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听到了。
--花……----……
“……声音……?不是,这是歌声……?”
百百往另一个方向望过去。
“百百!你怎么了……?”
“我又听到了。”
“又听到--咦?”
百百忽然抱着丹尼尔倏地站起来。然后,开始往前走。
“你、你要去哪里?”
“有人……在呼唤我。”
“是、是谁?”
“不晓得。不过,我想过去看看就知道。”
“你想!危险啊!适当吗!百百!百百啊~~~~~~~”
丹尼尔这次的尖叫声被灰色的街道给吞噬,消失了。
这是摇篮曲、赞美歌、安魂曲
这是吟唱梦想的歌。
这是吟唱现实的歌。
花开花谢。
花开花落
这是以前吟唱的歌。
梦中有梦。
这是以前吟唱的歌。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古老的西式房子,它位于灰色的都会街道里面一点的地方。房子的外观和周围的景致很不一样。
“百百,百百。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还在问你话哩,你干嘛往里面走!”
百百来到这里,既不同答丹尼尔的问题,也不理会它的制止,一味地往里面走去。这里有什么?有什么在等着她?百百说“有人在叫她”,来到这里就能明白吗?
这栋房子和这个世界一样也是灰色,且破旧不堪,每踏出一步,地板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不过,另一方面,室内各处却整理得有条不紊,好像在告诉别人这里有人居住的样子,仿佛随时都可以招待来客。不,实际上,这里是迎接宾客的地方。一目了然。
走进大门没几步路就是大厅,大厅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楼梯通到二楼。百百毫不迟疑地就往阶梯上走,手碰到楼梯的装饰栏杆,感觉不温不冷、那种模糊的感觉似乎逐渐消失的样子。手摸着栏杆的触感,比刚来这个世界时更确实些。
百百扶着栏杆拾级而上,楼梯还是吱嘎吱嘎作响。到了二楼,有无数个房门,百百并没有走进那些房间,而是往左手边的通道走过去。
“百百……总觉得,那个……我,有点害怕。”
丹尼尔平日常把“我是一个优秀的侍魔”挂在嘴上,而且自尊心很强,现在它坦承认自己很害怕,倒是很稀奇。它怯懦地缩着身子,紧挨着百百,大概直觉地感到有什么吧。
“……我也是……”
百百说着,也点点头。尽管如此,她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依旧勇往直前,每走一步,红色的鞋子就发出嗒嗒的声音,同时地板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条通道的墙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挂着一幅画做装饰,那些画如果不是灰色,应该很好看吧。其中有一幅描绘光芒的杰作,也蒙上一层灰影。不过,百百和丹尼尔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注意它,百百的眼睛一直望着通往里面又里面的深处。丹尼尔也不再阻止百百往前走,让她全权作主。
百百的白色身影和红色鞋子并没有被这一片灰色给淹没,反而非常显眼。丹尼尔下定决心,即使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使他们不得不分开,它都会以那个醒目的色彩为目标回到百百的身边,甚至冒出“即使自己的身影被这一片灰色给淹没,百百也会把我找出来”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它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好几次:这样做没问题,没问题,不这么做,就无法抑制心中莫名的恐惧。但它快要投降了。
“…………这里是……”
百百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注意到前面是尽头了,眼前有一扇门。不过,那扇门和之前的不一样--它有颜色。
纹路清晰的木门,上面薄薄地涂上一层褐色,在灰色之中显得很突兀。然后,百百很确信就是“这里”。
你在等待什么?
你在呼唤我吗?
百百暂时闭上眼睛,抑制心中涌出来的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怖感,不过,要开门的那只手无法自主地抖个不停。
你在等待什么?
难道是我知道什么吗?
--知道?
百百被自己心中冒出来的那句话给吓了一跳。没错。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如影随形的恐怖感,原来就是它。当你想加道什么事时,其中必定存在着某种感情,明白答案的喜悦与知道答案的恐惧。知道那个答案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知道那个答案对自己真的好吗?
