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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海鸥光迹。第三章。 PRYTHEMIC GIPL(Step.3).5

作者:日-长谷川启介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2

第十一卷 海鸥光迹。第三章。 PRYTHEMIC GIPL(Step.3).5

旁边再旁边的窗户。

窗外下着雪。

「……现在是十一月吧?或许……有可能下雪……但不是夏天吧……」

专注聆听,可以听见窗外响起「唧~唧~……」的刺耳蝉鸣。

窗外。

下着雪,下着雨,蝉在合唱。

啊啊,原来如此。

这是一场梦。

所以才会一直发生这种奇怪的事情。

没错,就是这样。肯定—

「…………好痛……」

绘子狠狠以右手打向自己的右脸颊。

好痛。

这,

「不是梦……」

既然这样,是什么?

这是什么状况?

————铃。

在远方,在耳朵深处,响起了某个声音。

视线落到下方。

红色眼睛的兔子正看着这里。

轻盈一跳。接着再度沿着走廊,蹦蹦跳跳前进着。

「是要我跟过去……?」

有这种感觉。

绘子摇晃着踏出一步。她只能这么做了。

兔子就这么跳了好一阵子,沿着颇为漫长的医院走廊前进。

接着……

「这里?」

兔子在某间病房前面停止,抬头以红色的眼睛看向绘子。

那里是与其他病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牌子上,没有写名字。」

应该说,无法解读。

记载着病房编号与房内患者姓名的牌子,呈现歪歪扭扭的状况。

并不是纸张或报纸被揉成一团的那种物理损伤,看起来比较像是电脑图片不完整,或是电视萤幕坏掉而无法显示的状态。

整个空间只有那个部份扭曲,并且不断变形。

「……」

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这间病房里面有什么东西?存在着「谁」?绘子感觉非得要确认才行。

「是吗?」

她询问着脚边的红眼兔子。

不过兔子没有回应,只是一直凝视着绘子。

「……我要开门。」

虽然说出这句话,身体却颇为不听使唤。

「一定要打开……」

就像是朗诵台词一样,再度说出口。

不过,或许只是又通往其他的地方而已。

即使如此,还是要前进。

无论经过多久,都会是这个状况。

她不要这样。

这样会见不到他。

「公太……」

绘子轻声说着他的名字。感觉胸口冒出一股暖意。

「好!」

绘子下定决心,握住这间病房的门把。

「毕竟这样的话,连厕所都上不了。」

说出这种玩笑话,将害怕又胆小的自己隐藏起来。

接着,以重复许多次的动作转动右手。门发出喀喳的声音微微打开。

绘子推开了门。

————铃。

「咦?纯白的女孩?」

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比眨眼还短暂的时间。

打开的门后,有一张床。

在床上,一名黑色长发的少女坐起上半身,眺望着窗外。

虽然只看得到她的侧脸,但表情似乎很哀伤。

透过薄薄的窗帘,淡淡的光芒照亮病房。

被光芒笼罩的女孩全身纯白,宛如……

「——好像天使。」

绘子如此心想。并且在同时,回想起「纯白女孩」的事情。

绘子没看过,也没见过。

不过,从他口中听到的神秘纯白女孩,与床上的少女身影重叠了。

这一幕在刹那之间,在转瞬之间,改变了。

就在绘子以为意识即将远离,眼前的一切变白消失的时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

响起一名男性的声音。

声音就在旁边,就像是惨叫声一样。

「你是谁啊!忽然闯进这里!」

一名完全不认识的男性看着绘子,并且瞪大了眼睛。

年纪相差很多。大概二十五岁左右?

虽然有种轻浮的感觉,但是挺帅的。

「啊、什么事?」

绘子展露出非常脱线的声音和表情,她完全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相对的,这名男性说道:

「这里是男厕耶?」

绘子就只能愣在原地。

与原本她所在的等候室有段距离的……厕所。

而且,是男厕。

拜托。

希望这是一场梦。

♪

就在宫崎绘子打开那扇门的同一时间。

出现这种奇怪现象的医院里,有一名少女。

这名留着羽毛剪短发的娇小少女,站在绘子打开的病房前面,轻声说着。

「……这里是,梦的世界……」

和当时一样。

迷失而来。

「要清醒的条件,尚未齐全。不过,『思念的片段』肯定存在……」

少女轻声说着。

接着,

羽毛剪短发的少女,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与绘子开启的门不同的另一扇门。

啪咚。

这扇门再度紧闭。

少女,消失了。

Starline, Stardust, Starry Star's Pedicure (echo part.3) - fin.

