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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蔚蓝的天空之诗.13

作者:日-长谷川启介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2

他突然把手搁在腹部。掀开衬衫,摸到未亚递给他的手枪。他把手枪从牛仔裤里抽了出来。手枪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这把隐隐发光的手枪无论从哪个角度观看,都像是把真枪。不过,写实的构造,反而让人觉得它会不会是把制作精巧的假枪。

现在已经逃不掉了吗?

不能甩掉未亚吗?

反正这是无聊女高中生的奇怪游戏。既然如此,我就不用一直陪着她。我很感谢她救了我,不过再这么舍命陪君子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说不定自己真的会变成绑匪。或者早就是了。

「我到底在干嘛……录影带还没还,黄色书刊还没收起来……哦,明天的工作怎么办?……啥也不能做……」

他把手枪插回牛仔裤,接着往屁股后面的口袋一摸。

什么都没有。

「哎……」白天时钱包还好好地在口袋里。玩吃角子老虎和打工赚来的钱全部放在里头。现在不见了。

是掉在被关的地方,还是自己昏过去的时候被拿走的?

银行的信用卡和驾照也放在里面。

怎么办?哎呀,我……没带驾照。这是违规的!警察会抓人!可不能被逮到!

他发现了这个事实,沮丧不已。本想换掉那辆显眼的进口车,租车子来开,但没有驾照,不能租车。而且,这里的住宿费还是未亚付的。

真是走投无路。

「……怎么办才好?」他一个人喃喃自语。

「把我杀了不就得了。」

居然有人回应。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未亚就站在他旁边,用浴巾擦拭着她的湿发。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穿着高中运动服。

她自己带来的吗……还好她有准备。一点儿也不……撩人。

听不到他心声的未亚,接着说:「以前我看过一部片子。彼此相爱的男女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于是开着车一直往北走。最后,他们开到最北边,整个车子冲向大海。」

艾特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有看过那部电影。

那部电影的原名为「VALENTINE+DAYS」,日本译为「迈向明目的逃亡」,是部很幼稚的电影。故事老套,内容也有点过时。

这也无可厚非。那部电影是二十几年前的作品,而他是最近才看的。如果不是在打工的录影带店可看免费的影片,他不会想看。

电影很乏味。

不过——

其中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虽然故事不怎么样。

影片有些褪色。

尽管如此,那个冬目的淡蓝色天空很迷人。

是部天空的色彩极为吸引人的电影。

「电影的结局是,那两个人在情人节的日子冲进海里。他们笑得很开心,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她想起结局,脸色微红,好像很陶醉的样子。

「两人确定了彼此的爱意……我有没有爱情都无所谓啦。不过,这种快乐的结局也不错啦。」

所以,她才叫我「往北开」。

既然如此——

他突然觉得很焦躁。

「咦?电影是快乐的结局吗?」

「不是吗?他们很幸福啊。」

「可是,说它是快乐的结局,不会很奇怪吗?」

「为什么?」

「最后两个人都死了耶?!虽然他们都面带微笑,或许这对他们来说是好的。可是,还有其他活着的人,活着的人呢!」

他觉得很生气,同时也想起伤心往事。

「活着的人的心情又该怎么办?他们一死百了,活着的人可就惨了!乱七八糟——这哪里是快乐的结局!」

未亚不发一语。老是低着头,频频摸着自己的湿发。

她那个样子看起来很悲伤,难道自己说错了吗?他不禁反省了一下,急忙用戏谑的语气说:

「哎呀,这都是因为我天生不幸,有许多不愉快的事!比如说,在回转寿司店以为自己吃的是一盘一百块的虾子,结果是论斤秤的,要三百块!啊,真是受不了,受不……哎,感觉很不好……该怎么形容呢?很不愉快就是了。」

很不愉快。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艾特喃喃地说着,越来越不知所云,未亚「噗」地一声,小声笑了出来。总算笑颜逐开了。

他也「啊哈哈」地露出僵硬的笑容,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她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过,她要哭,自己也无可奈何。艾特没问未亚多大,他们的年纪大约差了十岁吧。要他理解这个年纪的人的心情和感受实在很难。所以,如果她哭出来的话,他可没辄。

