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耶不由得正襟危坐,把泰迪熊举到肩膀以上的高度。
「泰迪熊讲话会很稀奇吗?」
泰迪熊满不在乎这么说著。
那当然啊!
而且,已经不是稀奇的程度了!
诡异!超诡异的!
梦?是梦?我在做梦?
原来如此。
「不对。」
「别、别否定啦!」
内心的想法轻易被解读,使得纱耶不由得向後退。
咚的一声,她的脑袋撞到上层床的医部,然後又撞上墙壁。
「什么?怎么回事啊;!」
「您好~我是布偶——就像这样。」
「我知道!这我知道!为什么,布偶会……?」
「唔~嗯,总之,算是自然而然吧?」
太扯了!实在有够扯的!
要是布偶这样就能讲话,根本就不需要腹语师了吧!
「对了,丹尼尔,那个。」
「丹、丹尼……尔?那是什么?」
泰迪熊无视著纱耶这么说完,位於枕边的哈士奇布偶轻轻倒在床上。
接著——这个哈士奇的布偶也说话了。
「等、等一下!百百!……嗯?啊!咦?咦、咦?你说的那个是哪个?」
布偶以可爱的男孩声音,有些诧异地说著。
「这、这次换这边……?」
「既然都说是那个了,当然就是那个啰。『ID卡』啊?」
「啊~对喔~……等等!拿不出来啦!这种状态根本拿不出来吧?而且百百,你本来就知道对吧?真是的!」
这两个布偶目前的状态,就像是把原本的主人纱耶丢著不管,迳自离开到了两公里远的地方。
「好没用喔~!」
「咦咦!——为什么会这样啊啊啊啊啊—!」
「这是我要说的才对吧;!」
纱耶不由得大喊著。
她以右手抓起泰迪熊,以左手抓起哈士奇。
「所以是怎么回事?不要自己聊起来啦!」
「好~~」
泰迪熊漫不经心回应著。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怎么了?
怎么回事?
现在是怎样?
现在是什么情形?
为什么布偶会说话?
为什么我会抓著它们?
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只是个人类居然这么嚣张呢~!」
哈士奇以可爱的声音这么骂著。
「我可不想被布偶这么说……」
纱耶这么说著,让握著哈士奇的左手稍微加强力道。
「咕喔……!」
感觉,哈士奇像是稍微发出了呻吟的声音。
虽然日子逐渐累积,时间却依旧沉於底层。
维持著那段时光。
就这么一成不变,漂浮在冰冷的水塘,去不了任何地方。
虽然绿叶茂盛,花朵依然枯萎。
维持著结束的模样,没有开始的迹象。
理所当然的今天,化为叹息。
不知何时,心萎缩了。
消失在,真空之中。
?
在雨天就看得见的,另一个自己。
她似乎一直哭泣著,一直悲伤著,就这么看著纱耶。仅止於此。
明明宛如触碰得到,却极为稀薄而模糊。
为什么,她会那么难过呢?
知道的。
纱耶知道的。
——因为,我其实喜欢惺。
她在自己死去的时候,把惺的心也一起带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是她把惺从我的身边拉走了。
或许在我心中,我是这么认为的。
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让绫可以幸福。
让绫可以展露笑容。
所以,我无所谓的。
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你看得见她的身影。」
距离耳际十五公分的地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并且触碰到了潜藏在纱耶内心深处,隐藏在那里的「心意」。
心意,微微摇曳。
收在纱耶右手里的泰迪熊面不改色……这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不过它的声音确实存在於那里。
从左手里的哈士奇布偶,
「直是的……」
微微传出像是在叹息的这句话。
总觉得很像自己叹息的声音,所以纱耶稍微笑了。
现在的状况明明如此诡异,心情却逐渐恢复得像是风平浪静,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泰迪熊说道:
「如果这份心意是『假的』,而且你没有察觉的话——」
「我大概有察觉到。不对……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了。」
纱耶打断这个极为成熟又稚嫩的声音,并且低下头来。
拿著布偶的手无力落在腿上。
这个声音,为什么能够触及我的心意呢?
