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介仍红着脸问。
似乎很讨厌这种微妙的时刻,显得比平常更冷淡。
“嗯。”
栞仅点头回应。
然而--
“…………”
“…………”
“…………”
“…………”
“………………你在做什么……?”
“那个……你看了还不知道?”
“嗯。”
“我下不去啊~!”
樱介“唉”地一声,大大地叹了口气。
然后,说“真拿你没办法”,向栞伸出了手。
那个时间--
啪嚓。
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栞的身子掉到半空中。
她想抓住樱介的手,却因为重心改变,使得原本支撑她的樱树枝折断了。
“栞!”
樱介伸长了手,但已来不及。栞迅速往下掉落。
朝着离池子还有些距离、岩石裸露的地方掉下去。
“时间到了……”
黑猫说。
“嗯,可是呢……”
虽然站在一旁的白色少女已经说完了,但黑猫没能听清楚她最后说什么。
“咦……?你说什么什么?”
有事发生了。
樱介向那些“声音”呼喊着。
--请救救她。
那棵万年樱摇晃得沙沙作响。
紧接着下一刻,数量令人难以置信的樱花瓣有如暴风雪般遮蔽了四周。
樱花瓣包围着栞,完全吸收她坠落的撞击力。然后,她轻飘飘地着地了。
“…………啊……咦?”
栞得救了。
她一想到现在与刚刚所在的位置之间的高低差,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没有那些樱花瓣,自己的小命一定不保。
在她仍然惊魂未定的情况下,紧接着又--
噗通。
发出一声巨响;
在花瓣盖得看不到水面的池子里,溅起一道盛大的水花和花瓣。
水花的起因,就是樱介。
“哇!哼,我还以为我会死掉啊!”
樱介把头伸出水面,拚命呼吸。
然后,他就以这个姿势往栞所在的地方游过去。
樱介一爬到岸上,就说出奇怪的话:
“我好像突然不会飞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整个人就倒栽葱地掉下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栞问。
“谁知道啊……”
樱介侧着头思考着。
“不管怎么说……这个……也掉得太夸张了吧?”
“嗯。的确掉得很夸张呢……”
两个人仰望着天空。
与夕阳的红色不相上下的淡红色,快要覆满这周围一带。
无穷无尽的樱花瓣,渐渐地将街道染上一片淡红色。
那天,花期应该已结束的樱花像是冉一次复苏似地,城里所有能被称为樱花的樱花树开始发狂般地绽放,盖住了整个城镇。
而在这一天,一旁的那棵万年樱却悄悄地不再开花。
同样的,在这一天--
樱介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
--铃。
樱花狂乱绽放的翌日。
学校里,进行了临时的大扫除。
这是由于樱花绽放得过头了,使得包含整个校园、校舍的窗子以及其他地方全覆满了樱花瓣。
栞在高中部的校地里发现樱介混在众多的学生当中,正单手用甲板刷清除花瓣。
她朝他挥挥手,他也笑着回应了。
这让她很开心,但朋友的视线让她觉得有点刺痛……
在人群中微笑的他,在女孩子之间变得更受欢迎了,虽然以前沉默寡言的他也不错,但一脸笑容的他似乎更富魅力。这对栞来说,是件既开心又难过的事。
樱介自从救了她一命之俊,就无法再使用魔法。
而那棵万年樱的花已经凋谢了。
樱介即使不能再使用魔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虽然他还是一样会捉弄人(变得稍微正经点了),但已经比以前更常对栞微笑。
他会对我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再来,如果他能对我脸颊上的伤口负责的话……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改变,却幸福多多。
“我并不是想用魔法做什么。虽然已经听不到那些‘声音’了,不过也没关系。我只是听不到了,实际上它们一定会永远在那里,我觉得我能听得到的,而且,呃……也已经让栞得救了。我觉得如果还能再使用魔法,只要能在帮助你的时候用就好了。魔法就是种东西吧?”
当樱介这么说完,他已经笑了起来。
栞也笑了。
那天,樱介伸出手来想跟她和好。
栞握住那只手,心想--
他并没有失去魔法。
或许它就隐藏在日常之中。
举例来说,它就像这个样子,隐藏在我们彼此交握的手里,是吧?