百百的手紧握着门把。
不过,她的手僵在那里无法动弹。而且,心里猛然越来越害怕。就在她全身快要被恐惧给占满的那一刹那,她听到了。
--永恒之花啊,来吧。
从那扇门的里面清楚地传了过来。
百百下定决心,握着门把的那只手用力地把门扭开。
那个房间摆饰着红、蓝、黄、橙等五颜六色的花朵,各种装饰品展现在百百和丹尼尔的眼前,令人想不到这是一间老旧的屋子。窗户是开的,窗帘随着风微微摆动的瞬间,刚好把坐在窗边的那个人盖住。然后,当那个窗帘又掀起来时。
“----!”
百百和丹尼尔都不禁倒抽一口气。
“欢迎你们来到失落的世界……”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少女,她和百百一样--头发和衣裳,一身纯白色的装扮,就像淡雅的白花一样。
第五卷 遨游云海的鲸鱼
“浅野。”
乍见之下,她很像时下的女孩子。她跟坐在旁边的他说: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他想暑假到处都是人,至少找个凉爽的场所待一待,所以就来看电影,但她好像不爱看的样子。
“你说什么!成龙的电影最棒了!”
当电影落幕,场内变得一片明亮时,他依旧沉浸在这部动作巨片的剧情里,兴奋莫名,所以粗声粗气地说。
“藤岛丽花!坐好!手机也收起来!”
“……我已经坐好了……手机也没带……”
“藤岛,听好。你看了这部动作片了吗?看了吗?”
“看了,我刚刚跟你坐在这里看的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感动!那个特技并没有用替身喔?他和你那个热带鱼迷的御宅父亲同龄耶?”
“喂!不要称人家的父亲是御宅族。”
她啪地一声打了他的头一下。
“不行不行!难得我们出来看好看的动作片。难道你不想偷学个一招半式值回票价吗?”
“不想!”
接着,又赏了他一拳。
“哇!就是刚刚……刚刚的那种感觉……啊……”
这一拳似乎格外有效的样子,他的眼睛直冒金星,但电影所带来的兴奋感似乎更胜一筹,以致于说出这样的话。
“真是的,这是别人给我的免费电影票,也就是你所说的御宅族送的。”
“啊……那是……”
“算了,我真是笨,居然跟你来看电影。”
“哇!找不太懂你的意思,好像我很坏的样子!”
“不是好像,你就是坏!”
她从位子上站起来,迳自往出口走去。
他想立刻追过去,差一点就忘了拿电影映演前所买的剧情介绍,慌忙之中想起来,慎重地抱着它追在她后头。
走出电影院,己过中午时分,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着整个街道。
她一只手搁在眼睛上,遮着阳光,望着天空。
“哇·好想再进电影院一次……”
他追着她来到外面,立即受不了暑热。
“真是不走运…………”
“浅野,你以前也说过相同的话耶。”
“有吗?”
“有啊有啊。我们在理科教室做负责的工作时。因为没开冷气,流了满身的汗啊。”
“噢,有。的确有……我想。”
“你想?你还是一样,老是马马虎虎。”
她面带微笑地说。
他也笑了。
他和她一样抬头望着天空,突然发现有一片纯白色的花瓣飘着。
“咦……”
“怎么了?”她问。
“啊,嗯,没什么。你看,我想到你以前说过的那个白色家伙。”
因为太刺眼,所以他眯起眼睛。
那位酷似白花的少女。
似乎笑看一切,也不是对谁微笑。
只是,像是散发着光芒。
又像是被光芒给吞噬。
那朵淡雅的、白色的花,
“浅野,请客吧。”她突然挽着他的手臂,笑着说。
对他来说,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笑容。
“好好,一开始我就有这个打算。”
“真的吗?”
“就当作你请我看电影的回报。”
“只是这样?”
“嗯……对啦……这是,算了--”
“啊,是吗!我想去那里!”
“那里是哪里?”
“那边!”
