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看到她这样子,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怜爱地、徐徐地抚摸着。
“刚刚的事就算了,下次可不饶你。”
虽然她的口气依旧尖锐,但表情已逐渐软化下来,没在生气了。
龙神情温和地看着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样子。
不过,他的眼睛一次也没笑过。
那很稀松平常,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觉得一成不变。
无论怎么祈求,日子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过--
看似平常却很不平常。
不平常的事却显得很平常。
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从-开始都是疯狂的。
熟悉的日常又横陈眼前。
他一如往常在咖啡店啜饮着咖啡欧蕾,等待千濑和龙的到来。他们两人来了之后,又一如往常一同去家庭餐厅用餐。
然后,艾利斯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自己点的三、四人份的食物一下子吃个精光,还不满足地伸手想拿千濑的甜点吃,结果讨了一顿骂。
千濑的一句“猪头”成为他们吵嘴的导火线,两人开始吵起来,而龙在艾利斯招架不住之前,适时地帮他一把。
什么都没有变,就像把风景写实地描绘到笔记本上一样简单的、廉价的铅笔画。
日常,就像若无其事的一瞬间。
只是所有事物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东西。
其实,他也发现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消失了。
尽管如此,那天,千濑讲了很多对艾利斯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才艺练习等话题,最后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千濑?”
艾利斯心想怎么可能?用力捏了捏千濑的脸蛋,但手中只有柔软的感触,她并没有像平常一样连珠炮地骂个不停,毫无反应。
艾利斯吓了一跳:一脸惊讶地转头看了龙一眼。
结果,龙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耸了耸肩,说:
“最近我们接二连三地工作。而且,千濑也有‘普通’的时候。”
千濑和艾利斯、龙不一样,她平常是与自己同龄左右的普通小学生呼吸相同的空气,过着同样的生活。那是她的一种伪装,扮演一个普通的小学生。
因此,她那小小的身躯在不知不觉之中累积了不少疲劳。
她现在睡得很熟。
他们三个人是杀手,只是假装自己是普通人。无时无刻不在保持着警戒,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可是,千濑现在却睡着了。
靠着坐在她旁边的艾利斯的肩膀上。
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手里都会抱着绒毛熊一样。
千濑非常安心地靠在艾利斯身上、
“…………”艾利斯不发一语,悄悄地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千濑的头发,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时,看到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那是个银色饰品。由四个“心”型所构成的四片叶幸运草的样子。
“那么,给你好了。”艾利斯说着就把它送给了她。不过,那时她却说:
“艾利斯身上的东西,我才不要。”
可是,千濑一直把它戴在身上。
这个事实简直令艾利斯难以置信。不过,他也无从得知,千濑戴着那个饰品就会觉得安心。
她睡得很香甜。
他有点想不通。
就像他大口喝着咖啡欧蕾的时候,不禁微微一笑。
他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女性化。
所以,他才说感情这种东西是多余的。
尽管如此,为什么自己想笑呢?
