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棠被宋月娥拉在身边,看人都到齐了,宋月娥开门见山就说了她的想法。
——因为大家都知道何棠在D市交了一个男朋友,进而与章波的婚事取消,所以秦理这个绯闻男友就要对何棠的清白负责。而且秦理身体瘫痪,何棠却是个健康女孩,因此何家父母同意两人交往已经是十分开明了。既然现在秦理已经来了泽土镇,择日不如撞日,两个年轻人就把婚事定了吧,当然,彩礼是要给的。至于给多少嘛……
宋月娥伸出三个手指:“30万,现金。”
何棠急得大喊:“妈!”
宋月娥叱道:“闭嘴!”
何棠又冲着秦理喊:“秦理你别理她,你赶紧走吧!”
其实宋月娥心里也没底,所以她也没敢报太大的数,秦理要是真拍拍屁股走了她也没辙,不过宋月娥毕竟是过来人,秦理对何棠有意思,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在心里盘算,要真不行,就降一些彩礼钱,现在的关键是要抓住这个“金龟婿”,只要他肯娶何棠,一切都好说。
秦理一直都没有表态,他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大家都快憋不住了的时候,他放下茶杯,说:“阿姨,婚姻是人生大事,我是从未想过要草率对待的。我这次只是过来看看何棠,要说到结婚,真是早了点。再说,以我们那边的风俗,两个人谈婚论嫁前,双方父母是要见个面的,我父母健在,我哪里能说都不说一声就在这里把婚定了。这样子对我的父母,对你们,对何棠都是极大的不尊重。”
何家的亲戚听了频频点头,宋月娥面色冷漠,听到秦理又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何棠的心意。逼着她嫁给我,与逼着她嫁给章家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这里,秦理朝着何棠一笑,说,“没错,我是挺喜欢何棠,不过只要她不愿意,我是绝对不会勉强她的。”
他顿了一下,面向何棠:“何棠,你愿意吗?”
何棠还未答话,宋月娥已经拧了下她的胳膊,她瞪着何棠,面上却是挤出来的笑,表情显得格外怪异,她说:“小棠,你愿意的,是不是?”
何棠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何海突然从楼上跑了下来,他手里举着一把扫帚,对着空气不停地挥来挥去,嘴里喊着:“啊啊!都滚出去!滚出去!谁让你们来我家的!都滚出去!吵死了!吵死了!”
扫帚打到了宋月娥嫂子身上,她尖叫起来,屋里顿时一团乱,宋月娥快急疯了,上前抱住何海,见他面色发乌,嘴唇泛紫,吓得立即就哭了起来:“何庆国去拿药!赶紧去拿药!小海!我的乖儿小海,你别激动啊,赶紧坐下,何庆国你药拿来没有!还有氧气!氧气!何棠你傻站着干吗!赶紧去帮忙啊!”
……
何海吸了氧后,终于安静下来。何家的亲戚已经走光了,何海坐在客厅里,头上戴着厚毛线帽,身上裹着厚毯子,一双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秦理。
宋月娥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着一盒药给秦理看:“这个药叫波生坦,一盒要两万多块钱,也只能吃四五个月,还不包括其他的药。有时候我们就给小海吃伟/哥,伟/哥便宜啊,但对身体肯定损得厉害。”
她似乎很疲惫,坐在那里,原本扎得整齐的头发也有些散乱了,可以看到一些银丝夹在黑发中,挂在耳边。
她说:“我知道小海的病痊愈不了,但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多活几年,不要比我早走就好了。”
******
何海睡下了。
宋月娥和何庆国也没功夫招待秦理吃饭,何棠和何庆国打了个招呼,陪着秦理离开了家。
四个人回到易来宾馆吃了午饭,何棠心情不好,吃得很少,秦理也没再逗她笑。
午饭后,秦理说:“我们去看看你的小姨妈吧。”
经过一个乱糟糟的早上,何棠都快要忘记这事了,这时听到秦理提起,她很惊讶。
秦理笑着拍拍她的头:“就当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如何?”
