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小孩子挖来当陷阱的那种等级了,有着惊人的宽度与深度。
随即米海尔以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认真态度说道:
「昨天我在挖洞的时候怱然想到,要是就这么一直挖下去,说不定就能挖到另一边了。」
「没、没啦,我、我想,因为这个行星是圆的,所以或许行得通吧……可是,虽然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在物理上……应该不可能吧?」
静奈也不由得认真回答。
「——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不过,米海尔以嚣张的态度耸了耸肩。
「喂喂……」
原来如此。
并不是用道理就能说服。
小时候都是这样的。
听到父母说「不可以做某某事情」,即使嘴里回答「知道了」,也还是会去做。
然后因此尝到苦果,真正理解到「果然行不通」的道理。
曾经会有这样的一段时期。
米飞肯定也是如此。
「由里也曾经说过。他说就算一直挖下去,应该也是不可能的。」米海尔这么说着。
「果然有人对你说过嘛……等等,由里?」
大概是人名。这次听懂了。确实听到脑袋里了。
那是谁?
「由里就是由里。你在说什么?」
米海尔像是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不,我不认识。由里是谁?啊、朋友?」
「……我没有朋友。」
像是闹别扭一样撇过头去的表情,令静奈感到痛心。
糟了。
我提到不该提的事情了!
「由里是怎样的女生?啊、是姊姊?还是妹妹?」
从名字听起来,静奈认为应该是这种感觉吧。
然而,米海尔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由里是男生耶?」
这哪有什么办法,人家不知道嘛!
「啊~!那、那么,是哥哥!是你哥哥对吧!」
不过米海尔默默摇了摇头。
「我、我猜错了?那么……是弟弟?」
他再度摇头。
「呃~那么是谁?跟你是什么关系?」
一说出口,静奈就觉得非常后悔。不应该继续追问才对。
米海尔以困惑的表情,像是很孤单地告诉静奈:
「虽然是巴巴跟耶耶,但不是真正的巴巴跟耶耶……」
巴巴?
耶耶?
虽然无法在瞬间理解,但静奈不想继续问下去了。
静奈硬是叫醒自己在考试与写作业之外都处于静止状态的大脑回路,并且逼它上工。
他说的巴巴,应该是爸爸。
耶耶……难道是爷爷?
如果用这种方式来翻译,米飞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
『虽然是爸爸跟爷爷,但不是真正的爸爸跟爷爷。』
……慢着,什么意思?
完全搞不懂!
脸上写满问号的静奈,大概令米海尔看不下去了吧。
「真是的。来,你看这个!」
他这么说着,并且从上衣里取出自己所戴的项链。
喔喔!真像是外国人!
虽然静奈如此心想,不过并没有说出口,直接看向米海尔递出的项链。
是一条火箭外型的银色项链。
米海尔小小的手使力打开项链,露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是一对老夫妇,爷爷抱在怀里的,是比现在还要年幼的米海尔。
这就是米飞的家人?
感觉,好像有些懂了。
换句话说,由里先生应该是爸爸也是爷爷,然而并不是真正的爸爸或爷爷。
…………唔唔……
感觉似乎知道米飞那张寂寞表情的真相了。
由里或许是他的监护人,像是爸爸也像是爷爷的存在。
也就是说,既然照片里只有爷爷和奶奶……就代表,米飞应该没有父母……换句话说……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年幼的孩子并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依照推测,米飞少年看起来大约四到五岁。
这么年幼,这么可爱的孩子,却会露出悲伤的表情。
静奈的心情差点掉落谷底。
然而,她试着表现出开朗的样子。
「好!那么,就来和静奈姊姊玩吧!虽然我参加的是文艺社团,不过我对体力很有自信的!尽管来吧!」
即使自己心情低落也无济于事。
因为再怎么样,都无法真正体会米飞的心情。
与其这样,还不如开朗乐观。
露出笑容比较好。
此时,传来了一个将语气压低的声音。
「——方便打扰一下吗?」
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静奈面前,站着一位戴着尖框眼镜的妇人。
她对静奈投以锐利的视线。
「啊、好的,有什么事吗?」
虽然静奈以笑容回应,然而在下一瞬间,妇人就将眉毛往上扬了。
「你是这孩子的家人吗?在公园挖出这么大的洞,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如果我家的小贤摔到洞里受伤,你打算要怎么补偿?」
这名妇人以锐利的语气这么说着。
妇人的身旁,有一名像是她儿子的小孩。
这孩子应该就是小贤了。
年纪虽然与米飞差不多,不过实在是相当「巨大」。
在备受呵护的环境之下养得肥肥胖胖,圆滚滚的体型到了令人汗颜的程度。
即使米飞挖的洞再怎么大,这个圆滚滚的小孩应该也能填满。更何况,这个家伙应该比洞还大吧?