真是讽刺。杀手竟然会对杀手感到安心。
指尖感到的温暖--居然令人觉得开心。
不过,千濑一醒过来,肯定会挨她骂。
说自己“没礼貌”什么的。
饱和状态的世界,没有一丝丝多余的空间。
一点微末小事,就能将它毁灭殆尽。
自己以为什么都懂,竟然连那个道理都不明白。
我又杀了人。
和平常一样。
日覆一日,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千濑--死了。
那天,天空很晴朗,夜晚星月争辉。
这次的目标很难接近,他是一个平常上厕所小解也带着保镖、警戒心很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肩负起此次任务的人,自然就落在他们三人之中的千濑身上。小女孩的话,对方比较没有戒心。
千濑有个小小的能力。不用动手就可以让小东西自由地移动,但也因她的能力太小,所以能够移动的物品极为有限。不过,即使能力薄弱,只要善加利用,令血液静不动的程度,也足以置对方于死地。
千濑可以藉着绒毛熊发挥自己的力量。那个绒毛玩具本身并不稀奇,只是只普通的绒毛熊。
不过,不知何故,千濑只有手中抱着那只绒毛熊才能施展出力量。这似乎表示她的力量和精神均很微弱的样子。
她的力量即使隔了几十公尺远,也能发挥作用,那种力量可以杀人于无形。
不过,对年幼的千濑来说,使用这个力量,会给她的身体和精神带来许多负担。所以,她无法常常施展,也不能施展过久。
任务不容失败,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尽管如此,千濑都能完美地完成“工作”。
“那么,就按照计划,我和艾利斯会在附近支援你。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能立即赶到。”他们在咖啡店商量时,龙这么说。
“不会有‘万一’啦。我一个人绰绰有余,一下子就解决了。”千濑说。
“你还真有把握啊~”艾利斯嘲弄地、有些起劲地说。
不过,那个“万一”却发生了。
计划一开始,艾利斯就待在他们商量好的地点,他估计自己和千濑、目标之间的距离,采取可以立即跳出来的形势。
艾利斯的力量和千濑的恰好相反。
千濑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施展力量,艾利斯则必须碰触到对方的身体才能使出来。不过,他的力量很强大,千濑很难望其项背。他可以瞬间让对方毙命。
另一方面,千濑杀人的方法主要是让对方体内的血液静止不动。但要达到这个效果需要一点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如果对方离她太远,跑到她能力所不及的范围,就会功亏一篑。
嗯,万无一失--
他们每次都能获得“高分”。
艾利斯一如往常几乎无意识地默默地哼着歌。那是他以前偶尔在收音从中听到的歌曲。他也只听了-遍,就把歌词和旋律都记了下来,这也是当杀手的极小部分能力。
可是,不知何故,他越哼越快,心情好像很急躁、焦虑的样子。
……不会吧……自己为何会心神不宁……
艾利斯以前从来没有依自己的直觉和感觉行事,全是善用所学。
“感觉会让自己发疯。”
他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他不相信心神不宁等等的感觉。虽然不信,焦躁的感觉却不停地刺激着他的大脑。
一股类似激烈的冲动的莫名感觉涌上艾利斯的心头。
然后--
砰,砰砰砰,呼砰砰砰砰。
夜空连续响起好几个清脆声。几乎与此同时,艾利斯飞奔了出去。
那的确是枪声。艾利斯当然受过枪支的训练,从分解到组装,难不倒他,一听到声音,就知道那是什么。
“可恶!”艾利斯咂了个嘴,往发出枪响的地方急奔过去。
结果,他看到了一个景象,总是爱穿粉红色系洋装的千濑,全身血淋淋地倒卧地上。
无数个男人包围着她。每个人手上都配带枪支,全身武装。
守株待兔的人数与装备。
这样的……计划,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
重要的目标,也不见人影。
难道是……计划败露吗?
可是,怎么会?
艾利斯当下立即掌握情况,采取下一个行动。他在对方鸣怆之前,迅速离开那个地方。他以非比寻常的脚力瞬间跑到千濑身边,抱起她逃离那里。
他的背后响起枪声,有好几发子弹擦过他的身体、即使途中伤口冒出鲜血,他还是拚命地快跑。
艾利斯冷静地判断自己这点伤口应该逃得掉,不过,在躲避追杀的这段时间,在他臂膀里的千濑,正逐渐失温。
千濑小小的身躯布满了弹痕。还有微弱的气息。令人很不可思议。
尽管如此,艾利斯也不得不逃。
他-定要活下去。
艾利斯他们所属的组织,有一个他们基层人员无从得悉的庞大靠山。无论它是正义或邪恶的一方,都跟艾利斯他们无关。不过,即使他们死了,也不可以留下和组织有关的证据,以免情报外泄。
连自己的尸体都不准保留下来,他们有生以来就接受这种教育,认为那就是一切。既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脱离那里的方法。
自己只是个人偶,只能受人摆布、想死也不许死,这就是艾利斯的苦恼。
而他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他还有身为杀手的平常日子,以及千濑和龙的存在。
因为,有面对他们两人,他才笑得出来。
只要有他们两人,他甚至觉得不能得救也不要紧。
反正也没有人救得了他,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但是--
“千妞!”
艾利斯跑到“万一”发生什么事时,和龙约好会合的场所。
那是间废弃的旧仓库,艾利斯把追他的那些家伙全甩掉了。
“喂,千妞!”