何棠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马佑杰开车,一行四人去往近郊公墓。秦理和何棠坐在后座,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后,秦理透过车窗看到远处出现了一个大湖。湖面在午后阳光照射下呈碧绿色,湖边青山掩映,枯苇摇曳,别有一番情趣。
秦理扭头看何棠,发现她也在看那一池湖水,不禁说:”这个湖很漂亮,它有名字吗?”
何棠仿佛没有听见,一双眼睛呆滞地望着远方,秦理又叫了她一声,她还是没有应,秦理只得伸手拍拍她的肩。
“何棠。”
她回过神来,盯着秦理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着那个大湖说:“这是碧湖。”
“碧湖。”秦理重复着。
“对,碧湖。”何棠扭开脸,视线望向了另一边的车窗。
下午2点,车子到了泽土镇外一处陵园门口,何棠下车去买了些蜡烛纸钱,走回车边想叫秦理在车上等她一会儿。没想到,他竟然说:“我陪你上去。”
何棠想不明白,她指指那在半山腰的公墓说:“从这里走上去,大概要走十五分钟,没有坡道的,都是台阶。”
“也就十五分钟。”秦理说得很轻松,“关敬可以背我上去,小马能拿轮椅,放心,我和我的轮椅都不重。”
何棠觉得他简直是在开玩笑,她连连摆手:“秦理,真的不用了,我也就待个五分钟就能下来了,我走得快一点,三十分钟就能打来回,你在车上等我就好啦。”
“可是我想上去。”秦理漆黑的眼眸盯着何棠,“这儿不是珠穆朗玛峰,有人帮助我,我能上的去。再说,就算这里是珠穆朗玛峰,只要我想上去,我就能上去。”
这一段像绕口令似的话,令何棠呆了半晌,她觉得秦理误会了她的意思,说:“我知道你能上去,可是……”她咬咬牙,“就算你不重,轮椅也不重,关敬和小马还是会很累的。这又不是非去不可的地方,你就等我一会儿嘛,何必搞得他们那么累呢。”
关敬和马佑杰就坐在前排,这些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但一直没有吭声。
秦理眯起眼睛注视着何棠,突然说:“上车。”
“啊?”
“上车,我有话对你说。”
何棠很少见到秦理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有些惴惴不安地上了车。
待她坐好,秦理指挥何棠关上了车门,然后又升起了后座与驾驶室之间的隔离屏。
何棠惊讶地发现自己和秦理处在了一个独立安静的空间里。
她看着秦理,只见他正闭着眼睛在揉自己的太阳穴,一会儿以后,他睁开眼睛,面朝前方,说:“叫你上车,只是为了和你说一些话。其实这些话让关敬和小马听见也无所谓,不过出于对你的尊重,我还是私底下和你说吧。”
他转过头来,盯着何棠,一张脸清俊无方,眼里笑意轻显,悠悠说道:“何棠,有些事我需要你明白。关敬和小马不是我的亲戚、朋友,他们是我的下属,我付给他们工资,他们为我服务。我的财富是靠我的付出得来,他们的收入,也要靠他们对我的服务得到。我从不轻慢他们,很尊重他们的劳动,不会对他们提出无理取闹的要求。我要他们背我上山,是因为我不能走路,如果我能走路,我绝对不会叫他们这么做。换一种说法,背我上山,是我对下属发出指令,对他们来说,只是工作之一。”
见何棠瞪着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秦理轻轻一笑,说:“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何棠低下头去,回答:“明白了。”
“明白就好。”说完,他满意地降下了隔离屏,又打开了车门,对着关敬的背影说,“关敬,准备一下,背我上山。”
******
陵园的上山路修得挺宽,只是每一级台阶有些高,不算太好走。
路边种着四季常青的树木,此时依旧郁郁葱葱,这一天阳光很好,因是工作日,陵园鲜有人影,一行人走在上山道上,并没有人关注。
关敬身材高大,虽然背着秦理,走得依旧十分稳健。马佑杰则拿着折叠起的轮椅,跟在他们身边。
何棠满怀心事地落在最后。
她看着秦理的背影,他趴伏在关敬背上,左臂牢牢地圈着他的肩脖,右手却没有挂上去,而是疲软地垂在身边。
他的双腿纤细瘦弱,黑色西裤本是修身设计,穿在他腿上依旧显得有些空荡。