第十二卷 间奏「风与云的主宰者。」

interlude - Daniel said/momo extra.12/searching for my wing

♪

大海在天空飞。

令人有这种错觉,宛如展翅鲸鱼的好大一朵云,在深蓝色的天空中悠然翱翔。就像是天空的主宰者。

「是在嘲笑我很渺小吗?」

曾经,有一只漆黑的猫,走遍天涯海角旅行着。

那是一场漫长、虚幻,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旅程。

看到绽放在荒芜平原的纯白花朵,令它回想起那名纯白的女孩。

「……咦?我为什么会这样?差一点就忘记了……」

察觉到这件事的丹尼尔,变得好害怕。

为什么?

我不可能会忘记百百的。

发生着某种「异状」。不只发生在丹尼尔身上,而是发生在全世界。

百百留下的足迹——留在人们心里的东西,即将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

不再需要百百的人会忘了百百,至今也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然而,即使是依然受到百百影响的人们,也逐渐忘记百百的存在。

这是一种假设。

这是丹尼尔至今走遍世界各处调查,首度得知的事情。

对于世界而言,百百与暗担负着维持生命均衡的任务。然而,或许不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这个世界拥有「心」,百百与暗是光和影,她们或许维持着心的平衡。

然而,她们不在了。

这么一来,失去平衡的世界就产生了异状。

暗,是生命的平衡。

百百,是心的平衡。

然而,世界失去了她们。

而且就像是证实着这一点,世界上与百百相关的人,或者是这些相关的人所重视的人,忽然消失了。百百遗留下来的「思念」,至今以红鞋走过的足迹与轨迹,正在消失,她的存在正从这个世界消失,宛如这个世界拼命要忘记百百,宛如百百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对了……之前曾经有一个那样的家伙……存在于世界的任何地方,却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家伙。」

类似如此。

「说不定,她不是消失……虽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但或许存在于某个地方。」

那些人,应该还需要百百吧?

丹尼尔觉得,其中或许隐藏着某些提示。

「让这些人恢复原状,就有可能让百百回到这个世界……」

或许,还能够再见到百百。

这是淡淡的期待。

「不行……因为是百百决定要走的。」

即使如此,丹尼尔依然盼望着百百能够回来。

不只是人类,以及世界。

即使是暗——也一样。

「还有,我也是。」

我们,需要百百。

白雪遗痕。

Looking Back inside The Mirror

——即使踉跄,即使跌到,足迹依然持续延伸。

♪

原上诚刚,在最近颇为烦恼。

——主要是关于自己各方面的事情。

虽然发出豪迈的声音,释放出来的空气却只有微温。安装在美术准备室的空调机,到了十二月就几乎派不上用场了。

取而代之正在大显身手的,是历史悠久的老旧煤油电暖炉。这是诚刚擅自带来学校,从学生时代就爱用的设备。即使一样古老一样破旧,活跃的程度也大不相同,何况还可以烧开水。

换句话说,现在是十二月。老旧的空调机正在休长假。

不过,要帮这台老旧的空调机辩护一下。它在夏天非常活跃喔!不过是味道。

时间是下午三点出头。国小与国中部,有几个班级快要下课了。

「哒哒哒……」

诚刚眺望着正在启动绘图软体的电脑萤幕,让指尖配合节奏敲打桌面。

连结着随身听的耳机,以轻柔的音量播放音乐传入耳中。

这间美术准备室几乎没有人在使用,诚刚得到校方的许可之后,几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房间。除了学生们偶尔会来玩,其他的老师们未曾来过。身为名校里没什么地位的临时讲师,这里是令他能够放松心情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该怎么处理呢……

明明还很年轻,却以大叔语气自言自语。

「还是水彩风格比较好吧?」

诚刚开始在绘图板随兴描绘。萤幕里那幅和美术或制图课程完全无关的画作,是以水彩笔触描绘的。虽然看起来像是以画笔绘制,但是相较于至今累积的水彩经验,诚刚还是无法习惯其中的差距。没想到不使用画笔与颜料,会让自己感觉如此不顺手。