艾利斯又叫了一次,千濑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样……叫我……吗……”
“千濑!”
艾利斯握住千濑的小手。她的手被鲜血染红,越来越冰冷。
那不是因为寒冬的缘故。
连她那总是飘着香味的柔顺发丝也因沾满了鲜血而变得黯淡无光。
“……艾利斯……你……吵死……了……我……不要、紧……”
“那还用说!”
“……对啊……我、总算……脱身了……”
“什么--?”
“……因为我……总算……可以死……了……”
“千濑,你别开玩笑了。都这种时候了,你别说笑。”
艾利斯拚命地在她的耳边呼唤着。可是,她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彩。
“……啊……可是,死……真的……有点……恐、怖…………”
总是很强悍的千濑,临终时气若游丝地吐出泄气的话。
“千濑!千濑!千濑?”
无论他怎么呼喊,她都毫无反应。
艾利斯此时比任何时候更痛恨自己有感情。在杀人不眨眼、同伴死亡的此刻,悲伤支配了他整个身体。
自己可以毫不在乎地杀人。
可是,一个人的死亡竟是令人如此哀伤。
令人泪流不止。
沿着脸颊流下的泪珠瞬即被冷空气夺走温度,让人知道自己有多丑陋。
即使如此,自己也必须活下去。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希望能活着。
自己明明很想死,但死亡竟是如此地恐怖。
艾利斯一直抱着小小的尸体呆立着,周遭一片冷寂。
他的双眼如同怀里抱着的少女身上的血色一样,哭得红肿,望着虚无的空间。
“--你干嘛哭?”有一个声音问。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从黑暗中出现。
“龙……千濑……千濑,她……”
艾利斯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依赖地望了龙一眼。
“她死了啊。唉,事情本来就会这样……”
“龙?你说什么,她死了!千濑真的死了!”
“--所以呢?”
艾利斯哑口无言。
龙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地温和,声音里毫无一丝丝的感情。
“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就跟我想的一样。”
“…………?”
艾利斯不敢相信。龙居然接二连三地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向目标泄露我们这次‘工作’计划的人--就是我。”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咦?你不知道吗?”
“谁知道!”
“嗯。因为,我想逃出去。逃离这个环境、这个世界、这一切、艾利斯,你也是这这么想的吧?”
“那……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你错了。你看,你抱在怀中的那个东西,不是得救了吗?”
“千濑才不想死!”
“咦?那可奇怪了,你跟我还有千濑不应该都是一样的吗?我们都是‘杀手’。不是吗?那么,我们的心情应该是相同的。我只是帮她实现愿望而已。”
“……什么!”
“喂,艾利斯--你也去死吧!”
龙瞬间使出他的绝活,
伸手就要去碰触艾利斯的身体。
“龙----!”
感情让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艾利斯不只迅速避开龙的来势,左手还按住他的手。
然后,用力运劲。
龙的身体整个爆开,碎成一片片。
尽管如此,他的眼眶又湿了。
因为,龙在微笑。
好像他很希望被自己杀死似地。
什么嘛。
我是--杀手啊。
杀人有什么不好?
既然如此,你把我杀掉不就好了吗?
请你杀了我吧。
什么嘛……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苟延残喘……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利斯发了疯似地一直大喊大叫。
一直叫着,
一直叫着,
一直叫着,
一直叫着,
当他声嘶力竭再也喊不出来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闪闪发光的少女。
--铃。
艾利斯紧抱着千濑的尸体瘫坐着,视线游移不定。
有一个少女徐徐地走近他。少女身旁有一只黑猫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只黑猫的金色大眼睛,像是高挂在夜空中的明月一样。
那位少女长得很像艾利斯之前所遇到的那个“死神”。不过,她们的打扮完全成反比。
眼前的这位少女的头发、肌肤相衣裳都是纯白色,唯一有色彩的部分,是她脚下那双极为显眼的红鞋。不禁令人联想到她是个忘记把羽翼带出来的天使。不过白衣少女的手中握了一把大镰刀,和先前的黑色死神的极为相似。
她与那个黑色死神给人的感觉一样。
这家伙--也是死神吗?
如果是的话,我想问她一件事。
“……喂……我死得了吗?”
