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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蔚蓝的天空之诗.10

作者:日-长谷川启介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2

从母亲所讲的故事片段来看,理沙以前认为母亲一定从来没有真心地爱过一个人。

不过,或许自己搞错了。也许不是这样。

母亲喜欢上很多人。

还曾经同时跟好几个男性交往。

不过,她那个时候,都是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喜欢那些人。

她喜欢他们,而且是认真的。

只是喜欢的时间有长短之分而已。

母亲本来就是那种易热、易冷的个性。

她总是很努力地去获得自己很想要的东西,但一到手,热情立即冷却下来。

厌烦了。

母亲就是这样热情奔放的人,受到许多人的爱慕。

母亲很爽朗、不拘小节。

而且,对自己很诚实、平易近人、一毫无心机,让人不能不管她。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她吸引人的魅力,令人不知不觉地爱上她。

另一方面,我又如何呢?

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跟别人深交过。

只是习惯假装看透一切、对一切死心。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能去。

只能在规定的范围、界线中活动。

全部就是这样。

这里有我的生活、爱慕的人、亲人以及一切。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父亲总是很温柔,母亲则是笑日常开。

虽然她有时喝了酒会揍人。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害怕。

母亲一定是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所以,她很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它。

为了摆脱这个恐惧,她才会想利用喝酒忘掉它。

可是,母亲揍了我之后,总是会哭泣。

哭着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不过,她还是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又——

「怎么办……」

理沙想起家人。

温柔的父亲、笑日常开的母亲以及自大又很率直的弟弟。

黄昏时分,乐声响起。

一个中板节拍、声音嘹亮的女性的歌声,融入体内。

他凝视着天花板,一脸严肃。

他一直在想事情吗?怎么一动也不动地。

理沙突然很想回家。

虽然知道回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她就是有一股冲动。

人一旦失去了肉体,或许会受到感情这种东西的支配。不过,如果现在理沙的心里有感情的话。

她觉得自己有类似那种感情的东西。要不然,她不会喜欢上人。

失去肉体后,深埋心底的感情会冒出来,真的很奇怪。

离夕阳西下还有些许时间。

夕阳的红光穿过他房间的窗子,照在理沙身上。

理沙第一次决定从六楼走到外面。

——铃……

家。

一点儿也没变。

灯亮着。家人好像在的样子。

不过,灯虽然亮着,但总觉得有些阴影。

啊,原来如此。

因为,我死了啊。

说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回家了?

想不起来。

家。

是在一栋大厦的六楼。

和他一样都是六楼。

啊,玄关的花不见了。

那是我插的。

一定是凋谢了。

我的房间。

一点儿也没变。

某天早上,我去上学时——

咦?某天?

什么时候?

爸爸,妈妈……

她在一个房间发现父母的身影。

母亲坐在理沙的遗照前。然后,边道歉边哭泣地说:

「理沙,对不起……对不起……」

窗户开着,窗帘随风飘动。

「理沙啊。」

母亲紧抱着理沙的遗照倒在地上。

父亲则静静地挨近她。不发一语,温柔地抱着她的肩膀,陪在她身边。啊,妈妈,我在这里啊。

为什么你要道歉呢?

没有那个必要。

我在这里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说。

我在这里,你不要哭了。

可是,不行。

你看,即使我伸出手,也无法触摸你。

我是透明的。

虽然我就在你旁边。

我是透明的。

啊,妈妈。

我在这里啊。

——我为什么,

死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死时发生的事。

不记得了。

自己在何时、何地、如何死的?

她完全不知道。

等她惊觉时,就已经在六楼了。

被他的老唱片吸引着。

她一看到他的脸,心里就觉得很难受。

感觉有一股冲动,像是要唤起自己的记忆似地。

然后,又被他一心思念某人的模样所吸引,进而喜欢上他。

死去的她,并没有想过以前的事,也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不过,当她一看到母亲哭泣的样子,就改观了。

我,为什么死了呢?