她随便指着,硬拉着他的手开始往前走。
谈谈永不磨灭的伤痕吧。
用哼歌来代替再见。
宛如一朵白色、淡雅、纯洁的花。
身上缠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解也解不开。
少女一直哭泣,又一直微笑着。
红鞋与黑猫。
气温,上升,看不见的一堵墙。
我听到-首歌。
一位穿着白色洋装的少女。
宛如歌诵,宛如祈祷。
少女一直啜泣着。
少女一直微笑着。
气温,上升,柏油。
掉落的冰块。
融化,蚂蚁,成群结队,不久消失无踪。
白皙的肌肤。浏海、眼眸与影子。
在世界的尽头找到的小石子。
很久以前,自己拾起又舍弃的东西。
被它绊倒后,才又发现。
炎炎夏日,少女笑了。
那个爱哭的少女。
在夏日的盛暑中。
绽放着。
有一只黑猫。
在寻找那朵花。一直--
第五卷 涂鸦记
各位读者好,久等了。
本书所收录的作品“死神之歌”与“彼时此刻的甲板刷”,原文刊载于电击HP(volume.28,29)之中,但是在经过修改后,内容增多了,所以多少有些变动,总之,还请各位读者多多赐教。
现在进入正题吧!
一个人的谎言有时会让另一个人受伤,刚如:我所说的谎言或许会伤害你,而你所说的谎言也可能会伤害我。或者,我们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某个陌生人给伤害了。所谓的谎言,并不是真实的,而是为了欺骗别人而编造出与事实不符的话语。谎言一般来说给人的印象都不好呢!当我们说谎欺骗对方时,常会感到内疚,如果心中不觉得愧疚,那就不叫说谎,甚至也不能说是谎言,也许只能算得上是单纯的不怀好意吧?即便是欺骗对方,我认为还是有分为心怀好意与心怀恶意两种情形。比方说,为对方着想而说的谎。尽管如此,谎言就是谎言,因为它并不是真实的。不过,有时谎言也可能弄假成真,甚至还会拥有比事实更大的意义,不晓得各位有没有发现?以我来说,那就是本书的故事,这此故事都是我呕心沥血的作品,也就是“谎言”。这是为了某个人所编写的谎言,不过,那又怎样呢?对于这些“谎言”,我无愧于心。我甚至是为了接触这些故事的人们着想,才努力地拚命说谎。
当我创作的时候,很不可思议地,这些谎言对我来说是某种真实,甚至还成为比真实还要真的东西。在我心里,这些故事中的人物的确都是会说话、栩栩如生的人,我认为这些话语累积起来,使这些故事化为真实诞生了,不知阅读这些谎言的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这些故事能够成为各位的“谎言”吗,能够变成真实吗?还是会成为比真实更有意义的东西呢?啊,就算不成为真实也没关系。只要各位能稍微加以感受,我就很开心了。嗯,我还不及那些伟大的骗子呢!我不觉得谎言能拯救人类,所以也请您不要相信谎言可以救人这种便宜的好事喔!努力、忍耐、毅力!
不过,关于这个谎言、这个我努力编织的谎言--
如果您觉得很有趣,请开怀大笑吧!
如果您觉得很无趣,请嘲笑它吧!
最后,
在这里衷心地感谢与本书相关、以及阅读本书的所有人士。
谢谢。
备注:
这么说起来,胡诌的谎言出人意料地很少被拆穿。
精心编造的谎言却反而立即被视破,这是为什么?
