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不要这样吗?」
「怎样?」
「那个……」
「嗯?」
「……那个……你在说我笨吗?」
「吗——?」
她就像是要确认一样重复着语尾。
接着,女孩发出「噗噗」的声音笑了出来。
啊——现在。
我完全被当成笨蛋了。
笨蛋无药可救。
记得大家经常会这么说。
事实上,自己的「初恋」是在他人点醒之后才察觉的。
当然啦,无论是在国小或国中的时候,也经常会有着『那个女生好可爱呢』这样的想法就是了。
不过,孝平没有兴趣将这样的感觉,解释成『恋爱』这种听起来很廉价的说法。
尤其对于同年纪的女生。她们很幼稚。
不过,这是错的。
真正幼稚的人是我。
褐发,有点像辣妹,却穿着千金学校的制服,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
她要说多少单刀直入的事情才肯罢休呢?
然而因为是单刀直入,所以也只能一概承受。
在那之后,孝平与这个女孩就完全跷课,进入从补习班走两分钟就能到的速食店。
另一头传来了「欢迎光临——!」或是「谢谢光临——!」这样充满活力的声音。
两人占据了二楼禁烟席的最深处,位于洗手间旁边的座位。
店里有很多与孝平他们一样身穿制服的学生,不过终究是没有人来自于同一间补习班。
这是理所当然就是了。
大家都正在拼命努力用功,赌上了生命。
可是,我却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面前是一边吸着可乐,一边拿起薯条享用的女孩子。
不知为何,这一餐很理所当然地由他请客了。
「自己的份要自己付啦!」
听到孝平这么说,女孩就回嘴说道:
「唔哇,明明是男生却小气到发臭!」
「没有臭啦,没有臭!」
孝平不经意地以余光看见了她的钱包。她很明显比孝平有钱。
不过,在看到她穿着千金学校的制服时,孝平就已经知道这种事情了。
既然这样,就不要叫我请客啦!
到底谁才是小气到发臭啊……
不只如此,在带头的孝平走上三楼的时候,女孩却无视于他快步走进二楼的禁烟席。因为回过头来发现她不见了,孝平连忙走回二楼,结果是被她问了「你在做什么?」这个问题。
这边才想问你呢。
你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包含了很多方面。
……今天是诸事不顺的日子吗……
女孩大概是肚子饿了吧,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吃着汉堡和薯条。
这边可是完全没有食欲的说……
「唉——……」
不由地发出了,又深又长的叹息。
自从坐下之后,除了吃东西之外都没有开口的这个女孩,停止了拿薯条的动作。
不过,或许只是因为食物吃光了吧。
「听说叹气会让幸福跑掉的。」
「谁知道啊……唉——……」
会叹气就是会叹气。
即使如此,女孩依然继续说着。
就像是要将内心连结起来。
「看,你又来了。要是气漏掉的话,幸福也会跟着漏掉的,我是说真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有过这样的经验。
「要是像这样用手把水捧起来,一定会漏出来对吧?幸福就跟水一样,是会流失的。或许每个人能够得到的份量是既定的,就像是即使把手指再怎么并拢起来,水还是一样会流失一样。」
好像有听懂,又好像没有听懂。
自己果然不懂。
「不可以自己让幸福逃走啦。既然已经捧在手中,就应该要好好留住才行。比方说,或许水会因为手心的体温而蒸发,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因为人是活着的,所以当然会有温度的。」
捧在手中的东西……自己有这样的东西吗?
就算有,一定也已经全部流失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应该就不用变成这样的心情吧。
「什么都没有的。以我来说,我什么都没有……」
自然就脱口而出的话语。
对于孝平而言,他自认自己知道何谓幸福。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他就知道了。即使母亲只是存在于那里,自己就得到了多到无法以双手抱住的幸福。
如今已经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有嘛。」
不过,女孩却这么说着。
她微微从椅子起身,以双手撑住桌面之后,像是要探出上半身一样将脸凑向孝平。
因为这出其不意的举动而有些惊慌的孝平,变得连动都不能动。
女孩笔直凝视着。
这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完全搞不懂。
她在说什么?她想说什么?才刚见面你又懂什么?
虽然这么心想,另一方面却也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被她看透。感觉和她谈得来,虽然是初次见面却不会紧张。
所以,自己才会跟着她来到这种地方吧?