他哪知道女高中生的奇怪想法。

笑了一阵子后,她咕哝了一句:

「或许吧。」

这是同意艾特天生不幸,还是赞成电影不是快乐的结局?他觉得两者都说得通。

明天(虽然已经算是今天了)要早点出发,才不会引人注目。这是未亚提议的,感觉他们好像真的成了亡命之徒。

她坐在旋转床上。

他当然坐在沙发上。

即使跑到棉被里,未亚还是转着旋转床,玩弄怪里怪气的照明,叽叽喳喳地闹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睡着了。

不知怎地,他一直记得方才她说过的一句话。

「……死神……会来吧……能来就太好了……」

那种鬼东西,千万别来啊!

他睡不着,双手抱着膝盖和手枪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明。

早晨。车子出发了。最初让他很头痛的左方向盘,也开得很顺手了。

两人又往北行驶。

一味地往北开。一直沿着海边走。

因为,她希望他这么开。

举目所见,虽然都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景色却悄悄地逐渐改变。

到处都看得到皑皑的白雪。好像已经走到很北的地方了。

途中,未亚说时间还很多,问他要不要听音乐。然后,没等艾特同意,就把自己带来的MP3随身听接在汽车音响上。

播放器立刻开始播放,从喇叭传出音乐的旋律。

嗯——

他不由得露出笑容。曲子选得不错嘛。女高中生竟然会听这种歌。还以为未亚会听流行歌曲之类的。

啊,对了。

这是那部电影所使用的歌曲。

是电影的背景音乐。不过,那部片子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也是因为这首曲子的缘故。

艾特在乐团里是负责庞克相关的部分,但并不是光听庞克音乐。各种类型的曲风均有涉猎。只是很喜爱音乐。

这首曲子和那部电影一样,也是二十年前的老歌,是一位年轻的吉他手在乐团出名之前所发表个人专辑中的一首。透过整张专辑,可听到他自己弹奏的吉他、独特的唱腔和钢琴伴奏,有时则仅加入萨克斯风,是曲风简单的一张专辑。像是把日常生活一幕幕地刻划出来般,平淡却浑然天成。

一进入心里,立即融化开来。

「某个早晨我伫立着。

面向大海伫立着。

我梦见与你一起,

却记不太清楚。

波浪的声音很像你,

让人很怀念。

微风拂来,令我想起一首歌。

与这片大海丝毫不同的歌。

那是我做的送给你的礼物。

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

他聆听着音响播放的音乐,思忖着——

以高中女生爱听的音乐来说,这首曲子相当深奥。她之所以把音乐拷贝到MP3随身听里,是因为很想听那首曲子。她一个人安静地聆听耳机所播放的音乐,又看到了什么呢?

乍见之下,她很像时下的一般漂亮女生,却知道老电影,喜欢听和自己不相称的音乐,这样的未亚,实在让他搞不懂。

虽然早在她说「把我杀了」的那时候,他就觉得莫名奇妙了。

然后,未亚中途关机二次,上了二次厕所,小憩了一下。

这时,黑夜又悄悄来临。

让人确实地感受到冬天暗得特别快。

虽然早就习惯了冬天,却感觉像第一次接触到它一样。

今天也是住在爱情宾馆。

未亚还是一进房间,就往浴室走。然后,穿着运动服(学校指定的体育服)出来,问艾特要不要冲澡。

「不……不用了。」

艾特普通地回答,但未亚的表情很明显不开心。

「不会很臭吗?我可不要被一个臭兮兮的家伙杀死!」

他觉得很焦躁。并不是因为对方骂他臭。

「啰嗦,知道了啦。我去洗,可以了吧。用水洗得干干净净!」

艾特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完,立即站起来。

「你在气什么?」

「没有。」

「才怪。」

「吵死了。」

他拒绝再说下去,往浴室走去。

「………………………………………………………………………………」

未亚看着他的背影,不发一语。

「哇?」艾特才从浴室走出来,白痴地大叫一声。

因为,房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正确地说,灯都关掉了,只有发出微弱声音的电视光线,模糊地照出房间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被关的那个时候,感觉手脚被捆绑的痛楚又回来了。不过,当他的视力适应了黑暗的同时,那种感觉也立即消失了。

未亚躺在床上。看不出来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她抱着膝盖蜷曲着,耳朵戴着随身听的耳机。

电视上正播放不知名的深夜地方节目,没没无闻的年轻艺人闯入风化区,显得异常兴奋。

真无聊。

「轰!」空调吐出热风的声音,缓缓地逼近他,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从备置的冰箱中拿出一罐啤酒,今天也是坐在沙发上。

好难喝的啤酒。

怎么是这种味道?