唉,不管是哪一种,早晚都是会被拆穿的东西呢。
期待再相会
长谷川启介
--请将最喜欢的东西永远摆在身边。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关于花之环(上)
intro:AllAboutMyGirl[Upper]
瞬间,顷刻之中。
半梦半醒地听到声音。
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随风飘摇绽放的花瓣。
纯白色的花。
蓦然回首,那里是灰色的城市。
彷徨者的园地。
虚无出、现实的尽头。
感觉有人在呼唤白己的名字。
白色少女像是受到引导似地走在灰色的景色中。
在那个连自己也快要迷失的地方,少女牢牢抱着怀中的黑猫不敢放开。在一个古老的宅第深处,传来呼唤少女之声。
呼唤白花之音。
——白花啊,来吧。永不凋零的花啊。——请找到我。
——聆听这逐渐凋零的花音。
于是,少女打开门扉。
在里面的深处,有一个人等候着。
你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纯白色的花。
描绘的一幅画。
听到逐渐凋零的花音。
少女想知道自己的结局。
第六卷 角落的少女 Sunny Side Girl
角落的少女。SunnySideGirl
——我相信人生的道路上没有黑暗。
少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即使她死了也是一样——
黄昏的景色和平常一样虚幻,把人们的归途染得火红。
即使过了九月,夏天依旧持续着,炎热的暑气至今仍让都市的气温居高不下。
长长的影子与暗红色。
少女俯视的世界。
改变一成不变的事物的世界。
变形的世界。
宣告生命终结的世界。
卑微地笑着,纯白地消失。无聊地绽放,漆黑地腐朽。
受热气折磨,生活于今日的现在、世界。以前看到的光与奇迹的风景画。
红色、蓝色,闭上双眼的瞬间。
少女站在六楼。
那栋大厦的周围没有很高的建筑物,是眺望远方的绝佳场所。
然后,一如往常又听到那个声音。老唱片的杂音,「吱吱吱」地发出粗哑的声响。
用嘶哑的喉咙吟唱的歌,又哀伤又高兴又温柔,是爱上温馨、冷酷和憎恶的遥远记忆。
那里响起的旋律,带点模糊的真实感,像是融化在夕阳里的魔法。
少女所在的六楼的某个房间——「他」每天大约会在相同的时间进来,然后在留声机的精致木纹的转盘上放唱片。
少女一边倾听他放的老唱片声,一边说话。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只相信看得见的事物。」少女说。
「那大概是真的。一味相信谎言,真相很难大白。」
他随便躺在床上,看着雪白房间的天花板说。
「看得见的事物,看不见的事物。如今我才明白……也没关系啦。」
「一笑置之就好了。没发现感觉不一样的家伙,多的是。远眺的景色马马虎虎啦。只是吵死人了。」他接着说。
「这张唱片总觉得让人很怀念。但我应该没有听过。真是不可思议。啊,可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看来,我自己也很奇怪。」少女对他说。
不过,他看上去好像有听到她的声音,但实际上并没有。他只是呓语似地咕哝着,凝视着天花板。
没错,这两个人的谈话总是不搭调。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少女只是不断地说话。
他并没有听她说话。
即使少女问他问题,他也没回应。
他们的谈话永远没有交集。
两人的对话就如此地持续着。
一直持续到太阳西下为止。
不过,少女觉得无所谓。
这样也不要紧。
因为,她觉得那张老唱片的声音,是很真实的东西。
少女的声音,永远无法传递出去。
少女——户阡理沙,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她对以前的日子并没有特别的疑问,觉得白己所处的状况不好也不坏。
所以,她丝毫没有想过要逃离那里或远赴他乡。
理沙才十四岁,她相信这是现实,每天生活于其中,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这也是现实。从六楼往下看的世界。
自己所站的地方。
恐怕是世界里的一个小角落。
在这个小角落,一定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也听不到黄昏时分飞机划过天际的声音。
我问「明天会下雨吗?」只听到某处传来的粗哑的唱片声。
少女站在六楼的楼梯上。
栏杆的另一边。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城镇。
理沙所居住的城镇。
她觉得这个地方很小,但从六楼往下看,却广阔得令人惊叹。
不过,大概有许多人不晓得这个景致所呈现的一个简单事实。
空间太狭窄,让人想早点搬离这种地方。
说起来,班上有一个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曾微红着脸、认真地说:「像这种到处都是公寓、大厦的烂城镇,一点都不好玩。百货公司和电影院才几间,无聊死了。」
那时,理沙只是简单地点头「嗯」了一声,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她的心情。
如果想要离开这个城填,现在就可以立刻出发。买张车票,坐三十分钟的电车,大概就可以到达她所向往的都市。
很容易吧。
在背包里塞几件衣服,再带一张自己最喜欢的CD,就可以了。
嘴里哼着自己喜欢的旋律,应该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不过,她只是嘴巴说说而已。一切还是照旧。
理沙没想过要逃离这个城镇。
在此之前,她有许多要做的事、能做的事。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时她跟理沙所说的话,难道不是一种幻想吗?