「那、那个——」
「受不了,最近的孩子真是没常识到了伤脑筋的程度。请赶快把那个洞填平吧。」
完全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在妇人单方面把要说的话说完,把自己的意见丢给别人之后,
「妈妈~我肚子饿了~」
「那么,我们就一样去那间餐厅吃饭吧~」
她就牵着开始啜泣的宝贝儿子,
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离开了。
「…………到底是谁没有常识啊?像是那种小孩,在相扑道场找上门挖角之前,就会在念小学的时候得到成人病了啦!」
静奈朝着逐渐离去的尖锐妇人背影,以妇人听不见的音量这么说着。
「可恶!填平就行了吧!」
静奈拿起米海尔的铲子,铲起挖洞的时候堆在旁边的泥土填补回去。
「等等,喂!米飞也来帮忙啦,如果要追根究柢的话……」
「不要。好麻烦。」米海尔摇了摇头。
可恶,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却……
「这么任性!」
结果,这个洞是由完全无关的静奈独自填平的。
而且在静奈忙着把洞填平的时候,米海尔不知何时跑到其他地方不见踪影了。
「…………宛如一阵风拂袖而去……是吗……」
说真的,该怎么形容呢?
米飞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没错没错,小孩子都是那副德行的。做出这个结论的我……该反省了。」
这一天她回家的时候,脸上手上以及制服都沾满泥巴。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不用说,母亲当然是已经气过头,只能对此感到无可奈何了。
第十卷 二
?
经过这场风波的隔天。
放学之后,静奈也来到了公园看看。
而且在今天,她还擅自从社团室拿了摄影机过来。
我也要拍摄一部作品。
至于主角,就是米飞少年!
唔呵呵口
……其实并不是基于这种心态。
如果是基于这种心态,自己就变成一个翘掉社团活动,偷偷借用录影机,而且还有着危险念头的人了。
这是不经意涌上来的念头。不经意的。
只是想以摄影机,拍下这名不可思议的男孩而已。
外国小孩相当罕见也是原因之一,静奈想拍下这名像是梦中描绘出来的——像是会动洋娃娃的少年。(并且之后拿去向朋友炫耀)
静奈朝着公园窥视,身为当事人的米飞少年,今天也在这里。
米海尔一如往常位于樱树旁边。
他手上拿着大象造型的浇水壶,在埋猫的地点附近浇水。
这应该也让樱树开花的作战之一。
他那小小的背影与嚣张的语气不同,确实是四、五岁小孩会有的模样。
而且那个孩子,可爱得令人不禁会想要紧紧抱住他。
以细绳绑在背上的神秘兔子布偶,也令静奈觉得很有加分的效果。
「哈啰,米飞,你今天也很可爱耶~」
按照惯例,静奈一走进公园就被发现了,所以她亲切朝着笔直凝视着这里的米海尔打招呼。
太扯了。
那根天线果然厉害。
「你在浇水?」
「嗯。」
静奈如此询问之后,他就点了点头。
还是一样酷。
而且,今天依然是独自一人。
他的家人都不会担心吗?
该不会,家人并不知道这孩子像这样独自待在公园吧?
不对。
现在有我,所以他不是独自一人。
我是这么想的。
「要是能赶快开花就好了。」
静奈这么说着。
说出来之后,内心莫名感受到一股刺痛。
讨厌的感觉。
今年不会有樱花开了。其实自己明明是这么认为的。
嘴里却说出这种违心之论。
只有在这种时候,自己才逐渐变得像是一个「大人」。
随即,
「——静奈。」
「咦?呃……静、静太不是……唔啊!」
静奈!
小朋友,那是我的名字耶!
米飞用我的名字叫我了!
他记得我的名字!
「怎么了?」
忽然间,静奈连音调都提高了八度,而且轻快无比。
「静奈也来浇水吧。」
米海尔这么说着,并且顺手将另一个不同颜色的大象造型浇水壶递给静奈。
而且依然是以酷酷的动作。
「哇啊~!你连我的份都帮忙准备了?」
好高兴。
老实说,静奈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区区一个浇水壶而这么开心。
「米飞!我们用力浇水吧!然后要让樱花开得满满的!」
静奈迳自变得乐不可支。
她不由得像是来到公园时浮现在脑海的那种「危险人物」一样,有种想要把米海尔抱起来带回家的冲动。
拼命压抑住这种天大的冲动,正要跟着水壶见底的米海尔前往公园水龙头装水的时候,静奈怱然回想起一件事。
「对了!米飞,我可以拍你吗?」
我带了摄影机过来。
既然机会难得,我要拍下这个可爱的米飞!
