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理所当然的。
对年纪尚幼的莲讲那种事,会怎么样呢?
或许她根本无法理解。
即使她能够理解,不知道她那小小的身躯能否承受得了那个巨变?
一切都无法预测,宏在黑暗中犹豫不已。
然而,莲她……
“要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种事……怎么做才好?到底怎么做才好?莲这么需要母亲……可是……可是……”
阿波罗“喵”地叫了一声。
“阿波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友里惠--死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宏像是崩溃般地跪在莲的床边。
他好像在对阿波罗说话,其实那是为了他自己的藉口。
“我不晓得怎么办才好?莲不可能理解她母亲的死……所以,我才没说。也说不出口。我以为不说比较好……结果,事情却演变成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宏拚命地忍住想大声嚎叫的冲动,霍然站了起来。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阿波罗,你帮我照顾一下莲好吗?我去拿条干净的毛巾……”
宏说着走出房间,蜷曲的背脊更加地驼了。
有人把手轻轻地放在阿波罗的额头上。
那只小手是莲的。
阿波罗吓了一跳。
她不是已经睡了吗?
阿波罗刚从宏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觉得很困惑。
莲的母亲竟然死了。
它以为莲的母亲还活着。
只因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和莲分开两地生活。
是这样吧?
小莲,是这么回事吧?
可是·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吗?你想起母亲时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吗?
你说母亲出远门了--
意志力比药石更有效,莲有些头晕目眩,但还是慢慢起身。
“要不要紧?”阿波罗叫了一声。
不过,语言不通。
他们平常都能心意相通,此时却无法沟通。
它不知道莲在想什么、在思考什么、有什么感受。
即使语言不通,我们明明可以知道彼此的心意的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阿波罗又叫了一声。
不过,那个“喵”叫声听在莲的耳里,只是一般的猫叫声。
她没有回应阿波罗的问题,自己一个人开始讲起话来。
“我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一开始我就全都知道了。”
怎么回事?
不过,她没有回答。
“…………”
相反地,莲抱起阿波罗下了床。
干嘛?怎么了?
下一刻,阿波罗被莲接下来的动作给吓了一大跳。
她用绳子把阿波罗的项圈和桌子绑在一块。
小莲?
那是散步用的绳子。不过,她从来没有用过。
莲不可能把它绑在这里不让它活动。
可是,她现在却把它绑在桌子旁,然后离开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了?小莲!
莲没有听到阿波罗的声音。
她不管自己是否依旧步履蹒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都一直在一起的吗?
我和小莲总是在一起的啊!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已经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这不是真的吧?
我……我……
即使这样,我……
阿波罗决定自行咬断绳子
我要到小莲的身边!
可是,绳子很坚固,必须费一番功夫。
嗯、阿波罗突然灵机一动。然后,大概想到什么好主意,开始在地上滚来滚去。
它想藉着滚动的反作用力,解开绳子。
可是--
………………啊!
阿波罗一滚动,绳子就缠在它身上。
勒住它的喉咙。
它无法呼吸,拚命地舞动手脚。
哎呀!
阿波罗乱跑乱跳。这时,绳子突然偶然地松开了。
于是,阿波罗挣脱缠绕在它身上的绳子。
啊,好险……
不过,现在没时间多想。得追上去才行。
小莲!
阿波罗飞快地跑出家门。
莲不在家。
宏痴呆地伫立在走廊。
薰则在客厅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地思考着什么。
没有人发现莲不见了。
我、我一定要找到莲。
小莲……你到底在哪里?
不过,它越想冷静地思考,越是感到焦虑不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甚至觉得头晕目眩。
怎么办、怎么办?找不到莲。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小莲,你怎么了?
那时,如果它能更认真地为她着想就好了。
宏说他没能发现她的异状,我也一样。
没能发现……
可是,现在找到小莲又能怎么样?
或许小莲现在并不需要我。
她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就是不要我跟来。
她不需要我……
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待她的身边。
于是,阿波罗发足狂奔。
在路边、对面的大马路以及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不过,没有她的踪迹。
阿波罗跑着。
莲不在。找不到她。
自己跑了多远?
时间过了多久?
阿波罗无从得知。它可以确定的,只有体力已然用尽,取而代之的疲劳感渐渐地在身体里涌现。
然而找不到她这件事,让它的身心更加沉重。
最后,它终于停下脚步。
怎么办才好呢?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果然哪里都不能去。
我无法丢下她不管。
找人帮忙吧!