她也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是虚幻的。没错。所以,她总是嘴巴说说而已。
并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实行需要时间。
——如果长大成人的话。
不过,她现在的心情一定不一样了。
她不会忘记吧。累积的情绪越来越高涨。
不过,此刻在心中呐喊的这个心情,到了明天又会摇身一变,成为另一种情绪。
现在的心情不是此刻的,不行。
虽然非常模棱两可,却是千真万确的。
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那时她才发现。惊觉到一件事。
无论到那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只是我。
其他什么都不是,很没道理吧。
理沙这样认为。
那个想法,现在依旧没变。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
生于这个世界、住在这个城镇,她很认同自己。
这里是世界的一个角落。
任何人的声音都无法传到这里来。
所以呢——
她希望自己至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于是,理沙在她所能行动的范围内,找寻模糊的栖身之所,并生活下来。
角落里的一个小角落。
谁都一样吧?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少女站在六楼。
楼梯平台的一个角落。
阳台的对面。
「——是吗?没想到大家都知道啊?」
理沙的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她耳朵深处响着,那个声音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很成熟又很稚气,让理沙不禁眨了好几次眼。
那里有一个少女。
洁白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比夕阳的颜色还要鲜艳的红鞋子、纯白色的洋装,以及长而美丽的雪白的头发。
纤细的手指上,握着一把巨大的灰色镰刀。
白色少女抬头看着个子稍高的理沙,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一只黑猫突然从少女的发间探出头来,接着巧妙地搭在少女细瘦的肩上,金色的大眼睛难为情地四下张望。
然后,在少女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结果——
「丹尼尔,没关系。没那回事。不要紧,不要紧。」
少女轻轻地说,说话的口吻好像能跟那只猫沟通似地。
那个叫丹尼尔的黑猫,「哎呀」地叹了一口气。
黑猫的动作很像人的样子,很滑稽。
理沙差点笑了出来。
不,还是笑出来了。
黑猫眼睛一转,瞪着理沙。一直瞪着。
「你笑什么?」
它敏捷地从少女的肩上一跳下来,就用着如同少年般的可爱声音对理沙说。
理沙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黑猫的大眼睛。
「喂,丹尼尔。」少女说。
「可是——哇!」
黑猫才刚要说什么,就被少女一把抱起来,只好把话吞回去。
白衣少女抱着黑猫,重新对理沙说:
「——大概大家都知道吧?所以,才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往前走。」
「咦?」
少女的说词太突然了,所以理沙没听进去。
「刚刚的话……哎,算了。结果,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你也这么认为吧?」
少女微笑着,视线却盯着理沙。
那句话似乎是在问别的意思,而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白色少女立即别开视线。
「时间吧……」
「?」
理沙还来不及问,它就响了。
他放的唱片声,一如往常地融化在夕阳中。
「咦……」
待她惊觉时,少女和黑猫都消失无踪了。
「……」
一片暗红色的城镇。
响着音乐的房间。
阴郁的天空。
相互交织的几首旋律,
低声回响着。
送给这个城镇。
送给你。
接着,少女仿佛着了迷似地被引导到他所在的房间。
又开始不搭调的谈话。
「——我的妈妈,在十五岁时生下我。」
他的房间依旧放着有点古老的曲子。
这首曲子感觉很通俗,其中还有一种奇妙的虚无感。
六楼的少女。理沙还是不断地对他说话,而他还是没有注意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对着天花板说话。