某个时刻的天空。
霞光满天。
一片暗红色。
一个高处。
两个影子。
和煦的微风。
白衣少女与黑猫。
少女笑得很美。
“啊,他果然还是出手救了那个女孩子,真是伤脑筋。”
“…………嗯--百百,你看起来完全不像在伤脑筋的样子耶?”
(唉,既然他违反规则,那就没办法啰!反正,他也受到了惩罚。真的是没办法啊!”
“那是当然的啰!可是,人类会使用魔法,不是很怪异吗?不过,那个人失去了魔法,却一点儿都没变。”
“咦?是吗?我还以为人类这种生物已经总是拥有魔法的呢?”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比如说--”
樱介诞生的那一天。
那天,好像是那棵万年樱开始开花的日子。
所以,他才被取名为“樱介”。
然而那棵樱树不再开花了。
他也无法再使用魔法了。
不过,仍然有个魔法一直持续下去。
“--你看……那两个人……”
刮大风的日子,似乎可以施展魔法。
握在手中的魔法。
小小的魔法。
存在心中的魔法。
巨大的魔法。
虽然微不足道,却弥足珍贵的事物。
啊,这么说起来--
虽然数位相机已经坏了,不过其实她有使用记忆卡。
也就是说,那台把樱介学长的魔法拍下来的相机,还留着一张照片。
那果然是个非常美丽的魔法。
第五卷 西瓜与星星的种子
它很焦躁。
越是想冷静地思考,脑子里就越混乱,甚至还头昏眼花了起来。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那是我不好。那时,如果我有认真为她着想就好了。
……可是,或许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它的心里似乎开始萌发出一股将它的身体紧紧绑住,让它变得无法动弹的念头。
即使如此--
它甩掉那个坏念头。
然后,它摆脱那个咒语的束缚,猛然从家里飞奔而出。
它在巷口、大马路的对面以及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可是,却不见她的踪迹。
是跑了多远呢?时间已经过了多久了呢?它无从得知,它可以确定的,只有体力已然用尽,取而代之的疲劳感渐渐地在身体里涌现。
然而找不到她这件事,让它的身心更加沉重。
最后,它终于停下脚步。
该怎么办才好?她到底到哪去了?
我果然哪都不能去。
我无法丢下她不管,找其他人帮忙吧?
可是,又有谁会倾听自己说的话呢?
又有谁能了解我的心意呢?
脑海里都快要浮现“放弃”这个字眼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白色影子掠过它的眼前。
----!
它凭着直觉,叫了那个白色影子一声。
“请帮帮我。”
结果,那个白色影子--一身纯白色装扮的少女注意到它了。
似乎是突然被出声叫住的缘故,让那个少女有些惊讶,但她还是问它:
“你怎么了?”
她的身旁,还有一只黑猫愣愣地瞪着它。
花小金井莲,总是仰望着天空。
但不知怎地,她望着天空就会叹气。
她小小的胸口揪得很紧,很难受。
其中夹杂着怀念、悲伤、憧憬和感叹等各种情感。
那里,蔚蓝的天空有朵朵白云飘浮着。
那里,漆黑的夜空,星星像镶嵌的宝石般闪烁不停。
不过,每次都一样。
都会让她的胸口变得很难受。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抬起头,仰望着天空,天空总是在那里这件事,总是让她的胸口闷得紧。
那里有什么吗?
早晨,从自己房间里敞开的窗户就能看得见的天空。莲在轻轻地、可爱地叹了一口气后,将视线放回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的榻榻米上铺着淡粉红色的地毯,纸拉窗上挂着淡桃色的窗帘。举目所及都是粉红色的陈设。这都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房间的一个角落,还堆放着小熊、狮子、大象、小狗、小猫、小猪、狐狸、兔子、青蛙和不明生物等多得快要塌下来的绒毛玩具。不过,那些都不能说是她想要的东西。
那全都是父亲下班回家时擅自买给她的。虽然房间的装饰也是如此,但由男人来看,女孩子的闺房就是这种感觉吧!