就读美术大学的时候,明明就有学过一些皮毛。

「早知道上次应该问一些关于CG的事情……」

前几天,他见到了美术大学时代的朋友们。大家都忙于自己的事业,所以那次是久违的聚会。其中一个朋友任职的公司,也有涉足电影CG(电脑绘图)的领域。

「是怎样的工作内容?」

诚刚以最常用的问题打开话匣子。然而听到朋友曾经参与制作的电影片名,令诚刚大感惊讶。

「那不是超级强片吗!而且是外语片!」

完全是这个领域的行家。因为机会难得,应该要多问他一些事情才对——然而在场的是好几名二十五岁左右的健康男性,黄汤一下肚就开始发牢骚了。

聊一些天南地北的事情,不想让女生听到的下流话题,近来和「马子」相关的问题,大学时代的回忆。一如往常。

总之,诚刚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与电子邮件。虽然马上就能和他连络,但有可能演变成诚刚的财务危机。原本就寒酸的荷包,将会和户外空气一样更加寒冷。

既然是找他商量事情,当然要由诚刚买单。

谘询费等于酒费。有够伤荷包……

这一切都是因为诚刚在美术大学的时代,只要有时间,明明没钱也经常会饮酒作乐。

大概是因为大多重考或留级吧,无论是学长学弟或同学都是私交甚笃……不是社团也不是选修相同科目,诚刚已经忘记大家凑在一起的原因了。

也因此,诚刚与大家的酒量都好得夸张。原本只想小酌却喝通宵是家常便饭。

不知道其他美术大学的学生是否如此。诚刚就读的大学历史悠久,而且校史等同于酒史……虽然不会是这种状况,但至少诚刚大学时代的回忆几乎都与酒有关。学长学弟与同学也是如此。

再加上指导他的恩师也是酒国英雄,酒量好到即使诚刚他们所有学生轮番上阵也会先醉。至今只要遇到这位指导教授,也肯定会以酒交心。

不过,教授并不像诚刚他们有酒就喝,而是会细细品味的人。最近还说出「我正在研究香槟」这种话。

除了恩师之外,诚刚还没有碰过如此爱酒又平易近人的绅士。

留着花白的胡须,戴着像是化石般古老眼镜的恩师面容浮现在脑海。在诚刚的人生之中,他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

「原上,改天要出来喝一杯吗?」

这么说来,恩师似乎打电话这么说过。

「啊、对喔,只要在和老师喝酒的时候找他来,就可以由老师买单……!」

想到了这种非常心机的事情。

诚刚自己可以和恩师商量「自己的未来」这个烦恼,还能顺便汲取朋友的知识。虽然也可以自学,不过为了诚刚今后的规划,多问一些问题作为参考材料并不会有损失。

「不过,老是依赖老师也不太好就是了。」

总是受到恩师的照顾。

诚刚以「画家」身分绘制的「最后一幅作品」,就是来自恩师的建议。让他来到现在这间贵族女校担任临时讲师的推荐人,也是这位恩师。

「依赖别人并不是一件坏事。只要你在将来成为能够被依赖的人就行了。」

这也是恩师的教诲。

「这次还是依赖一次吧……」

虽然是贵族女校,但临时讲师只有微薄的月薪。

至于这次要商量的事情,也和这个「临时讲师」的工作有关。

诚刚成为朋友口中「和你个性不符」的「老师」至今,已经两年了。

刚开始,他只负责教国小的制图课,但现在也兼任国中部的美术老师。

不只如此,几天前,理事长提到了「想正式聘请你担任本校的『正职教师』」这件事。

原本只是要让父母放心而取得的教师证书,似乎在这时首度发挥惊人的威力。

因为是私立学校所以不是公务员,但这间学校是名闻遐迩的——超级贵族千金学校,大老板千金比比皆是。以职场来说,说这里比公立学校还要稳定也不为过。

然而,这样的好消息,即将成为诚刚目前的烦恼之一。

♪

老实说。

诚刚曾经想要辞去「老师」这个职务。

小孩子虽然骄纵却很可爱,这份工作做起来也开心得令他察觉「怎么回事,原来我这么喜欢小孩?」这种事,并且觉得将来家里有小孩也完全没问题。

「在那之前要先找到老婆吧?」(by恩师)