「我不介意。」
「很好!太棒了~!」
在米海尔说完之前,静奈就发出欢呼跑去装水了。
看着她这样的背影,米海尔梢微发出清脆的笑声。
静奈并没有目睹米海尔的笑脸,而且笑容在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总之,这个是米飞的。」
静奈把已经装满水,米海尔所使用的大象浇水壶递给他。
「然后,我要先来拍你!」
静奈先把自己的浇水壶放在地上,从学校指定使用的包包取出(瞒着大家)借来的(应该是社长渡边私人的)摄影机。
精神奕奕地专心作好准备工作之后,拿起机器摆出拍摄的姿势。
然后将镜头对准米海尔,朝着录影按钮,用力按下。
用力按。
用力。
按。
「…………唔~?」
然而,摄影机毫无反应。
动也不动。
静奈有在学校确认过电池的电量,也确认过是否可以正常拍摄。
安装的录影碟片也是全新的。
不知为何。
镜头一对准米海尔。
就不会动了。
为什么?
在这个时候,一个轻轻摇曳的物体忽然映入静奈的视野。
难、难道是……
——因、因为天线!
那根发型天线,该不会可以发射某种像是妨碍电波的东西吧?
而且,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影响,使得摄影机不能用吧……
既、既、既然这样的话!
难道,米飞他……
并不是什么外国人,而是来自于更远、更远、更远、更远的,来自银河的……
外、外、外、外星人?
居住在这个行星的各位,你们好~
我是外星人。
唔喔~!
有像!
有够像!
非常给他像!
像是他对人土猫咪的态度,或是颜色异常鲜艳的长靴与服装与铲子,还有,他以莫名其妙的细绳绑在身上背着,看起来像是兔子的那只布偶,尤其可疑!
「——……没那种事吧~」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太夸张了。然而,在这个偏远城镇属于显眼存在的米海尔,要是以「外星人」这种超脱常理的名词来形容,就异常拥有说服力。
明明是非常天方夜谭的事情,但是因为过于合适,甚至连静奈自己都感到无可奈何。
「所以,总之,先来浇水吧。」
这天,两人一起浇着水。
「快快开,快快开,樱花快快开?」
「开~吧~开~吧~樱~花~开~~\」
两人还一起编着歌。然而。浇到一半时,大概是水浇得太多了,泥土整个膨胀起来,前几天埋在底下的——那只猫咪,居然从土里上浮并且冒出来了。
「呀啊——!」
见状的静奈发出了尖叫声。
「养分逃走了,养分逃走了!」
米海尔则是无视于她,连忙铲起旁边的泥土往上堆。
静奈回想起在念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暑假作业而种了一盆花。
在那个时候,她原本想好好栽培那盆花,却因为浇了太多水,反倒害得花朵枯萎了。
希望这次可以顺利绽放。
美丽的花朵。
静奈真的打从心底,如此心想。
?
忍不住就来到这里了。
这一天,从早上就在下雨。
雨声就像是。波一样。
静奈在早上没办法自己钻出被窝,而且一整天都很困。
在这种日子,米飞他……
「果然,终究是不在吗……」
悄悄把像是坏掉的(社长渡边私人的)摄影机放回原处之后,静奈在放学回家的途中前往公园。
米海尔不在,开心玩耍的孩子们与七嘴八舌聊天的妈妈们也不在。
「毕竟下雨了……」
大家都讨厌雨。
因为身体会被弄湿,而且又冷。
不过,静奈并不讨厌雨。
雨珠在天空描绘的线条,雨天的空气,以及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
她还挺喜欢的。
小时候,她喜欢撑着心爱的伞,并穿着心爱的长靴出门。
她喜欢雨过天晴之后的味道,以及天空的颜色。
所以,静奈不讨厌雨。
要是大家都能和雨做好朋友,那该有多好。
「……米飞……也讨厌雨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
毕竟喜欢雨的人应该很难找吧。
要是真的有,静奈觉得可能会是个性别扭的人。
回家吧。
在她这么心想的时候。
在公园的入口处,她看见一把轻盈舞动,有着红黄白绿缤纷色彩的雨伞。
「米飞!」
米海尔一步步朝这里走来。
「你来了。」
说出这句话的静奈,即使不用刻意装出笑容,也自然变得笑咪咪的。
如今她的心情,已经完全超越儿童教学节目里面的大姊姊了。
但是米海尔直接从脸上挂满笑容的静奈姊姊身边经过,笔直朝着樱树前进。
——咚!