或许这果然是我浅睡时所做的梦。
没错——
从一开始,心中某处就有著一个声音。
自己呼唤著自己的声音。
——一切都要被绫抢走了。
像是这样呼唤著自己。
即使让自己听不见,即使让自己不去听,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她硬是甩掉这样的声音,将这个声音——当作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声音。
「我……我……」
虽然没感到悲伤,却流下了眼泪。
虽然没感到寂寞,却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因此她紧抱著手上的两个布偶。
「不过,你真的认为只要『她』能够幸福就好——对吧?」
温柔的声音。
穿透身体,缓缓渗入。
逼著她回想起悲伤的真相,以及幸福的谎言。
不对,不是这样。应该是让她终於回想起来了。
「你的幸福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形式?什么样的颜色?去找到答案不是很好吗?」
编织而出的声音。不可思议的声音。
虽然完全不一样,却总觉得很像是「她」的声音。
就像是,绫正在对她说话一样。
我——还活著。
即使是叹息,也是她正在呼吸的证明。
所以,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
即使是叹息也无所谓。
她想起自己正在呼吸的事实。
虽然我变成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然而,绝对不是孤单的。
我们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是两个人。
所以没关系的,对吧?
两人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这样明明也很好的。
「我们一起」。
不知何时,我开始想要与绫切割分离。
而且是全部。
不用分离也没关系的心意、声音、温暖。
都以不必要的问隔,进行切割,并且分离。
我,错了吗?
能够重来吗?
一定要重来才行。
我,还活著。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嗯……!」
拭去眼泪,并且向前看。
笔直看去,就像在注视著光芒。看吧,伸手可及。既然可以抓得到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要放手。
「还好吗?」
泰迪熊这么问。
纱耶以哭得红肿的眼睛,露出笑容。
「我很好!」
有些害羞的她吐了吐舌头。
「是吗。」
泰迪熊轻声说著。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放心了」。
虽然,总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受不了,真直口欢多管闲事……」
哈士奇如此轻声说著。
多管闲事吗……
虽然被布偶激励很奇怪,布偶会对布偶吐槽也很奇怪,不过如果是这样的多管闲事,或许也不错喔。
因为,让我感觉到了绫的存在。
她陪在我的身边。
并不是雨天所见表情悲伤的她,是笑容宛如阳光一样温暖的她。
有著这样的感觉。
远方的某处,传来像是在唱歌的清脆铃声。
?
一枚花瓣,在空中飞舞著。
那是有著纯白外型的少女。
她的身边,陪伴著一只翅膀宛如蝙蝠的黑猫。
少女,像是静静守候般眺望著。
她的唇编织出,
唯一的,绝无仅有的,
——故事。
清晨。虽然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不过她不到六点就醒了。
感觉似乎没有睡回笼觉的意愿。无可奈何起身之後,曾经在昨天交谈过的布偶,成为了普通的布偶不发一语。然而纱耶还是对著布偶们说了声「早安」,然後离开房间。
走到客厅的时候,惺已经在了。
与其说是刚起来,他应该是一直醒著吧。身穿的T恤与牛仔裤也是昨天那一套。
昨天斩田同学打电话过来之後,惺不发一语就离开家门。
母亲回来之後询问:「惺呢?」
「谁知道……」
纱耶她,顶多也只能如此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不对,嗯,是可以想像得到啦。
是去了新田同学那边……
不过,大约两个小时之後,惺回家了。
母亲这次直接问他。
「你去哪里了?」
「没有啊……只是去吃个饭……」
惺栘开视线这么说完,母亲像是要说「啊?」一样,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难得做了晚饭的说。
为什么需要刻意跑到外面去吃呢?