理沙同样在黄昏时分、老地方的六楼,倾听他放的老唱片的声音和他的心事。

「我也该结束了。」他说。

「她总是看着窗外。我也只是想看一样的景色……没错。既然是偶然相遇,就必然会分手吧?那么,就由我来让这个必然性发生。」

他突然看向理沙这边。

理沙吓了一跳。

他还是第一次面对她。

以前他都是对着天花板说话,看也没看她一次。

理沙大吃一惊。

不过,她立即发现。

那是她的心理作用。

——他并没有看着我。

他只是单纯地望着窗外。

平常他都只是对着天花板讲话,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理沙的疑问就和她以前所说的话一样,并没有传到他耳里。

夕阳把整个房间照得火红。

唱片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的,依旧在转盘上转动着。

她以前从来没听过这首曲子。比之前的任何一张唱片都来得古老。

警报器又响了。

她觉得耳鸣,眼前有一圈一圈的漩涡。

然后,他笑了起来。

抱着头笑着。

阳台的对面,红色的灯光并没有消失在暗红色的夕阳中,还在远处响着。

六楼、房间、窗外。

窗帘、斜阳、忘了喘息的世界。

他笑着。

发疯似地开始狂笑。

发疯似地开始又笑又哭。

「——我杀了人。」

理沙听到那句话,一点儿也不惊讶。

啊,原来是这样啊。她并不觉得奇怪。

「我杀了她……没错。我杀死了她。我很喜欢、很喜欢她……如此地爱她。明明很爱她。可是,没有办法。因为,她……鸣哇啊啊啊啊———————」

少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即使知道了真相。

夕阳里,有一个小孩子挥着手看着远方。

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凝视着我。

九月的天空,又长又辽阔。

捎来比自己身影还长的影子。

送给我。

少年第一眼就被那个少女所吸引。

他是在每天上学的电车里看到她的。

那个少女长得很漂亮。

长长的头发和大大的眼睛。

不过,她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不晓得在思考什么。

少年一直在注意她。

不久,少年发现自己喜欢上她。

然而,他只是一直看着她而已。

少年每天一回到家,就放喜欢的唱片来听,并想起她。

想着想着。

希望、思念……

越来越膨胀。

可是,少年的思念太强烈了,于是开始走上极端。

每天跟踪她回家、一直望着她的房间发呆,已变成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久,少年发现一件事。

她绝对不会瞧自己一眼。

为什么她的眼里没有我?

她明明有一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啊。

为什么?

我这样一心一意地看着她。

我明明就在她的旁边。

有一天,她和某个人在一起。

她偶尔在电车里碰到一个刚好和她同方向回家的男同学。

可是,少年看见了。

看见她微笑的样子。

看见她听着那男生的无聊废话。

对她来说,她只是礼貌性地微笑,并没有很仔细地聆听对方讲话,但少年无从得知。

膨胀的思念,突然啪地一声裂开了。

微微地裂开了。

为什么?

你就是不对我微笑。

为什么?

你就是听不到我的心声。

为什么,你就愿意聆听那种家伙的鬼话?

我明明就在你身边。

思念开始快速地往负面的方向发展。

黄昏、暗红色。

归途。

电车。

手。

许多人。

成群结队。

帝甩古半。

紫色、光线。

煞车的噪音。

裙子摆动。

——他下手了。

下手杀了她。

如果你不能成为我的,如果你会成为别人的,

那么,谁也得不到你。

所以,他杀了她——户时理沙。

户时理沙死了。

被人杀死了。

理沙——想起来了。

有人把她从车站的月台推下去,害她刚好被进站的电车辗过。

理沙坠落之际,看到一个少年脸上似是怯懦、欣喜,又似是恐惧、微笑的表情。而那个少年,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有那种坚贞不移的情感吗?

有那种永不磨灭的思念吗?