何棠的视线瞄到他垂落的双脚,穿着系带皮鞋的双足在关敬身侧一晃一晃,足尖下垂,似乎没有一点力气。
因为之前秦理说的一番话,何棠心中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
她觉得这个男人突然之间变得有些难懂。
何棠隐约明白,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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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之:东西逆袭记
话说这时候,秦东和秦西已经两岁半了。
有一天,秦理躺在床上,正在看电视新闻,秦东和秦西在客厅的游戏区域玩得开心。两个小家伙在爬爬垫上滚来滚去,打打闹闹,也没人去管他们。
一会儿以后,东东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进了秦理的卧室,利索地爬上床,扑到秦理身边,仰着小脸朝着爸爸笑。
秦理有些莫名其妙,问:“东东,干什么呀?”
东东一个打滚滚去秦理右手边,钻进了他的被子,两只小手握上了秦理的右手腕。
“东东赢了。”他奶声奶气地说,“东东给爸爸揉手手。”
这时,西西在爬爬垫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何棠连忙过去抱他:“西西你怎么啦?”
西西扑到妈妈怀里,哭得更凶了。
——平时,何棠和秦理一起看电视时,会习惯性地替秦理揉揉右手腕,活动活动手指,两个小家伙都看在眼里了。
对于这件事,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待遇,谁能给爸爸揉手,爸爸就最喜欢谁。
很明显,爸爸最喜欢妈妈。
所以,小家伙们打算逆袭争宠了。
结局就是,西西被东东咬了一口,掀翻在地,打架打输了。
而东东呢,则被何棠罚去面壁思过了。
34、《何秦合理》晋江正版 ...
二十分钟后,四个人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公墓门口。何棠走在前面,找到了宋月眉的墓,马佑杰放下轮椅,关敬将秦理安置在了轮椅上。
秦理让他们去不远处等待,他和何棠两人留在了宋月眉的墓碑前。
何棠拿着纸巾轻轻地擦拭着墓碑,秦理坐在轮椅上,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是一个明眸善睐的女子,她的如瀑长发拢在一边,垂挂在胸前,一双剪水大眼笑意盈盈地望着镜头,那眼神令人觉得温暖舒心。
何棠蹲在地上点起蜡烛,又烧起纸钱,嘴里轻轻地念着什么。
秦理一直没有开口,等到纸钱慢慢变成黑色的灰,何棠才抬起头来。
她对着宋月眉的照片说:“小姨妈,这是我的朋友秦理,我们一起来看你了。”
微风轻轻吹过,卷起了纸钱烧尽留下的灰,飘散在空气里。
何棠抬头看看天上,又低头看看未尽的红烛,突然对秦理说:“你会不会觉得奇怪,我六岁的时候小姨妈就死了,为什么我还会一直记着她。”
秦理想了一下,答:“的确有些不明白。”
何棠说:“我是觉得,如果没有她,我现在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比现在的自己糟糕许多。”
秦理皱眉:“为什么要这样讲?我不觉得你现在糟糕啊。”
“是吗?”何棠笑着看他,眼睛弯弯,露出一排白牙,“那都是我小姨妈的功劳呀,秦理你不知道,就算那个时候我年纪小,我也知道小姨妈是个特别美好的女人。我一直都在想,长大以后能变成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就好了,然后能遇见一个像我小姨夫那样的男人。”
她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秦理听,“两个人相亲相爱,结婚以后有个小房子,生个小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多好……”
她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关于宋月眉,关于田知贤,关于那个冰冷的夏天。