这间学校从幼稚园到大学一应俱全。虽然国中开始就是女校,但幼稚园与国小也有男生。和国小男生们(偶尔也包括女生们)一起在下课或午休时间全力跑遍操场嬉戏的时候,「工作」这两个字简直从诚刚脑中消失无踪。

总之,会全力与孩子们嬉戏的「老师」在这间学校很罕见。应该说,似乎没有。

「请你在学生们面前,展现出贵族名校教职员应有的言行举止。」

训导主任经常如此训诫着他。

「是,这是当然的。」

诚刚会活用打工时接待客人的经验,以商业笑容如此回应。然而他总是抱持着疑问。

「以贵族名校教职员的立场来说,整年穿着运动服的体育老师没问题吗?」

至今到哪里打工都会接到「原上,要升任为正职员工吗?」这样的邀请,如此擅长处世之道的诚刚,今天当然也是以惯例的商业笑容,让今天过得风平浪静。

会令他想辞去临时讲师这份工作的契机,并不是训导主任他们的训诫——反而是因为孩子们。

不,话先说在前面,并不是讨厌小孩或是对小孩火大之类的幼稚理由。

「甚至相反。」

是的。

孩子们对诚刚造成的影响,无比强烈。

诚刚在高中时代——曾经失去一名「珍惜」的人。

经过差劲至极的邂逅,这份情感化为恋情,化为爱情,并且以「她」的过世落幕。真的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这一切,塑造出活在当下,名为原上诚刚这个人的形体。不过这只是「事后补充」罢了。

她离世之后,诚刚再度察觉到她的份量,她的重要,以及各式各样的事情。

明白她因为绝症而不久于人世的诚刚,还是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并且自认容纳了她的心意。

即使如此,诚刚也一度成为一个空壳子。

不过,诚刚决定一如往常过日子,一如往常和他人交谈,一如往常展露笑容,尽量不要让家人担心。反正自己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只是图画得稍微好了一点,就认为可以借此出人头地。没错,以绘画出人头地只是痴人说梦。就读美术大学之后才明白,即使在高中时代得过奖,也不会成为任何的助益。身边尽是与自己类似的人,或是比自己还要才华洋溢的人。

这样的他们逐渐被埋没,糟蹋了这样的才华。

目睹现实之后,诚刚察觉自己是以偏差的角度观看世界。

无法从正面直视。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和朋友相处是快乐的时光,令他感到充实。然而有时候却会寂寞得不知如何是好。明明和大家在一起,有时却觉得自己像是孤单一人。

自己怎么会不知不觉变成这样?

明明能够确实展露笑容。

没有笑。内心感觉不到任何的情绪……

某天早上,诚刚醒来站在镜子前面一看,那里有一个空壳子的自己。

他露出笑容看着自己。

「哈罗~哈罗~」

「简直像是笑容遗失在某处。」

给予诚刚笑容的人,是她。

她对自己而言,是很有份量的存在。

那么,

自己对她而言,又是如何?

曾经为她做过什么事?

诚刚从她那里得到许多的笑容。

只要她露出笑容,诚刚也能露出笑容。

然而,诚刚无法回忆起她的笑容了。

在那个时候,美术大学的教授对他说:

「要不要试着参加绘画比赛?」

师事这位教授的学生们之中,明明有人的才华与实力都比诚刚还要好。

「为什么是找我?」

然而,诚刚还是决定作画了。他觉得刚好可以借此放弃当画家的心愿。

在最后,画出她的笑容吧。

这么一来,肯定……

诚刚仔细地,用心地作画。

回忆着她的笑容作画。

啊啊,记得她是这样笑的吧?