这个女孩在不知不觉之间,察觉到孝平无精打采,并且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对于这样的孝平,女孩几乎是无意识地想要为他打气。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呢。
「看吧,有了。」
然后,女孩像是开玩笑一样露出笑容。
她的右手食指,轻轻戳了孝平心脏附近的位置。
「就在这里吧?一种温和的感觉。」
听到女孩这么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脸。
胸口一阵刺痛。
啊啊,是真的。就在这里。
这份心情,应该是确实存在的。
「居然在失去之后才发觉是重要的东西,再笨也要有个限度吧?」
女孩咧嘴笑着,露出了笑纹。
明明有着这么漂亮的脸蛋,应该要多维持一点形象才对的。
然而她的举止却自然得令人想笑。
感觉就像是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勉强自己。
——好羡慕她。
孝平率直地这么认为。
要怎么处理自己手中的「水」,是由自己决定的。
在思考之前就放弃的话,简直就像是一个笨蛋。
既然这样,试着思考也不坏。
如果这份心情是真的,就更应该如此。
可是……
究竟是要我怎么做啊——!
他没想到在察觉之后,居然会令他这么痛。
只不过要是没有察觉,他就不会想到就是了。
这周的周六。
孝平比平常晚起床。
应该说,他几乎都没睡。
脑袋里头天旋地转,就像是倒立站在天花板一样。
一走出房间,就听到夹杂在电视声音里的欢笑声。
父亲已经出门上班了,不过客厅里头有休假的哥哥贵一,还有「她」。
「孝平早安——!」
响起一个拿来当闹钟铃声会很有效的开朗声音。
对于睡眠不足的脑袋来说太有效了。
「…………你好……」
孝平毫不拘谨地搔了搔头发乱翘的脑袋,就这么走向洗脸台。
站在镜子前面。
气色比想象的还要惨。
因为刚起床,所以有点肿。
而且——
「——我为什么,会露出这么丢脸的表情?」
就像是忍耐着不哭出来的状态。虽然如此,为什么会在笑?
「唉——怎么回事啊?」
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
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我想做什么?
我想怎么做?
平常心就好。平常心。
唔……?平常心?
我的平常心是什么样子?
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咦?我?
怎么回事?这是我?
在镜子前面的这个家伙,这是我?
啪!
我试着轻轻拍打脸颊。有痛觉。
这样的疼痛,使孝平回想起自己确实存在于这里。
啊——这是我。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个丢脸的家伙,是我。
好。
「…………总之,洗脸吧。」
她周末的时候似乎都会在花店工作,不过今天因为店长有事,所以花店休息一天。她就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来家里了。
美玖与贵一坐在客厅的沙发,孝平则是躺卧在旁边的地毯上休息。
电视播放着晨间新闻。
孝平看着新闻。
就只是在看。
虽然声音与影像都有传到脑部,不过解读影音内容的思考能力却在途中消失了。
孝平听着两人以平凡无奇的对话让气氛热络起来,对于有提到自己的话题,则是无意识地予以回应。
啊啊。
嗯。
没错。
啊啊。
嗯。
没错。
避免去意识他们。
越是不让自己意识,神经就越像是被研磨一样敏锐,可以像是在用耳机听声音一样,过滤出她的声音。
两人今天似乎没有预定要出门。
会一直像这样待在家里。
狭窄的屋内。有三个人位于这个被钢琴占据一半以上的空间。
不过,之所以会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像这样——与贵一聊天的她更显得纯真,而且一样平易近人。
大概是关心着默不作声而且心不在焉的孝平吧,她会主动与孝平说话。
开心的表情。
孝平没有让她看见,重复以敷衍了事的方式回应她。
兴奋的心情。
孝平没能表达出来,重复着有气无力的方式回应她。
啊啊。
嗯。
没错。
是在说什么啊?
啊啊。
嗯。
没错。
完全回想不出来。
啊啊。
嗯。
没错——
即使如此,却只有她的声音与话语清楚留在脑中。
「下次要再弹钢琴给我听喔!」她这么说。
孝平站了起来。
维持着背对两人的姿势。
虽然美玖与贵一好像有叫他的名字,不过已经不记得了。
「啊,我,要去…………补习了……」
他只有以像是照本宣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作为回应。
而且连补习要用的东西也没带,就这么离开家门。
他应该没办法待在这里。
这只会让他痛苦而已——
自己,是个笨蛋。
傻子。无药可救。
卑鄙的家伙。
懦弱。爱逞强。
在哪里?