她的表情就像是这样的意思。
不过,纱耶是对於这件事情的另一个部分感到无言以对。
虽然似乎是被新田同学找出去的,不过惺只有和她一起吃个饭就马上回家了。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啊~该怎么说呢,开始觉得新田同学似乎很可怜。
不过,至少他没有说「我要在家里吃饭,先走了」这种话,或许还是比最坏的状况梢微好一点吧。
说到惺的交往方式,几乎都是这样的感觉。
对方约他出去,要是想去就起身出门。
绝对不会主动对别人有所要求。
不过只要别人找他,他好像都会回应就是了。
如果约他的那个人是我,看到他这种态度,
「既然你没有那个心,就给我回去啦!」
我一定会这样大吼的。
嗯?
不、不是啦,我、我说的「那个心」不是那种的啦。
嗯嗯~?呃,那种心是哪种心……唔,总之,别管了。
即使纱耶走进客厅,惺依旧是呆呆看著窗外,不知道是没有发现还是不想理会。
从窗帘微微开启的缝隙之间,传人的光芒与景色。
他在看什么呢?
从那边的窗户能够看见的,就只有隔壁的住宅大楼以及朝阳。
啊……
他看向窗外时的侧脸,从过长的浏海之问隐约窥视得见的表情,与昔日的他一模一样,使得纱耶的胸口变得紧缩。
很久以前,他还是——小白兔的时候。
觉得自己孤单一人,内心因为深深的伤痕而畏惧的那个时候。
惺……你果然……
纱耶无意识地走向他。然而,她忽然察觉了。
现在的自己,拥有什么能够对他说的话语吗?
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话语。什么事情都无所谓,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行。
那么,就试著对他说「昨天,我的布偶讲话了~」这样看看?
不、不可能吧……更何况,连我在那个时候都有些睡意,会当成在做梦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那时候的感觉很真实,感觉即使是现在,那个声音也还在距离耳际十五公分的地方响著。
令人变得温柔的,声音。
——纱耶。
呼唤我的声音。
那个布偶,以及另一个我。不一样的自己。听起来重合在一起。
绫……
怎么办?
如果是绫的话,在这种时候,你会怎么找惺说话?
你觉得,无论我说什么都好吗?
随即,
——如果找他说话的是纱耶,说什么都可以的。
感觉像是听得见绫对她这么说著。而且这个声音,果然很像是那个布偶的声音。
记忆之中,绫的笑容,笔直的视线。
我……做得到吗?
可是,我一定要做。我……
「……惺……!」
终於发出声音了。硬是逼自己挤出来的声音。
声音有一点颤抖,希望不要被惺发现就好了。
如果是平常的话,总是会因为踌躇而害怕,使得对话因此结束,无法让话语接续下去。
她回想著那个不可思议的温柔声音,继续编织著话语。
「惺!」
再次呼唤之後,惺转向纱耶的方向。
然而,
「…………」
一看到纱耶,他就移开视线将脸背对过去。
一种像是内心被针刺的痛楚在全身穿梭。
好痛。好痛。好痛喔。
就像是看到在雨中茫然自失的绫露出悲伤表情的时候,相同的痛楚。
啊~总觉得又要掉眼泪了。
昨天明明已经擦掉的说。
又要掉泪了。
绫过世的那一天,纱耶内心用来调节泪水的某个部分,就这么坏掉了。
所以,眼泪才会这么轻易夺眶而出。
如果这是水龙头的话,她认为有必要修理一下。
更何况,水费不是也会增加吗?
那该怎么办?
要找惺来付吗?
总之,先让你欠著吧。
好痛喔……
如果是至今的我,就会无法认受这样的痛楚而逃离,不过我还站著。站在这里。
「……那个,最近……」
最近?
我要说什么?
自己说到这里了,下一句话却出不来。
下一句话给我出来!我在叫你了,所以马上给我出来啦!