然而,莲还不太懂改变房间陈设这种事情。
总而言之,这都因为她还只是个上幼稚园的小孩子。而且她认为自己并没有特别需要那些玩偶。
这其中当然有她的理由。因为莲呢--
一只猫走近她的脚边。
“阿波罗,谢谢你。”
莲饲养的猫·阿波罗嘴里衔过来的,就是莲的袜子。
她之所以不需要绒毛玩具的理由,就是因为她有阿波罗在身边。
莲坐在毛毯上,把袜子套在自己有点圆圆的小脚上。
双脚穿好袜子后,莲站了起来,然后把放在床上的那件鲜蓝色罩衫从头上套下去,最后再把黄色书包斜背在肩上。
她穿衣的这段时间里,阿波罗一直待在她身边。
莲和阿波罗总是腻在一起。
除了莲到幼稚园的时间之外,他们常常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在家的时候,她多半像现在一样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从不主动跟他人沟通,也不显露任何感情。
唯一的例外,只有阿波罗,她只有跟阿波罗在一起时,才会露出笑容。
虽然阿波罗因为少根筋而偶尔会出点差错,但它很聪明,是只常常为她着想的猫。
莲到幼稚园之前的准备工作,全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只有一小部分是跟阿波罗一起)完成的。
虽然幼稚园的其他小朋友当中,没办法自己将所有的东西打理好的人也不在少数,但莲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她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一定要自立自强”。
这是周围的环境所使然。
现在是夏季。温度跟是不是早晨无关,已经开始上升了,感觉上稍微动一下,脖子就会微微冒出汗珠。
“好!我差不多该走了。”
莲说完,阿波罗就“喵”地回了一声。
莲走出房间。虽然它也想跟在她后面走出房间……但却因踩到掉在毛毯上的纸,不由自主地滑了一跤。然后,顺势撞进位于房间一角,那个堆得高高地、仿佛现在就要塌下来的玩偶堆里。
埋在玩偶堆中的阿波罗,让人难以分辨哪个是阿波罗,哪个是玩偶。
而且,这个冲击力还让它漂亮地套进操绳傀儡里。
天外飞来横祸,而无法掌握自己身处何种情况的阿波罗,慌张地在堆积如山的玩偶中乱窜。
“真是的,阿波罗……真拿你没办法。”
莲把手伸进玩偶堆中。
小小的身躯使劲地把有些力不从心的阿波罗从玩偶堆中给拖救出来。
阿波罗小声喵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莲上的幼稚园因为邻近小学,所以她都和附近的小学生一起上学。马上就是集合的时间了。
从莲的房间到玄关,一定得经过客厅,由于花小金井家是栋旧式的建筑,所以基本上无论想要去哪里,都得经过客厅。
莲和阿波罗一走进客厅,刚好遇到莲的父亲·宏。他把公事包夹在腋下准备要到公司上班,而现在他正重新调整着领带。
宏对莲露出靠不住的笑容,说:“莲,你要出门了吗?”
不过,莲像是没看到似的,迳自走进客厅。
宏脸上依旧挂着靠不住的笑容,呆站在原地。滑到鼻头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可靠。
阿波罗代替莲喵了一声。
这声音让宏回过神来,然后说:“啊!爸爸正好也要出门,我们就一起走吧?”
但是,莲只回了一句:
“不用了。”
她的眼睛一次也没看向宏,就走出客厅了。
阿波罗回头望着僵在一旁的宏,也追在莲的后面离开了。
莲和阿波罗都出门了,只剩下宏一个人还僵在那里。
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从僵硬得化为铜像的宏身后响起。
“唉,出来了出来了。畅快畅快--”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这个家的大家长,莲的外祖父·薰。
薰一手拿着报纸,一副像是刚从厕所(大号)里安全归来的样子。
他带着莫名轻松的表情,在客厅的矮桌旁坐了下来:
“啊,宏。今天大了好长喔~……咦,你在做什么?”
“你说这是什么话啊!”宏永远不会这么吐嘈女儿,他依然像尊铜像站着。
因为女儿的一句话,实在太有效了。
莲甚至对父亲感到绝望。
靠不住的父亲。
他不但驼背、而且老是低着头、看起来就是一副没什么自信的样子。
明明只要再更有点紧张感就好了。
虽然莲心里这么想着,但她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口,而且她也不想说。
那种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母亲就是因为那个人而……
所以,母亲才会--
莲才没有--母亲。
某天,莲的母亲·友里惠突然消失了。
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莲虽然还很小,她对母亲的记忆却很鲜明。
她很温柔,
很温暖,有股很香的气味。
也许就感觉上像是晒干的棉被。
她总是对莲露出微笑。
然而,她不在了、已经消失了。
那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以前,莲曾问过宏一次:“妈妈去哪里了?”