真正的心在哪里?
位于某处。
如果有人看见的话,可以帮我捡吗?
如果有人看见的话,请帮我捡。
已经找不到了。
已经找丢了。
虽然就在眼前,
却假装自己看不见。
只要被呼唤名字,胸口就会出现痛楚,并且回想起身在此处。只要心在这里,就会呈现出某人曾经忘记的那个时候。
所以不会忘记的。
因为会忘记。
当啦啦~当啦啦~,当~当啦啦,哒哒当当。
当啦啦~当啦啦~,当~当啦啦,哒哒当当。
当~哒当~哒哒哒哒啦啦~。
当啦啦~当啦啦~,当~当啦啦,哒哒当当。
当啦啦~当啦啦~,当~当啦啦,哒哒当当。
当~哒当~哒哒哒哒啦啦~。
脑海中。
反覆浮现。
旋律、记忆、与残影。
隐隐约约。
变得无法回忆。
母亲的面容。
当啦啦~当啦啦~,当~当啦啦,哒哒当当。
当啦啦~当啦啦~,当~当啦啦,哒哒当当。
当~哒当~哒哒哒哒啦啦~。
即使这是为了无视于浮现出来的她而弹奏的旋律。
即使音符如此确实地响起。
却无法回忆。
无法回忆起母亲。
这并不是忘记会比较轻松的回忆。
音乐的空间没有扩展开来,而是藏在非常狭小的这里并且消失。
因为,这里是我的脑海。
不与任何地方连结的世界。
从小一直在身旁响起并且回荡的音乐们。暖和的温柔。
应该已经满满捧在双手的水,如今也小心保护着避免流失。
害怕着失去。
双手掬起的水,其实正在蒸发。
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会因为自己拥有的体温而蒸发。
因为活着。
因为拥有温度。
失去的水,只要再度掬起就可以了。
无论在哪里,都会有能够掬水的场所。
即使是滚落在路边的小小石块,也有这样的场所。
例如说,可能是在某人的心中,或是自己的心中。
只要察觉,就很简单。
只要发现,就很容易。
稍微转变一下视线就可以了。
然而,他依然位于小小的世界。
将目光投向天空,太阳位于头顶,还没到补习的时间。
其实孝平并不打算去上课,然而孝平不知为何来到了补习班所在的车站前方。该说是每天养成的习惯吗,他走向几乎每天都会去的那个地方。因为学校放假,所以只有这里了。
「啊——真是的……」
叹息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从口中发出。
——听说叹气会让幸福跑掉的。
那个「女孩」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脑中了。
搞不清楚。
受到了打击。
开始害怕胸口被压溃。
即使是在这样的大街上,即使是在周六拥挤的人群中,他也想要现在马上坐下。
就在这个时候——
啪——
背部被用力拍了一下。
「好痛!」
「哈啰,你驼背得很严重喔!」
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然而,在下一瞬间,却变成了困惑的声音。
「咦,怎、怎么回事?真的?为什么快哭出来了?咦?因、因为我吗?」
站在那里的,是在补习班跷课那天遇见的那个「女孩」。
不过,因为转过身来的孝平脸色很难看,使得她吓了一跳。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啊?」
这次女孩轻轻将手放在孝平的头上。
「我哪知道。我又看不见自己的脸。」
「我有镜子,要看吗?很夸张喔?」
「…………不用了……」
孝平无力地回答。随即女孩像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摇摇头。
「在这里等我一下。」
女孩这么说完,就小跑步前往不远处,似乎是她朋友的两个人身边。
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她再度回到孝平的面前。
「好,在这附近逛逛吧!」
女孩这么说着。
「啊?可是……?」
孝平不知道女孩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不过他目前的思考能力极度低落。
大概是放假吧,女孩并不像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穿着私立千金学校的制服,而是穿着胸口有蕾丝的短袖针织上衣,帆布七分裤以及靴子,是相当休闲的打扮。
事到如今试着去意识之后才发现,她让人感觉到的气氛与上次相差很多。
不过只是外表而已,内在的感觉还是一样。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孝平大脑变得迟钝的现在,就算是听到她的声音,大概也无法马上认出来吧。
「啊,上次有找到一间感觉不错的咖啡厅,就去那里看看吧!」
女孩嘴里这么说着,朝着还在发呆的孝平背后推了一把,然后开始一步步向前走。
刚才她明明在和朋友一起玩,为什么跑来找我?