“死不了。”白衣少女坦率而真诚地看着艾利斯说。
“为什么我非得活着……”
白衣少女走到艾利斯的跟前,停下脚步望着他。
黑猫也跟着停止不动。
挂在黑猫颈子上的那个与它的小小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铃铛,也随之发出“铃”的一声。
白衣少女说:“因为是你的缘故。”
一个沉稳又稚气的、不可思议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
白衣少女虽然也是个死神,但她的声音不知何故听起来很哀伤的样子。
令人印象深刻。
“拜托你--杀了我吧。”艾利斯恳求着。
“那可不行。”少女摇了摇头。
“为什么?千濑死了,龙也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太不公平了,我们……是伙伴啊……”
“尽管如此,你是你。你只能做你自己。所以,你还是必须活下去。这就是‘人类’吧?”
“不对。我是‘人偶’。是一个被人绑住手脚、任人摆布的人偶,我无法脱离它。只能听命行事。”
“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人偶。”
“人偶还比较好……我不需要这种感情。人偶是没有感情的,如果我只能这样苟活着,拜托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不过,少女还是摇着头,哀伤的眼睛泛着泪光。
艾利斯开始有些绝望。
我连死都不行吗?
“……我只是想死而已……”
他在绝望之余开始笑了起来。
泪水不断地流下来,觉得自己被所有的人和事物抛弃了。
白衣少女于是说:
“……不要哭,请不要再哭了,拜托你。当那个时刻来临,我一定会--帮你了结。”
也许你可以有感情地活着。
一道光芒射了过来。
--铃。
艾利斯于是又归于平静。
他想逃离这里,躲入光明中。
不过,他知道这里空无一切。
这里已是一个失落的世界。
那天的影子,总有一天会来送他一程。
是的,总有一天--
融雪的路旁。
常去的咖啡店。
常喝的咖啡欧蕾。
眼前冒着热气,味道又甘又苦。
他一个人独自坐着。
看着窗外的风景。
风景一点一点地改变。
来往的行人、孩子们。
失去的东西。
手中的感情。
阳光令人不禁眯起眼睛。
他给那朵盛开的花取名字。
给那朵从柏油中冒出来的花取名字。
雪白,像极了一朵花。
不过,总有一天他这个“死神”--会被直正的死神杀死。
被那个酷似纯白色花朵的少女杀死。
所以,姑且活着吧。
尽管如此,还是活着吧。
第五卷 花之环
白花开了又谢,开了又谢。
白花谢了又开,谢了又开。
花成为那个影子。
花成为这个影子。
有光,才有影子。
衬托光,才有影子。
花受光而绽放。
花受光而凋谢。
光令花绽放。
光令花凋谢。
一切只因光--
而存在,
存在此处。
失落的花开场所。
逐渐枯萎的花开园地。
一切只是为了衬托光--
而存在--
--永不凋零的花啊……我想找到你……
在无名的场所,在此处绽放、逐渐枯萎的花。
“----?”
清澈的白衣少女觉得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看。不过,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那里是高空,一个似乎伸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眼前只是一片鲜艳、不见天际的蓝。少女的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一朵云都看不见。除此之外,只有一片淡雅的白色花瓣,随风飘过她的眼前。
它要飘往何方呢?少女睁着一双大眼,望着那片花瓣的去处。
它随风飞舞,在空中摇曳飘荡。
乘着微风,悠然飘向远方。
她觉得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微微地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耳朵深处,的确……不,她并不确定。不是很肯定。她甚至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声音,用哪种语言在呼唤她的名字。
尽管如此,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名字。
少女的头发和肌肤都是清澈的白色,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白色,唯一有色彩的部分是脚下那双鲜艳夺目的红鞋。此外,她手中握了一把很不相称的巨大镰刀。不过,那把象征少女存在价值的大镰刀,反而使她显得更为特别。
死神没有名字,原本只有符号性的名称和号码。不过,白衣少女有个名字,刚才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风声吗?