对了,对了--有困难的时候,就向警察求助!
刚好那里有间派出所!
警察先生!
阿波罗满怀希望奔进派出所求救。
不过--
“噢,这只猫要干嘛?”
对不起!警察先生!小莲,小莲……咦?
“你有戴项圈哩!你不是野猫吧?我现在很忙,你去找你的饲主玩吧!”
警察一把揪住阿波罗的颈子,把它轻轻地抱起来,带到派出所外面。
不、不是!我不是要玩!
阿波罗又跑进派出所。
警察先生!小莲呢,咦?
“喂,我说不能玩!不要太过分。”
然后,又抓起它的颈子,轻松地带到外面。
“好,这个给你吃。”
警察说着,给阿波罗一个“蟹棒”。
为、为什么,会从口袋掏“蟹棒”出来?
这不重要啦!
啊,可是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这也不重要啦!
还是不行,没有人肯听我说。
没错,小莲也不懂我的意思……
有人能够了解我说的话吗?
连小莲都不懂我的心意。
没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
没有人。
可是,有谁……有谁……
阿波罗的脑海里都快浮现“放弃”这个字眼了。
它设法甩开那个念头,抬头仰望着天空。
小莲常常望着天空。
不管是难过或快乐的时候,她都会望着天空。
阿波罗现在也同样地这么做。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掠过它的眼前。
“咦--!”
它直觉地叫了那个白影一声。
“对、对不起!请你帮帮我!”
“什么?叫我吗?”
一身纯白色打扮的少女转头看着阿波罗。
她听得懂我说的话!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叫住,看起来有些惊讶的样子。
“你怎么了?”
她说着,走近阿波罗。
旁边还有只黑猫一脸愣愣地望着它。
“什么?这家伙要干嘛?”黑猫说。
“喂,丹尼尔。你不要那样说话。”
那个少女不是人类,阿波罗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另一方面,这个人也的确存在。平常的话,这是不可能的吧!
总之,这个少女--
“你知道吗?百百可是个‘死神’喔?可不是能跟你聊天的存在喔?嗯,你……好痛!百百,好痛!虽然我不清楚,不要用捏住皮肤两公分的方式捏我!也不要用那种微妙的方式掐我!”
那只黑猫丹尼尔无论怎么看,年纪应该差不多和阿波罗一样大或者更小,讲话的口气却一副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样子。白衣少女--百百,(以压倒性的技巧)制止黑猫再讲下去。
“嗯,你怎么了?”
百百直直地看着阿波罗,然后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稚气又很沉稳。
她温柔的眼眸和声音,很不可思议地让阿波罗焦躁的心情镇静下来。
阿波罗开始尽可能简单,却又尽可能明了地把才才发生的事叙说一遍。
“--好,我明白了,我帮你找那个孩子。”百百说。
“感、感谢您!”
阿波罗满怀感激地深深一鞠躬。
不过,黑猫却说:
“百百,等、等一下!和人类扯上关系会……咿咿哦哦咿咿哦哦哦……”
百百突然两手捏着丹尼尔的脸颊用力往左右两边扯。
她那么用力扯,不晓得要扯多长?扯那么长,想必超过极限了吧?那种挑战极限的程度,甚至可以考虑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呢!
丹尼尔又在主人压倒性的力量之下闭上嘴巴。
“那么,我们走吧!”
“咦,要去哪里?”
阿波罗话还没说完,它的身子就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原来百百抱起阿波罗跃到空中。
“这样比较容易找吧?”
宏发现一件严重的事。
由于心情放松太久,差点忘记自己是出来拿干净毛巾这件事。幸好在走廊上猛然想起来。
“阿波罗,抱歉。我回来有点晚了……或许很晚吧……呵呵。”
宏手上拿着新毛巾,露出他一贯靠不住的笑容,走进房间,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啊……啊……咦?哎呀?不在?”
事情严重了。
“咦、咦、咦、咦、咦、莲----?”
莲和阿波罗都不在。
最初他还以为莲去上厕所什么的,但没有莲会回来的迹象,不,完全感觉不到莲有在家的样子。
“这该怎么办?爸!”
“笨蛋!好了,冷静一点!”
薰对心神不宁、全身不住颤抖的宏大喝一声。
“是,是的,这时候……要冷静……冷……静……冷静不下来啊!莲不见了!莲~~~”
宏最后已经不知所云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焦躁不安。
薰抱着头,心想,这样不行啊!