——作为一个农村姑娘,宋月眉一直念书念到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很稀奇的一件事了。
她在县里的一家供销社工作,做采购,经常需要出差。
宋月眉活泼开朗,待人亲切,她爱唱歌跳舞,也爱看书写诗,还会说一些英语。她穿时髦的衣服,像城里姑娘一样化一点儿妆,在闭塞的乡村显得有些离经叛道,但到了外面的世界,几乎人人都喜欢她。
宋月眉看三毛,向往她与荷西的爱情,于是也留起一头中分长发,疏淡了眉,浓郁了眼,她在全国各地奔波,开阔了眼界,带回了小村居民从未想象过的快乐。最后,她还带回了她的荷西。
城市青年田知贤因为工作与宋月眉相识,进而相恋,他放弃了在大城市的工作,追随心爱的姑娘来到了碧湖村,成为了一个乡村教师。
彼时,何棠已经随着宋月眉生活了几年,宋月眉时常带她出去踏青,陪她一起画画,教她认字看书,还为她扎起漂亮的小辫子,说:“女孩子就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美了,才会发现身边更多的美。”
田知贤与宋月眉相恋以后,一点也没有嫌弃与她一起生活的何棠,他们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一样,带着何棠到处溜达,田知贤会做好看的风筝,还会折纸、吹口琴,甚至会木雕。
何棠一直记得有那样的一个午后,阳光好得让人昏昏欲睡,田知贤在桌边刻木头,宋月眉坐在窗前看书,何棠则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
她抬起头看宋月眉,只看到她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片金黄色的光晕里,一张侧脸美得叫人心惊。她的睫毛翘翘的,嘴角也翘翘的,偶尔回头望一眼田知贤,眼里柔情满溢。
那时的何棠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没有父母照顾会很可怜,事实上,她一点也不喜欢回亲生父母的家。
她的父亲木讷寡言,母亲尖酸泼辣,哥哥又总是欺负她,何棠很庆幸自己是与宋月眉、田知贤在一起生活。
与小姨妈在一起的六年,何棠健康快乐,宋月眉是何棠的偶像,成为像小姨妈那样的女人,碰到像小姨夫那样的男人,便是幼年何棠埋在心里的秘密。
是宋月眉将何棠变成了现在的何棠,即使之后的十几年,她又回到了宋月娥身边,何棠的内心依旧平和明朗。
她从未对人说过这番心事,可是现在,在宋月眉的墓前,她蹲在地上,把牢牢印在记忆里的故事,缓缓地讲给了秦理听。
******
下山以后,四人返程。
车里开着暖气,又行驶得平稳,何棠心情放松,一会儿以后竟歪着头睡了过去。
秦理与她之间隔着座椅扶手,见她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睡得很不踏实的样子,他悄悄向她靠近一些,想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但是距离有点远,他终究没有做到。
秦理有些无奈,只得弯腰取出那块毯子,轻轻地盖在了何棠身上。
何棠只是眯了一小会儿,就被车辆的一次颠簸弄醒,她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还是在半路上,身上则披着秦理的毯子。
她红着脸说:“谢谢。”
“不客气。”秦理微笑。
又一次经过碧湖时,秦理远远看到一间黄色建筑。
他问何棠:“那是什么?”
何棠一看,说:“哦,那是一间寺庙。”
“寺庙?”
“是啊。”何棠突然抿着唇笑起来,脸颊也有些红,“原来只是一间普通的庙,后来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说在这里烧香许愿会有好姻缘,渐渐的来这里的恋人夫妻就越来越多,现在已经变成一间月老庙了。”
秦理不解:“月老庙?”
“就是求姻缘啊,还能挂同心结。”何棠继续笑着,“其实,好像是90年代从香港一个连续剧里学来的,在庙门口有一棵大树,树上被恋人们挂满了同心结,很多人都信的呀。”
秦理思考了一下,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如我们去看看?”
何棠一怔:“啊?”
