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香,明天有空吗?」
这种外表与内在都吊儿郎当的家伙,虽然随便就可以打发走,不过因为只有随便打发,所以会一直跑来烦,就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抱歉,我家里有事情要忙。」
「真的?上次不是也这样吗?」
班上的男同学以手指梳着并没有变乱的头发,并且擅自坐在奏香的桌上。
「我爸妈管得很严。」
每次都一样的拒绝理由。
「爸妈讲的话,有时候不听也无所谓吧?」
不过,这个家伙果然会说出一样的话。
「还是不应该这样吧?」
发出啊哈哈的笑声,露出可爱的笑容给他看。
这么一来,这个家伙就会说「真拿妳没办法,下次一定要给我约喔〜」,使得奏香终于得以解脱。
虽然差点就叹出气来,不过还得应付下一个对象才行。
「奏香,他说了什么?」
班上的女同学。是个似乎很喜欢拍拖,令人感觉没什么戒心的女孩……不过如果只看外表,奏香看起来大概比她还喜欢拍拖吧,所以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啊啊,没事,刚才没说什么。」
奏香露出甜美温柔的微笑回答。
反正妳就在附近,所以早就听到我和刚才的男生在聊什么了。虽然很想说出「很烦耶,可以别问吗?」这种话,但奏香办不到,也不可以这么做。
因为乐冲奏香是大家的偶像。而且比起高不可攀的偶像,她更像是近在咫尺容易亲近的偶像,所以即使是这种小细节,也会被众人看在眼里。
笑容笑容。
这就像是在「做生意」。不能招怨,并且要卖一点恩情给对方。
「这样啊……」
这名女孩漫不经心回应着。她的视线并不是朝着奏香,而是追着刚才的男生而去,很明显就是一副喜欢对方的模样。
就像这样——有些笨女孩心仪着企图接近奏香的男生,因此在奏香身旁和她装熟, 认为「或许可以藉此和〇〇同学更进一步」。世界上真的是无奇不有。
不过,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即使如此,内心依然有着满满的叹息,简直可以吹走一个大气球了。
奏香越是与他人交流,越是会吸引他人注意,同时——奏香自己也越来越孤单。
无论如何,自己身边人们的态度总会被她看透。
即使不用深入去看,也看得出来。
自己被当成很随便的人。
自己是他们想要利用的人。
周围都是这种家伙。
只要适当笑一笑就行了。笑容笑容。我就饰演你们脑袋里想象的,迎合众人喜好的班上名人「乐冲奏香」吧。这样比较轻松,而且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就不会遭受背叛。适当,适度,适切就行。
在这么心想的过程中,奏香不知不觉变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
美丽可爱又温柔,头脑聪明而且运动细胞很好的乐冲奏香,任性走在孤单一人的路上。
真正的自己并非如此。
可是,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忘了?
跑去哪里了?
位于这里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
骗人。
我不想相信。
可是,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大家心目中的自己。
这就是我自己?
不太对劲。
从今以后,直到未来,都会继续这样下去吗?
因为,我心中并没有远景这种了不起的东西。
就只是重复着相同的每一天。
然而,为什么?
看起来并非如此。
映出来的光景并非如此。
是空虚的。
就这样,奏香变得孤独了。
位于其中的,并不是眼睛看得到的距离。
——是心的距离。
远离。
众人远离。
远离众人。
身处于许多和自己装熟的男生和女生之中。
即使如此,还是面带笑容。
然而。
奏香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孤独」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比「她」好多了。
奏香坐在桌子上,并且将双脚交迭放在椅子上。
「奏香的这个动作也很有型耶。」
班上的女同学这么说着。
「咦、没有啦!」
奏香随口敷衍并露出腼腆的笑容。感到害羞的她,从围着自己的班上同学们身上移开目光,不经意俯瞰着窗外。
教室所在的校舍与操场之间,是各学年各班级负责照料的花坛。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奏香班级负责的区域。其它学年与班级的花坛,大都处于像是在养杂草的状态,不然就是只进行过聊胜于无的照料,算是还有一些花朵绽放的状态,相较之下,有一座色彩缤纷的花坛显得格外抢眼。
原本应该是全班轮流照顾的花坛,却是由唯一 一名同学在照顾。那就是——目前唯一没有在教室里的同学。
花坛的旁边,有一名戴着与小小脸蛋完全不合的大黑框眼镜,拥有像是老旧娃娃般黑色长发的少女。
她以纤瘦的手抱着浇水壶,正在为花坛浇水。
全班同学都认为照顾花坛很麻烦,所以没有人想做这件事。结果到最后,就决定由奏香视线前方的这名少女独自负责了。只不过,班上还有人记得这段过程吗?