虽然这么心想,不过孝平依然像是追随着饲主的狗一样跟着女孩走去。
进入咖啡厅的洗手间之后,孝平才知道自己的气色糟到会让刚认识的人担心。
他站在镜子前面。
啊啊,原来我的脸是这副模样。
啊啊,原来如此,是为了我啊。
啊啊,我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这种时候,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对?
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
算了。
没差。
孝平就这么维持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走出洗手间。
回到座位一看,刚才点的咖啡以及女孩点的红茶已经放在桌上了。
红茶茶壶旁边有个沙漏。为什么会有沙漏?
「是用来算冲泡时间的。」
虽然孝平只是心想,并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不过女孩这么回答着。
脑中的想法完全被看穿了。
这么说来,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观察力也是异常敏锐。
光是自言自语的只字片语,她就能够大致理解孝平的内心。
最重要的,孝平之所以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心意,就是因为这个女孩。
要是没有这个女孩,或许这份心意将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愚笨的自己,将会在之后才察觉,并且更加心痛。
或许会不知道这种心痛所代表的意义,就这么迳自痛苦挣扎。
成为比现在还要丢脸的模样。
「唉…………」
长长的叹息,在还没加入奶精的黑咖啡表面形成涟漪。
「这声叹息夸张到连我都要消沉了。」
女孩以放在桌上的手做出托腮的动作,另一只手将沙漏倒了过来。天蓝色的沙子,逐渐钻过细细的通道落下。
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由沙子架成的桥,将两个世界连结在一起。
女孩静静地观察孝平的样子之后,说道:
「如果没有想说的事情就算了,不过想说的话我会听喔?」
她随口并且简短说出的这句话,成为了开端。
或许孝平正在等待着这个开端。
「——那个……」
孝平就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断吐露着。
关于她的事情。
她是哥哥的女友。
可是,自己是应该喜欢她的。
满脑子都是她。
还因此差点连母亲的面容都忘了。
即使弹奏母亲遗留下来的钢琴曲,即使弹奏着旋律。
原本珍惜的事物,依然逐渐消失着。
浮现在脑海的,是她的脸。
虽然看起来稚嫩,年纪却比自己大了许多。
声音很可爱,有种温柔的感觉。
会令自己有种酥痒的心情。
可是,当自己一看到她与哥哥在一起,
就痛了。
内心像是会被压溃一样。
好痛,好痛。
然而,笑得出来。
只要想到她,就可以露出笑容。
因为是笨蛋。
自己珍惜的家人所珍惜的人。
要是喜欢上了这个人,就像是笨蛋一样。
怎么办?
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能做。
怎么做都没用。
就只会痛。
孝平说出来了。
有确实成为话语吗?有确实传达吗?