「她大概不晓得我的心意。那也无所谓。可是,不行。感觉就像被人挖掉心脏一样。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爸爸,也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不晓得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那样……只是令自己痛苦而已……还不如,消失算了……我想……可是,那样不好吗……」
「我妈肚子里怀着我的时候,生活很荒唐,也做了许多坏事,还跟许多人有关系的样子。而其中一个,就是我爸。我爸虽然人看起来很懦弱,但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一直很关心我妈。」
「这个平凡的……日常生活,总是这样。失去之后才发现。太无聊、太沉重了……」
「我妈发现肚子里有了我,便撒了谎。我想她一定很害怕。害怕我的存在太沉重,害怕自己的心太脆弱,害怕眼前的黑暗。所以,她扯了倜谎。她不晓得孩子的父亲是谁。因为爸刚好就在她身边,一脸柔和,用轻柔的声音、温柔的双手抱紧她。」
少女回忆地述说着母亲以前告诉她的话。
他则把隐藏在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两人的谈话总是不搭调。
却奇妙地跟转盘上的唱片所发出来的BGM(背景音乐),很融洽。
两人好像配合着BGM,互诉心事。
唱片为了把不同的歌曲融合成一体,而不断地响着。
「我爸知道我并不是他亲生的。我妈是B型,我爸是O型。我却是A型。即使追溯到祖父母,也不可能生出A型的小孩。我和爸都知道。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妈。」
「如果想想就能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思考。不过,我的心无法原谅那件事……」
「我爸很爱我。把我当做亲生的女儿。弟弟出生后,也依然没变。而我妈酗酒之后会揍我。不过,那时挺身而出、保护我的人,还是爸爸。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而且——」
「闭着双眼思念某人,或许是件很不幸的事吧。」
唱片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由于是老旧的唱片,所以形状有点变形。
夕阳即将西下。
「而且——我死了之后,也是这样认为。」她说。
我死的时候,也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因为我死了,居然还会喜欢上人。
黄昏时分,又遇到那个纯白色的少女。
——铃。
那个一身纯白色装扮的少女,叫做百百。是一位掌管死亡的使者——死神。
侍魔黑猫丹尼尔和上次一样,一脸难为情,眼睛并没有看着她。
「——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
对于百百的话,理沙只是简单地点个头。
「是吗?那么,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百百也简单扼要地问。
不过,理沙很难回答。
原因?是什么呢?
她扪心自问。
找不到答案。
就像厚厚的云层遮住阳光似地。
「为什么你已经死了还要待在这里?亡魂在人间徘徊,是因为对这个世界依依不舍,还是怀着很强烈的恨意。你是哪一种呢?」
「…………」理沙还是答不出来。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不幸的。
应该不是依依不舍。
尽管如此——
「在瞬息万变的事物中,能够维持不变的,只有自己。你依然是你。我想那是不会改变的。」
百百没有等待理沙的答案。
就这样消失了。
「百百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坐在百百肩上的丹尼尔说着,垂下头来。
不过,那只是个残像,其实百百和丹尼尔早就从那个地方消失了。
六楼那个地方,只剩下理沙一个人。
那里是六楼。
——哪儿都不是。
每到黄昏,理沙就会出现在六楼。
那里是,楼梯上。
那里是,楼梯平台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栏杆的那一边。
那里是,阳台的对面。
那里是,六楼的某一个地方。
不知不觉地,就在六楼的那个地方等待着他。等待他放唱片的声音。
然后,一如往常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老唱片的杂音,「吱吱吱」地发出粗哑的声响——
他住在六楼的一个角落的房间,常常放老唱片来听。
理沙还记得第一次听到的曲子。很久以前,她曾在电视的经典老歌特别节日中或哪里听过。
听到的杂音很多,都是一些模糊的音节。
不过,习惯数位录音的理沙,觉得它很新奇。
然后,少女像是被那个声音所引导似地遇到了他。
他总是放着唱片,对着天花板吟诗般地说话。
理沙第一眼看到他,就被他强烈地吸引住。
这种感觉,是什么?心里小鹿乱撞,又代表什么?