喉咙很苦。

快窒息了?

不会吧。

我做什么来着?怎么做才好?

啊,啤酒难喝死了。

它有这么苦涩吗?

一开始就是这种味道吗?

以前我都喝这种鬼东西吗?

他又拿了一罐。

还是难喝。

第三罐和第四罐喝起来的感觉还是一样。

啊,好难喝。

我干嘛一直喝这种东西?

一点儿都喝不醉。

反而越喝越清醒。

明天不晓得会怎样?

还是到处乱跑吧。

北方究竟有什么好?

那里有人在等她吗?

没有吧……

那不过是电影的情节罢了。太幼稚了。

电视发出沙沙的刺耳声。电视节目收播,画面变得紊乱。不过,他还是盯着画面看。感觉这样一直瞧着,会有什么事发生。说不定会有一个头发旁分、神色严肃的主播跳出来播报临时新闻,说:「这是一个玩笑。请赶快回家。」

沙——

对了,国中的时候。体育老师上保健课时,虽然想不起来是什么原因,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你们知道吗?半夜看电视看到节目收播时,画面就变成像沙暴的样子。不过,要是你一直盯着它看,就会开始播色色的节目喔。」

老师一本正经地讲述这件事。当然惹得学生哄堂大笑。老师也哈哈大笑起来。不过,那时艾特认为老师讲的或许是真的。虽然他没去确认。

因为,太困了。

隔天——那家伙上学迟到。虽然那家伙和艾特一样,头脑不好、很会打架,但不知何故他从来没有迟到或请过假。这样的人那天却迟到很晚才来。只是因为睡晚了。那家伙只跟他小声说:

「昨天,我一直看电视。即使画面变成沙暴,还是一直盯着。结果——」

结果?

「啥都没有!被骗了。那个混蛋!」那家伙一脸认真地说。

班上男同学都认为那是老师胡诌的,没有去确认。因此,那家伙在某种意思上——可说是个勇者,真正的笨小子。

这里曾经有一个笨蛋。

曾经有一个。

坦率、热心,是他第一位、也是唯一的好朋友。

不过,那家伙却消失无踪。

不管他的死活。

那家伙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吧……

沙——

他望着窗外。刚才还飘着雨点,却一下子变成了雪花。

沙——

难怪觉得冷。

身体颤抖也是它害的。

双手发抖也是它害的。

沙——

哗——

沙——

哗——

沙——

哗——

沙——

哗——

沙—〡

哗——

沙〡—

哗——

沙——

哗——

沙—〡

哗——

沙——

哗——

味嗒——

他摆出射击的姿势。

闭了一下眼睛,朝着床铺上的人瞄准。

枪口对着她的头部。

但食指并没有扣在扳机上。

他的手颤抖着。

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害怕。

杀死她,就能结束这一切吗?

可以吧。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这样莫名其妙地继续下去。是你说想死的,那我就成全你吧!

成全一个想死的人,有什么不好?哪里有错呢?我干嘛害怕。狠一点不就得了。

轻而易举,只需扣下扳机。

很简单吧?

干嘛吓得要死。

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就去确认啊!

为什么下不了手?

我在怕什么?到底在恐惧什么?

害怕杀人吗?害怕逃亡吗?

害怕死亡吗?害怕她不见踪影吗?

要下手吗?

既然如此,应该很简单吧?

