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定可以自己决定的。可以由自己下决定的。」
「命运是既定的喔。』
「我知道。不过,路并不是只有一条。」
「是吗。」
「嗯,所以我就只是看著而已。就像这样,以这种方式看著而已。」
「可是,要是看不到了呢?」
「到时候——……我不知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喂,百百?百、百百~…………!」
男孩子的声音有些胆怯地响著,最後像是被吸入黑暗消失无踪。
——铃。
「…………——呃,那个,呃~~各位好……嘶……呃~像我们,这样的,呃~……乐团,呃~小鬼头组成的,乐团,呃~……能够……嘶……参加,呃~这样的活动……我们,嘶……感觉,呃~……相当的,呃~………………………………………………………………………………………………接著表演,下一首曲子……」
星期六。代打上台的日子。虽说是代打,
——九局下半两人出局满垒,落後三分。关系到是否能逆转胜利,在这种绝对不允许失误的重要场面走进打击区的打者。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惺这次的串场主持,是打从组团至今最惨不忍睹的。
讲话断断续续,不分前後,中间还深呼吸好几次……
自己的能力还没有到参加这种活动的程度,应该不适合这样的场面。
虽然店长说他们「足以胜任」,不过肯定完全不足的。
即使如此,惺的眼中依旧充满拼命与认真的神情,而且——乐在其中。
这个空问,这种紧张感。能在许多听众面前表演的喜悦。
对於这一切,惺都想要感觉乐在其中。
即使是刚开始紧张得要死,就只能站著不动低著头弹奏乐器的绫,身体也逐渐轻盈了起来。
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他们全部都做了。他们尽了所有的努力。
而且,他们还打算表现出超越自己的水准。感觉这次是至今最好的一次。
无论是尽力、努力、拼命,以及辛苦的过程,全都与乐趣相连在一起。
自己等人所喜欢的事物。音乐。
惺所作的曲子。美丽的旋律。
宛如呐喊的声音。即使如此,还是希望能传达出去的声音。
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是否能够稍微传达给他人知道呢?
果然还是有些不安。
舞台周围,听众的掌声零零落落,惺的串场肯定把场子弄得很冷。
——然而,传达出去了。
比平常还要努力嘶吼的惺。四人竭尽所能的表现,以及乐在其中的模样。
应该有稍微传达出去吧。
「啊……结束了……谢谢各位。」
最後一首曲子结束之後,惺在最後的最後还是以笨拙的方式谢幕的时候,原本应该是为了其他乐团而来的客满观众席,传来了非常,非常温暖的掌声。
这或许是嘉奖他们将摇摇欲坠的演奏持续到最後的掌声,或许只是「虽然是高中生,不过表现得很好喔」这种带著鼓励性质的掌声。
即使如此,还是很高兴。
他们自己的某些想法,多少还是传达出去了。
还有,以浏海遮住眼睛藉此避开他人视线,却又希望能将想法传达给他人的惺,如今已经把想法传达出去了。绫这么认为。
「很不错嘛。」
这里是演奏舞台旁边的一条冷清小路。难得来听现场演奏的纱耶,在回程途中这么说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看到纱耶笑容的瞬间,紧张的丝线悄然断裂,
「——呜哇啊啊啊!」
绫抱住纱耶,就这么放声大哭。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在这样的路边,或许会被其他人看见。好丢脸。然而绫的情绪,各种情绪在她的脑中乱成一团,没有办法好好整理起来,就这么在全身各处乱窜。
「好乖好乖,做得很好,你很努力了,绫……身体撑不太住吧?能够表演到最後,真的很了不起呢……」
纱耶如此温柔说著,温柔抚摸著她的头。
秋风凉爽得像是要让人忘记夏天,软绵绵将两人包裹起来。
差一点跟著哭起来的纱耶,假装没事转过头去忍著泪水。绫并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就只是哽咽哭泣。
身体状况不太好。其实即使是现在,身体也感觉使不上力气。这阵子一直持续的疲倦感。即使是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双胞胎还是会知道的。被她知道了。因为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扰,才一直瞒到现在的说,却只有纱耶一个人知道了。
然而,纱耶让我对她撒娇了。总觉得只有心情特别开心。
平常总是我让纱耶撒娇的说……
啊啊,原来如此。
我也能够好好向他人撒娇,纱耶也可以让别人对她撒娇的。
没错,一模一样。
双胞胎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有时却感觉像是同一个人。
像是同一个人,却有著微妙的不同。
不过,两人可以互相弥补彼此不足或需要的部分。
而且,还是凹凸的部分可以完全密合的程度。
我为什么会这么幸福呢?