随即,
「——最近,听说永尾他们重新组了一个乐团,而且会进行现场表演喔!」
然而,惺什么也没说。
视线飘怱不定茫然自失,接受著朝阳的照射。
什么?给我讲句话啦!
她在心中已经想要这么大喊了。
即使如此,纱耶并不是叹气,而是轻轻吸一口气之後继续说道:
「有人找我去听,然後要我也带著惺一起去,所以你会去吧?」
纱耶说谎了。
有人找她去是真的。
不过,并没有要她带著惺一起去。
永尾肯定也不愿意吧。因为惺退出乐团的时候,感觉几乎就是大吵一架撕破脸的。
然而,惺一定得去,他必须要向前。惺非得前进不可,这是为了让现在这一刻,与未来以及过去连结在一起。
希望这可以成为契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将珍惜的事物串连在一起。
就像是珍惜的事物多到无法环抱的那段时光,让惺应该也拥有的珍惜事物串连在一起。
「你会去吧?」
她笑了。
纱耶胆怯到肩膀都在颤抖,不过她笑了。拼命压抑著声音不要颤抖。
惺的脸背对著纱耶,没有察觉到她的模样。就算察觉了,他依然不会说些什么,而且也说不出来。
现在的他,内心是真空的。什么都没有。
应该在他心中的绫已经不在了。那里变成了真空。
最後,连其余的部分都被吞噬,然後不见了。消失了。
他是个空壳。内心是真空的。
所以——
「会去吧?」
纱耶就像是要得到确认,故意握住了他的手。
「不去。」
他第一次做出反应。
无声无息让自己的手挣脱纱耶的手。
又在痛了。
刺痛的感觉。
比刚才还要痛得多。
「有什么关系啦,惺,反正你很闲吧?」
「我可没闲到去看那种玩意。」
「整天看电视的家伙不算闲吗?」
「……更何况,那些家伙的乐团,应该很无聊吧?」
一股怒气涌上来了。
明明没有听过,而且也没有看过,却擅自这么定论。
之前绝对不会这么讲的。
因为自己很努力,所以不会把他人,不会把其他努力的人当傻瓜。
所谓的无聊是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无聊了?
还有。
平常的话,只要是其他的女生邀约,不是都会满口答应会一起去吗?
但你却不肯听我说的话?
——噗滋!
纱耶朝著惺的侧腹部给了一记手刀。
「唔喔!」
即使稍微保留了力道,遭受到出其不意攻击的惺,还是因为这股冲击而发出呻吟。
「总之给我去啦!一起跟我去啦!好,就这么决定了,惺决定要和我去了。」
惺不去就没有意义了。
「然後顺带一提,他们的表演日期是今天。」
惺一定要去。
「喂,不要擅自……!」
「不行~!已经决定了!」
纱耶这么说完,就对他吐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并且这次使用比刚才还要弱的力道,再度轻轻打著他的侧腹部。
「而且,邀请我去的人是永尾,他要我带著惺一起过去。我想,~永尾应该也想要跟你和好吧?」
我又说谎了。
永尾并没有说过这种事情。
不过惺什么也没说。
无论是音乐、乐团或朋友,他真的认为全都无所谓吗?
「那么,等等见了。」
纱耶说完,就回到房间去了。
脚有些颤抖。
只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抖什么啦。
「记得好好准备喔~!」
纱耶就这么背对著他,对他挥手—不意。
回到自己房问一关上门,纱耶就像是崩溃一样坐在地上。
……啊~!直是的!
好怕。
他连一次都没有和我的目光相对。
连脸都不让我看见。
或许我的身影,已经再也不会映在他的眼睛里了。想到这里,就害怕得无以复加。
好宝口怕。可是……
我,做到了对吧?
我有努力了对吧?
接下来是否会顺利,我不知道。
不过,我尽力而为了。
这是否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不知道。
不过,也只能做了。
好讨厌喔。
我又在哭了啦。
爱哭鬼!