可是,宏没有回答,只露出那个至今依然没变的靠不住的笑容,然后为难似地搔着头。
从此以后,莲再也不问母亲的事了。
所以,花小金井家里就只剩下宏、莲、薰、阿波罗而已。
“没有母亲”这项事实,对年纪尚幼的莲来说,绝非小事。
宏和薰很努力地养育她。可是,莲还是需要母亲。
即使如此,宏还是完全无法体会她的心情,老是随自己喜欢似地一直买玩偶给她。
明明她想要的就不是这些。
所以,莲才会拒绝宏。这个时候,宏依然一如往常露出靠不住的笑容。
她不想看到他那个样子。
因为不想看,所以才会别开视线。
她不想看。
因为,她快要抓狂了。
她不认为宏能了解她。反正也没有任何人了解她。
可是,算了……幸好有阿波罗在。
幸好有阿波罗陪着她。
“那么,阿波罗,我走了”
莲在玄关对阿波罗微微一笑,就前往集体上学的集合地点。那是连父亲和外公都没见过的笑容。
阿波罗“喵”地叫了一声,目送她那小小的背影离去。
阿波罗目送莲走后,回到客厅。
结果,宏还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阿波罗走近宏的脚边,用前脚咚咚地拍了他几下。不过,还是没有反应。他看起来就像是那些摆在莲的房间、跟自己很相似的玩偶一样。
“阿波罗,你就别理他了。”
坐在矮桌前的外公说。
“唉。”薰夸张地唤了口气,摇了摇头,打开报纸。
不过,阿波罗像是在告诉宏上班快迟到了似的,又开始拍起宏的脚。
于是,这次薰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阿波罗,你走开一点。”
他无可奈何地站起来。然后,直接将手中的报纸紧紧地卷成细长的棒子。
“--你是要发呆发到什么时候啊!”
啪!
薰使尽全力地用那根纸棒狠狠往宏的头上打下去。
外公的举动让阿波罗吓了一跳。
不过,多亏了那一击,才让宏不得不回过神来。
这一击让他的眼镜歪得更夸张了,只见他的视线透过歪斜的镜眶,然后困惑地开口:“哇!……咦、咦……?这里是……哪里?”
再次陷入发呆状态的宏,这次又再度被薰力道稍减的纸棒攻击。
“好痛!爸,你干嘛啊?”
“你是笨蛋吗!赶快去上班!”
薰的声音很激动,口水喷得满地。可是,仍旧自顾自地发着呆的宏却说:
“什么,上班……?”
他看了一眼便宜的仿冒名牌手表。
“……哇啊,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想迟到吗?”
“迟到?赶一点的话还来得及喔!哈哈哈”
宏一边说着,脸上一边露出靠不住的笑容。不过,从他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他有想要快一点的样子。
“爸,你时间不要紧吗?”
“大笨蛋!我不是说过今天是中午出门吗!好了,你快走吧!”
“啊,是吗?原来如此。那么,我走了。”
这么说完,宏把眼镜重新戴好,终于往玄关走去。
女婿的生活步调和迷糊举动,让薰无力地垂下肩来。
“真是的,那家伙不管过了多久还是没长进啊……这时候,友里惠一定也会不以为意地笑着呢!对吧·阿波罗?”