希望这样的幸福可以永远持续。
平凡得一无所有也无所谓。
真希望现在的时光可以永远持续。
对於这样的平凡感到幸福,认为这样的平凡是一种骄傲。
就是这样的幸福。
有我们两人,有惺,有爸爸以及妈妈。
或许,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奢侈了。
或许,这真的是我的任性。
但还是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绫这么心想。
然而,
就像是通往那座公园路旁的银杏会改变颜色,
每一天也逐渐改变著。
然後,一切都——逐渐改变著…………
斜阳。
摇曳的太阳。
洒下的日光。
斜射的光线。
影子伸长,所产生的阴影。
光,在高歌之後,消失了。
光,在高歌之後,枯萎了。
光,在高歌之後,死去了。
失控而坠落。光之树。
要是当时,能碰到那只手。
要是当时,能碰到那个指尖。
要是当时,能被那只手的手心所包裹。
或许会梢微有所改变。
期望著一成不变,害怕著变化,
期望著变化,害怕著一成不变。
当我是只小白兔,
你是只小猫咪。
宇宙的尽头。
一个小小的角落,
落下了一滴泪水。
就这么弹起,然後飞散,
那是原本应该成为彩虹的,泪水。
那是我最为珍惜的回忆。
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是令我快乐无比的往事……或许如此。
然而,
现在好无聊。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以及白色的窗帘。
看向窗外,只有被季节的风吹走树叶的孤寂树木。
「…………好无聊喔……」
入秋已深。
接下来会来临的,是冬季。
就只是看著景色的更迭。
季节就这么轮回著。从夏天到秋天。
如今连秋天都快要消失无踪了。
我,却在这里……
她所在的地方是单人房,几乎不会有人进出。
躺在床上的她,凝视著早巳熟悉的天花板。
她从被窝里抽出右手,然後朝向天花板。
没能抓住的,不只是他的手而已。
某种东西从这只手中滑落脱离。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外头是秋天,风滑过淡蓝色的天空。
云在天空优游而去的样子,她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虽然景色有著如此的变化,看起来却全都一样。
感觉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总有一天,花草树木……全都会枯萎凋谢对吧…………?」
这段自言自语被染上多愁善感的色彩,在她的耳中深处不断回荡著。
——在现场演奏结束之後没有多久,绫就住院了。
全身无力,而且发热。
从不久之前,她就开始察觉到身体状况的变化。全身无力的感觉。她原本以为只是疲倦之类的症状。然而体力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无力感支配身体的时间逐渐增加。
在进行现场演奏的时候,她专心到忘了注意身体的状况。原本她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在表演之後,她有吃药并且安静休息。然而身体一直都没恢恢的徵兆。
连学校班级或委员会的工作都没办法做而只好请假的绫,在惺以及纱耶等全家人的劝说之下,不得已只好前往当地的医院。
好讨厌呢~因为人家并不是很喜欢医院的。
像是雪白的墙壁,或是冰冷的空气之类的。
好想赶快回去。因为,这里并不是我平常所处的环境。
这里没有惺,没有纱耶,也没有爸爸和妈妈。
我想要处在日常的环境中。没事的。就算一成不变也无所谓。
到学校去,与班上同学聊著昨天看的电视节目,进行委员会的工作,与惺一起放学回家,进行乐团的练习……
赶快接受诊察之後,拿了药就回家吧。
我不太喜欢医院。
即使如此,这间医院还算是比较好的。毕竟从小就是在这里看病,加上规模满大的所以设备齐全,也可以让人信赖。
然後,
「——这有点,唔~嗯。或许换个地方接受更详细的检查会比较好呢。」
可以信赖的这位医生,看著病历表并且这么说著。
「咦……?」
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她没办法马上理解。
不对,正确来说,至今她也没有完全理解。
就这样,绫在一直负责照顾她的医生介绍之下,前往大学医院接受检查。
虽然家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
「没事啦,你们看,连我自己都这么说了。」
绫却是若无其事这么说著。
那天母亲还陪她一起去医院,虽然绫觉得这样是小题大做,然而绫所接受的检查却远胜於此,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问。
而且,在漫长的检查终於结束之後,只有母亲被叫了过去。
为什么?