连导师都不记得这件事。肯定如此。
大家一定心想「成功把烂摊子丢出去了」。
「很累耶〜」
「只是没事找事做吧?」
「烦死了。」
「叫那个家伙去做吧。」
「就那个家伙吧。」
这样的气氛充斥在教室之中,这样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
不过所有人绝对不会实际说出口。
接着,不知道是察觉到这样的气氛,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想做。
「我愿意负责……」
她自愿成为候选人。
「居然主动接下这种麻烦事,果然是怪胎。」
班上同学们无视于自己营造出来的这种气氛,就像这样在心中嘲笑着她,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
因为她是一名毫不起眼,有时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在班上,存在感薄弱的少女。大家都觉得无妨。
然而,她却是学校最有名的人。
父亲是当地的市长,爷爷曾经担任县知事,是一个政治世家。
然而,她的绰号是「神秘宝贝」。
像是会和花说话,会在楼顶呼叫幽浮,或是和幽灵做朋友,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传闻。虽然很像是空穴来风,不过平常的她全身都有着这样的气息。
结果传闻就只是传闻。谎言的背后隐藏着真相,真相的背后隐藏着谎言,全部搅和在一起了。然而大家都会有种「如果是她就有可能……」的想法,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国中时代,奏香和她一直都不同班,直到今年春天升上高中重新编班,才第一次和她同班。
不过。
老实说。
奏香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她的事情。
因为她比奏香还要出名——所以是理所当然。或许会给人这种感觉吧。
错了。
并不是这样。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了。
奏香至今一直在观察她。
即使不同班,在校内和她擦身而过时,总是会让她的身影留在视线一角,观察着她。
这是受到奏香奶奶的影响。
这名女孩的爷爷,从这座城市的议员开始做起,后来成为市长甚至当选县知事,奏香的奶奶则是他的疯狂信——不对,是支持者。由于这位爷爷已经过世,因此奏香的奶奶现在是支持他的后继,也就是这名女孩的父亲(现任市长〕。
这名女孩的爷爷与奏香的奶奶,在当年是就读同一间学校的同辈,个性开朗长相英俊的他,在学生时代似乎就相当受到欢迎,奏香的奶奶从那个时候就是他的「粉丝」。
后来他终于成为政治家,致力于当地的发展,真的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人,即使过世至今也很受欢迎,在他的影响之下,现任市长也有许多的支持者。
虽然不知道其它市民是怎么想的,不过奏香从懂事的时候,奶奶就说这个人是「我们城市的英雄」,因此奏香在不知不觉之间,也把这名女孩的爷爷与父亲当作欣赏的对象了〔被奶奶的狂热影响的〕。
总之,要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说自己欣赏政治家,大概会吓到身边的人吧,所以班上同学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奏香认为不用知道也无妨。所以——她一直观察着「她」。
听到继承奶奶心目中「英雄」血统的女孩和自己同一学年,而且还就读同一间学校,奏香就开始感到在意。
奏香从以前就被周围捧成偶像,所以她内心擅自拥有「说不定是个比我还要漂亮可爱,亮晶晶而且闪耀无比的女孩」这种类似竞争心态的情感。这也代表她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第一次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奏香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怎样……?」
出乎意料。 失望。
因为径自抱持很高的期待,所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她是平凡、阴沉,从来没看过有人和她走在一起,「格格不入」的存在。
还被取了「神秘宝贝」这种绰号,就像是受到众人的嘲笑。
什么嘛,真是的。
以此为契机,奏香对她与她家人的兴趣一下子消失殆尽。
不过,虽然应该已经对她失去兴趣,为什么奏香现在又在意起她?原因在于——
「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就是了。」
「嗯?奏香,妳刚才说了什么吗?」
这句话似乎在无意识之下随着叹息而出,并且传到了身旁的同学耳中。
「不,我没说话。」
奏香重新露出笑容如此说着。
「这样啊……啊!这么说来……」
话题变了。
那么,就适当应和她吧。
「今天的体育课是打篮球吧?奏香,可以和我一队吗?」
「嗯,当然啰。」
「太棒了〜这样应该就不会因为最后一名被罚跑步了〜!」
这女生看起来,就像是朝着主人摇尾巴讨食物的狗。换成这种想法之后,她看起来就很可爱了。
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乐得自在。
适当配合别人就行了。
即使不用勉强,也可以适度说着适度的事情,露出适度的笑容。
因为不是「第一名」。
光是以适度的方式响应他人适度的期待,周围的人就会将奏香适度捧成偶像。如果有人想要利用我,那我也利用你们吧。这么一来就不会受伤了。
然而,目前位于花坛的她,为什么没有人想要利用?
