「啊?什麽东西很奇怪?」
「我是说——这件衣服啦!……会很奇怪吗?」她又问一次。
「不会啊,一点也不奇怪。」
贯太郎摇摇头。
「不但不奇陆,还挺好看的喔,我觉得满时髦的耶。」
他实话实说。
虽然是未经修饰的话语,却能直接而准确地将想法传达给对方。
他忽然想起。祖父康太郎曾经说过,「诚实的人是傻瓜」。
不过,祖父还说过另一句话——「所以,当傻瓜是很酷的喔」。
藤浦番茄听了贯太郎的话就说——
「真……真的吗?」
不知为何,她似乎有点高兴,两颊微红地,露出羞涩的笑容。
这是今天,头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她的高兴彷佛也传染给了他,贯太郎也不由得泛起羞涩的微笑。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明白祖父说的「傻瓜」是什麽了。
没多久,电车就抵达第一个转乘点。
「——只有呼吸,并不算是真正地活着吧。」
某一天,康太郎这么说道。
「啥?爷爷,你在说什么啊?如果不呼吸,是会死人的吧?」
贯太郎正专注於电玩的赛车游戏当中,不加思索就随口回应。
「我不是指那个意思,这只是一种『比喻』而已啦。」
康太郎笑着解释。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祖父的手仍熟练地操作着摇杆,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老人。
结果,依照惯例,这局比赛康太郎又赢了。
「比喻?什麽的比喻啊?」输掉游戏的贯太郎,将摇杆随手一丢问道。
「算了,没什么啦。如果不懂,那就不要懂吧,反正你总有一天一定会明白的。再怎麽说,你毕竟是爷爷我的孙子啊!」
康太郎说完,便高兴地笑着。
如今一切已成回忆了。
只会在回忆里笑着。
总是笑容满面地。
今后,相信也是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对吧?
微风徐徐,将树叶吹落一地。
红色与黄色树叶铺成的地毯。
整排行道树。
又高又远的人生。
曾经走过的风景。
宣告夏天结束的凉风。
为什麽呢?
这个季节的风令人莫名地伤感。
夕阳映入眼底。
虽然挥着手。
却将道别的话收藏起来。
和我的手一起放入口袋里。
「——那个……贯太……我们还要继续转乘吗?」
在第三次转乘的时候,藤浦番茄终於忍不住问出口。
两人从起点的车站出发以后,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搭电车的关系吧。藤浦番茄显得有些疲累。
即便如此,她却没有追问贯太郎目的地是哪里,大概只是觉得频繁的转乘次数,实在让人有点吃不消吧。
目前所在地已经远离市中心,放眼望去,周遭是自然恬静的景色。
仿佛和风景互相呼应地,旅程刚开始时,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了。
「还要再转乘一次。」
贯太郎平静地说,藤浦番茄一听,不由得垂下肩膀,唉——她叹了一口气。
她小声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不会吧」。
贯太郎隐约听见她的唉声叹气,便问道——
「番米,你为什么会跟着我一起来呢?你连我要去哪里也问都没问耶。」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算了算了,那些都不重要。赶快走吧!」
然而,藤浦番茄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立刻振作起来,拖着那件庞大的行李迅速往前走。
「喂,等一下,番米——」
「嗯?」
她彷佛不愿流露自己的软弱,听见贯太郎的呼唤,便一睑开朗地回过头去。
带着,些微的颤抖。
结果,贯太郎对她说——
「转乘的月台不是在那里……是这边才对。」
藤浦番茄的肩膀,再度无力地垂下。
「什麽嘛,真是的……」
这时候,贯太郎朝她走近,一手抓住那个拖垮她行动力的大包行李,
「噢,好重!里面到底装了什麽东西啊,女生实在很奇怪耶……不过是去参加一个补习营,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虽然嘴上抱怨连连,仍是将她手中那件重到超乎想像的行李给提了起来,脚步略为摇晃地扛到肩膀上。
「贯、贯太,没关系啦,我自己拿就好了——」
「不要勉强啦,你手都已经在抖了。谁叫你平常都没在运动,就只顾着念书而已嘛。」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个书呆子!」
说完她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
然而,患太郎的反应却很冷淡。
「呃,这样……并不可爱耶。」
「你好过分喔——」
这次她嘟起嘴来。
「还有,这个也一样不可爱。」
贯太郎依然冷淡地说着,快步往前走去。
其实,他有些心跳加速——只是不能说出口。
说不定,脸上已经挂着微笑了。
所以才会故意走在前面,以免被看到。
只是稍微,走在前面一些些而已。让她很快就可以追上。
「啊,等等我啦,贯太!」
鞋子啪嗒啪嗒地,踏在乾爽的地面上,感受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有两道影子正站在远处,注视着那两人的背影。
宛如海誓蜃楼般,虚幻的存在。
年纪看起来,大约比贯太郎和藤浦番茄小个两三岁左右。
其中之一,是有着一双大眼与剪齐的黑发,予人深刻印象的男孩子。
另一名,则是躲在男孩身后的女孩子。
麦杆帽子底下,隐约可见红色的长发。
——铃铃铃。
某处传来铃声。
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的风铃的声音。
故事的开始,总是突如其来。
纯真懵懂的少男少女成为主角。
逐步编织出一个——故事。
已经,开始了。
故事已经开始了。
——我想,这一定不是偶然吧。
——你在说什么啊,百百?
——只是一种比喻罢了。
——比喻?什麽的比喻?
——就像是命运的必然,让故事里的登场人物相遇,这样的感觉吧。
——唔……听不太懂耶。
——其实很简单啊,但正因如此,才特别难懂。
——……说到底,我还是一点都没听懂……
——那就来看看这两个人的旅程吧?反正故事已经开始了嘛。
在转乘月台,搭上区间电车,第四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