明明是我的事情啊?
几十分钟之後,母亲回到了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歪过脑袋的绫身边,并且这么说道:「医生说为了观察状况,稍微住院一阵子会比较好。不过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觉得小题大做就是了。总之只是以防万一。」
「啊?咦?可是……我……」
我,很好啊?
我说不出这句话。
母亲是拼命挤出笑容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无法令人这么认为。
在母亲的陪同之下,绫接受了检查内容与住院相关的说明。
她在那时候,得知自己的病是与肌肉相关的疾病。
似乎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疲劳就这么不断累积,并且变得难以恢复的样子。
绫无从得知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起努力,把这个病慢慢治好吧。」
主治医生这么说道。
——努力?
我应该要努力什么?
明天的晚饭轮到我做耶?
我都已经想好要做什么菜色了。
要把书还给图书馆才行。还有学校的课程,乐团的练习。
怎样才能康复?
我要怎么做才能康复?
请问,我会康复吗?
我……怎么了?
不安的情绪在内心席卷著,将脑中的一切全部吸了进去。
只留下一片漆黑。
住院第一天就被弄得头昏眼花。从一大早就接受好多次的检查。
由於母亲一直陪在旁边,所以不安的感觉多少缓和了一些,然而每接受过一次检查,不安的感觉就确实膨胀。
感觉自己,并不存在於这里。
一直被关闭在一个从日常环境切割出来的空间,周围都是陌生人的地方。
总觉得轻飘飘的,令人没办法待得很舒服。当然不可能舒服的,因为这里并不是我的日常环境。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
这里是某个不同的国度。她甚至有著这样的感觉。
今天的定期检查结束之後,母亲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要去向主治医师打个招呼,所以绫一个人回到病房。
总觉得……
不希望变成一个人独处呢。
她如此心想,并且打开自己专属病房的时候。
「哈啰~!」
惺、纱耶、永尾以及吉野等人居然在里头。
「结束了?」
惺看著自己要拿给绫打发时间的漫画杂志这么问道。
「结束啰。一直都是检查又检查,总觉得好累了。」
绫坐在床边并且耸了耸肩。
看到大家之後,总觉得内心松了口气。
在打开病房的门之前,她认为自己的表情也是相当沮丧吧。
「真的吗?用来治病的医院却把病人弄累,这是在搞什么啊?」
吉野这么说完,
「一点都没错呢。」
永尾跟著点点头,病房也响起了笑声。
「不对,在医院大笑有点不太礼貌呢。」
吉野明明已经笑成那样了,却连忙以自己的手捣住嘴。
「无所谓吧?」
然而纱耶却这么说著。
「也不用因为是病人,就非得要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不可吧?病人高兴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对吧?」
纱耶对绫露出甜美的微笑。
说得也是呢。
我也一样,就算愁眉苦脸也无济於事的。
大家明明这么担心我,我却只是消沉下去的话,反倒会害他们更担心的。
「——嗯!」
感觉像是获得救赎之後,绫也可以维持一整天的笑容了。
两人的对话,使得一直把目光落在漫画上的惺也说著「你们在要宝啊?」并且一起笑了。
「你很啰唆耶。啊~感觉好烦。惺最让人觉得烦了!」
纱耶以双手抓住惺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摸得凌乱不堪。不过她摸的力道已经算是在摩擦了。
「很痛啦,很痛啦!我再说一次,很痛啦!」
惺把原本就很细的眼睛眯得更细,狠狠瞪了纱耶一眼。
「从刚才啊,你就一直在看漫画。惺你是来做什么的啊?」
