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海鸥光迹。第三章。 PRYTHEMIC GIPL(Step.3).10
不过,看到绘子也吓了一跳,似乎不只是他一个人状况外。
「已经没什么时间说明了,所以简单来说——说穿了,就是我以及另一个我,已经好好交谈过了。」
女孩干脆地说着。
这是众人一直期望的事情,是值得欢迎的事情。然而……
「唔哇~总觉得刚才你随口就说出惊人的事情……」
「之前花费的那些心血,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只是诚刚与绘子,瑞美与可莉也大感惊讶。
就这么张着嘴愣在原地。
「各位来到这里是有意义的。各位确实把另一个我送来这里了。『思念』的『片段』——连结在一起了。谢谢你们。看,你们就像这样,也和我连结在一起了。」
女孩露出微笑。
光是如此,就令众人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想法得到救赎,待在这里也有其意义了。
「总之,之后的事情由我和另一个我处理就行了,而且也必须这么做才行,因为这算是我的责任。各位快走吧,不然就会回不去了。」
女孩这么说着,并且从诚刚的身后推着他。众人也像是被引导着站了起来。
「虽说要回去,不过要怎么做?要是打开门,会不会又『呀~』了!」
绘子环视四周,展露出慌张的神情。
「绘子,你有趣又可爱耶!」
大家一直有种想法,只要绘子慌张起来,就会变得有趣又可爱。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可莉……也如此心想。
「做法,很简单。」
女孩如此说着。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
「在心中思念你所『珍惜』的人,然后打开门。肯定回得去的。这份『思念』,也会成为世界恢复原状的『钥匙』。」
思念。
众人肯定思念过,肯定祈愿过。想要回到原本的世界。
然而,直到刚才都没能如愿。
「不是那样。要专心思念着『珍惜』的人。」
之前开门的时候,或许会感到不安,或是浮现出其他的想法。
再度试着思考。
试着祈愿。
试着思念。
想要回到「珍惜」的人所在的,「珍惜」的场所。
「要是在打开门的时候,能够一起打开心里的那扇门,就更好了!」
女孩半开玩笑地说着,并且露出微笑。
「好啦,该走了!」
接着她拉着诚刚、绘子、瑞美与可莉的手,推着她们的背。
回得去。可是……
众人的脸上,浮现出期待与不安。
即使如此,还是朝着门把伸出手。
想回去。
手放在门把上了。
「等一下。」
不过,绘子回过头来。
「对、对了,她呢?」
诚刚也一样。瑞美也是,可莉也是。
——那名羽毛剪短发的少女呢?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女孩的脸上挂着笑容。
「因为,她走了。」
展露着微笑。
「她、她已经走了?」
绘子的表情从期待化为不安。
明明受到她许许多多的协助……
要是没有那名羽毛剪短发的少女,大家就没办法来到这里。
虽然是个神秘的少女,即使如此,总觉得——似乎与她成为朋又了。
有句话,还没告诉她。
「——很高兴有缘相识。谢谢。」
众人像是回过神来般抬起头来。
他们心中都描绘着这句话,然而说出这句话的,是眼前的这名女孩。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是这么说的,而且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我们就只是一直受到她的照顾……」
瑞美黑框眼镜后方的双眼,也泛出不安与寂寞的情绪。
「不。」
但是,女孩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得到了『回忆』。她说,虽然是短暂的旅程,但她很快乐。」
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真的是短暂的时间。不过,是一段非常令人珍惜的时间。
谢谢。
「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可莉的双眼流下一颗颗的泪水。
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和某人离别有多么痛苦与悲伤。
曾经失去最喜欢的人。
「即使如此,只要活在当下——还会见面的。」
少女露出甜美的笑容。乌黑的双眼,泛出一丝光芒。
察觉了。
「也可以,再见到你吗?」
瑞美如此询问。
大家,还能重逢吗?