他不禁认真地思考着--为什么女儿会选上这个男人?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能如何,但他就是很想叹气。
可是,他们俩决定结婚时,也是经过自己同意的。
宏虽然靠不住,又紧张兮兮的,但他既诚实,又比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更爱友里惠。这一点薰很清楚。
因此,大致上他认同宏。
他也认同宏身为庭园设计师的能力。虽然宏的公司似乎没有给他一展所长的空间和机会,但他现在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然而除了这些之外,只要一扯到女儿跟老婆的事,他就完全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没用的父亲。
唉,关于孙女的事,他也并没有立场说话……
“振作点!”
薰比刚才更大声斥责宏。
“是,是的!”
宏勉强让自己恢复平静。
“听好,莲还很小。即使出门也不可能走很远。更何况以她现在的状况。”
“说、说的也是……”
“我们分头去找吧!”
“好。”
“你觉得她会去什么地方?”
“呃……想、想不出来……对不起……说起来很可悲,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出门过……啊,爸呢?”
“我也想不出来……总之·我们去找吧。”
“好!”
于是,两人一起出门分头找人。
阿波罗在天空飞翔。
正确地说,是少女死神--百百抱着它飞的。
他们从空中岛瞰地面,做地毯式的搜寻。
不过,阿波罗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这么高的空中找人,用自己的视力,什么也看不到……
猫的视力,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不过零点三的程度。可说是个四眼田鸡。
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重要的关键所在,这一点很不幸地跟宏很像。
不过,阿波罗并没有发现这点。
“那……个……”
“怎么了?找到了吗?”百百问。
被少女直盯着它看,让它说不出口。
“真是的,受不了……其实啊!那里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明明是我专属的位子……”
丹尼尔张开像蝙蝠的翅膀,飞在百百的旁边。
那双金色的猫眼露出藏不住的嫉妒,半瞪着被抱在百百怀里的阿波罗那里。
所谓的“那里”,当然是指现在阿波罗所在的地方--百百的怀中。
不过,事出突然,请让我暂时待着。当然,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做!
被阿波罗这样的眼神回视着,丹尼尔一边觉得不愉快一边露出“我知道啦!”的表情。
尽管它们是不一样的存在,但毕竟是同类。彼此可以沟通。
“反正你也看不见吧?”
“是,是的。对不起。”
对于丹尼尔的说词,阿波罗老实地点头称是。
“是这样吗?”百百问。
“没错,在人间的家伙眼力不好。唉,我们侍魔才没有那种问题。特别是,我可是系出侍魔名门的‘阿拉拉’--”
“那,你还能再稍微帮个忙吗?”
丹尼尔话还没讲完,就被百百打断了。没能炫耀一下自己的门第,让它微微地僵住。
“丹尼尔,拜托。”
而且,百百还向丹尼尔挥了挥手。
“咦……啊,我吗?嗯……真是的,真拿你没辙,唉,我们也算是同伴。只有这次喔。其实--”
“是是,丹尼很了不起。”
“哇!百百!你别那样叫我!还有,也不要那样说!”
“好啦,喂,快点快点。”
丹尼尔一边嘟哝一句“你真的知道吗~”,一边飞近被百百抱在怀里的阿波罗。
“喂,把手伸出来。”
丹尼尔说着,把自己的两只前脚伸向阿波罗。
“好、好的。”
阿波罗也依样画葫芦。
然后,彼此身体紧挨着。
“哇--”
啪啪啪啪啪。
响起一阵声音,阿波罗的眼界大开。
藉着丹尼尔的力量,它的视野仿佛望远镜一样。
“这样,你一定找得到!”
阿波罗的眼睛烁烁有光。
同时,也觉得有点刺眼,视野有些晃动。
“喂,你要要集中精神。否则连我都会觉得刺眼!”
阿波罗和丹尼尔彼此的感觉好像互相联系一起,阿波罗所受到的影响甚至会出现在丹尼尔的身上、
“对、对不起。”
阿波罗照着丹尼尔所说的,集中精神。
为了感应到莲的存在,全神贯注在视觉上。
--不对。
--不是这里。
--在哪里呢?
--已经无法感觉到她了吗?
--她不需要我也没关系。
--我只是……
--啊!
“找到了!找到了!”