纱耶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点都没错。」
「说得真好。」
永尾与吉野也这么说。
「我、我是……呃~来做什么的……来探病!是来探病的!」
「刚才……你在一瞬间忘了原本的目的对吧?漫画好看吗?」
刚才话说到一半有停顿下来的惺,马上就被纱耶如此吐槽。
「嗯……不对!我、我没忘记喔,目的?对了,绫,拿去看!给我打起精神看!」
惺爱理不理丢下这番话之後,把刚才自己在看的漫画杂志硬塞给床上的绫。
然而,
「啊。咦?嗯,谢谢。」
由於绫实在是太老实就接过杂志,使得纱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尴尬?都相处几年了啊?」
「一点都没错。」
「说得真好。」
永尾与吉野就像是把刚才的那一幕倒带重播的这番话,使得不只是纱耶,绫与惺也一起捧腹大笑。
病房再度被笑声所笼罩,绽放出柔和的空气。
「没关系啦,不用管我们啦,对吧!」
惺即使有些闹别扭还是这么说著。不过或许连他都搞不懂自己再说什么吧。
忽然觉得开心许多了。
「嗯!」
说得也是呢,惺——
总觉得,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将会变得如何的这股不安,总是占据并且束缚著内心,使得她好怕自己必须独处。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好怕。
然而绫感觉得到,看到惺与纱耶他们的笑容,听到他们的声音之後,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不安的感觉,当然还是存在的。
不过,我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有大家陪著我。
在这里,像这样对我露出笑容。
所以,我也得露出笑容才行。
因为我可以展露笑容的。
因为我,可以展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
即使如此,在成为一个人之後,还是马上就感到寂寞了。
与至今比起来,一切都相差得太多,所以才会觉得困惑,一下子就变得搞不清楚状况。
会客时间结束,惺他们回去之後,怱然就安静了下来。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么小的空间挤了五个人呢。
感觉胸口忽然一阵紧缩,呼吸变得困难。
绫将手伸向窗户。
窗户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轻易被打开。像是要告知秋季结束的冷风,从大约二十公分宽的缝隙吹入室内,摇曳著只有单一白色的窗帘。
夜空中的新月,释放著朦胧的淡淡光芒。
眺望著这样的月光,她叹了口气。
明明笑了好多好多次。
明明笑得那么开心。
现在的我,却没有笑容。
想一些……快乐的事情吧。
快乐的事情?
有什么呢?
对我而言,快乐的事情。
能让我露出笑容的事情。
能让我感到幸福的事情。
嗯,对了。
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歌。
一切都会成为幸福的表徵。
所以,试著闭上眼睛回想吧。
希望即使入梦,也能相会。
对她而言,「他」总是特别的存在。
她们双胞胎,是母亲与高二时交往的同学之间生下的孩子。
然而那名同年纪的男生,像是理所当然地要母亲把孩子拿掉。男生的家人以及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建议她应该这么做。
但是母亲宣称她一个人也可以抚养孩子们长大,结束了与那名男生之间的关系。
只有母亲的家人没有表示意见。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人生——这样。
然後,母亲在十七岁的时候生下了双胞胎。
也就是绫与纱耶。
那一定不只是一般程度的觉悟吧。
只要再过一年,绫就会与生下自己时的母亲同年龄了。目前的绫虽然可以想像这种事情,却无法真实去感受。