虽然薰这么对阿波罗说,但实际上,阿波罗和莲的母亲·友里惠并没有一起在这个家生活过。
因为·阿波罗是在友里惠消失之后,才来花小金井家的。
阿波罗一出生就被人类遗弃了,之后,它成为流浪猫,拚命地在人类世界的角落里求生存。
然而有一天,它却发生意外。
它被一辆车子辗过,然后被撞飞了有数公尺,不,应该是十几公尺远吧?它重重地撞上地面,力量慢慢地从身体里面流失,让它只能蜷曲着身体。
它没有因此当场死亡,简直就是奇迹。
一个年轻人从车子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快断气的阿波罗,咕哝着“真倒楣,恶心死了”。然后,就这样回到车子里,把车子开走了。
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那时,阿波罗并不恨那个年轻人,只是模糊的意识里感觉自己即将死去的命运,它还回想起了自己那连长相都记不得的母亲。
阿波罗也有母亲。
虽然它一点都记不得了。它说不定也有兄弟,说不定有大哥、二哥和可爱的弟妹。也许,还有一位漂亮的姊姊。
不过,它再也无法确定了。
况且,它自己就要死了。
以一只连名字也没有的流浪猫这个身份。渐渐地在这条路旁腐朽。
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就是一只流浪猫的一切。
阿波罗是这样觉得的。
--不过,有人跑近阿波罗身边。
是个人类。
接着,他也不管自己的衣服会沾上阿波罗的鲜血,就把它抱起来。
他就是目击整个意外事故的人--宏。
宏为了帮助阿波罗,立刻跳上一辆计程车赶忙前往动物医院。
到医院之前,宏不断对阿波罗说:
“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拜托,你要活下去啊!”
他祈求着。
虽然那是非常微小的声音,却是一个真诚的请求。
阿波罗像是受到那个愿望引领般奇迹似地捡回一条命。
它被人类遗弃,几乎命丧人类之手。
却又被人类救回一命。
阿波罗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小女孩的双眼。
只是,那双眼眸暗淡无光,让人觉得既空虚又梦幻。
总觉得跟它自己很像。
小女孩伸出手,摸了摸阿波罗。
少女温柔地抚摸着它。
“我们或许很像。”
它已经没有意外时的记忆了,可是,腹部至今仍留有手术的疤痕。
在这之后,没有名字的猫咪就得到了“阿波罗”这个名字。
然后--它第一次有了家人。
第一次感到自己活着。
也许是它第一次感到有人需要自己。
它这样认为的。
圆圈里。
圆圈外。
那是满是补丁的圆圈。
那是脆弱、易碎的圆圈。
不过,每个人都需要它,想要拚命地守护着它。
那是脆弱、易碎的圆圈。
莲独自在教室的一个角落发呆,风景映在她的眼里。
幼稚园的小朋友们配合老师所弹的电子琴声,唱着歌。
他们的歌声五音不全却很纯真。
小朋友们都在教室的正中央围着老师和电子琴,只有莲一个人孤独地远离他们站着。
莲上的幼稚园一如它的外观般老旧,其中还有小朋友画上去云的刻痕。
像是要掩盖这些刻痕般,从墙上,甚至到一部分的窗子上,都贴满了园生绘制的画作。而且,每一张画都有老师特地加上去的评语。
也许以幼稚园的经营方针而言,他们是希望能够藉由这种方式向家长们展现如何尽心尽力地照顾孩子。
虽然这项工作很辛苦,但幼稚园老师们并没有让小朋友看到那个部分。
就这样,老师今天也跟着小朋友一起唱歌,和她们最爱的孩子一起度过时光。
不过,尽管老师这么为孩子着想,莲还是不领情,只有她一个人不唱歌。
莲心里想着: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我就不想唱歌,为什么非得要唱呢?
莲觉得那些小朋友和老师唱歌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远方的风景似的。
总觉得这像从电视里看到的景象,一点儿也不真实。
这个近在眼前的景象,对莲来说感觉上并不是属于她“这一边”,而是在远方的“那一边”。
她的现实:永远就只有她跟阿波罗在一起的时间、空间,只有这些才是现实的“这一边”。
不过,以其他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切全都是被当成理所当然而存在的现实。莲不守规矩的行为,当然看起来就极不合理。
即使上幼稚园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不合群的莲还是让那些老师伤透脑筋。尽管如此,那些老师还是很有毅力地想打开她的心房。
然而,莲依旧紧闭自己的心扉,没有对任何人敞开。
有一个陪小朋友唱歌的老师(弹琴的是另一位)走到莲的身旁。
“小莲,要跟大家一起常喔!”年纪还很轻的女老师说。
“不用了。”
可是莲却把今早对父亲说过的台词,用同样的语气再说了一遍。
“你看,很好玩喔?大家都在唱歌耶?”
虽然那老师一脸为难,但还是设法想让莲加入其他的小朋友。
“我不是说过不用了吗?”