在这里打开门之后,或许再也见不到面了。
众人原本的场所,各有不同。
「可以的,如此相信吧。」
这次是绘子开口了。她含着泪水露出微笑。
或许马上就能见面。
见到的或许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不同的自己。
在这里以外的某处相见。
世界并非独一无二。
不过,思念就位于现在的此处。
「走吧。」
可莉将视线投向门扉。天线微微摇曳。
「好的。」
瑞美如此回答。
「思。」
绘子如此回应。
「那么,走吧。」
诚刚点头示意。
「拜拜,再见……将来,在某处相见吧。」
女孩挥手道别。
拜拜。
再见。
将来,
在某处相见吧。
众人,即将各自打开各自的门。
思念着「珍惜」的人。
那里是珍惜的场所。
回去吧。
温暖的笑容。
想再度听到能令我变得温柔的,声音。
门开启了。
光芒逐渐满溢。
宛如沉浸在电影结束之后的余韵,温柔的声音反覆响起。
曾经在某处听见的声音。
啊啊,差点忘了。
在朦胧之中思考着。
羽毛剪短发的少女。
还没有询问她的名字。
——我知道的。
在远方,在耳朵深处,似乎响起一个成熟又稚嫩的神秘声音。
那由多曾罗。
她叫做这个名字。
不过,这是借来的名字。
所以,帮她取了名字。
专属于她的名字。
总有一天,会回想起来,
她的名字,叫做——
♪
羽毛剪短发神秘少女的短暂旅程,即将结束。
永远位于黄昏景色里的世界。
冷清游乐园的摩天轮,今天也依然转动着。
「好久不见了,那由多曾罗。」
观览车厢里,等待的少年如此说着,并且扮了张鬼脸。这个名字,是当初别人用来称呼他的名字。
很久以前,他把这个名字借给某位少女。
在今天,
「我来还名字了。」
坐在正对面的羽毛剪短发少女,曾经名为那由多曾罗的少女如此说着。
「原来如此。状况怎么样?问这个问题也不太对就是了。」
「不,谢谢你。因为有你的名字,我才得以存在。」
「这样啊。总觉得你是不是变了?」
「对……」
「嗯,没错。」
少年露出微笑。
肯定度过了许多的时间与日子。
肯定留下了许多的回忆。
肯定得到了许多「珍惜的事物」。
有快乐、有悲伤、有温馨、有难过、有寂寞、有喜悦。
生而为人,就是这么回事。
如今,这已经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了。所以他才会把「名字」借给少女,希望她代替自己观看世界,希望有人知道,如今不位于任何地方的自己叫做什么名字。
「不过,你已经不需要借名字了吧?」
「对。」
坐在正对面的羽毛剪短发少女点了点头。
「太好了。」
少年笑了。
「谢谢。」
曾经名为那由多曾罗的少女简短道谢。
名字是展现存在感的重要关键,名字象征着存在。只要拥有名字,就等于可以永久存在,无论在哪个世界,这个存在都拥有这个名字。名字甚至拥有这样的意义。
少女得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而且,也得以存在于其他的世界。
所以,她来到了这里。来到永远位于黄昏景色里的冷清游乐园。
不需要借名字了。因为拥有真正的名字。
「那么,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随即,少女小小的唇缓缓张开。
少女已经不存在了。
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
然而,
门,曾经开启。
世界在眼前扩展开来。
崭新的世界。
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吧。
羽毛剪短发少女的短暂旅程结束了。
这个结束,是开始。
通往漫长旅途的开始。
这里是空无一物的场所。
阳光毒辣,贫瘠的大地上,只有聊胜于无的强韧草木。
有一名年幼的少女。
感觉不是之前的自己。
——自己是谁?
外型变得年幼许多,记忆也模糊不清。
或许是不应该存在的自己,在不应该存在的世界里待太久造成的影响。虽然思考着这种事,不过总有一天也会一样吧。少女有这种感觉。
身穿白色连身裙的羽毛剪短发少女,赤脚走在贫瘠的大地上。
再度,一无所有了。
不,自己曾经带着什么东西吗?