在臭骂自己的同时,床头枕边的布偶轻轻倒了下来。
?
距离光芒满溢,还有多久?
阴影笼罩至今,已经多久了?
花朵悄悄绽放。
绽放在天空之中。
在黑猫的陪伴之下,舞动。
宛如花朵的纯白少女,总是摇曳著身影,并且哼唱。
述说著故事,唱著歌。
宛如编织出无形的丝线。
口中哼唱的歌。
泪水终将化为彩虹,绽放在天空。
她,笑得好美丽。
一如往昔。
「唉——好热…………!」
虽然知道,还是无法不说出口。
夏天很热。
我知道的喔?真的喔?
「可是啊……」
因为会热就是会热,所以没办法的。
「话说回来,你啊,还真常自言自语呢。」
比平常大一点的包包。从里头梢梢探出脑袋的哈士奇布偶,以高姿态的语气这么说著。明明声音明显比纱耶稚嫩许多的说。
「丹尼尔,说得太过分的话会很可怜吧?她自己也是很在意的。」
这次说话的,是一样梢梢探出脑袋的泰迪熊。
还是一样,是那种难以捉摸的清澈声音。
而且也还是一样,即使不相似却非常相似。
这种像是毫无营养的愚蠢对话,就像是平常她与绫之间的对话。
就像是两人之间的对话,依旧在梦中持续著。
「我没有在意啦!」
机会难得,所以纱耶试著吐槽。
「可是,你这样一个人口中念念有词,很怪耶?」
然而泰迪熊反过来吐槽她了。
……的确。
「话说,从旁边路人的角度看来,在我像这样走在路上还跟你们两个布偶对话的时候,我就已经会被当成怪人了啦!」
由於梢微有点不高兴,所以她以非常挖苦的语气这么说著。
怎么样~你们没办法反击的!
……才这么心想,
「对喔,是很怪呢。嗯,很怪。」
轻易就被反击了。
……很怪吗。
原来如此。我很怪吗……
怱然开始注意起周遭的目光了。
由於也是星期六的关系,路上人来人往。
可是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和布偶说话了……
纱耶连忙右转向後,快步走进刚才经过的小巷子。
……实在是丢脸丢到家了!
说到怪怪的纱耶,为什么会把说话的怪怪布偶装进包包里带出门……
「转换心情也很重要吧?」
纱耶硬是要求惺一起去看乐团表演,然後回到房间里头无力坐下的时候,泰迪熊怱然开口对她这么说著。
「要不要出去散个步?」
「……我没那个、心情……」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散步了。
虽然这么心想,
「——正因如此啊?因为没有那个心情,所以才要这么做的。」
泰迪熊却说得这么简单。
而纱耶也认为「说得也是」而轻易被说服。
因为,绫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虽然是从昨天开始的,不过这只泰迪熊所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不知为何似乎会直接传人内心。
比起只以耳朵聆听,还要更为在体内回荡。
就像是绫所说的话语。
「哇啊!百百,百百!——唔,居然已经在讲话了!你不是说过只有上次而已吗;………………!」
迟了一会儿,哈士奇布偶也讲话了。不过它好像很著急,听不懂它这番话的含意。
这么说来,泰迪熊的名字好像叫做『百百』,哈士奇则叫做『丹尼尔』。
……我不记得有帮它们取过这种名字。
她为这两只布偶取的名字,是「伯爵」与「懒洋洋」。
会取名伯爵,是因为当初是与伯爵茶一起买的。懒洋洋则是因为它看起来就是这副德性。
……………………啊~好单纯。
单纯有什么不好的!
然後,单纯的纱耶就这么把布偶百百与丹尼尔装在包包里头外出了。
走出家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惺,他一定是跑去哪里闲晃了吧。
他哪有地方可以去……
应该有。而且有好多呢……
想要对他示好的女孩并不少,甚至可以说很多。
从他组乐团的时候就很受欢迎了。由於现在的他随叫随到,所以女生要找他也很方便。
不过,那种只会听话的家伙哪里有趣了?