莲仍然一直拒绝着。
其实,她不想来这里。
虽然她想跟阿波罗在一起,但平常父亲和外公都出去上班而不在家。因此,她才不得不来幼稚园。
莲并不是特别讨厌跟其他小朋友在一起玩,也不是觉得唱歌是件让她不好意思的事。只是她在这个迫不得已才来的地方,找不到任何价值。
她找不到她待在这里的意义以及这个地方的任何意义。
不过,对那些不知道这一点的老师来说,自然就认为她是个麻烦的孩子。
--奇怪的孩子。没办法啊……因为,她没有母亲。
因为她的家庭环境复杂呀。
那些老师只注意到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和事实。
她们认为莲的偏差行为全部跟“她没有母亲”这件事情有关。
莲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虽然那些老师原本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想这种事,但她们无论如何就是会这么联想。
宏因为莲这样的反应被叫到幼稚园去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时候,他都会鞠躬道歉。
不停地鞠躬道歉。
他的举止已经倒了让幼稚园老师们哑口无言的程度。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于这么说的老师们,宏也只是回答:“对不起,都是我管教不力。”
然后,又再次地鞠躬道歉。
不断地说抱歉、抱歉。
他会这样,是因为在公司当万年小职员的天性呢?又或者他原本个性就是这样?
不过,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善自己和莲之间的关系,宏衷心期盼对方能告诉他。
连儿童专家都没辙,自己这个门外汉又有何办法?
不,事实上,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既不可以说也不能去想的事情吧?
可是,宏实在不晓得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说到他能做的事,就只有低头道歉而己。
然而,莲讨厌父亲的那个动作。
一看到低头道歉的宏,她就觉得很可耻。
因为,靠不住的父亲,看起来又更加不可靠了。
在电话里被上司责骂了,就不断鞠躬道歉。
走在街上,肩膀不小心擦撞到别人,还是低头道歉。
没出息地、不断地深深鞠躬道歉。
宏并没有为莲做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什么。虽然他已经和幼稚园老师已经商谈了好几次,但莲还是依旧故我。
宏依旧没变。
只能露出靠不住的笑容。
“喂,小莲--”
对幼稚园老师的呼唤,莲再也没有反应。
她以空虚的眼眸呆呆地瞪着另一个方向,
啊,好想赶快回家。
阿波罗现在在做什么呢……?
说到阿波罗,此时它的嘴巴正街着一个“钱包”,上面有咖啡色和金色符号的图案。它散步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一个粉擦得厚厚的欧巴桑正想要把拿出来的钱包放回皮包里,却一个没放好地掉到地上。
虽然它以“对不起,你的钱包掉了喔”的意思,如此“喵”地叫了一声,然而人类是不可能听得懂它的语言的。即使“它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也是一样的。
于是,它慌忙地把钱包叼起来,开始追着欧巴桑的背影跑了起来。
可是,欧巴桑虽然看到了阿波罗,却没注意到它嘴里衔着的钱包。只说了句“这只猫是怎么了?突然跳出来,好挡路啊!”就皱着眉头闪开阿波罗。
哎呀?虽然阿波罗侧着头想了一下,但它又再一次进行拦阻欧巴桑的攻击。
结果:
“真讨厌,这只猫是在干嘛……”
欧巴桑才一开口,突然就注意到,阿波罗嘴里叼的东西正是自己的钱包。
“哎呀,为什么?啊……难不成是刚刚……”
欧巴桑总算发现自己弄丢了钱包。
她于是蹲了下来,从阿波罗嘴里拿起钱包。
“该不会,你是要把我掉的钱包捡给我?啊!真是只聪明的小猫!”