然后开始踹着树干。
「等一下!米飞?」
静奈大吃一惊。
「你在做什么?」
「在踢。」
米海尔随口这么说着。
不过,这种事情用看的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踢?」
静奈想问的是这个问题。
「上次电视出问题的时候,由里拍一拍就修好了。」
原来理由是这个。
大概是认为只要用踹的方式施加冲击,樱树就会开花吧。
慢着,那位爸爸兼爷爷。
您为什么要在孩子面前,进行这种过时的仪式啊?
米海尔继续踢着。
由于樱树的树皮被踢得裂开下垂快要剥落,因此静奈连忙前去阻止他。
「米、米飞?要是你踢过头的话,反而会惹得樱树不高兴,说出『不然,还是不开花了~』这种话吧?」
静奈这么说完之后,米海尔的动作忽然静止了。
接着,米海尔就这么思考了一阵子,然后说道:
「或许吧。静奈偶尔也会说出不错的意见呢。」
「哈哈哈……谢啦……」
虽然「偶尔这两个字令她在意,不过总之阻止米海尔继续踢下去了。
「树,对不起。」
米海尔温柔拍着自己刚才所踹的位置,并且如此道歉。
真是的,为什么可爱成这样呢?
静奈拼命压抑着想要马上抱紧他的冲动。
「开吧~开吧~开吧~……」
随即米海尔像是在念咒文一样不断念着,并且还让手上的雨伞上上下下,在樱树的周围跳起舞来。
「喔喔!那个我有看过!」
静奈也知道这个动作。
拿着伞的他正在跳舞许愿。
「好,那我也来吧!」
趁着公园因为下雨而没有其他人,静奈叶加入一起跳舞了。
开~吧~开~吧~樱~花~开~?
樱花快开~?
————铃。
黑夜,是深的。
睡眠,是浅的。
在远方,在耳朵的深处,似乎有铃声响起。
雨,还在下。
静奈以朦胧的脑袋思考着。
不过,或许是因为脑袋过于蒙胧吧,下雨的沙沙声听起来,就像是海浪的声音。
因此,那部映像作品从脑海中浮现了。
令她思考着各式各样的事情。
她差点忘记的想法。
——人之所以活着,是为了要留下某种东西吗?
既然这样,是要留下什么东西呢?
应该要留下什么东西才对呢?
那是,某种有形的东西?
还是,某种无形的东西?
在那部映像作品里,女孩与男孩们,留下了美妙无比的「笑容」。
那是一种有形,而且无形的东西。
不过,是确实留下来的东西。
并且能在他人的心中,留下某种东西。
要怎么做,才能够笑得那么美丽?
暖和,温柔,酸酸甜甜,令人胸口一紧。
透明,美丽,确实,虚幻。
我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像那样展露着笑容。
这么说来。
我没有看过米飞的笑容。
还有,那孩子是想要留下什么东西吗?
为什么他想让樱树开花?
没错,能开花的话当然比较好。
他每天都出现在樱树那里,并且那么努力……
每天……都是怱然出现,并且忽然消失。
该不会,真的是外星人?
我在妄想吗?
并不是妄想。
肯定很适合他的。
例如在宇宙闪亮的光芒,肯定很适合他。
那根天线,肯定会接收到各式各样的讯号吧。
那根天线……
看吧,他坐在UF0上……
居住在这个行星的各位,你们好。我是外星人。
外星人很厉害的。
会发射光束喔。
啊、发出光线了!
唔喔~!光线让樱树开花了!
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岁~……
托他的福,这天睡得超好。
一觉到天亮。
?