阿波罗发现莲抱着膝盖坐着,小小的身躯显得更小了。
“走吧!”
百百说着,一下子降到地面上。
阿波罗找到莲了。
那里是公园。
这是座离花小金井家不远的市民公园,是个特别广大的地方。
在距离公园的中心稍远的外围处,莲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蜷曲着身子。
“小莲!”
百百一降到地上,阿波罗就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莲的身边。
不过,莲纹风末动,看也没看它一眼。
好像变成石头似地。
阿波罗的声音和语言,在莲的耳里听起来只是一个猫叫声。
不过,现在的莲连那个猫叫声也听不到。
“小莲……我在你身边。”
毫无反应。
--你果然不需要我了吗……
阿波罗又这样想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那个孩子?你明知她不需要你。”
百百独特的声音传到阿波罗的耳里。
“咦……?啊……是……可是,无论她需不需要我,现在我只想待在她身边。我想让小莲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阿波罗露出微笑。
就像是被纯白少女的微笑传染似地。
我就不行吗?不过,我也有我能做的事。
“我去叫小莲的爸爸和外公过来!这段时间,你可不可以陪在小莲的身边!”
阿波罗说完,也不等百百回答,就开始住家里跑。
丹尼尔望着它离去的背影,不禁叹气。
“哎呀……才说自己想待在她旁边,人就跑掉了……真是的。”
“唉,这样不也是某种‘待在身边’的意思吗?”
“是吗……嗯,我有点懂了。”
“对吧?因为,你们很像。”
“什么?”
“阿波罗跟丹尼尔很像。”
“咦!等等!我们完全不像吧?我才没它那么冒失呢!”
“是吗?话说回来了,又没有人说你冒失啊?”
“……唔……”
阿波罗跑了又跑。
这样子的它已经跑了多远呢?
它善用附近的地利,猛抄捷径,一下子就跑回家了。
可是,家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阿波罗站在薰和宏平常待的客厅。
对了,他们两人一定是去找小莲了。
这样的话,就更难碰到他们了。
此时,阿波罗突然想起宏讲的话。
它亲耳听到宏说友里惠已经去世了。
宏一直说不出口,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不过,他也知道莲早晚会因那个残酷的事实而痛苦不堪。
这是多么地讽刺啊?
宏最初为了莲而没有说出事实,反而使莲苦恼,走入绝境。
阿波罗想起莲以前谈论关于宏的事。
“因为父亲很没出息,所以母亲才不在。”
莲是这么想的,她是这么深信着的。
--母亲是受够了父亲,才离家出走的。
所以听到莲这么说的阿波罗,才会被宏所说的“真相”给吓了一跳。
难不成小莲想起来了?
阿波罗怎么也无法填补莲内心深处的感情缺憾。
我们明明是那么要好。明明一直在一起。
就算只是待在你身边也不行吗……?
我什么事都办不到……
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可是,我并不是一个人。
我现在有家人。
就在这个时候。
玄关传来声音--
“--爸,你那边怎么样?”
“--不行……还是找不到……”
他们两人回来了!
阿波罗往玄关跑去。
这样就没问题了!
不,没问题--才怪。
爸爸!外公!
“是吗……她是会跑哪去了……”
“她应该不会走得太远……”
爸爸?外公?
“果然,还是要报警……”
“或许那样比较好…………”
爸爸!外公!
……啊!
糟了。
--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就连阿波罗自己也已经确认过好几次的事情,居然现在才注意到,真应该叫自己是阿呆罗啊!
怎、怎、怎么办!
啊--!
这样还不如拜托死神!
唉,我、我、我真是个猪头!
不对、不对、不对,我是个大白痴。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事已至此--
“没办法……可是,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她就会回家……”
“笨蛋!这么悠哉地等下去,万一演变成绑架的话……”
“绑、绑、绑、绑架……吗~~”
“振作点!事情还不一定是这样!”
“是、是的……可是,莲那么可爱!她比一般幼稚园的孩子可爱多了。不,是可爱好几百倍!有人想绑架她也是家常便饭啊!啊啊啊!”
“吵死人了。”
“安静!”薰给了精神有些错乱的宏一记铁拳,“绑架怎么可能会是家常便饭!总之,现在……喂,你干嘛?”
正当薰想让宏冷静下来,却发现阿波罗正咬着他的裤管,拚命往前拉。
这边!小莲在这边!
然而,
“阿波罗,别碍事!”