在绫升上国中的时候,母亲只有一次对她笑著说:「其实我也曾经想过,要跟肚子里的你们一起走上绝路呢。」
虽然母亲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已经能使用开玩笑的语气了,不过高中时的母亲,精神上肯定是被逼到想要一死了之的绝境吧。
只是高中生的年纪,还加上世间的眼光。大概也曾经在背後遭到指指点点吧。
即使如此,母亲并没有隐瞒自己肚子变大的事实,竭尽所能地逞强著。
之所以打消自尽的念头,是因为对家人的思念,对即将诞生的孩子们怀抱的爱情。
没有对母亲多说什么,就只是默默支持的家人。
自己也想建立起这样的家庭。
希望有著可以永保笑容生活下去的幸福。虽然如此微不足道,却令人珍惜的幸福。
因为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幸福并不是一个人所独享的。是大家一起获得,一起去感受的东西。
生下绫与纱耶之後,母亲也一直保持著笑容。
只要孩子们露出笑容,自己也能露出笑容。
只要自己常保笑容,孩子们一定也能常保笑容。
终於,在绫与纱耶四岁的时候,母亲遇见了一名男性……以及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会与任何人的目光相对,也不会说任何一句话,是个没有情绪起伏又骨瘦如柴的男生。虽然父亲拼命想要与儿子相处,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母亲每次遇见他,他都是一脸沉闷的表情。
自己的孩子受到了严重的创伤。父亲直到孩子变成这样为止都无能为力,而且至今也依旧无能为力。他对此一定感到极为不甘心吧。然而,受到伤害的不只是孩子,其实连父亲自己也是一样的,他却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再度受伤。
没有笑容的父子。
双胞胎的母亲,逐渐被父亲专注的努力与温暖的内心所吸引,另一方面,对於不断自责,站在悲伤悬崖上的父亲,她开始觉得很想要帮他一把。
对於自己而言,内心的拼图也一直少了一块。或许能填补这个空白的就是这个人。
而且,她希望这对父子,可以尽可能恢复笑容——
成为新家人的男孩。
绫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连一句话都不说而且面无表情,想要远离绫与纱耶,远离所有的人。他总是低著头,从来没有与他人以目光相对。
他的生母留给他的伤痕就是这么的深。不知道何谓被爱,也不知道被爱的方法。当时还不满五岁的这个小男孩,甚至会认真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因为没有人会爱他」。
总是低著头的他有时会被别人看见的那对眼神,让绫感到很害怕。
因为是小孩子的感想,所以直到现在,这也是发自内心的真正想法吧。绫这么认为。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会笑呢?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肯笑呢?
这世界有这么无趣吗?
他有这么讨厌妈妈和我们吗?
当时的绫,一定像是这样认为吧。
不知道他的内心,不懂他的想法。所以会害怕。
因为他远离绫,所以绫也想要远离他。
在这个时候,拉著绫的手过去找他的人,是纱耶。
至今她也还记得。
那个时候,
「不用担心的,没什么好怕啦。」
纱耶这么说道。
当时,绫认为这句话是在对她说的,然而事到如今回想起来,那句话或许是对著纱耶自己,以及对著惺所说的。
无论如何,纱耶的这句话,肯定给予绫类似勇气的东西。
所以,她也可以和惺卸下彼此的心防了。
她忘不了惺第一次露出笑容的样子。
那是在公园游玩的时候,
被绫与纱耶半强迫拖到公园里的惺,明显表现出困惑的样子。然而即使笨拙,惺也还是试著与两人来往。如果是前一阵子的话,他一直都是拒绝著两人,甚至不肯与她们共同行动。
然而三人在玩耍的时候,惺一直都保持沉默,只是一起参与绫或纱耶说要玩的游戏。
果然还是不肯笑。是讨厌我们吗?