他觉得即使没有传达也无妨。即使只是宣泄也无妨。
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自己以外的人不可能会了解的。
因为,这个女孩,是外人。
即使如此——
女孩依然确实聆听了。
在孝平有时说得语无伦次的时候会轻声阻止,让说话的内容连结起来。
孝平所吐露出来的,是情感。
只有情感能够触碰到情感。
即使化为再怎么华丽的词藻,即使化为再怎么丑陋的言语,能够感觉到话中情感的,依然只有情感。
因为这个人应该是这样的人,所以在这种时候应该会变成这样,所以这个人所说的应该是这么回事……女孩并没有这么推论。她并不是当成要套用数学的公式,并不是当成国语的填充题来寻找正确的答案。
对于孝平字里行间遗漏的部分,女孩是感受着孝平的想法来填补的。
不是既定的答案,不是只有对错的答案。
就只是确实去感受。
或许对于现在的孝平而言,他需要一本记载正确答案的教科书或是题库的解答。
然而最需要的,果然还是心情上的处理。
无论答案是对是错都无妨,他需要有人确实承受。
需要有人予以回应。
必须要这样才行——因为他没有这样的能力。
以这个女孩的场合,她果然是以情感来回应的。
「你是笨蛋吗?」她轻声这么说着。
吐露情绪一直说到几乎快喘不过气的结果,却只得到这样的一句话,使得孝平瞪大了眼睛。
感觉像是头皮忽然被掀掉一样。
「话说啊,为什么还没前进就后退了?这种事情没试过根本不知道吧?你果然是笨蛋吧?因为是哥哥的女朋友,所以不说就会比较好?你不是不想后悔吗?」
女孩将完全变凉的红茶一饮而尽。
「不对,办不到吧?你想一下好不好?」
开始搞不懂谁才是笨蛋了。
「因为就算我继续喜欢她,或是变得不喜欢她,她还是会露出笑容啊?她还是一样会在哥哥的身旁露出笑容啊?」
她会露出笑容。
一直近在眼前,然而远在天边。
自己只是眺望着她。
眺望着似乎很幸福的她。
「管他的!」
然而,这个女孩这么说着。
「不然你想怎么做?你想让状况变成什么样子?希望她喜欢你?希望她讨厌你?想要继续喜欢她?想要变得讨厌她?你想要怎么样?」
女孩的双眼笔直注视着。
孝平无法瞪回去,也无法正视她的眼神,就这么移开目光。
「…………不知道……」
随即,
「唉…………~~~~~~~~~」
女孩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你自己明明说过,叹气会让幸福跑掉的。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呢,因为你根本没想嘛。看起来好像想了很多,却什么都没想。所以到最后,你会说一句『没办法的』然后放弃对吧?就这么放弃掉很多事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情啊?」
如今已经只是单纯在彼此找碴了。
这种对话没有任何的意义。
孝平这么心想。
然而,女孩清楚地说着。
「因为,我也曾经这样。」
孝平变得无言以对。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我的状况或许跟你的状况不一样……我想想,有种东西叫做『潮流』对吧?我指的是时事潮流那一类的潮流。无论是要顺应潮流还是违抗潮流,结果还是跟潮流有关。我想要由自己来决定要顺应还是违抗潮流,至少我有这样的能力。」
没办法的。
无计可施。
要是说出这种字眼,那就完了。
要是放弃思考,就会到此为止。
即使是外人,即使是不同的人。
却活在相同的地方,居住在相同的地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
这是很清楚的事情。
因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大家都忘了。
总是要等到失去之后,才会回想起来。
「忘记母亲的长相,或许是非常悲伤的事情。不过如果你觉得是必要的,那我就觉得这么做比较好。不过如果不是自己做的决定就没有意义了,就看你要不要尽力而为。不然的话,要我帮你想起母亲的长相吗?」
「啊?」
话题忽然跳掉了。
「如果你是因为想不起母亲的长相才没办法面对她,那我就帮你想起来吧。」
「啊?这种事情哪可能办得到……」
「办得到喔。可以去拜托纯白的死神看看。」
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也变得情绪化,她的话语及思绪开始变得零散。
虽然很拼命,不过有时会造成反效果。
或许孝平与这个女孩意外地相似。
不过对于现在的孝平来说——他没有思考这种事情的余裕。
完全连一丁点都没有。
「啊———?」
死神是什么意思?
她把我当成笨蛋来耍吗?
我被当成笨蛋吗?
什么嘛,喂。
死神?
「——不要把我当笨蛋啦!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决定的!」
孝平猛然站了起来。
「那你就决定啊!」
女孩也站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我会决定吗!」
孝平丢下这句话之后,就转身背对着女孩准备离开咖啡厅。
然而,
「等一下!」
女孩叫住了他。并且以咄咄逼人的气势说着。
「记得付钱啊!各付各的!」
这是什么收尾……
「——什么死神嘛,真不吉利。居然把我当笨蛋……」
孝平来到店里的时候是低着头的,然而如今却是昂首阔步,甚至连路上的行人都要让路。
女孩想要传达的事情。
因为能够回忆,所以才叫做回忆。
只要想回忆,随时都可以回忆出来。
不想失去。总是存在。
存在于心中。
忘记也是一样的。
随时都可以忘记。
可以遗忘。
然而,无论是现在的心情,或是已经改变的心情。
全部怀抱在心中前进吧。
什么都不做,应该是最蠢的做法吧?