这么说来,当时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

每次回想起她,就会落泪。

啊啊,这么说来……

自从她过世之后,我就从来没有哭过了。

某天早上,画作完成了。

一夜没阖眼的诚刚站在镜子前面一看,那里有一个双眼通红的自己。

「哈罗~哈罗~」

「你是一个爱哭鬼。」

「真是伤脑筋。总之,无妨了。」

「找到笑容了吗?」

「找到了。你其实一直挂着笑容。」

「可是,我整个人变成空壳子了。」

「即使是空壳子也无妨吧?回忆依然存在着。」

即使碰触不到,依然存在于那里。

以她为题材的这幅封笔作品,在比赛中得奖了。

虽然是「佳作」,但诚刚觉得很像自己的风格。

因为认识她的契机,也是因为在某次绘画比赛获选为「佳作」。

包括放弃当画家的事情,关于她的事情,全部。美术大学的同伴们,笑着听他迤说这一切,哭着听他游说这一切。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我一直展露着笑容。

笑着无能为力的自己。

在同伴们的围绕之下,展露笑容。

这里有一群愿意理解我的同伴。所以,我可以展露笑容。

打从心底欢笑,打从心底哭泣。

诚刚放弃当画家了。并没有断得干干净净完全死心,后遗症使得诚刚颓废了一阵子。跑去打工后来又辞掉,开始打小钢珠有赢有输,忽然学抽烟然后又戒烟。

那段时间,总是害得家人很担心他,开口闭口都是「总之还是回家吧」这句话。

基于这样的原因,诚刚决定进行迟来的教育实习。

最近的孩子应该又任性又不听话吧。当时的诚刚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很遗憾,实际前往实习之后,也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实习比想像得还要有趣。

实习地点——小学母校的那群孩子们,虽然有着这个世代的个性,但依然有着孩童的率直纯真。

他们会笔直看着诚刚。无论诚刚做对或是做错,都会以笔直的双眼笔直看着诚刚,使得诚刚觉得以偏差角度观看这个世界的自己很丢脸,这种感觉至今也鲜明存在于心中。

「我好逊!」

以偏差角度观看这个世界,完全不会有任何好处。

会变得不愿意相信别人,瞧不起别人。

结果,别人会变得不愿意相信自己,瞧不起自己。

无法依靠别人,失去依靠。

此时,他得到恩师的教诲。

「依赖某人,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诚刚认为确实如此。

这件事情,也是现在这名临时讲师原上诚刚(26)诞生的由来。

结束教育实习之后,恩师为他办了一场聚会,诚刚在席上向恩师畅谈实习时的趣事,加上几杯黄汤下肚,所以讲得乐在其中。

后来诚刚醉得差点不省人事,当时的事情几乎都不记得了,但恩师似乎记得。

有一天,恩师忽然打电话过来。

「原上,记得你喜欢小孩吧?」

……就这样,直到现在。

「不过,这段往事我回忆得真久……」

临时讲师原上诚刚(26)自言自语,以数位笔在绘图板画啊画的。没什么特别的目标,广受孩子们欢迎的蓝色猫型机器人,反覆在萤幕上出现又消失。

「不过,现在重新想想,就觉得即使找老师商量……想要辞去临时讲师这种话,我应该会难以启齿吧……」

烦恼。

这份烦恼日渐加深。因为只有自己思考也不是办法,因此他终于想要找恩师或朋友商量了,但这时再度出现烦恼与迷惘。

不然就这么成为「正职教师」吧?诚刚也这么想过。

然而,他也想过不要升为正职,继续担任临时讲师,这样还可以另外打工。

要是被发现的话,大概会被「身为名校教师应有的节操与品格云云」这样的话语责备吧。

虽说要去打工,但现在还能像学生时代一样,去便利商店或家庭餐厅打工当店员吗?要是有人这么问,诚刚可以充满自信回答「NO」。

说得出NO的成年人。真是帅气。

——并非如此。

虽说是打工,但诚刚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那就是……

「绘制插图的工作」

之前,曾经因为在学校发生的某个契机,使得女学生们提议制作「绘本」。

「剧情由我们来写,诚刚就负责画图吧!」

在女学生之间处于领导地位的这名少女如此说着。就像是理所当然至极。

诚刚很少被学生们称为「老师」,而是直呼「诚刚」或是「阿诚」、「小刚」等等,这也是诚刚自己认为「我不是当老师的料」而自愿的。

然而以训导主任他们「身为名校教师应有的节操与品格云云」的立场,诚刚的评价就只是直线下降。

无所谓,反正理事长欣赏我。

不过,这也是训导主任不欣赏诚刚的原因之一,这部分就暂且不提吧。

刚才所提到,在女学生之间处于领导地位的这名少女,其实拥有比众人「更高」的地位。

「因为,诚刚是我的『下人』。」

刚成为国中生的少女,说出这句平常不会有机会听到的话语。

曾经有一段时期很少与同学们打成一片的少女,也不知何时融入身边的圈子,如今释放着领袖风范的存在感。她成长到这种程度了吗?诚刚以老师的身分深有感慨,另一方面,也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下人。