就在绫这么心想的时候,绫所戴的帽子被风吹走了。
帽子顺著风一下子飞上去,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由於实在太高,绫与纱耶都只能呆呆地仰望。
然而。
和她们在一起的惺,不发一语就开始爬树。
之後,他好几次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害得绫与纱耶紧张死了,不过他还是勉强抓住了绫的帽子并且回到地面。
他全身都是擦伤。不过他并不在意身上渗出血的伤口,依旧无言把帽子递给绫。
绫在一瞬问有所犹豫,不过还是接过了帽子,并且,
「谢谢!」
她露出笑容这么说著。尽力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因为妈妈总是这么说的。在道谢的时候,一定要露出最棒的笑容。
随即——即使连耳根都变得通红并且低下头来,惺还是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接著,
「嗯——」他如此简短回应并点了点头。
不只是因为他笑了而感到高兴,更让绫感到高兴的是,他是对自己露出笑容的,因此绫不由得抱住了纱耶。纱耶也高兴地露出笑容,
「笑了!笑了!」
如此开心地说著。
两人就这么当场绕著圈子一直跑。
被留在原地的惺虽然有些目瞪口呆,却还是露出小小的笑容。
在双胞胎与他成为一家人,又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之後,三人终於成为了真正的家族,成为了真正的兄妹。
都已经,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
可是我,居然就这么喜欢上他了,我真是个搞笑的大笨蛋。
察觉到这份心意之後,对我来说最麻烦的,是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家人。
兄妹。
为了缩短这段距离,我尽可能地努力至今。
……我觉得我应该有在努力的说……
可是并没能成为朋友,也没能成为情侣。
这样微妙的距离,至今也依旧持续著。
某个固定的距离。换句话说,就是绫与惺彼此内心的距离。要是继续将这样的距离拉近,有些东西将会因此被破坏。
因为是一家人,因为是兄妹,才会有现在的这层关系。然而要是没有了这层关系……
如果想要缩短距离,这份关系将会被破坏。牺牲这些而得到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所以,她无意识地害怕越过这个界限。
心中某处的自己,认为维持现状或许会比较好。
「——真是没办法呢……」
夜晚。从合色之中蒙胧浮现的白色。床上的绫没有入睡。
出生至今第一次住院所造成的不安。
看向旁边是一张便床,母亲正躺在床上。她说今天要在医院过夜。
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绫也感到很高兴。
平常总是属於三名子女的母亲,目前是由她所独占的。她想著这种孩子气的事情。
家人,纱耶,还有惺。她无法不去思考这些事情。
因为无论如何都会感到不安。
绫将手伸进床边的包包摸索。
平常总是背著去上学的包包。光是里头有她惯用的东西,就使得她的心情缓和下来。
因为在这个从日常环境切割出来的纯白空间里,她可以藉此确认自己依旧与日常的环境有所联系。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如果是平常的话,即使已经钻进被窝,也会与睡在双层床上段的纱耶聊天,在纱耶先睡著的时候,则是悄悄听著音乐。听著喜欢的乐团或歌手的曲子,惺所作的曲子,或是自己乐团的曲子。
——嗯,就这么做吧。
虽然没办法和纱耶聊天……
包包里头放著MD随身听。她拿起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钮,稍微降低音量以免声音漏出来。
就像是平常,避免把纱耶吵醒的时候一样。
耳机里传来早已听惯,非常笨拙的串场主持。
「啊哈哈……啊……」
绫不由得笑了出来,连忙捣住自己的嘴。悄悄看向母亲,她并没有反应,应该是已经睡著了。
「呼~……嘿,咻……」
绫缩起身体钻入被窝。
这么奇怪的串场……果然会引人发笑呢。
唉~必须早日康复才行呢。
要是一直待在这种地方,连我都会变成纯白了。
时间在未能成眠的状况下流逝。
忽然,从耳机传来的音乐中断了。
经过一阵子的无声片段,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他所唱的是一首还没写好歌词,只是惺随意把想到的话语填进去,感觉像是还在草稿阶段的歌。
「……好想陪著他……」
MD里头是现场演奏的录音带,以及瞒著惺悄悄放进去,他所作曲子的试听带。
虽然还没有公开演奏过,不过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
明天来临之後,你的伤,将会化为灰烬。
装作若无其事,你的爱,已经化为灰烬。
至今,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今後,你将要怎么活下去?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如此说著继续哭泣。
将会留下什么?
我,就这么,化为灰烬。
虽然很喜欢这首曲子……
可是总觉得,这是一首悲伤的歌。
旋律明明这么平缓,这么温柔,又这么暖和。
这首歌,与惺一样。
即使已经会露出笑容,双眼依旧是隐藏起来的。
严重伤痕造成的罪恶戚。
直接表露出他内心的话语。
与旋律一起在最初诞生的话语。
所以,他宛如在呐喊似地歌唱著。
即使声嘶力竭,也唱到发不出声音为止。
让映在眼中的一切从伤口流入,与血混合之後溶化而出。
成为他的歌,在这个世界响起,并且传达出去。
既然这样,那我想要成为话语。
并不是深深刺进伤口的罪恶感,而是能够呵护伤口的话语。
希望这么一来,可以让这首歌的歌词变得更加温暖。
让我比起现在,还要更加更加爱著这首宛如惺就在身旁的曲子。
还有,
歌词里头的「你」…….