没有这些东西,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早就消失了。

那样的话,我想在这个小角落确实地拥有它。如果失去感情,会到处飘泊的话。

那么,我想保有这份爱。

我终于发现了。

从一开始,既没有失去也什么,没有获得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喜欢她。

而杀死了她。

她喜欢上他。

而被他杀死。

她在这里。今天也是在六楼的某一个地方等着他。

他放的唱片声,是这个失落世界唯一确实可靠的东西。

所以,她等待着。

——即使他不在了,也一直等待着。

「真相早晚会大白……」

纯白色的死神舞动着。

她没有拭去脸上的泪珠,像在风中飞舞的花瓣一样,运送人类的灵魂。,哀伤的,不是自己。

哭泣的,也不是自己。

因为,又有人在啜泣了。

她舞动着。

在白色死神身旁的黑猫,也张开像蝙蝠的翅膀,同样地舞动着。

而挂在它颈上的那个夸张的铃铛,

铃、铃~~~~~

也随之作响。

夕阳西下。

聚集的云层,不知不觉间遮蔽了星空。

然后,他死了。

发疯似地狂叫着,从夕阳照射的阳台往空中纵身一跃。

从六楼的房间跳下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窗户动摇着。

不过,她在等他。

等待以前那个老唱片再度响起。

夜晚来了又走,换成了白昼,白色的阳光照耀着世界,然后,红色的夕阳又再度照在她身上。

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

她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她相信一定有不变的东西。

她很想相信。

现在,她在这里。

等待着一个不在的人。

等待着某个人。

老唱片的杂音,只有它才是确实的。

失去时间的场所,停止的唱针声。

等待某个人的少女。

九月的夏日微风,响起一阵阵的声音。

白色死神舞动之时。

黑猫的铃铛「铃铃」作响之时。

在世界的边缘、角落的人。

温柔、哀伤以及遥远思念的归所。

送给总有一天会远行的旅人。

暗红色与风声。

想起一无所有的时候。

既非幸福,亦非不幸。

现在,确实的东西——

是幸福的形式。

她总是在等待着。

SunnySideGirl(AI-edit)-fin.

第六卷 你漫步的围篱上

你漫步的围篱上。EverythingButTheGirl

——如果能忘得掉,还不如消失算了。

半调子的天空,说是阴天云又少,说是晴天云又多。

就像把某个地方人家不要的天空碎片收集、缝补起来一样。

十月的天空,空荡荡的,只是很辽阔。

至今仍令人记忆深刻、炎炎夏目的后遗症依旧持续着。人们无法忘记那个夏天,热到让人做恶梦。不久,秋天过去,冬天降临,绵绵的白雪把整个街道染成白色。好像一切事物都会因此而消失殆尽。那种景象真是可怕。

不过,那个少年,只有那个少年知道。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会失去什么。

景色和十年前一样。那里还是一片凄凉。

没有什么设施。要说有,也只有一个冷冷清清的游乐园。十年来都没变,一副破旧的样子。

尽管如此,它还是有摩天轮。

今天也有,小小的摩天轮。

那由多曾罗,十年前搬来到这里。他当时才四岁,所以那时的记忆很模糊。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座落在郊外游乐园的摩天轮。移动缓慢、没有任何人乘坐的摩天轮。毫无意义地不停地转动着。

这里是刚刚兴建的新兴住宅区,真的什么都没有。

大部分都是刚整顿好的空地。有人居住的建筑物屈指可数,是个连样品屋都没有的荒凉之地。

尽管如此,离曾罗家最近的人家(说是邻居,还是有一段相当的距离),有一个跟他同龄的女孩子,他隐约觉得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没错。他如此相信着。

除了曾罗的父母之外,还没有任何人搬来此处。不过,他认为这个地方会不断地盖新房子,自己一定可以碰到新面孔。也会有便利商店和小商店,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一个优质的住宅区。

不过,这终究只是个幻想。

原因很简单。最近由于经济不景气的影响,拥有土地和住宅建设权的业者纷纷倒闭,计划便停顿下来。

于是,这里的「未来」消失了。

时间静止了。

曾罗现在已经十四岁。在时针静止不动的这个城镇,平安无事地长大。

在失去时间的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唯一的救星,就是那个住得稍远的邻居——青梅竹马堀江加乃子。

他们从小学开始就一起上下学,上国中之后,和曾罗走同方向回家的,还是只有她。

加乃子个性开朗,很会交际。和不爱与人接触、干涉、交朋友或往来的曾罗不一样。对曾罗来说,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只有她的呼唤声是确实的。甚至认为有她在就够了。

不过,他现在连这一点也不确定了。

和加乃子在一起时,多半是快乐、欢笑的回忆。即使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即使上下学得走一段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无聊。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他并不觉得特别好或不好。没什么。

他们早晚有一天都会长大成人,离开这个荒芜的地方吧,但曾罗却觉得自己会一直和以前一样,今后以及未来也不会改变,自己和她之间亦不会有什么。

不过——她不一样。

「我啊,想早点离开这里。」

中午下了场雨,略带湿气的微风拂来,使她的短裙飘了起来。加乃子偷偷地用一只手压着裙子。

马路两侧有人行道,他们两人却走在车道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眼前所见尽是一片荒芜的景象。连遮蔽视线的建筑物都没有。沿途只有一根根像悬挂在空中的电线杆。

曾罗稍微走在她后面,只是简单地「咦」了一声,表示惊讶。

夕阳照在放学回家的那两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替他们指出归途。

「『咦』是什么意思?」

加乃子大概对曾罗的回答很不高兴,转头撅着嘴问。

怎么说才好呢?要更夸张地惊叫起来吗?