她总是「孤独」。
因为是「第一名」?
因为是神秘宝贝?
不是这样。
奏香很清楚。
因为,我一直观察着她。
奏香从二楼教室俯视花坛。
她平常总是独自一人。
看,现在也是独自位于花坛。
她在做什么?
啊,在浇水。
她正在帮花坛浇水。
引人目光的花朵色彩。
粉红色,大象造型的浇水壶。
这种东西是放在哪里啊?
预备钤即将响起,早晨的班会时间要开始了。
看,响了。
围着奏香的同学们就此散开。
窗外。
耀眼的阳光。
看得到花坛旁边的她开始慌张。她就这么拿着浇水壶快步跑离。
几秒钟之后,她回来把浇水壶放好。
「笨蛋……真的是笨蛋。」
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呢?活得更快乐不是很好吗?
她是「第一名」的名人。
如果是这间学校,从国中到高中部的学生都认识她。然而没有人看过她露出笑容,也没看过她生气或哭泣的模样,甚至令人怀疑她是否拥有情绪。因为她是神秘宝贝。
不过,奏香知道。
她有着某种「变化」。
那就是——
她弯腰把浇水壷放在花坛旁边的地面时,某种东西从她制服胸前的口袋掉了出来。
从颜色与大小来看,应该是学生手册吧。
第一次看到乖乖把学生手册随身带着的学生……
她连忙将掉在地上的手册小心捡起来,并且悄悄打开学生手册,看过里面的某个东西之后再悄悄阖上。
这一瞬间。
「…………又出现了。」
她,露出了笑容。
即使只有一点点,即使只是隐约可见,不过那是笑容。
要是其它学生看到的话,肯定会吓一跳吧。她也是人类,会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却因为被叫做「神秘宝贝」,因为各种谣言或传闻,使得她被认定「与别人不一样」。不会笑,不会生气,也不会哭泣。
然而她的笑容,与随处可见的任何人都一样。
她是一名美丽又可爱的平凡女孩。
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大概只有奏香一人。
因为从那时开始,就一直观察着她。
因为总是在意着她。
——水者瑞美。
这就是神秘宝贝,学校「第一名」的名人,戴着黑框眼镜的她的名字。
拒绝成为「第一名」的女孩,以及成为了「第一名」的女孩。
以下就是两人相遇的故事。以真正意义而言的相遇。
水者瑞美。
曾经对她失去兴趣的奏香,之所以再度对她感兴趣的契机,在于奏香自己所处的立场与位置。
奏香美丽又漂亮,功课与运动成绩都很好,有着平均以上的水平。
然而,并不是一切都是顶尖的。
要比可爱的话,有人比她还要可爱,比美丽的话也有人比她美丽,奏香在各方面都不是第一名,课业与运动也是类似的状况。
首先,她自己察觉到了这件事,察觉之后,周围看起来忽然变得不对劲了。
明明有这么多人围绕在她的身旁,却忽然开始觉得「孤独」。
即使被捧成偶像也不开心,她变得可以看透众人的内心与想法。
「啊啊,这个人其实内心是这么想的吧。」
「啊啊,这个人肯定只在想这种事情吧。」
即使如此,在奏香「引人注目」的外型协助之下,人们总是集结在她的身边。自己是受到什么样的期待?就某些人的角度来说,就像是室内装饰用的「花瓶里的花朵」,就某些人的角度来说则是「花蜜」,这些人真正的目标,是想要采蜜的那些虫子。
对某些人来说是「装饰」,对某些人来说是「诱饵」,对某些人来说是……
知道这一点之后,越是与嘴里说着「我们是朋友吧?」这种话接近过来的同学变得亲密,内心的距离越是遥远。
因为已经看透了你们的内心。