虽然不知道指的是谁。
如果是我,那该有多好。
我可以,试著这么认为吗?
那么。
晚安。
病房里,古典吉他的琴弦以勉强听得到的音量响起,测试音阶的准度。
「——我去买点东西回来,有点口渴了。」
纱耶这么说完,就发出嘿咻的声音从椅子上起身。
病房里,只有绫、纱耶与惺。
绫刚住院的前几天,学校班上同学、朋友或是国中时代的同学们不断轮流过来探望她,不过隔了一个星期之後,这股探病的旋风也已经平息了。
「绫,要买什么吗?」
纱耶从自己的包包里头取出与绫同一款式但颜色不同的钱包,并且如此问著。
「唔~嗯,需要的东西刚才都跟妈妈讲过了,所以……应该没有吧?」
「啊,帮我买那个回来——」
「漫画,对吧?」
惺还没说完就被纱耶猜中了。
「哈哈哈,惺满脑子都只有漫画呢!」
平常在家里的时候也一样,不是在弹吉他就是看漫画,再不然就是打瞌睡。绫不禁回想起惺的那副模样。
住院至今一个星期了。似乎很短暂,却感觉极为漫长。
不过在放学之後,惺与纱耶都会马上赶过来就是了。
绫与纱耶从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从来没有分离过这么久的时间。
「那我离开一下。绫,帮忙照顾惺喔!」
「是我要照顾绫吧!反了,反了啦!」
惺如此大喊著。纱耶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再度对绫说了句「哈哈哈,麻烦啰~」就离开病房。
惺怨恨地目送纱耶的背影离去之後,当琅琅~地弹出不协调的小调和弦。
「哪天我要来写一首憎恨的歌谣送给那家伙。」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著。
「别这样别这样。」绫像是要安抚他一样说道:
「不要那种听起来好像不会开心的曲子,难得把吉他带来了,让我听几首歌吧。对了对了,有没有新歌之类的?像是还没让我听过的,或者说,有没有任何人都没听过的?」
想到自己其实有著很奢侈的享受,使得绫吐了吐舌头。
每当惺完成一首曲子,总是会让她成为第一个听众。
只要绫像现在这样提出要求,
「嗯~哎……要说有的话是有啦……」
惺一定会有些犹豫,大概是还没完成到让别人欣赏的阶段吧。
不过,他也一定会这么说著,
「听完不准笑喔?因为根本就还没完成的。」
然後让绫欣赏新的曲子。
老实说,这种像是襁褓婴儿状态的曲子,惺原本不会弹给任何人听,不过只会弹给我听。这样好像有种优越感对吧?
即使会像这样念念有词地抱怨也无所谓。
因为,我喜欢这时他像是在害羞的表情。
喜欢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像是感到困扰,像是感到迷惑。
总觉得我好像在欺负他一样——要是我这么说,惺大概会生气吧?
不过,我很高兴喔?
可以第一个听到刚诞生不久的曲子。只会让我一个人听。
说真的,纱耶比较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聆听,具体说出这首举子的优点与缺点。我则是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忠实听众。
惺或许也知道这一点吧,并不会刻意要我说出感想。
只会看著我开心高兴的模样,然後把浏海抓得凌乱不堪,不好意思地将脸转过去。
「旋律的部分,只写到一半而已……呃~算了。总之弹吧。」
他微微低著头,轻轻拨弄起琴弦。由於这里是病房,所以他注意著音量不要太大,声音也有著轻声细语的感觉。
不过这样的唱法,与这首曲子温柔、慈祥的感觉非常搭配。
啦啦啦,他开始哼唱著旋律。
每次唱新歌的时候,即使是即兴,他也会为旋律搭配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