忘了。
但是,少女还记得。
可以想起唯一的一件事。
「珍惜」的人给她的东西。专属于自己的「宝物」。
远方扬起一股砂尘。紧接着,一个轻快又豪迈的声音顺风而来。
声音逐渐接近。
对方看见了在这种地方独自赤脚前进的羽毛剪短发少女。
是一辆体积庞大的四轮驱动车。车门打开之后,一名年轻男性下了车。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男性以当地的语言向少女搭话。
少女露出空洞的眼神,这时候已经再也回想不到任何事情了。即使如此,她依然记得。只记得那件事。
「呃~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叫做日本的国家,是医生。我的名字叫做水田。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男性如此询问,但少女没有反应。
「不是这附近的孩子吗……不过,只要能知道名字……」
男性轻声说着。不是使用当地的语言,似乎是使用他母国的语言。
啊啊,曾经听过。
名字。
就是名字。
专属于自己的,宝物。
珍惜的人给她的东西。
那就是,名字。
「——真白。」
少女沙哑的喉咙发出声音,化为话语。
这就是,
少女的名字。
曾经,打开一扇门。
为了道别。
对一名成熟又稚嫩的女孩道别。
「我一无所有。」
少女如此说着。
「你拥有回忆。」
随即,想起一个神秘的声音。
「……回忆。」
「是的。你不是曾经和我们在一起吗?回忆确实存在于我的心中,也确实存在于你的心中吧?」
「这样吗……」
「何况,你不是有名字吗?」
「不对,这个名字是借来的。」
「那么,帮你取名吧。」
「……?」
「取一个适合你的名字。」
她说,「纯白」是美丽的颜色。
曾经欣赏「纯白」的雪,看得出神。
曾经触碰你一尘不染的,「纯真白皙」的心。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即使前往另一个世界,还是会见面的。
因为,另一个世界的我,将会找到你。
一定。
这个名字,会将我带到你的身旁。
「谢谢。我从你这里得到了许多『宝物』。」
包括回忆、时间、朋友、同伴、心情、思念,以及名字。
已经足够了。
所以,
「拜拜,百百。」
「拜拜——真白。」
挥手道别。
说完再见的你,露出了笑容。
♪
黑崎可莉回过神来之后,发现这里是医院。
深金色卷发在额头上方绑成的天线微微摇曳。
泛蓝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眼睛眨了好几次。
「黑崎小姐,怎么样,身体有好一点吗?」
秃头微胖的小诊所医生,以笑咪咪的表情询问可莉。
是诊疗室。前几天帮她治疗感冒的医生。
可莉眨了眨眼睛。
咦?
「来,请坐~」
听到医生这么说,可莉坐在圆凳子上,在反覆眨眼的这段期间接受问诊与诊疗。
「那么,再开几天的药给你吃喔。」
可莉走出诊疗室了。
打开门一看,是等候室。
然而,不是那间等候室。
「看完了吗?怎么样?」
眼前的「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啊啊,原来如此。
我回来了。
「…………嗯!」
「唔、喂,怎么了?」
虽然会造成很大的困扰,但可莉不顾一切抱住了「他」。
紧紧拥抱。
因为人家好想这么做。
「诚,我回来了。」
可莉借由伸出去的手,借由身体,感受着「他」的温度。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可莉,欢迎回来。」
他呼唤着我的名字。
只要有这个声音,以及这份温暖,就够了。
光是如此,就足以成为我在这里的理由。
我回来了。
察觉到这一切如此令人珍惜。
待在这里。
有人愿意陪伴自己。
这一切,都是幸福。
「诚,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伴我。」
「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吗?」
说完之后,「他」露出了微笑。
♪
手机的铃声,使得水者瑞美回过神来。
转头环视四周之后,才想到这是自己手机的铃声。她连忙按下通话按钮。
「学姐?现在方便说话吗?还是刚好在采病?」
听见了声音。
「他」的声音。
「嗯……」
瑞美开心得手几乎要发抖了。
一股怜爱的情绪,甚至令身体颤抖。
温柔的心情,逐渐填满内心。
啊啊,回到这里了。
「我们今天会比平常早点过去。」
只是这件事。原本觉得只要传简讯通知就够了,然而……
「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好开心。」
其实,瑞美很想大声这么说。
「呼……」
不是叹息,是呼吸。
告诉自己「我就在这里」的暗号。
瑞美转过身去,打开房门。
病房床上的帮佣阿姨,脸上挂着笑容。
「大小姐,路上小心。」她这么说着。
「谢谢。那我走了。」
之后,瑞美离开了医院。
来到一如往常,「他」与朋友所在的海岸。
正如电话里所说的,「他」在那里,朋友与同伴也在那里,一如往常拿起录影机,一如往常进行着摄影工作。
那里存在着热闹、温柔、祥和、快乐、幸福的时光。
喜欢的人与珍惜的场所,好多好多。
这是平凡的每一天。
瑞美所在的场所。
但是到了黄昏时分,就变得寂寞得难以复加。