「应该不是吧。」

他无意识地冒出一句话。

结果——

「为什么你不杀我?」

他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揪住,呼吸变得很困难。

未亚睁开双眼望着他。望着伫立在床边的艾特。

「为什么你不杀我?」

「吵死了。」

「你杀吧。」

「闭嘴。」

「杀啊!」

「臭丫头,我真的会喔?」

「嗯,动手吧。」

「你?」

「喂,快点……杀吧。」

「吵死了!」他嘶吼着,揪着自己的头发。手脚不住地颤抖。「我怕死了!普通人都会怕吧!被一个陌生女子逼着叫自己杀她,真是的,这里到底是哪里!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跟你扯在一起。什么跟什么嘛。真是莫名其妙!」

「所以,你才害怕?」

「啊,没错!害怕有错吗?怕死了、怕死了!我也怕你怕得要命!怕得发抖呢!」

「所以,你很想杀了我吗?」

「哪里下得了手!你想死就去死吧。自己去死!」

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怎地,眼泪都流出来了。自己明明不想哭的。但泪水就是夺眶而出,流个不停。他突然转身背对着未亚。

自己这样哭泣是从什么时候以来呢?

啊,对了。是那个时候——

「对不起。」她温柔地、有些落寞地说。然后,双手从背后抱住他。像母亲在哄孩子般地拥抱着。

「我也很害怕。自己下不了手。因为,太恐怖了。所以,我才想找人杀死我。」

「你这样未免太任性了。」

「我知道。虽然知道……」

「你只是没有勇气死而已吧?却叫别人杀你,太自私了。这样的人想死,太差劲了!」

「可是……没人动手的话,我这个愿望就无法实现了。」

「既然如此,不是我也不要紧吧!」

「或许吧……抱歉。」

「才不是或许,根本就是!」

他只是偶然在那里,偶然搞不清楚状况,偶然被牵连进来,偶然被逼入绝境,偶然接受别人有条件的帮助,并偶然回应对方的要求。

全部都是偶然——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对不起。」

不过,她的双手并没有放开他,反而更加用力抱着。

「我一无所有,没有任何朋友。没有能拜托的人,也没有可信赖的人,什么都没有。其实也没有人会为我哭泣。即使我死了,五年、十年之后,也绝对没有人会想起我。我周围的人,都是这种家伙。」

「你希望别人为你哭泣吗?」

「嗯,并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我大概只是寂寞吧。哎,因为我家是做那个的……即使和谁很要好,对方一旦知道我的背景,都害怕地避开我。太恐怖了。相反地,那些明知我底细还敢接近我的人,都是些别有用心想利用我的人。」

「所以,你才想死吗……?」艾特问。

不过,未亚微笑着摇头否定。

「如果自己死了,或许什么会改变。或许自己也会改变吧。」

艾特的手臂强而有力。

「——人死了,就结束了喔。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吧?」

「一定会开始的。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活在这个世界。谁都可以重新开始的。」

「我呢?我也能吗?」

「当然。谁都可以。连栖身之所都有。到处都有,即使是落在路旁的小石子也有。」

「是吗?」她微微别过头去,但立即说:「那么——我愿意当那颗小石子。这样就足够了。」接着,她的身体离开了他。感觉温暖被人夺走似地。

「当小石子,好玩吗?」

「不错吧?整天迷迷糊糊的也很好啊。」她回眸一笑。

「或许会被小学生踢来踢去喔。」

「呵呵呵。好啊。」

她笑了,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你看,谁都可以笑得很真诚。他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因为她先前的笑容都是装出来,所以让人很害怕。

「谢谢你要杀我。」

他觉得未亚是出自内心地微笑。

「噗?我、我才不要!」他说。

「你刚刚不是把手枪对着我吗?」

「那、那、那是……模仿!模仿电影!」

「什么电影?」

「……嗯,墨西哥的?」

「『的』什么?」

她说着,笑了笑。他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而且,感觉她好像不会再叫自己「杀了」她。他兀自这么想着。

她坐在床上。

他则坐在沙发上。

两人抱着膝盖聊天,聊了许多事。无聊的八卦、她的学校、他的乐团、她儿时的趣事以及他国中的糗事等等。

「明天就是情人节,你要巧克力吗?」

「……不要。」

「现在有时间。你很想要吧?」

「不要!」

「老实说想要就好了嘛。」

「闭嘴,睡觉!」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睡着了。

天已经亮了。

「——纯白色的死神……你会来吗……?」

未亚不见了。

他从饭店飞奔出去。

艾特小时候养了一只狗,它的名字叫「小八」。在他出生前,它就在那里了。他父母早逝,寄居在亲戚叔叔家。小八是那个家的一份子。他头脑不好、很会打架、做事笨手笨脚,所以住在新环境很不习惯,几乎没什么朋友。这时,成为他心灵最大支柱的是,小八。小八是只步履蹒跚的老狗,与其说它是他的朋友,还不如说它像他的兄弟,常常粘着他。俗话说「狗狗等动物比人类的感觉更加敏锐」。小八一定是感觉到他寂寞的心灵和空虚的部分吧。小八对他来说,是唯一的救星。