以前的惺应该好上好几倍吧?应该说,现在的惺只是个没用的人。
大家是看到了惺的哪个部分呢?
看到了惺的什么呢?
而现在,大家正在看著他的什么呢?
「在表演开始之前,惺会回来吗……?」
「啊,又在说了。自言自语。」
丹尼尔好像很高兴地指摘出这件事。
「吵死了,明明只是个布偶!」
「我不是布偶!嗯?咦?不、不对,现在或许是个布偶啦,不过我其实是出身於名门气阿拉拉』,非常优秀的侍——唔啊唔啊唔啊唔啊唔啊……!」
「嗯?」
丹尼尔的话只说到一半。朝著包包看去,哈士奇布偶正四脚朝天被泰迪熊压著。
「不用讲这种多余的事情啦!」
百百以责备小孩的语气轻声说著。
「哈哈哈哈……」
虽然觉得搞不清楚状况,不过还是下意识地发出了笑声。
穿过小巷之後,又来到了大马路。
虽然不由得加强警戒,不过这里的人潮不多。这里是通往公园的银杏街道。
——纱耶,要去散步吗?
绫的声音。回忆。温柔的记忆。
不是雨天里悲伤的她,而是有著温暖笑容的她。
国中的时候,纱耶曾经与一个至今很要好的同学,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吵架。这句话是绫在当时,对著极度消沉的纱耶所说的话。
两人手牵手散步的地方,就是这座公园。
放学回家的时候,总是会加上惺,三个人一起经过的公园。
季节在平常只是悠闲流逝,令人难以察觉到开始与结束,不过只要来到这里就可以清楚感觉得到。树木的色彩。更迭的景色。风的方向。太阳的光线。季节的味道。
然而,纱耶从国中毕业之後,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不过即使纱耶没有陪同,绫与惺在放学的时候,似乎还是有约在这里会合就是了。
「要去看看吗……」
她忽然这么心想。
那里有著重要的回忆。
绫的帽子被风吹走的那一天。
他第一次展露笑容的那个地方。
那就去吧。
位於这条银杏街道前方的——
「去公园吧……等等,刚才那可不是自言自语啦!」
感觉到像是有视线刺过来,纱耶连忙对著包包里的布偶解释。
百百以及丹尼尔,都咧嘴露出挖苦她的笑容。
她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因为是布偶,所以表情并不会改变的。
「总觉得你们这样真方便呢,脸色都不会改变。可以不用去在意别人的视线呢。」
在以前。很久以前。有一个男生总是会注意别人的脸色。
只要某人的表情有变,就会害怕得全身发抖。
即使如此,他还是笨拙地露出笑容。为了让对方喜欢自己。为了让对方肯对他展露笑容。
这样的男生,後来也终於知道,有人会为了他而展露微笑。
他也因此能够展露真正的笑容了。
然而——
这个男生,再度失去了笑容。
即使会有笑容,也只是虚假的笑容。
或许,他已经忘了。
某人会为了他展露笑容。
他会为了某人,打从心底层露笑容。
我……
如果是我,笑得出来吗?
即使失去了,依然,笑得出来吗?
——不用担心的。因为,一定可以找到笑容的。
?
在秋季,这里会被黄色所覆盖。
那是非常鲜艳的色彩,令人认为要是画成一幅图,反而会变得索然无趣。
因为那张图,将会几乎都是单一的黄色。
在夏季,即使是一片绿色,树梢洒下的阳光以及天空的蓝色,将会让图画更为光彩夺目。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在这条银杏街道尽头的公园里,偶尔看得见正在素描的人,或是架起画布正式作画的人。
公园里。她举起一只手遮著阳光,站在喷泉前面。
喷起的水柱化为水雾,拂过脸颊。
好舒服。
希望泪水也能化成水雾,降低身上的热度就好了。
在如此心想的时候,一幅景象忽然进入视界之中。
喷泉旁边的长椅上,一名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正专注在素描簿上画著某些东西。
他以夸张的气势动著手,并且非常专注。
而且他手中所拿的东西,即使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可以看得出来——色彩鲜明,比铅笔或是画笔都要短——是蜡笔。
「哇……」
他在画什么呢?