望着他的视线、动作以及痛苦地拼命回忆什么的表情时,感觉自己现在不应该会有的感情,好像又复苏了。
他似乎有喜欢的人。尽管如此,自己却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他。
为什么人死后还会喜欢上别人?
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即使失去肉身,也能拥有感情吗?
这是什么?
喜欢的感觉是什么呢?
不怎么特别,又很特别。
这是什么?
死后的我所拥有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唱片依旧响着。
他像吟诗般地跟理沙说话。
不,他是在跟自己讲话,跟心灵深处的自己说话。
他的强烈思念,吸引着理沙。
他思念某人以及忍受揪心之痛的表情,令人怜惜。
理沙可以听到他说的话,但他听不到理沙说的话。她只是单方面地聆听、接收他的话语,回答他的问题。不过,他听不到她的回答。
而且,还有老唱片的杂音。
理沙不知怎地很喜欢这段时间。
不过,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
我已经死了,没有肉体。
难道感情这种东西,无所不在吗?
这种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从这个六楼所看到的景色和粗哑的杂音也是——我到底怎么了?
明明思念这里,我却不在了。
我明明在这里,我却不在了。
我明明不在了,却思念这里。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
她乐滋滋地想着他。
九月的夏日微风。带点热气与苦闷,缓缓地吹起行人的头发。
吹干了人们微微出汗的身体。
一到黄昏,理沙就出现在六楼。
在此之前——她完全不存在。
就像街灯在固定的时间会自动亮起来一样。
然后,空虚地徘徊着,现在,她正站在他房间的阳台上。
今天,那位纯白色的少女并没有出现。
也没看见那只大眼黑猫。
风吹拂着,从建筑物之间横扫过去。「咻咻——」的风声,听起来好像合唱的声音。街道并没有发现不知何时消失的、自己的这个角落,而一直唱着歌。
那是这里吗,还是哪里?
那是在这里吗,还是在哪里?
一定没有人知道。
没有发现它而一直不断地唱着歌。
没错。从他房间传来的唱片声,一定都是那样的歌。
期待地伸出手,却触摸不到。
假装把昨天的事全部忘光光,毫无意义地不断地辩解着。
这些曲子是为了让这样的人蓦然回首而不停地播放的。
所以,我也——
唱片又在同一个时间响起。
不过,那天、那个时刻,唱片声瞬间被抹去。
在阳台的对面,一道红色的光芒照了过来。
远方的救謢车响着警报器呼啸而过。
那个声音在理沙听起来,就像引起不祥事件的耳鸣一样。
不久,它形成一个漩涡,声音和颜色将一切吞噬掉。
理沙也差点被吸进去而消失无踪。
白色与黑色的柏油。
暗红色、夕阳、血红色。
在漩涡之中,理沙发现了「什么」。
那是无形的东西。看不到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它。
因此,理沙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而,不知何故她并没有理会它。反而投身于漩涡之中。
不久,听到唱片的声音。那个漩涡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理沙让一切消失在音乐中。
然后,站在他旁边。
你在天花板的宇宙中看到什么东西呢?
我只希望能一直这样待着。
不可以这么任性吗?
他说着话。
谈论今天发生的事情与感受。
就像在写日记一样。
配合唱片的声音,仿佛在吟咏诗歌似地。
理沙侧耳倾听,说了许多话,虽然对方永远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知道他们俩绝对不会有交集。
正因为如此,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很不幸。真的这么想。
以前明明不觉得自己不幸啊。
她自己也不明白,但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感觉这种东西,是否到处都有?不过,她希望自己的这个感觉是真的。
虽然心里真的有点难受。
「——明明在追求什么,但这个世界,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比较好。真是奇怪的话啊。明明希望有人帮助自己,却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哎,那个……我也是一样。即使很爱慕她,也不敢表达。思念令人心痛。不过,已经……」
理沙坐在一旁聆听他说话。
就在床铺的旁边。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理沙很想回应他的话,但不知为何想起了母亲,因此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把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话语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