曾罗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晓得。

结果,加乃子失望地摇摇头,说:

「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

「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也没有可看的东西。」

加乃子转身迈开步伐。曾罗也跟在她后头。

两人隔了一点距离,但并没有分得很开地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可看的东西……」

「曾罗,你能看到什么吗——?」

「…………嗯,我……唔。总有什么东西吧?」曾罗说。

加乃子暂时没说话,按着被秋风吹起的浏海,咕哝着:

「果然——……不会吧。」

「咦?什么?你说啥?」

加乃子的声音太小,他听不到。

「没什么啦。」

「什么啦,告诉我嘛。」

他们常常像这样一起走在黄昏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告诉他那时说了什么。

一直到最后。

「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

家里没有人,整间屋子暗暗的。

曾罗的父亲在一家公司上班,母亲则在超市兼差。母亲打工的超市当然不在附近,搭车还需要二十分钟。尽管如此,如果要考虑出去工作的话,还是选择超市比较好。因为,父亲的公司距离这里约有两小时的车程。

那由多家并不是那么富裕的家庭。如果他家很富有,父母就不用同时出去工作了,在某种意义上,也就不会在这个不毛之地购买房子。

回到家里,也没人迎接。这种生活持续了好几年,曾罗早已习惯。从小学开始,他身边总有个加乃子。所以,也不太会觉得寂寞。

不过,他们最近很少到彼此的家里去。只是一起上下学,走到自家门前就立刻分手说拜拜。

曾罗毕竟已经是个国二的学生,一个人并不会觉得寂寞难耐。就像此刻,他也是一个人泡了杯即溶咖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出现晚间新闻,正在播报全国及世界各地所发生的重要事件。当坏消息接二连三地报导,感觉就会变得麻痹。相反地,一点点的好消息,就会让人面露微笑,衷心地感到高兴。不幸的事太多,不幸的感觉就会变淡;幸福的事太多,幸福的感觉就会变弱。不过,一旦自己遭逢不幸时,那种不幸的感觉却很难磨灭。虽然幸福的情形,是很容易变淡的。

不过,曾罗的感觉并不是那样。

既不会觉得太幸福,也不会觉得太不幸。既不会欣赏幸福,也不会感叹不幸。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或许有人会说「好幸福啊」,或许也有人会说「真是不幸啊」。但曾罗不晓得那是幸或不幸。

毕竟,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每个人的想法与感觉都不一样。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曾罗就是曾罗。即使是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觉得无所谓。

「——可是……那个家伙不一样吧……」

加乃子说她想早点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不毛之地。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里看不到什么。

因为,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要离开这里。

他实在不懂。

至少她不是开玩笑的。

曾罗没有多想——将来的事。

虽然他想过国中毕业后尽量念附近的高中就好。将来——

「我……想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胡乱按着电视的频道。

没有自己想看或令人想看的节目。最后,又转回新闻频道。和前几分钟一样,都是一些灰暗的新闻。有人死亡、有人杀人、有人被杀。在遥远的另一端上演着这些戏码。

「不是这里,那是哪里呢?哪里呢?」

加乃子打算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

他无意识地想起加乃子的话,沉思了一下。

「谁知道……」

可是,我又不是加乃子。我是我,加乃子是加乃子。与我何干。

她说她想离开这里,这句话的真正意涵,对自己来说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他当然不晓得。

曾罗什么都没有。没有想看的东西、想圆的梦、想追求的事物和想做的事。

不用管明天,明天也会来。即使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他也能感到满足。

不过,日子并没有简单地过去。

在一成不变的日子中,有什么正逐渐地改变了。

春夏秋冬的景致、花朵的色彩、空气的感觉和成分。许许多多的事物都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这是你没有发现,就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曾罗认为只要察觉到就足够了。即使是生活在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终止的时间里。

「没有……改变比较好吧……」

曾罗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不安地从深埋的沙发中起身。不知为何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听起来很像在跟谁辩解一样。

——辩解?辩解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突然掠过心头的疑问。

电视新闻只是不断地以哀伤的口吻播报不幸的事件。

明天不用去管它,它也会来。

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奇怪?

我们这样过日子就可以了。

我们……

我们?

我们,是指谁跟谁呢?