就这样,奏香成为大家的偶像,成为「格格不入的存在」,内心也逐渐变得「孤独」。
在这种状况中,奏香的视线投向某个人。
水者瑞美——她是「孤独」的,总是独自一人。
老实说,在看到她的时候,奏香有种庆幸的感觉。没有人和她打交道,受到嘲笑,孤单一人。
「和她比起来,我还算是比较好的。」
刚开始,奏香就像这样,只把她当成自我安慰的材料。
然而不知何时,已经不只是这样而已了。
很奇怪。有一种奇怪的情感。
「这种情感到底是什么?」
答案不得而知。
她明明总是独自一人,却总是没有改变,就这么做着她自己。
另一方面,奏香则像是在瞒骗「孤独」一样,瞒骗着自己。饰演着班上同学或是某人所期望的,「众人的偶像乐冲奏香」。
适度配合,适度应付。
这样,好轻松。
「孤独」这种情感上的缺口,只要装作没看见就行了。
只要一笑置之就行了。
和大家在一起会感到孤独,不过只要有大家,就不会感到孤独。
虽然奇怪,但却不奇怪。这就是奏香所处的立场与位置。
是她的归宿。
然而。
其实是错了。
她错了。
水者瑞美总是独自一人,总是「孤独」,然而她并不像奏香会受到他人利用,相对的,她一直独自一人。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不会难受吗?不会悲伤吗?不会心痛吗?
那个「洞」怎么了?
搞不懂。
明明可以解读大家的内心与想法,却只有她无法解读,无法看透。
结果,奏香开始变得非常在意她。
也因而变得注意起她。
每当自己的内心感到孤独,就会想起她。
因为是这样的奏香,所以她才会成为唯一察觉到水者瑞美在最近出现「变化」的人。
水者瑞美——虽然已经升上高中部三个月了 ,她还是无法适应并融入班上的气氛,即使除了插班就读之外的学生都是从国中部直升也一样。
她依然没变,总是独自一人。
今天也是——虽然她是唯一在班会时间迟到的人,级任导师也只是说声「哎,既然是水者就没办法了」,甚至连一句责备都没有。
靠窗第二排最前面的位子,就是水者瑞美的座位。
这一班每个月都会换一次座位,不过从四月升上高中部时先以座号顺序排定座位,直到上个月初换座位,她一直都坐在那个位子。
第一次换座位的时候,奏香最想要的靠窗最后面那个座位,被瑞美抽到了。不过马上就被导师以「妳视力不好,坐那里应该很辛苦吧?」这种说法怂恿,结果她的座位,就和原本抽到现在这个座位的男学生交换了。
接着在第二次换座位的时候也一样,不知何时她的座位被固定在「那里」,抽签的时候也没她的份,而且没有任何人对此有意见。
包括她自己。
从奏香的座位,可以清楚看见水者瑞美的背影。
这一天,奏香整天都不经意一直眺望着她的背影。即使对她在意,至今奏香也不曾像这样一直凝视着她,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她在花坛露出的「笑容」,已经再也不复见了。
无论是多么困难,多么无聊的课程,她都不曾打过瞌睡。
而且也有确实抄笔记。她抄笔记时的模样、挺直背脊的姿势以及写字时的端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灵活的小动物。
「哈哈……」
奏香忍不住笑了。不过要是被别人看到会不太妙,所以奏香赶快低下头假装在抄笔记。坐在旁边的男生露出「?」的表情看向奏香,不过奏香露出满面的商业笑容之后,他就马上满脸通红继续听课了。
危险危险。
「……唉,我在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