阿波罗简单地就被甩开,滚在榻榻米上。
“我的意思是,我们也要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所以,阿波罗,你干嘛……”
阿波罗又紧咬住薰的裤子。
这边!是这边啦!
“到那边去!”
但是,阿波罗被用力甩开。
这次则是被甩得在榻榻米上前滚翻。
眼、眼睛,我的眼睛。头昏眼花。
没办法了,爸爸!
“怎么可能会是……绑架……阿波罗?”
爸爸,是这样啊--不对!爸爸,是这边啊!
“啊,阿波罗,莲啊,她不见了……”
是!我知道。
而且,我也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所以--
“所以,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
阿波罗一被宏抱起来,就爽快地在榻榻米上来了个侧空翻。
唔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总之,报警吧……”薰说。
现场沉默了几秒。低头沉思的宏,没有抬起头,点了点头,说:
“好。”
“嗯,我来打电话,总之,你要先冷静下来。”
“……是。”
宏听了薰的话,又点点头。
“好……”
薰自己也有些不安,但他并没有显露在脸上,自言自语地走出房间。
“……”
宏默默地从另一个方向走出去。
头晕眼花的阿波罗,踩着不稳的步伐,追在宏的后面。
宏走进自己的房间。
阿波罗也从微开的门缝溜进房间里。
这时,宏的手握着像是白色大衣柜的门把,正要打开柜门。
柜子里摆着照片。
许许多多的照片。
那些都是--友里惠和家人的合照。
莲以为母亲离家出走了。
这对莲和她的家人来说,是某种理所当然的想法。
傍晚时分。路上的视野变得不佳,友里惠正牵着莲要过马路。
此时,正巧有一辆闯红灯的车子呼啸而来。
友里惠为了保护莲,立即放开原本紧紧牵着的手。
她就在莲的眼前被那辆急驶过来的卡车给撞飞了。
她当场死亡。
仅受到轻伤的莲,跑到被撞飞十公尺以外的友里惠的身边。
然而,却被友里惠惨不忍睹的模样--
莲受不了这个打击,下意识地封闭自己的记忆。
她将母亲死亡前后的记忆抹去了。
医生也说过,如果不这么做,一定会造成莲精神异常吧?
友里惠的死,对宏和薰他们大人的打击当然也很大。宏每次一想到年幼的莲亲眼目睹母亲惨死在自己的眼前,就觉得万分无奈。
当他知道莲不记得那件意外事故,不记得那个瞬间所发生的事时,就更无法对小莲说出友里惠已经遭遇不幸的事实,而最重要的原因,是莲的精神尚不稳定,年幼的她,还无法理解“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宏对莲这么说了: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对了,就像到星星那么遥远的地方。”
当莲的精神大致安定时,宏遇上一件意外事故。
不过,并不是宏“出”了意外,而是他目击了一辆车子撞到一只猫后逃逸无踪。
那时,宏坐立难安了起来。
于是他忘我地抱起那只猫,跳上计程车。
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于交通事故。
而眼前又有一条生命即将消逝。
宏祈祷着:
请你,请你一定要活着。
上天大概听到了他的请求,让那只猫保住了一条命,原本是只流浪猫的它,就被花小金井家收养了。
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作阿波罗,为了精神尚未完全康复的小女儿,大家迎接它,将它当作新的家庭成员看待。
阿波罗的出现,使莲的心灵迅速康复,甚至立刻就能过起普通的生活。
从那时起,莲回到了没了母亲的那个家,之后却不知何时改写了自己的记忆。
--母亲离家出走了。
为了说服自己接受母亲消失的情况,她需要一个理由。所以,她把这件事归咎在宏身上。
归咎在宏那张靠不住的笑容上。
因为父亲靠不住,所以母亲才离家出走。就是这么回事。
对此,宏也觉得这样就好了。
如果莲这么深信着,身体就会好起来、能过普通的生活,他也无所谓。
不过,他错了,大错特错。莲只是把一切事情放在心里,独自承受着而已。
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
宏只是依赖她的坚强而已。
只是一切顺其自然而已。
该怎么办……才好呢……
宏突然听到背后有一个猫叫声。
“……阿波罗……”
他一转头,就看到阿波罗。
阿波罗走近宏身边。
“我真是个没用的父亲啊……”
宏说着蹲下来,抱起阿波罗。
“喵--”阿波罗叫了一声。
没有那回事,爸爸救了我一命。
还让我遇到小莲。
你只是不知该如何跟小莲相处而已。
然而,阿波罗的心声还是理所当然地无法传达给宏。
现在薰正要打电话报警。
警察一定会帮我们找到莲。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现在,该去迎接莲回家,不就是家人,不,不就是宏的工作吗?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爸爸,请替莲想想。
请您更加用心地为她着想,
小莲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个--
“……咦?”宏不由得盯着被他抱起来的阿波罗,“刚刚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是宏觉得阿波罗好像说了什么,不过,不可能有这种事。
“--?”