不过,它却不见了。

他是那么地疼爱它,常常跟在它玩在一块,有一天,它却突然消失无踪。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叔叔还安慰他说:

「小八年纪已经很老了。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它就突然变得精神抖擞。你没说要去散步,它自己也会跟着你去,可见它很喜欢你。所以,它才……不想让你看到它临终的样子吧。」

什么嘛!那么,小八,你这样跟我说不就得了。

我知道小八不会说话。不过,我相信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他想起这件事。

他完全明白未亚当然跟小八不一样。他不过才认识她几天,彼此既没那么要好,也谈不上喜欢或讨厌的那种关系。可是,这种焦躁和孤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未亚带来的私人物品全部搁在饭店。不过,她却不见踪影。天才刚亮,一大早她会跑去哪里?

——还带着手枪。

唯一不见的物品,是艾特随身携带的手枪。

她带着那种鬼东西要去哪里?

她会像小八一样消失不见吗?

可是,我为什么要担心她呢?

我可是绑匪呢。

他拼命地跑着。两只脚不断地跑着。

在小巷弄、便利商店和老旧的候车室找寻她的踪影。

有海浪的声音,可以看到大海。

他拼命地跑着。

旭日东升时,他终于找到了未亚。

她光着脚丫子伫立在海滩。空气冷得像要把人撕裂似地。

他那么拼命地找她,原来她就在饭店旁的海滩。

他走到沙滩海浪打不到的地方。

自己那么拼命地到处找她,却无法再走近她一步。

海边起着薄雾。清晨的阳光隐约地照在她身上。那个景象看起来既美丽又虚幻,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她转身面对他,不发一语。

尽管如此,她脸上带着微笑。脚丫子泡在冰冷的海浪中。

「啊,对了。」未亚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在口袋里找了找,然后把一个方盒子丢给站在海滩上的他。

「情人节快乐!」她微微一笑。「这是我在那边的便利商店买的便宜货。哎呀,这是人情巧克力啦。」

「谢谢……」

人情吗?哪种人情?

他的想法不知是否传达给对方,她接着说:

「那个,如果我是路旁的一颗小石子,你会把我捡起来吗?你会当我的避风港吗?」

如果是我的话,不管你是小石子或是什么,我都会当你的避风港。

他明明想这么说的。

「……不知道。」

他只讲了这么一句。

「是吗?我还以为如果是你的话…………呢。」她笑着说。

「咦——?」

海浪声盖过未亚的声音,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她依旧笑着。

然后,说出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再见了。」

砰!

响起一个极为粗哑的声音。小石子裂开时,也会发出这么哀伤的声音吧。

红色的鲜血瞬间流了出来。她死了,笑得很灿烂。

她举枪射穿自己的头部。

那部电影的结局,一路往北开的男女主角,最后都死了。两人笑着共赴黄泉。

未亚也是面带笑容。她曾说:「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因为,他们面带微笑吗?这样很幸福吗?

那么,你幸福吗?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为什么是我?

你不要死在我面前!

就像那部电影里的淡蓝色的天空,从你身上冒出来的鲜血,会永远映在我的眼底,不会消失。

小八也是、那家伙也是、未亚也是,大家都那么随便!

她的笑容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白色死神会来迎接她吗?