没有人回答少女的问题,相反地,空气像裂开似地,突然蹦出一只黑猫。金色的瞳孔,背后长了一对像蝙蝠的翅膀,全身漆黑,尾巴的前端却有一抹白色。
而且,头上的项圈,有一个夸张的大铃铛,每当黑猫一走动,就发出“铃铃铃”的声音。
仔细一看,方才飘过少女眼前的那片白色花瓣,恰好轻贴在黑猫的额头上。它冒出来的时候,刚好撞到那片花瓣行经的场所。
“百百,做完了~”
黑猫发出像一个可爱少年的声音,向主人--那位少女说道。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额头上有片瓣。那样让它显得更加可爱。
“丹尼尔,谢谢你。”
白衣少女说着,微微一笑,把那只叫丹尼尔的黑猫揽入怀中,用力却非常温暖、温柔地紧紧抱着它。
丹尼尔显得既难为情却又很高兴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地问:
“百、百百,你怎么了?”
那个叫百百的少女说:“你看,这个。”接着,用纤纤玉指把黏在丹尼尔额上的花瓣拿给它看。“黏到了。”
“那是什么?”丹尼尔问。
“嗯……啊……”
少女刚开口又不说了。一副想到什么事的淘气表情。她呵呵呵地笑起来,把手上的花瓣黏在丹尼尔的小鼻子上。
“哇,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丹尼尔的身上又黏到什么不明物体,伸手想把它拂掉,但少女淘气地笑着,把它的两只前脚牢牢地抓着。丹尼尔只好拚命地用眼睛瞄,到底是什么东西站在自己的鼻尖。
因此,两颗金色大眼珠凝视着鼻尖,结果变成难看的斗鸡眼。
“百百~百百,帮我弄掉!先帮我弄掉!”
丹尼尔那种鬼吼鬼叫的样子,一如少女所预期地看起来很滑稽,她不禁笑了起来。而少女听吐出来的气息刚好吹到它的脸上,把那片花瓣吹了起来。
“啊……什么嘛。原来只是一片花瓣。”
丹尼尔几秒钟前还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现在则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说得很轻松。那种语气比它平常说话的样子还要臭屁、装大人,让百百觉得很好笑。
丹尼尔大概被笑得心里不太舒服,虽然前脚还不能自由地活动,还是很不高兴地来回摇着自己的尾巴。
“百百欺负我。”丹尼尔小声地说。
百百笑得太厉害了,赶紧深呼吸调整一下紊乱的气息。
“抱歉、抱歉。”她边道歉边哄地把丹尼尔高高举起来。
丹尼尔被抱着,巧妙地把终于获得自由的两只前脚交叉起来,噘着嘴,把头扭向一边。尾巴也顺势朝着同一个方向。
它那种装大人的模样,看起来很像小孩子使性子的可爱举止,让百百又差一点笑了出来,不过,她觉得自己再笑下去,只会让丹尼尔更加不高兴,只好拚命忍住。不过,她还是快笑出来了。
“抱歉。”
百百又道了一次歉。
“…………”
不过,丹尼尔还是噘着嘴,眼睛看也不看她。
百百觉得它有些固执,不禁叹了一口气,用比刚刚更正经的语气说:
“丹尼尔,对不起。”
“…………你真的这样想?”
丹尼尔总算稍微面对着百百的方向说。不过,它的前脚还是交叉着。
“嗯,真的。”
丹尼尔盯着如此说话的百百的眼睛。
死神几乎是毫无感情的,可是,百百却爱笑、爱哭又爱开玩笑。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百百的表情千变万化。
丹尼尔总是被主人多变的表情给吓一跳,而它看着这样的少女:心里觉得开心又悲伤。
身为一个死神,百百很特别。她全身白皙,爱哭又爱多管闲事。
不过,它一点儿也不讨厌她,也讨厌不起来,反而,非常喜欢她,它觉得将它解释为侍魔替主人着想的那种感情,并非正确,但也非错误。
“我知道了。算了。”
丹尼尔大大地叹了口气,百百简直就像个小孩子,所以,自己一定要坚强点。唉,我是一个优秀的侍魔,这点小事怎难得倒我。
丹尼尔心里如此想着,而百百不知怎地就是知道它的表情和动作所代表的意思、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疼爱、怜惜的感情,不禁又紧紧地把丹尼尔抱在怀里,这次比刚刚更用力抱着。
“好、好难过,百百~~~~~”
百百大概抱得太紧了,让丹尼尔不由得呻吟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咦……”
又来了。好像又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现在风平浪静,连一丝丝的微风都没有。好像不是风声。但也不是单纯地只是自己听错或心理作用的缘故……
“丹尼尔,刚刚你有叫我吗?”