…………我……一个人?

原本永远会和我在一起的她,想离开这里。

我,怎么办?

一个人?只有我……要留在这里吗?

不,我要被留在这里吗?

她若无其事说的那句话,让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好像自己以往的生活形式被人全盘否定掉似地,感到无比的寂寞。

我明明不会觉得寂寞啊。

可是,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为什么这么寂寞呢?

以前不会觉得不安,是因为她。不会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

那么,我现在觉得不安,是因为她吗?

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呢?

如果她不在的话……

「果然——……不会吧。」

那时,她说了什么?

感觉答案就在漏听的那句话里。

可是,她没有告诉我。

直到最后——

堀江加乃子有个梦想,对自己的未来有很大的期盼。她总是会在睡前的五秒钟,闭上双眼祈祷一下,希望白己能离开这里。希望与明天有关的今天早点过去。

曾罗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想知道。

所以,那天他就落单了。

曾罗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

加乃子现在身为全校一千位学生的代表,担任学生会的干部。感觉她是在别人拜托之下,不好意思拒绝才接受这个职务的,但她现在似乎做得很快乐的样子。

自从她加入学生会之后,曾罗就常常自己一个人回家。一年前,他们两人都没有

加社团活动,所以唯一相同方向回家的曾罗和加乃子自然一起走回去。因此,他并不在意。

只是回家时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就只是那样而已。

「事到如今……」

他自言自语地思考着自己的话。

事到如今,又如何?

以前即使加乃子要很晚才能走,他都会等她把事做完。轮到曾罗时,她也一样会

他。不过,他们并没有约好要互相等对方,所以谁先回去,另一方也不会有怨言。

那又怎样?

现在这个样子,感觉自己好像被加乃子抛弃似地。虽然先走的人,是自己。

没错。

「——你先回去好了」

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先走啰。

有什么问题吗?

事到如今……

为什么——

——会觉得寂寞呢?

「好像小学生……」

曾罗说着,踢开脚下的小石子。

不禁想起念小学的时候,自己常和加乃子两人一路从学校踢小石子回家。

「……哼,真是个小鬼。这个……」

不过,和那时候不一样。

我现在是一个人。

没有人和我轮流去踢那颗小石子。

什么嘛。你踢到那种地方,我怎么踢?

啰嗦。你不会踢,那你就输了。

「接下来……换谁踢……?——咦……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问自己,突然觉得很空虚。

「总觉得……」

他垂头丧气,有些感慨地咕哝着。

然后,停住脚步,面向前方。

前面是他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转角。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物、视野绝佳的转角,原本应该规划成住宅区的地方,长满了杂草。

两人在此分道扬镳。从这里往右转,是到曾罗的家。往左转则是——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动了起来。曾罗走的路,是左边。和以前回家的路线不一样,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夕阳像在催促着他前进的样子。

和以往不一样的道路。走这边,或许会发现什么。即使这里是不毛之地,即使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会记得吗?

她会想起来吗?

我们走过千百回的这条路。

两人奔跑过的这条路。

磨薄的鞋底与呼叫彼此名字的声音。

我还记得。

我还想得起来。

他开始踏上回忆之路。

从那个转角往左转一直走。

大约走两分钟左右,就到了两人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公园。

十年前,只有曾罗和加乃子在这块土地上……

「……咦?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

曾罗把自己五、六岁时极为模糊的记忆挖掘出来。

以小孩子的数目来说,这座公园很广大。玩捉迷藏,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多,所以难找得到对方。不过,现在感觉很狭小。

「咦?我们有玩过捉迷藏吗?……果然有……跟另一个人……」

心中的疑问慢慢变得确定。记忆中的自己和加乃子,正站着。他们之间——还有

个人。身高比他们还高……头发长长的……白色的……

「啊——?白色?老婆婆吗?不过……应该是……小孩子吧。」

他喃喃自语着。要是被别人瞧见,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吧。不过,很不凑巧,这里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没有堆砌沙堡的孩子、在单杠上练习翻转的孩子以及黄昏来接孩子的大人。

在这个荒芜的城填,可以称得上是孩子的,只有曾罗和加乃子。他们也已经十四岁了,不再到这座公园里玩耍。最近也很少走近这里。

不过,这种事他也没放在心上。

走进公园,约过了一半的地方,有张椅子。看起来很像是用圆木头做的,其实只是在水泥块上涂上颜色而已。年代久远,早已褪了色。曾罗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再度沉思起来。