而且这句话,来自有着公主般容貌与言行的少女。

「公主与下人,好萌……(以下略)」

少女的朋友们也乐见这个结果。

不只如此,虽然这是秘密,不过这名少女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曾经对诚刚说过这种话。

「我愿意嫁给诚刚当新娘喔!」

当时少女的父母发生意外,内心处于不稳定的状况,诚刚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因此……

「那我就等你十年吧!」

诚刚也顺势说出这句话,带过这个话题。

从那之后,就没听过少女说出类似的事情,大概是连她自己也忘了吧,然而在最近……

「…………!」

偶尔她会以美丽得令人内心悸动的双眼凝视诚刚。

「最近的国中生实在是……!」

身为二十来岁的教职人员,每天都被她潜在的美人特质弄得胆战心惊。

「她不能早点找到男朋友吗?」

即使当然没有铸下什么大错,但诚刚暗自如此心想。

要是对她本人说出这种话,就会被打。因为她是公主。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为止。

关于诚刚和公主她们制作的绘本……

——得到很好的评价。

非常好的评价。

连那位训导主任,都不得咬牙说「做得挺不错的」这句话。

「里面的插画很可爱,很不错耶!」

像这样来自各方面赞不绝口的评价(以诚刚而言),使得诚刚得意忘形了。

与当年——得奖受到称赞之后心想「我去当画家吧……」的模式完全一样。

……我真是一点都没有成长。

不过……

「那么,就稍微再尝试一下吧。」

他就这么尝试了。

完成作品之后,投给参加杂志的小型比赛。

当然是瞒着校方参赛的。

结果……

「您好,恭喜您本次入选得奖。那么事不宜迟,想与您讨论今后合作的事宜……」

又得奖了。而且还受邀在杂志或绘本绘制插图。

如果这时候都没有得意忘形,那还有什么时候可以得意忘形?

就这样。

应该说,总算如此了。

现在,原上诚刚正处于烦恼与迷惘之中。

今后要成为正职教师?

还是继续担任美术与制图的临时讲师,并且私底下兼职绘制插图?

或者是完全舍弃教职,以画图的工作为主?

「毕竟因为得意忘形,还买了一台专业规格的电脑……」

光凭杂志奖金完全不够付清的高价电脑,如今大大的机壳上,已经被孩子们画上广受欢迎那只黄色放电鼠的涂鸦了。

软体也买了,绘图板也买了,萤幕也买了一个大的。

并且不知为何放在学校。

这是因为他不小心把送货地点写成学校的关系。毕竟电脑很大一台,要搬回自己所住的学校员工宿舍又很麻烦,更重要的是……

「喔喔,自掏腰包帮学校买备用电脑?没想到原上老师偶尔也会有身为学校教职员的自觉……」

被训导主任得知这台电脑的存在了。

「您说得是,啊哈哈哈哈哈……」

电脑就这样放在校内,放在诚刚每天窝在里头的美术准备室。

何况诚刚是用教职员身分的折扣买的,所以也没有退路。

不过,即使面对这样的电脑,也只会令诚刚更加迷惘。

如果是以前,或许在订购电脑的时候,他就会露出青春洋溢的表情,向训导主任说出「我不当老师了」这句话。

然而……

「我也有所成长了。」

只要考量到「未来」两个字,许多人的脸庞就会接连浮现在脑海。

美术大学的相关人士、朋友、学长姐、同学、学弟妹、恩师的面容。还有父母的面容。

笔直凝视着诚刚的,孩子们的面容。

此外,还有她的面容。

以及那位公主殿下的面容。美丽又率直的双眼。

对于辞去学校临时讲师这件事,先不提恩师那边……

「要是告诉公主,她会有什么反应……」

不清楚。

这下子该怎么办?