女孩想要表达的应该是这件事情。
只不过,她所使用的话语不够详尽。
要是孝平有用心去理解,就很简单了。
想要让对方感受自己的想法,就要去感受对方的想法。
这就难了。
然而,女孩这强烈的想法以及强烈的话语,确实撼动了孝平的心。
所以,他目前像这样走着。
他正在试着去想。
在思考。
然而,孝平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好好思考。
因为,
「啊!——真的超火大的!——那个女的!下次见到的话,我要这样这样对付她!」
愤怒达到极限,呈现即将爆发的状态。
真是的,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咦?
哎呀?
名字……?
那个家伙的名字,
叫什么?
名字……
没有间过。
我也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的。
为什么要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认真起来?
为什么要认真气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可以对我认真成那个样子?
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
却如此拼命。
她一定对于任何人都是如此。
那个女孩很认真,很率直。
我没办法像她那样。
没有能让我如此拼命的事物。
心中没有这样的东西。
然而,那个女孩愿意听我倾诉。
愿意陪着我,一起思考。
思考各种事情。
只是话语不够详尽而已。
无论是那个女孩还是我,彼此都是。
如果可以聊得更多,聊得更详尽……
那就太好了。
「啊~啊……还能再见到她吗……在补习班应该见得到吧……」
女孩在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那句话,朦胧浮现在脑海之中。
「没人规定不用考试升学的人就不能补习吧?」
会这么说而且特地来念书的家伙,为什么会跷课跑去那种地方?
……或许是因为难以容身吧。
其实并不需要来补习,不过她有目标,所以才这么做。
可是相对于拼命准备应考的学生们,自己原本是不需要参加考试的。对于这样的空气感到抗拒,所以那天就跷课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本孝平以为没有烦恼的那个女孩,每天也是过得很努力的。
应该是这样吧。
她是一个会为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而努力的女孩。
每天当然是努力过生活的。
想到这样的事情,反省的心情就涌上心头。为什么刚才会发脾气到那种程度?
感觉好差……
如果下次再见到她,总之,
先道歉吧。
——结果,
这个机会来得意外地早。
感觉有人在呼唤。
并不是用名字呼唤,不过确实是呼唤自己的声音。
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孝平转过身来。
而在下一瞬间。
映入孝平眼中的,是闯红灯走到马路上的自己,以及笔直冲过来的漆黑车辆。
身体弹了起来。
看到天空,看到地面,然后又看到天空。
没有感觉。
双手双脚,各个部位朝着不应该弯的方向弯去。
被辗过,被撞飞,变得惨不忍睹。
不过,没有感觉。
意外地没有痛楚,冲击也很轻微。
即使如此,还是封闭了。
世界。
视界。
逐渐模糊。
漆黑的黑暗。
消失。
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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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漆黑,而感到害怕。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而感到害怕。
即使想要伸出双手,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
即使想要活动双脚,也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里。
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自己在哪里?
然而,在这个时候,音乐响起了。
从某个地方传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啊,我知道这个音乐。
没错。
孝平回忆起来了。
那个旋律。
柔和,温暖,有些令人怀念。
在引导之下,连结,延伸。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孝平回想起自己有眼睛,可以将眼睛张开。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已经不会害怕了。
那里是——
那里是一片纯白,就只是一片纯白,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然而,有一名纯白的女孩,一只漆黑的猫,以及……一架钢琴。
那里不知道是纯白的墙壁还是天花板,宛如远在天边,宛如近在眼前。然而,周围被温柔的旋律所笼罩。
「——你是谁啊?」
这个可爱的男孩声音,使得孝平睁开眼睛。
黑猫像是从天花板垂下来一样,注视着孝平的脸。
而且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
「喂~有听到吗?居然还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躺在这里!」
黑猫嘟起嘴,以短短的前脚拍打孝平的额头。
大概是肉球之类的吧,有种柔软有弹性的触感。
也因此,他才察觉到自己正仰躺在地上。
一起身,黑猫就跳开跑走了。
黑猫就这么朝着纯白外型的少女跑去。
它爬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腿上,转过身来观察着孝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