她说着,和方才紧锁双眉的样子完全不同,而是露出灿烂得有点过头的笑容抚摸着阿波罗的头。
阿波罗乖乖地让对方在它身上到处抚摸,一直摸到满意为止。
然后,阿波罗就目送那位像是已经摸够了,然后愉快地向它道声“小猫,谢谢了”的欧巴桑的背影离去。
紧接着,阿波罗的背后这次又响起-个声音。
“--嗨,阿波罗。”
阿波罗对笑嘻嘻离去的虎斑猫的背影说:
“如果你觉得我帮得上忙,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阿波罗常在花小金井家的前院里,与临近的家猫进行会谈。
跟这只虎斑猫会谈的内容,是关于它饲主的事。
根据虎斑猫的说法,它的饲主最近变得很冷淡,有时都没有好好给它食物吃。
阿波罗以自己的角度思考,并对虎斑猫提出了“带着真心诚意与饲主相处就好了呢?”的建议。
或许你的饲主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你。
所以,你只要默默地支持饲主就可以了。
不过,一开始虎斑猫无法理解阿波罗的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猫的个性本来就是惰性、喜欢生活得自由自在的。就算身为宠物也不会做对饲主摇尾乞怜、嘘寒问暖的事。
也难怪虎斑猫无法理解。
可是,阿波罗说事情不是这样看。
那不是讨饲主的欢心,也不是尊敬人类,而是让自己成为饲主的支柱。只要做件小事就行了。就算是只待在人类身边也行。
只要能让饲主的心里能有喘一口气的瞬间就够了。
阿波罗这样说。
不过,虽然对普通的猫来说,是相当的,或者可以说是十分昆款的课题,但对阿波罗来说,却再自然也不过了。
连人类的语言部听得懂的阿波罗,反而显得很独特。
普通的猫,特别是宠物猫,不可讳言总是有点享乐、自我主义。这也是它们和阿波罗的不同之处。
为了弥补这项差异,阿波罗拚命地解说。
以自己的遭遇、想法为例,说明虎斑猫和人类思维的不同之处,阿波罗娓娓道出自己的看法,并设身处地地为对方思量该怎么做。
虽然虎斑猫最后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但它似乎有些领悟地说“我就试着做做看吧”。它走的时候神色愉悦,和来访时一脸严肃的表情完全下同。
不管是家猫,还是野猫,也不管是什么品种的猫咪,它们常常会跑到阿波罗这来请教它。虽然在这一代的猫咪里,阿波罗比据说已经活了二十年以上的长老级猫咪要来得年轻多了,而且也不属于任何一方,但不知何故大家都会来找它商量。
阿波罗虽然多多少少有些迷糊,但在先前某次跟只猫咪会谈的时候,它拚命表现出来的诚挚态度和建议,看样子似乎已然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而且,阿波罗自从遇到那次意外事故后,不知何故就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使得它年纪轻轻却博学多闻,名声自然而然就传了开来,成为这一带不可小觑的人物之一。
“这位太太、花小金井家的阿波罗好像会做很多事呢!”是附近的婆婆妈妈对阿波罗的主要评价。
不过,一如“很多事”这个抽像的表现,真正知道它是怎么个聪明法的人很少。
帮小孩子把被风吹到树上的帽子拿下来,或者帮老婆婆把她弄丢的护身符捡回来,虽然这些风评听起来有点像是编造的,但大致上都是事实。
阿波罗只是认为它这么做,为人类尽点心力,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太理所当然了,所以阿波罗本人并没有详加深思。
不过,阿波罗的这种行为逐渐地使它的日常生活起了变化。
而且,让它的日子为之天翻地覆。
宏下班回家时,被附近的一个太太叫住。
“哎呀,花小金井家的先生。”
“啊……你好。”
那时,他刚好从尖峰时间的电车中解脱出来,好不容易才到站下车。
虽然是这么说,其实宏住的地方离公司并没有那么远,搭电车还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
尽管如此,每天挤爆满的电车、做枯燥的文件工作,再加上原本的体力不济,使他的脸上明显地显现出疲惫。
那个头发烫得太卷的太太,带着一只微微颤抖、好像很不听话的小型犬,完全没有考量到宏疲惫的脸色,拖着他问:
“说起来,花小金井先生工作的公司,嗯……是什么公司来着?”
这位卷发太太虽说是附近的邻居,但也不是那么熟。
或者应该这么说,花小金井家会跟邻居来往的人,除了薰之外就别无他人了。
“啊……嗯……是跟设计有关的……公司……大致上……”
“哎呀,是吗?是设计公司啊?没错没错。是什么都无所谓啦!”
无所谓……宏被卷发太太的气势压迫之下,又露出了他最擅长的靠不住的微笑。
“那么,您的公司……是……O……OE吗?”
“是OA企划,”
“对对,是OH!YEAH企划。”
不是OH!YEAH,而是OA……不是那么有精神的名字。但宏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呵呵呵”地抓了抓脸颊。
“OH!YEAH先生,这次的,嗯,哎呀,听说您也参加了那项太空火箭飞弹计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