的确有。

他记得自己和加乃子还有另一个人在这座公园里玩耍。

头发很长的……女孩子……

白色的……

「嗯……?」

刚刚想起的纯白色女孩子消失了。接着,浮现出一个黑色短发的普通女孩。

「啊,对了。没错,没错。」

那是在小学放暑假的时候。

在那由家附近(其实离得很远),住着一对老夫妇。一到暑假,他们的儿子媳妇就会到老家来玩,而与曾罗和加乃子玩耍的,就是那对夫妇的女儿。

他想起来了。

在那个短暂的夏天,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在这座公园玩。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女孩子就没来了。

所以,又恢复和平常一样,只有两个人在玩。

由两个人变成三个人的那个夏天的魔法,没有再出现。

失去魔法之后,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今年的夏天也很短暂,稍纵即逝。

「不对吧……一开始就没有,哪来的失去呢?」

反正一开始就是两个人。

曾罗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公园的出口走去。不过,他不想回家。于是,又开始走上和平常不一样的路。

从公园再往前走,是这个住宅区的中心地带。

这个地方比周围的区域更为宽广,应该是要盖文化馆和一些公共设施吧,但现在还是什么都没盖。既没有人烟,也没有车辆出没。只有一堆杂草和——一台自动贩卖机。

「这个还在啊?」

曾罗小学的时候,在公园玩得口渴了,都会跑来这里买果汁喝。因为没有便利商店之类的店铺。即使是现在,也是一样。

这台自动贩卖机现在很少见,是附有轮盘游戏的机器,这也是小学时代的曾罗特地跑来这里买果汁的另一个原因。上面的轮盘并不只是装饰品,偶尔也有中奖的时候,所以会让人想再来这里试试手气。

曾罗伸手在制服的口袋中找了找。里面应该还有中午在学校买饮料时所找的零钱。

他一抓到零钱,也不确定有多少,就把它投入自动贩卖机里。自动贩卖机的灯一亮,就表示购买的金额已经足够了。他毫不迟疑地按了其中一个按钮。

「咔啦」机器发出嘈杂的声响,一个罐装的果汁掉了下来。

接着,「噗噜噜噜」响起一阵电脑音效的声音。有五个会轮流亮的灯,中间是红色,其他是绿色。如果灯刚跑好到红色的地方不动,就是中奖了。

不过,最后是停在红色的左边的绿灯上。

「没中……」

出乎意料地,即使到了这个年纪,没中奖也会觉得很可惜。曾罗把手伸进取物口拿出饮料。

他买的是柠檬汁。

小时候觉得它太酸,所以喝不完。

——打开罐子。

喝了一口。

「…………好酸……」

还是老样子。

这台自动贩卖机已经使用好几年,但它卖的饮料、柠檬汁的包装以及这个酸味,都没有任何改变。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曾罗,很怕酸的东西,但他常常看到加乃子喝这种饮料,所以也想喝喝看,结果还是觉得太酸而没有全部喝完。

不晓得现在是否喝得下……

「还是很酸……」

丝毫没变。

自己还是很怕酸。

什么都没变吗?

不对,有。

的确有。

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有什么改变了。

在曾罗和加乃子升上国中之前,住在附近的那对老夫妇从这里消失了。

因为,老妇人的丈夫去世了。

老妇人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但看在年幼的曾罗他们眼里,也知道她日渐憔悴。最后,她搬离此地与儿子媳妇同住。

曾罗看着前方模糊不明的景色。

「……是不是在动?」

即使认为什么都没变,其实它正一点一点地改变。

静止的时间也在移动。即使是往结束的方向。

曾罗手上拿着仅喝了一口的柠檬汁,又开始走了起来。

「那个……在动耶……」

他又想起来了。

在这个住宅区的郊外——有一个游乐园。

小小的移动游乐园好像就那样一直停留在原地,而且还有摩天轮。

它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太阳即将西沉,使他微微别开视线。

摩天轮转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好像要缓缓停下来的样子。

虽然离得很远,但映在自己眼底的东西,的的确确是摩天轮。那个冷清的游乐园就在那里。

他加快脚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用肉眼就可以辨识出游乐园的主要设施——摩天轮、旋转木马和旋转咖啡杯。看起来很像以前父母常带自己去的一家百货公司的屋顶游乐园一样。屋顶的游乐园早已收摊、不存在了,但这里还保持着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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