回想着在那间医院的神秘体验。
曾经,在自己成为孤单一人的时候,
「请成为我的朋友。」
瑞美曾经对一名纯白的死神女孩,许下这样的心愿。
愿望实现之后,纯白的死神从瑞美面前消失了。
瑞美的身边有他、有他的朋友,以及好友的陪伴。
在今天,不对,在那间医院,瑞美遇见一名与纯白死神相似的女孩。
在黄昏病房露出笑容的她,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但却是同一个人。
再也,见不到她了。
瑞美明白这一点。
「……再见……拜拜……」
瑞美独自朝着平静的海面轻声说着。
视线前方,一枚花瓣随风飞舞着。
披着光芒的,纯白花瓣。
飞舞着。
「学姐,怎么了?」
「他」露出担心的表情站在身旁,手上拿着瑞美放在远处的阳伞。即使已经黄昏,但阳光依然强烈,看来他是为了让瑞美遮阳才把伞拿来的。
脸庞美丽得像是女孩的「他」,以不安的神情窥视瑞美的脸。
或许是在担心赤脚站在海岸线心不在焉的瑞美吧。
「我看到了。」
瑞美如此说着。
「看到……什么东西?」
「他」如此询问。
这里存在着珍惜的事物。
这里存在着珍惜的人。
看到「他」温柔的表情,眼泪忽然差点夺眶而出。所以瑞美像是要掩饰似地,将手伸向黑框眼镜。
「秘密。」
并且露出笑容。
因为,这里是笑容所在的场所。
是「他」所在的场所。
这里有许许多多的宝物。
看,
这里是我的归宿。
♪
「——诚刚?」
「啊、喔,进来进来。」
打开,应该说拆掉老旧美术准备室的门之后,年幼却有着成熟气息的「公主」——在眼前抬头仰望着诚刚。
「打扰了。」
似乎姑且明白这里是教职员的活动室,所以公主如此说着走进室内。然而并不是因为这位公主把诚刚视为老师。
公主轻盈进入之后,坐在刚才扯到绘图板与耳机电线而造成混乱的那张椅子上。诚刚则是坐在学校常见的冰凉椅子。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是什么?」
公主看向被电线缠住的耳机触控板,并且不经意伸手拿起桌上的重镇——液晶萤幕旁边的雪花球。
将雪花球反转过来,然后再度摆正。
水中的小镇开始下雪。
一如往常。
自己回来了。
「还没开始下雪耶……」公主如此说着。
「是啊。不过,你喜欢雪?」
听到诚刚如此询问,她摇了摇头。
「不,并不喜欢。」
对喔,公主的双亲是在下大雪的日子过世的。
唔喔~我太轻率了!
「不过,我喜欢。」
然而,公主露出微笑。
「因为,雪中有一个我所珍惜的回忆。」
她的视线落在诚刚的方向。
我的?和我的?我也有的?回忆?
「你忘了吧?」
公主的视线变成怀疑的白眼。
「没、没有,我……没忘记。」
啊啊。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诚刚与公主殿下,就真正意义而言的邂逅之日。
游乐园,以及歪七扭八的雪人。
那一天,也是遇见那名纯白少女的日子。
虽然是死神,感觉却像是受她照顾了……
「该怎么说呢……」
诚刚露出苦笑。
「要帮你泡杯咖啡还是茶吗?」
已经完全熟悉这里的公主说完之后起身,走向摆放着茶类的柜子。擅自搬来的老旧电暖炉上头,已经有水壶在待命了。啊啊,好方便。
「那么就麻烦泡杯咖啡吧。抱歉了。」
「别介意。」
总觉得,真好。
如此心想。
即使是这样的时间,也觉得非常令人珍惜。
有学生们陪着,有一名宛如公主的少女陪着。
诚刚还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老师」这个职业。他自己认为不适合就是了。
不过,就这么稍微看着这群孩子们成长,似乎也不错。
思考吧。
试着犹豫吧。
「——明日梨。」
诚刚呼唤着公主的名字。
「嗯?什么事?」
正以汤匙舀起咖啡豆的公主抬起头来。
「看你这个样子,总觉得好像家庭主妇耶。」
开了这个玩笑之后,公主似乎是当真了。
「哪、哪有啦——!」
她难得慌了起来,吐出的气息把汤匙上的咖啡豆吹得满地都是。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刚才不应该逗她的。虽然诚刚如此反省,不过看到有些早熟的公主展现出妙龄少女应有的样子,不禁令他会心一笑。
「明日梨,你在做什么?」
「还、还不是因为诚刚忽然乱讲话!」
公主匆忙跑去拿扫把了。
诚刚对她的娇小背影轻声说道:
「谢谢。」
轻轻地,试着取下右手的戒指。
谢谢。
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
宫崎绘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位于医院的诊疗室。
「咦?」
在她歪过脑袋的时候,看起来一板一眼的医生,像是例行公事一样说声「请坐」让她坐下,并且对她说「骨头看起来没有异常,只是跌打损伤」。
「咦?」
在她依然歪着脑袋的时候,就回到等候室了。
「咦咦?」
她就这么歪着脑袋,坐在等候室里没有椅背的沙发上。
「怎么样?」
坐在旁边的他如此询问。
「啊啊……思,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我拿了贴布……还被笑了……」
「那就好。」
他以年长的态度轻轻抚摸绘子的头。初过时身高比较高的绘子,如今也完全被他追上了。别以为比我高一点就能得意忘形喔?医生的笑容是「这种小伤就不用来我这里了」的意思耶?