她顺口问丹尼尔。
“有啊!有啊、有啊。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叫耶!难受死了!”
说得也是。不过,她也知道叫自己名字的人不是丹尼尔。
那个声音和丹尼尔唤她的感觉很不一样。好像没有任何人听到那个声音,就像一个私语。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自己听得到。
难道它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吗?
“百百……你怎么了?”
丹尼尔察觉百百的样子有异,所以问了问。
“刚刚……有人叫我……”
百百的脸上已无笑容,困惑地来回看着四周。那个声音是单方面传给百百的。而这次是第三次--隔了不久又听到了。
--……咦……--
“刚刚你没听到吗?”
百百很确定,不过·丹尼尔缓缓地摇摇头
“嗯,什么都……你听到什么吗?”
“好像有人……叫我。”
“好像?只有这样?”
“不是很清楚,感觉很模糊,可是……”
“可是?”丹尼尔问。
“…………”百白没有回答,一直看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地。
丹尼尔循着呆立原地的百百的视线望过去。
“那是……”
先前黏在丹尼尔鼻子上的那片白色花瓣就在那里飞舞着。不过,一片花瓣变成了三片。
“变成三片……?”
那三片花瓣不规则地形成抛物线在空中飞舞着。不过,隔着一定的距离一直在相同的地方飘来飘去。
百百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那三片花瓣。不久,她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而显得空洞。
“百百、百百!”
丹尼尔感到很不安,唤了主人的名字好几次,但主人像个木偶似地毫无反应。她的手只是紧紧抱着丹尼尔的身体,仿佛正恐惧之中依靠这什么似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百百!”
丹尼尔使劲地大声呼喊。不过,百百还是没有反应。这时,它发现那三片花瓣的数目增加了,变成了四、五片。
“怎么回事?”
然后,那些花瓣所形成的抛物线增加的同时,速度也加快了。六片、七片、八片……十片、十一片、十二片……数目还在增加。不久,那此花瓣形成像暴风雪似的飞花,将百百和丹尼尔整个遮盖起来。
“有人在呼唤我……”
百百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丹尼尔听不到她的声音。不仅如此,它的视野全被遮蔽,心中慌乱不已。
“哇啊啊啊--啊……”
丹尼尔的惨叫声中断,声音被周围的落花给吞噬掉了。
然后,花瓣又变成了一片,轻飘飘地落到地面。
百百和丹尼尔也随着那飞雪似的落花一起消失无踪。
灰色。
白色与黑色。
混合而成的色彩。
形成灰色的色彩。
有人行走,留下灰色的足迹,前途亦是一片灰色。
即使驻足、伸出手,也全足灰色。
既非白色亦非黑色。
灰色的世界。
那里有灰色的街道。
彷徨失措的人群。
凋谢的花朵。
--来吧,白色的花啊。永不凋零的花啊。
请找到,
那逐渐凋谢的花音。
丹尼尔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天地倒转,不,它只是处于头下脚上的状态,它扭动一下身子,就轻易地转过来,脸朝下趴着。心想,这样视野总算调正了,但实际上还不行。
它最初以为天空看起来有些灰暗,但岂止是天空而已,连地面都是灰灰的一片,它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用前脚揉了揉自己的金色眼珠,但景色依旧没变。一直都是灰色,这个地方感觉好像在梦中一样,有些虚幻不实,心想:那么,自己还在梦里吗?不过,脚踩在柏油上的感觉虽然很模糊,但确实是踩在地上,所以很难判断这里是梦境或现实。
“…………啊!”