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
还有,总觉得那个男生,很像他。
微微低下头的样子,以及长长的浏海。
回过神来,双脚已经很自然朝著那个画画的男生走去了。
踮起脚尖,悄悄接近过去看看。
不过,她忽然想到。
从正面走过去应该不太妙吧?
所以,就从背後绕过去吧。
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咦,那个家伙不是——」
丹尼尔忽然像是很惊讶地发出声音。
「嘘!别吵啦!」
她连忙把哈士奇布偶塞进包包深处。
虽然传来挣扎呻吟的声音,不过不管它。
「唔喔姆喔唔喔姆喔……!」
就算它在唔喔姆喔唔喔姆喔,一样不管它。
不管它。
「丹尼尔,看来安静一下比较好喔?」
百百果然还是温吞地这么说著。随即丹尼尔马上就停止呻吟安分了下来,相对的,
「话说啊……直是的……百百,难道你是故意……」
传来了这个喃喃自语的声音。
故意?
不过,这个浮现出来的疑问,没能在纱耶的脑中盘旋。
纱耶的视线完全被夺走了。
就这么被固定著。
长椅上。以蜡笔在素描簿作画的男生。
他的画。鲜艳的天蓝色,以及光所释放的线条。
「………………——!」
瞬问。光、色彩,就像是连周围的声音都被吸入,切取出来置於画纸上。
纱耶清楚听见自己的咽息声,甚至还觉得过於大声了些。
此时,男生的手停了下来,缓缓转向纱耶的方向。
「——嗯?」
浏海在凉爽夏风的吹拂之下轻轻摇晃,因此纱耶看见了他的双眼。
虽然与惺完全不像,不知为何却觉得很相似。
「……有事吗……?」
男生并没有特别起了戒心,他让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询问纱耶。
「唔嘿?」
被问到有什么事情,其实并没有。
只是被那张图所吸引而已。
话语没办法马上脱口而出。从肺里上升的空气,使喉咙发出声音。
接著,她马上恢复了自我。
「那、那个!不、不好意思!那个,该怎么说呢……呃……!那个,您、您跟我认识的……认识的朋友很像……不,苴实并不像……可是该怎么说…………那个……」
讲话变得结结巴巴,使得她回想起自己站在演奏会场的远方,看著某人串场主持时露出笑容的样子。
听到她这么说,
「哈哈哈哈哈……」
这名男生笑了。
不对,是我逗他笑的。
纱耶的嘴唇发出呜~的难为情声音,脸也越来越红。
「啊、抱歉。我只是觉得刚才满有趣的。」
男生这么说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一点都不有趣。
我只有感到不好意思而已。
为什么,我会……
?
……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於初次见面的男生,应该说,纱耶只是凑巧经过这座公园,凑巧看到有个男生在画画,凑巧接近过去看了一下………………不知为何,现在却坐在他的身边。
「那个……」
从刚才开始,纱耶就只是一直说著「那个」、「那个」,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总觉得放在腿上的包包好像传出百百与丹尼尔窃笑的声音,所以她不发一语抱住了包包,而且很用力。不过,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吧……
哎,算啦。
这名男生似乎不介意这样的事情,只是让蜡笔在素描簿上沙沙游走,或是以手指将色彩揉开。
真的很漂亮,令人忘神到甚至会忘了呼吸。
原来,用蜡笔可以画出这样的图啊。
纱耶最後一次使用蜡笔是在国小的时候,而且是称不上画作的凄惨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