如果是恩师的话……

「何妨呢?」

或许会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这么说吧。诚刚认为应该会如此。

如果她还在的话……

「就随便你吧?」

或许她会这么说,并且露出笑容在诚刚身后推一把,让诚刚走上该走的道路。

然而,她不在了。

拿着数位笔的手,不经意停止了动作。

诚刚的右手,有一枚发出深色光泽的戒指。

她生日的时候,买下来送她的成对戒指。

「真没面子……」

究竟还要对当年的她留恋多久?

诚刚曾经将戒指取下。诚刚想要忘记她,但是不可能忘得了她。

只要展露戒指,并且聊起当年的她,几乎所有人都会退避三舍。自己也想过不能这样下去。

然而诚刚觉得,只要戴着戒指,自己就可以变得温柔。

温柔待人,温柔待己。

因为可以回想起她的笑容。

然而诚刚明白,总有一天,他一定要取下戒指。

之所以做不到,应该是因为他至今依然被往事所束缚。

这是明知她即将过世,却还是买给她的礼物。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对她来说是一种非常沉重的负担,收下她心意的自己,今后也将会一直扛着重担走下去,诚刚对此早已有所觉悟。而且……

「肯定是这样的……」

将诚刚束缚在往事之中的不是戒指,也不是她。是自己想要依赖着那段回忆的「懦弱」。是那天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所嘲笑的懦弱自己。

反正这也是我的一部分,应该不可能永别,或是扔在某个地方不管吧。

「会好好相处下去的。」

诚刚试着反覆将戴着戒指的右手握拳再张开。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忽然想这么做。

这么说来,听过戒指的事情之后没有嘲笑的,除了美术大学的朋友以及恩师之外……

「……就只有公主而已。」

——因为,那也是诚刚老师的一部分。

当时她如此说着,并且露出微笑。

记得在那个时候,诚刚有着「明明是小学生,这名女性却如此宽容」这样的感想。

无论是公主殿下或是她,诚刚觉得与自己亲近的异性都拥有宽大的器量。这么说来,诚刚的初恋对象也是这种类型的人。

个性开朗不拘小节,无论是谁都平等以对。

「……总觉得,她们很像……」

她与自己初恋的对象,不只是外型,连内在也相似……诚刚似乎从小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女性。如此心想的诚刚,将目光移向电脑萤幕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球体。是那种只要倒过来一阵子再放正,看起来就会像在下雪的那个玩意。

雪花球。虽然没有告诉公主,不过这是诚刚小时候,从初恋对象那里收到的礼物。

诚刚的初恋对象年纪比他大,而且是表姐。虽然非常漂亮却毫不做作,个性有些男孩子气,不只是很容易和大家聊开,而且也很照顾诚刚。

表姐在校外教学买回来当土产的这个雪花球,成为了诚刚的宝物。后来他一直非常珍惜,即使初恋的心情转变为尊敬,离家就读美术大学,甚至是担任临时讲师的现在,依然像这样放在身边伸手可及的地方。

偶尔不是会看到有人没使用从小惯用的毛巾就会睡不着吗?大概是类似的感觉吧。

「话说,原来我只会珍惜以前的回忆吗……?」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话虽如此,但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没有现在就没有未来,这一切加起来才是自己。要活在现在就不能忘记过去,为了不让过去白费,就必须活在现在。这就是原上诚刚。

「就像这样……」

在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美术准备室的门响起喀喀的声音。

虽然音量不大,但诚刚是戴着耳机听音乐,加上刚才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所以他没发现有人接近。

比起在冬天派不上用场的空调更加古老的美术准备室,老化的程度也日益严重。看来门也差不多快不行了。诚刚今天早上要进入室内的时候,也因为打不开门而花了一番工夫。

喀哒喀哒,咚咚!

硬要开门的声音,变成了敲门的声音。

「诚刚?你在吧?帮我开门啦!」

大概是以为门打不开是因为上锁吧,位于门后的公主呼叫着诚刚。

「好的好的,稍等我一下。」

取下耳机随意放在桌上之后,诚刚旋转着椅子起身。

然而,身后响起一个响亮的碰撞声。

「不会吧!完了!」

绘图板从桌面掉下去了。诚刚没发现耳机电线缠住椅子就让椅子回转,大概是耳机勾到绘图板,就这么在诚刚起身的时候顺势被拉到桌边落地……

「诚刚~?」

门后传来公主催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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