放晴了。
只要进行深呼吸,早晨的冰凉空气就会流人体内充满胸腔。
雨过天晴的味道,闪闪发亮的水珠。
果然并不讨厌。
算是喜欢吧。
而且也不用上学。
偶尔做个便当,以野餐的心情到公园逛逛吧。
「不过,一样是那座公园就是了。」
静奈做了两人份的三明治,然后哼着歌前往那座公园。
大概是因为比平常放学过来的时间早吧,公园没有米海尔的身影。
静奈似乎先到了。
她先行一步走向樱树。
即使从远方也可以一目了然,樱树并没有开花。不过,或许会出现某些变化。
就这样,静奈发现了某个虽然不起眼,却确实出现的变化。
「唔哇~总觉得挺感动的。」
刚好就在米海尔埋葬猫的位置附近。蹲下来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地面冒出了翠绿的嫩芽。
「这个该不会是猫转生而成的吧?喔~好棒~」
静奈独自这么说着,并且独自乐不可支。
总觉得好开心。
「在看到你死掉的时候,其实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对不起。啊、不过,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一点点……」
沙~沙~沙~……
背后传来一个像是拖着东西前进的声音。
转身一看,拖着铲子的米海尔,已经快要走到樱树这里了。
明明已经这么近了,却完全没有察觉。
如果是米飞的话,只要我一进入公园,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果然很厉害。
那根发型天线。
米海尔的头发,在今天也是轻盈晃动着。
而且一样以细绳把兔子布偶绑在背上。
好可爱。
「唔……!」
米海尔走到旁边之后,静奈看向他的铲子,并且将表情绷紧。
「那、那是?」
「死了。」
听到静奈这么询问,米海尔不以为意回答着。
是乌龟。
继猫之后,是乌龟。
死掉的乌龟,身体已经干得缩小一圈了。
不知道是他所养的乌龟死掉,还是跟猫的时候一样,在路上看到乌龟死掉所以带过来的。不过静奈知道,米海尔也想把乌龟当成「养分」。
米海尔让乌龟滚到地面,准备挖掘用来埋葬乌龟的洞。
「对了,米飞!你看你看!长出这个东西了!」
转换心情之后,静奈伸手指向嫩芽。
这是个娇小又可爱的家伙。
就像是米飞一样。
只要看到这个,米飞肯定会露出笑容。
会开心表达出喜悦——
噗叽。
——并没有。
「咿噫噫噫噫!」
还以为自己的眼珠子飞出去了。
静奈就是被吓到这种程度。
她看见了一段冲击性的影像。
米海尔真的是以非常俐落的动作,随着噗叽的声音,以他那娇小的手——摘掉了嫩芽。
「米、米飞?」
我的感动呢!
然而,米飞以一如往常的酷酷表情说道:
「要是不把杂草拔掉,树的养分就会被抢走了。」
杂草是吸收泥土的养分成长的。
不过,那是用来让樱树成长的养分。
难得找来的猫会被浪费掉。
所以,米海尔才会摘掉嫩芽。
视为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行为。
没错。
确实是这样没错。
然而。
即使如此。
不知为何,静奈却无法接受。
她一直看着被摘掉之后扔到旁边的嫩芽,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
但是脑中的思绪太多了,完全无法整合起来。
在这段时间,米海尔已经勤快挖好洞,将死去的乌龟埋在里面了。
「要成为养分喔~」
他如此轻声说着。
不知为何在静奈眼里,这是非常残酷的一幕。
令她感到害怕。
静奈心想。
米海尔的年纪还小。
正因如此,所以他不知道生物死亡代表着什么意义。
所以,他才会说出……
「养分」这种残酷的话语。
「……米飞不会怕吗?」
静奈轻声说着。
话语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将乌龟埋好之后就一直看着埋葬地点的米海尔,抬起了头。
「……不怕。」
米海尔如此回答。
「为什么?他们死掉了耶?无论是猫还有乌龟,还有这个刚诞生的嫩芽都死掉了……」
蓝色的双眼看着静奈。
目前的自己,在米海尔的眼中是什么样子呢?