悄悄看向身旁,他的头发不知为何凌乱不堪。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这是内心五味杂陈的绘子,在进入诊疗室之前对他出气的结果。
从那之后,绘子感觉自己应该待在「那里」很长的时间,然而时钟上的时针几乎没有动。
换句话说,绘子刚才自己火大并且对他出气,明明没有经过太多时间,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到了这里。
唔哇!
——超尴尬!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绘子也把这件事当成刚才发生的事情回想起来,并且自然而然变得不再多话。
两人离开医院。
开门的时候,绘子终究有些迟疑,不过他走在前面为她开了门。
「……谢谢。」
绘子以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说着。然而绘子就只是低着头,没办法正视他的脸。
不是现在走出来的医院,而是关于经历了神奇体验的那间医院,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像这样和他并肩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就令绘子越来越不懂了。身处于这里的自己,或许也可能是在那个世界所做的梦吧?
走过熟悉的公园。这是一座大公园,远方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绘子曾经在这里,和他天南地北聊到太阳下山。
包括春夏秋冬。
一如往常的公园。
他走在绘子前方几步的距离。和当年相比宽敞许多的背影,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上下起伏。大概是配合绘子吧,步伐的宽度很小而且速度很慢。偶尔也会回头看向绘子,只要确认绘子有跟在身后,就不发一语继续向前走。
就这么抱住他……
要是做出这个举动,他会怎么想?
绘子也知道这么做很奇怪。
但要是不顾一切抱住他,并且说出自己的心意,或许就会舒坦了。
绘子知道,他对所有人都很温柔。
像是刚才转过身来的动作,即使身后不是绘子,他一样会不时转过身来确认。
两人总是在一起,不过他的内心,一直只喜欢另一个女孩。
为什么会想这种事?
早知道会变得如此难受,不要察觉这份心意该有多好。
有某种东西正在心里兜圈子蠢动着。
虽然刚才被卷入奇怪的现象,不过或许是自己的错。
内心变得懦弱,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所以想要逃避。
因为绘子早就明白了。
明白他真正喜欢的是谁。
明白那个人不是我。所以,他并不喜欢我。
如此心想。
然而,心里依然只有他。
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他下次回头的时候会被吓到。不能哭。
然而,眼泪不肯停下来。
刚才一直见不到他,好想他。终于见到他之后,感觉好开心,松了口气-
绘子对于无法表达这份心意的自己感到火大。
眼泪停不下来。
我实在太笨拙了。总是想东想西,别扭的家伙。
一点都不可爱。
不率直的个性也是一直没改。
姐姐的那时候也是如此。
……不要。
我不要后悔。
我再也不要感受到那种心情了。
可是,我好怕。
我不要后悔。
好怕。
不要。
好怕。
不要。
可是——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心意乘着心脏送出来的血液走遍全身。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伸出双手。内心的情绪正在放声大喊。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皮鞋用力踩踏地面。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唔哇!」
他惊叫了一声。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从后面一鼓作气抱住他了。
双手使力紧紧拥抱,甚至连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
再来,只差呐喊了。
把累积好几年至今的心意宣泄出来。
「慢、慢着,等一下!你的手!你才刚去过医院耶!」
他连忙握住绘子抱着自己的手。
「那种小伤扔着不管就会好了!手臂怎么样我都不管了啦!」
绘子如此说着。
已经乱七八糟了。
「怎么可以不管!喂,绘子,你怎么了……!」
有力又温柔的手牵起绘子的手。他转过身来正对绘子。