终于看到有颜色的东西了。那是一个虚幻、淡雅的白色少女的身影。百百脸朝上地倒卧在离丹尼尔梢远的地方、那把似乎与灰色同化、闪着深灰色光芒的镰刀就落在旁边。
“百百……”
丹尼尔在她耳边呼喊着。不过,她没有醒来。它用前脚轻触一下百百洁白的肌肤,感觉她的体温和平常一样,现在,它才明白这里是现实。百百不省人事,但看不到有任何特别异常之处,不禁松了口气。
丹尼尔决定先搞清楚状况,重新抬头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地环顾四周。
于是,明白这里是个大都会。高楼栉比鳞次,形成都市景光,除了那个被切成四角形的灰色天空之外,和他们原先所处的彩色世界没什么不同。此外,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感觉不到有人的迹象。尽管如此,丹尼尔的眼眸却映着---些人影。
不过,人数极少,而且和街道的颜色一样都是灰色。可是,他们又真的在行走。当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丹尼尔和百百。
“什么嘛……越来越搞不清楚了,这里……到底是……”
丹尼尔忽略了。那些来往的行人的眼睛是空洞的、彷徨的。目中无光,即使看到百百和丹尼尔,也等于没看见。
他们看起来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是已经失去自我的一群人。
这个城市是不存在的。不过,说它不存在又好像存住,说它存在又好像不存在,这是一个灰色的城市、失落的世界、无人知晓的街道。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丹尼尔绷紧神经提高警觉,因为如果不上紧发条,似乎就会失去全身的感觉。不过,只感到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
“…………好。查一下管理局的资料库。”
丹尼尔故意把自己脑中所想的话说出来,它的本能告诉它如此才能保有快要被这片灰色给吞没的自我意识。
丹尼尔把尾巴前端的白色部分朝着天空。
“咦--?”
平常不到几秒就有回应,这次却毫无动静。丹尼尔朝天界发出的“讯号”,中途就断讯了。试了好几次,也是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不通?收、收讯范围之外?”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过去的确有好几次因资料管理出错,导致无法存取资料的情况。
不过,那时都会有一些其他的讯息传递过来。像“讯号发生错误”或“忙线中,限制存取人数”。即使如此,资料库应该会有“讯息”传来才是,从来没有中途断讯的情形。
一股不安的感觉更袭上丹尼尔小小的身躯。它的心猛然一震,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丹尼尔很害怕,用力摇着昏迷不醒的百百。因为,等她自然醒来之前,它会先疯掉。
“百百!百百!醒醒!”
丹尼尔呼喊着,跳上百百的胸膛,粗暴地乱蹦乱跳。可是,百百还是没醒。
“百、百百~~~”丹尼尔发出可怜的叫声,无力地垂下头来,不过,立即又振作起来,决定再试一次,它用尾端轻碰百百的脸颊,并搔搔她的鼻尖。
不过,百百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百、百百啊~~!”
丹尼尔半惨叫地祈求着、恳求着。
突然一个温暖的手摸了摸丹尼尔的额头。
“百百……?”丹尼尔定眼一瞧,百百的眼睛微微睁开。它感到得救了,觉得那只温柔安抚自己的玉手,是这个灰色世界唯一的救星。丹尼尔把身子靠过去,百百就双手抱着它坐起来。
“……这里是……”
百百咕哝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这里一片灰色……连人类都似有若无的样子……这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这个问题就显得很愚蠢,但对丹尼尔来说,即便很愚蠢,它也希望这是梦。这里仿佛是--
“介于梦与现实之间……”百百说,“既不是梦也下是现实。可是……既是梦也是现实。”
“总之,那是什么--?”丹尼尔问。
“其实,我也不太懂。”百百摇了摇头。
“可是,不知怎地我就是知道,是一种感觉吧,哎,你看--”
百百说着,转眼望着一个正走在街上的人。丹尼尔也依样画葫芦地看着几公尺前那个与灰色街道同化的人。
“咦--?”
丹尼尔总算发现了。
“嗯……那个人只有灵魂。哎,不只是那个人……在这里的人都是那个样子,而他们的灵魂……也越来越淡薄了。”
丹尼尔不禁咽了口唾沫,点头赞同百百的话。它越来越迷糊了,只有灵魂的人类?不对,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他们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
为什么这个城市、这个世界是灰色的呢?为什么只有灵魂在街上游荡?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这里既不是现实也不是梦,是介于两者之间。
“总之,套一句人类的话来说,既非‘来世’亦非‘今世’,是这样吗?不过,不可能会有那种地方。”
“那么,这里是……”
百百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