「依莉娜曾经说过。」
「依莉娜?」
静奈回话询问这个陌生的名词,随即米海尔稍微将视线往下。
「……妈妈跟奶奶。但不是真正的妈妈跟奶奶。已经死了。」
他脸上,是那张孤单的表情。
「米飞…………」
我不是想让你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过米海尔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表示自己不在意似的。
「依莉娜曾经说过,要是死掉了,就会变成泥土。」
「泥土?」
静奈看向自己所站的地方。
公园的泥土上。
「她说,无论是花草或是动物,死掉之后都会变成泥土。所以,依莉娜也被埋到土里了……」
「……对不起……米飞。我……」
但是,米海尔依然摇了摇头。
并且唐突说道:
「静奈,你知道『死神』吗?」
「死神是……那个死神?」
忽然出现的奇幻世界名词,使得静奈愣了一下。
大概是动漫或游戏里的角色吧。
然而,并非如此。
「死神是纯白色的,而且有一只黑漆漆的猫陪着她。」
「白色跟黑色?是吗?」
「嗯。」
米海尔满怀肯定点了点头。
「死神来接依莉娜一起走了。那个时候我请死神『不要带她走』,结果……依莉娜对我说:『要是你说出这种话,死神小姐会感到困扰的,不可以这样。』」
「咦咦?你见过死神?」
「嗯。」
他再度点了点头。
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唔~嗯,不可思议。
一般来说,这明明是一种荒唐的说法,不过只要出自于米飞的口中,就完全不像是谎言了……
不愧是外星人……
「然后,依莉娜说:『等我死了就埋葬到土里,并且在上面播下花朵的种子吧。等到许许多多的美丽花朵绽放之后,就会感到幸福了。』」
得到大地恩惠的人们,在死后会回归为尘土,就像是要将恩惠还给大地。
肯定是这么回事。
然后大地继续孕育成长,让其他人接受这份恩惠。
人们就活在这样的循环之中。
他确实知道。
依莉娜女士,已经不在了……
所以。
明明年纪还这么小。
他却已经确实懂得这个道理了。
米飞懂了。
对不起。
不懂的明明是我才对。
这孩子,确实体会得到。
某人死去的痛苦与悲伤。
胸口一阵紧缩,泪水涌上眼眶。
不过,我不会哭的。
我不能哭。
米飞没有哭。
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难道说,依莉娜女上喜欢『樱花』?」
「咦?你怎么知道?」
米海尔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第一次展露的表情。
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孩子一样。
「没什么啦。」
静奈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把塞住鼻子的泪水吸了回去。
何况,只要看到米海尔那么认真照顾樱树的模样,无论是谁都会察觉这件事的……
米海尔会把猫与乌龟埋在樱树的根部,是因为过世的那位母亲兼奶奶兼监护人所说的那番话。她肯定是由里先生的妻子。
死后将会回归为尘土。
要是能绽放美丽的花朵,就会感到幸福。
所以,他才会那么拼命想让樱花绽放。
绝对不是轻视猫咪它们的生命。
何况,猫咪与乌龟只是回归为尘土而已。
关于生死,这孩子有自己一套解释的方式。
果然,什么都不懂的人,只有我而已。
好丢脸。
「对不起。」
静奈再度说着。
「就说我不介意了啦。」
米海尔以嚣张的态度,像是无可奈何一样耸了耸肩。
这样的动作好可爱,使得静奈差点哭了出来。
之后,两人一起吃着三明治。
「樱花~樱花~开吧~开吧~?」
并且又编了一首奇怪的歌,一起哼唱。
——钤。
?
樱花的季节即将远离而去。
大家伸出手试着挽留,希望季节还不要走。
即使如此,季节还是留下「放心,我还会再来」的讯息,然后离开了。
静奈正走在通往海边的河川沿岸。这里也是那部映像作品的舞台之一。
不是从学校回家的路,也不是通往那座公园的路。她今天稍微换了一条路线。
不知为何,有着这样的心情。
河川沿岸,路边没有开花的樱树树下,附近的大学生正以半自暴自弃的心情,硬是举办了名为赏花的聚会。
看似落寞的樱树。
没有绽放花朵,像是只有骨架的模样。
即使如此,大学生们还是玩得挺尽兴的。
并没有在欣赏樱树。
或许,是故意不去欣赏吧。
不过,
「哈哈哈哈,结果并不是想要赏花,只是想要喝酒吧?」
静奈如此心想,并且笑了。
啊啊,原来如此。
然而很奇妙的,她也能够接受这样的说法。
大家都想要一个理由。
静奈也一样想要。
或许,这像是一种活着的证据。
真实又虚幻。有形又无形。
人不知道自己几时会死。
就像那只在停车场死去的猫咪。
明明不知道几时会死,却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只是不经意过着每一天。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要尽可能找出一些理由,找出「某种东西」的证明。
可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试着寻找,寻求着理由。
即使是真的不必要的事物,也会一一寻求着某种拥有意义的理由。
会这么做,是因为不安。
因为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
感觉要是没有理由,就没办法活下去。
感觉要是没有意义,即使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静奈也一样。在看过那部作品之后,产生一股非常想要留下某种东西的冲动。
然而,如今她心想。
那部作品,是想要留下某种东西吗?
是为了要留下某种东西,才会有那部作品的诞生吗?
似乎不是如此。
那部作品,确实在静奈的心中留下了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就像是留在心中的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