绘子含着眼泪看向他。虽然视界模糊不清,但他肯定展露着困扰的表情。
即使如此,依然如此大喊。
「——因为我就是喜欢公太嘛!有什么办法!」
完全是任凭情绪的驱使。
而且因为是任凭驱使,各式各样的想法空转着,甚至令绘子怀疑自己是否有确实表白。
以最大的力气,最大的努力,表达最真的自己。
然而,
说出来之后,后悔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么一来,就没办法跟现在一样,和公太在一起了。
「我、我知道的。公太还没办法……忘记她……没办法忘记那位青梅竹马。我知道,我明白的。可是……!」
一阵阵的痛楚。
并不是来自受伤的手。
是来自心脏。心的居所。
刺痛的感觉。
「是没错啦,如果问我是否想忘记她,我不会忘记她的。」
他平静说着。
「抱歉,可是……我还是喜欢公太……」
拉着他的制服袖口,宛如任性的孩子。
如果这是某部电影的结局,肯定会乱七八糟无法收尾,好逊。
随即,
「嗯。」
他如此简短回应。
「……嗯?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这个声音,蕴含着他所有的想法吧?
「没有啦,因为,不是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吗?」
对于绘子的这个疑问,他露出苦笑搔了搔脸颊。
「都、都已经这个样子?什么样子?」
绘子还不明白。不明白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说,都已经这个样子了……」
「所以说,什么样子……?」
「居然要由我说吗……」
「对啊!不由公太说的话要由谁说?这里还有谁?」
绘子以鬼鬼祟祟的动作四处张望。
不知为何,他正在困扰。
「绘子真的少根筋耶……」
大概是死心了吧,他如此轻声说着。这句话没有传人惊慌的绘子耳中。他叹出好大一口气。
「明白,我明白的……就是那件事,那个,绘子……对我……」
「对公太怎样?」
「对我有好感?」
「唔、嗯。」
「你喜欢我。」
「唔、嗯。」
所以是这个意思。
公太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我喜欢公太了。
「是这个意思?」
「没错……」
转过头的他,脸颊越来越红了。
接着绘子也开始脸红,红得几乎要喷火了。
「——为什么?几时发现的?」
明明连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耶……?
「没有啦,不知不觉就……大概是两三年前吧……难道说我搞错了……?」
「可是,那不就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这么一来,就表示自从认识之后,绘子就一直喜欢他了。
「怎么这样,卑、卑鄙!」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事实完全就是这样没错,但绘子依然忍不住这么说。因为……
「这样不就只有我一直喜欢你吗!这样不是很令人不甘心吗!明明比我小,就凭你这公太!」
「这跟年龄无关,而且也不能怪我吧……」
「可是,就是喜欢嘛……公太至今依然喜欢那位青梅竹马,她在你心中占了很大的份量……我明白的……我也知道自己赢不了她……知道不可能赢得了成为永恒的她。没人赢得了已故的她……」
眼泪滑落脸颊,膝盖几乎要失去力气了。
抱住绘子的,果然还是他。
「我说啊,真是的……总之冷静下来,好吗?」
他像是无可奈何说完之后,牵着绘子的手来到公园里的长椅。绘子就只是摇摇晃晃跟着他走。
「来,坐吧。」
诚刚被他搂着肩膀,一起坐在长椅上。
对于绘子通红的脸颊而舌,即将入冬的冷风,只有现在令她觉得好舒服。
只不过,像是寺庙大钟一样压在身上的沉重心情,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虽然舒坦多了,但内心清出来的空间,又被其他的东西占据……
好一阵子,耳中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以及孩子们的嬉戏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开始游说。
「确实,那个女孩……麻依对我来说很特别,是永恒的存在。我不可能忘记她。」
「果然是这样……」
再会了,青春。
这样的话语,从水珠模样的心型符号穿透而去。
有这种感觉。
「不是啦,听我讲完啦。」
然而,他把绘子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可是可是可是……!」
不听话的孩子,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