《女高中生绑架杀人事件》这则新闻,理所当然地震惊了整个原本平静的社会。

犯人是个二十五岁的男子。绑架一位女高中生后,开着抢夺来的车子带着人质四处跑,最后还枪杀了人质。目前犯人行凶的动机不明。是为了赎金还是因男女关系的纠葛而痛下杀手?警方正调查当中。而且,犯人已自白,所以厘清事情的原委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受害女高中生的告别式中,有将近一百位的死者亲友及相关人士前去参加,泪眼送死者最后一程——

犯人的卑劣行径不可原谅——

犯人被捕后几天,即招认一切罪行。招供的犯人今天即被移送至检察署。

在事件明朗之前,他向警方自首。

以一个绑匪、杀人犯的身分,说是自己杀害未亚的。

他这么做,并不能改变什么。不过,他不知怎地想起那时未亚所说的话:

「我想,由你下手的话——被杀死也不错。」

被杀哪里好!

不过,她觉得这样或许会可以改变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

不应该死的少女,却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而且,也不会变成小石子。所以我才说,人死了就结束了。

可恶!她为什么要微笑?

他坐在移送他到检察署的囚车上,一直嘀咕着。声音很小,谁也听不到。手上戴着手铐,感觉很冰冷。但比起那时被五花大绑地关起来而失去感觉的情形,好太多了。

媒体的直升机满天飞行,紧追着他所坐的囚车。

连这种事都感觉是像别人的事一样。

这是桩突发的绑架案件。受害者是就读明星私立女中、年仅十六岁的美少女。而且,也是黑道大哥的女儿。光是这两点,就足够引起媒体的骚动。

检察署前挤满了数百位媒体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早就分不清谁是记者,谁是一般大众。所以,警方布署了大批警力,严阵以待。在这样的氛围中,押解犯人的囚车终于抵达。犯人在警方的护卫下步出车子。人潮瞬间蜂拥而上,一波波地往他袭来。

滋——

行走的犯人突然身体往下一沉。就从媒体的摄影画面消失。接着下一秒,摄影机捕捉到犯人蹲伏在地的样子。然后,鲜红的血不断从犯人身上流出来。

他——被刺了一刀。

有黑道份子混在人群中,伺机捅了他的腹部一刀。他当场倒地被送往医院急救。

不过,为时已晚。

由于媒体和看热闹的群众太多,救护车无法驶入,以至于延误了送医急救的时间。

到达医院时,他已断气,回天乏术。

死因为大量出血。

临终之际,他在大批的媒体、警察和看热闹的群众之中,看到了洁白无瑕的白色少女。

你知道还是不知道?——白色的死神。

我现在知道了。

托你的福。

可恶,

痛死了……

啊,我不会再倒楣了。

纯白色的死神正舞动着。

ENDOFTHEWORLDGIRLYSENTIMENTALISM

(NORTHMARINEDRIVE)-fin.

第六卷 花之言

花之言。It'sagirlineverlastingscene/momoextra.6

——如果说是美丽,那就是丑陋。如果说是丑陋,那就是美丽非凡。

在灰色街道中的一栋古老洋房。

最里面的深处,有一扇门。手一碰,就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感爬上全身。

百百慢慢地闭上双眼,以便抑制心中的恐惧。握着门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从进入这个灰色世界就如影随形的恐惧,包含着一种即将知道什么的感觉:即将知道答案的喜悦与知道答案后的恐惧。一切揭晓之后,自己会怎么样呢?

百百握着门把,全身僵硬,臂膀中的丹尼尔则不安地望着她。百百全身充满了恐惧。就在她整个人快被恐惧给淹没时,清楚地听到一个声音。

——来吧,永恒之花啊。

它在百百的心中回响着。就在对面,这扇门的后面。百百把门打开了。

里面和之前的灰色景致完全不一样,好像另一个世界。房间五颜六色,装饰着许多花。窗户开着,窗帘随风微微飘动。百百和丹尼尔发现那里有一个人影,大吃一惊。那个坐在窗帘后面的人——和百百长得好像。一个纯白色的少女,有着雪白的服装和头发。

「欢迎你们来到失落的世界。」少女说。

不过,少女的声音和模样,让百百和丹尼尔又吓了一跳。那个他们以为是少女的人,并不是少女,看起来好像老太婆的样子。不过,与其说她是个老太婆,还不如说她是以少女的风貌而逐渐老去,来得正确。

「……你是……」

百百抱着大概因摸不着头绪而身体僵硬的丹尼尔,走近那个人。

「我是……即将枯萎的花……」

她的声音嘶哑、有气无力,好像快昏死过去了。不过,百百很清楚她的声音就是自己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除此之外,还是一堆谜团。什么是虚无?什么是现实?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是这个样子,模棱两可。