可是,他和阿波罗相视时,就可以感觉到阿波罗的想法在流入他的脑中。
“阿、阿波罗你……?”
然后,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某个关键字跟景象。
为他的记忆涂上一层鲜明的色彩。
“……是、是吗……是这样吗?”
宏对阿波罗说。
这次他只听到一声“喵”,但他立刻说声“好!”就奔出房间。
阿波罗也跟在他俊面出门。
当他们经过客厅的时候,薰正巧打完电话回来。
“喂,喂。宏,你要去哪?”
“我好像知道莲在哪里了--!”
--铃。
莲记起她的母亲了。
有一天,莲和友单惠两人坐在走廊上吃西瓜。
吃着又圆又大又多汁的西瓜。
是莲最喜欢吃的水果。
--这是秘密,不要跟爸爸和外公说喔!
友里惠一边微笑地说着,一边把一块切成三角形的西瓜递给莲。
然俊,她们两人吐着西瓜子。
把西瓜子吐得很远很远。
小莲吐子吐得很开心。
一直到友里惠死亡的那一天。
莲的脑海里经常会听到-个很温和、很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对了,就像到星星那么遥远的地方。
即使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靠不住,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啊,是吗?
这个声音是……爸爸啊!
父亲的声音一直围绕着我。
其实我一直都听得到。
因为莲想念天空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无意识地响起这个声音。
所以,她对星星和宇宙有着很大的希望与思念。
所以,她才想让阿波罗上外太空吧?
可是,自己却把阿波罗,那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阿波罗,绑在那种地方,自己明明从来没有用绳子把它栓起来过。
我做得太过分了。
我居然会想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还觉得一个人很好。
可是,一个人是如此地寂寞。
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居然会如此难受。
莲觉得胸口像要裂开似地很害怕,都快哭出来了。
此时,她突然听到一个既像大人又像小孩子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说:
“--没关系,你不是一个人,你看……”
那个声音很像是从耳朵深处响起的。
莲慢慢地抬起深埋在膝中的脸庞。
--莲在公园里。
虽然宏的心中不是很确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莲就在那里。
那座公园是小莲和友里惠最后一起去的地方。
她们两人离开那座公园踏上归途时,友里惠遇到了交通事故。
莲果然还是想起来了。
想起她母亲的不幸事故。
年幼的莲,她那小小的身心,到底承受了多大的重担呢?
宏无法推测。
现在,他只想尽快赶到莲的身边。
并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
也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或许他根本没有那种资格。
可是--他是她的父亲、
宏跑着。他平常几乎是不跑的。要说有的话,也只有在上班快要迟到的时候。
他这样拚命、使劲地跑着,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或许是在他小学五年级的运动会上吧?他不擅长运动,那时是半赌气地拚命跑,或许从那以后,他就没有认真地尽力跑过。
即使穿着皮鞋很难跑、自己多么地不善言词、心里有多苦、眼镜有多歪、衣衫有多不整,他也一直跑着。
快跑、快跑。
快跑--
宏一跑进公园,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阿波罗就突然跑到他前面。
“啊、啊、啊、阿……阿波罗?”
宏叫着,阿波罗回应地转头叫了一声,又开始往前跑起来。
“阿波罗,你知道地点吗?”
这次宏追在阿波罗的后面。
阿波罗直接往那个地方跑去。
“--莲!”
然后,他发现她在那里。
她缩着小小的身子,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莲!”宏又叫了一声,快步走到莲的身边。途中他的脚不听使唤,鞋子都快掉了,人也差点跌倒,总之,狼狈不堪。
即使自己的样子很狼狈,我也可以办得到。
我可以温柔地紧紧抱着她。
我可以用力地,却又温柔地紧紧抱着她。
“太好了……莲……真的太好了……”
宏先前不安的感觉大得像要把身体给撑破似的,现在却一下子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