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这里是虚无还是现实?她只是个是幻影吗?百百没有任何可做判断的标准和材料。在此能够确定的,只有怀中抱着黑猫的触感。

「我终于能见到你了,白花啊……」她继续说。

她的两眼空洞、无神地看着百百。她的眼睛大概看不见吧。百百一明白,便往前一步。

「谢谢你过来。虽然我是在这个地方呼唤你……」

「果然是你在叫我。可是……为什么……」

她说得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一样。不过,我却不认识她。她的装扮和我一模一样,她到底是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吗?至少——应该有,所以她才会在这个地方呼唤我。

「我有话想跟你说……在我消失之前。」

「什么意思……?」

百百靠近她。不安与恐惧无论怎么样就是无法消除。不过,百百越来越清楚这个不安与恐惧并不是因对方而产生的。它一开始就存在自己的心里。从百百自觉到自己是百百之后,就一直存在着。红鞋、白色打扮、自己以及相关的一切事物。她想逐步解开这个谜团。

——而对方就是那把钥匙。

我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是谁?

可是,我真的应该知道吗?

我可以知道吗?

知道后,又能怎么样?

「你很害怕吧?」

「什么?」

她缓缓伸出手,向百百招手。她的手指细瘦得像枯萎的草木。百百有点犹豫,但还是走到她旁边。

「百百?」

丹尼尔小声惊呼着,想告诉百百小心为妙,但百百以行动表示「不要紧」。虽然并没有确实的证据显示那是「明智之举」,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百百慢慢地蹲在她的坐椅前,握住她的手。

没有任何触感。好像什都没有似地。仿佛在摸空气一样。

「我明白。我也有你的那种恐惧与不安……你有『死神』所不应该有的感情。你是接收『光』的使者——花之器(FlowerChild)。这就是你。你的存在,是为了接收光而存在的……就像我以前一样。」

「—————!」

被百百抱在怀中的丹尼尔也察觉百百充满了不安与恐惧。尽管百百的身体微微发抖,它也无能为力。因为,它自己也怕得无法动弹。

「我以前和你一样,是为了接收『光』而存在。不过,我无法承受那么强烈的光而被它吞噬掉。原本我应该会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才是。可是,我很害怕,所以逃走了。逃离那道——光。你应该也知道它的存在。」

或许是握着百百的手或者有其他的理由,她好像可以理解百百的心思。她们像是没在交谈,又像是在交谈。

「散发光芒的……唯一的使者……被赋与统率一切生命力量的人物。没错……你们就是称为——『UN』(闇)的人物。」

丹尼尔惊讶之余,思绪反而清晰起来。它心中的疑问、谜团似乎慢慢地一一连结起来。从她所说的话语里,从虚无之中找到真相。

闇。实在让人很不愿想起那个名字,那个力量。闇异常地对百百怀有敌意。而且,让百百吃足苦头,还嘲笑百百。这在没有感情的死神当中,相当反常。闇和感情丰富的百百可说非常相似。它不认为她们之间没有关联,但百百和闇不一样,它很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有关系。如果百百是温暖的春天,那么闇就像是能将一切冰封起来的寒冬。

「闇是统领所有死神的人物,被创造出来平衡生命的……对,他是被创造出来的。被一个我们所看不见的力量、全知全能的人物。灵魂的调和,对这个世界是必须的。地上的灵魂太多,已达到饱和、极限。为了调和灵魂,所以有狩猎灵魂的死神。而位居死神之上的,就是闇—〡不过,它的力量太强大。本应带来调和的力量,反而可能给这个世界的灵魂带来极大的变动。所以,才需要映照光的影子。需要接收强烈的『光』的器具。于是,我们就应运而生。」

「我们?」

百百总算能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百百也和丹尼尔一样,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将心中的各个疑点连结起来。

「没错。我并不是一个人。为了接收『光』而准备的灵魂有好几个。像我一样无法到任何地方、也不会消失的魂魄。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摒除于灵魂调和之外的生命体。我们就像实验的材料,不管愿意与否,都要当『光』的『影子』。受不了强烈的光,就会被吞噬掉。」

「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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