“反正时间还早,今天天气又好。”秦理眉飞色舞,“我妈妈一直对我催婚来着,我的确需要去求个好姻缘。”
马佑杰得了指示后掉头往月老庙驶去,离那寺庙一百多米开外有一块空地可以停车,关敬搬下轮椅让秦理坐上,刚想要推着秦理过去,就被他阻止了。
“我和何棠过去逛一圈就好,只有我和她是单身呀。”秦理笑着对关敬说,“你有老婆,小马也有女朋友,你俩过去可不好哦。”
关敬望着那条路,还算平整通畅,就说:“秦先生,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事打我们电话,我和小马在车上等你们。”
秦理应下,转头就冲何棠笑起来:“何棠,走吧。”
何棠推着秦理的轮椅慢慢地往月老庙行去,她不是第一次推他了,这时再也不会觉得紧张不安,走在路上,她还絮絮叨叨地向他讲述自己知道的月老庙的故事。
“我同学对我说,恋人或夫妻只要来这里求一个同心结,就永远都不会分手。”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其实我不太信的。”
秦理问:“为什么不信?”
何棠说不太上来,只得回答:“没为什么,反正就是不信。”
这间月老庙也不知是谁投资修缮的,居然还做了无障碍通道,何棠推着秦理沿着坡道进去,庙里人并不多,香火缭绕,院中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格外醒目,因为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同心结和红黄相间的同心符,夹在绿色叶片中,红黄绿晃得人眼都花了。
秦理见到这景象,不禁“哇”了一声,何棠也是许多年不曾来这里,感叹道:“这棵树越长越大了呢,以前我来的时候,树上还没有挂那么多的,看来现在这里的生意真不错呢。”
秦理四处张望后问何棠:“哪里可以求同心结?”
何棠抿着唇笑,摇头说:“你还不能求,你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女朋友不能求?”秦理惊讶地说,“那我要求什么呢?”
何棠指着殿堂里一个居士打扮的老人,说:“如果没有女朋友,可以去他那里求姻缘袋。”
“姻缘袋?”秦理突然问,“何棠,你要求吗?”
“我……”何棠支吾着答不上来,一张脸“腾”一下又红了。
她记起上午时秦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那句话,他那么坦然地说,他喜欢她。
当时,何棠的心跳得飞快,这已经不是秦理第一次向她表白,对于他的心意,何棠已经不再怀疑。
她只是想不明白,像秦理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何棠觉得自己平庸普通,和这世上大多数的女孩没有两样,倒是自己的身世及成长背景,要比别人坎坷一些。
何棠搞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这两三天,她的一颗心从天堂掉下地狱,又从地狱升上天堂,是这个叫秦理的男人拯救了自己。何棠惊讶地发现,自从秦理来到泽土镇,她已经许久没记起王宇霖。
即使站在这间月老庙里,她似乎也忘记了她的王师兄。
但是何棠不会表露自己的这份念头,她觉得羞愧且难堪,她不知自己对秦理究竟抱着怎样的一份感情,只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这时,秦理居然问她:“姻缘袋,何棠,你要求吗?”
要求吗?
何棠果断地摇头:“不求。”
“为什么不求呢?”秦理笑起来,“你也不小了,刚才不是还说,想要碰见一个像你的田叔叔那样的男人吗?”
“……”何棠低着头,红着脸绞衣服。
“你不求,我求。”秦理说,“何棠,把我推过去吧。”
何棠将秦理推到居士身边,秦理直说要求姻缘袋,居士问了他的姓名、生辰八字及籍贯,秦理一一作答。然后居士问道:“你有倾慕对象吗?”
秦理认真地答:“有啊。”
何棠心中小鹿乱撞。
居士又问:“那告诉我你倾慕对象的姓名、生辰八字和籍贯。”
“啊……”秦理抬头看一眼何棠,突然笑了起来,小声却清晰地说:“她叫何棠,人可何,海棠的棠,是泽土镇人,至于生辰八字……”他又一次抬头,“何棠,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何棠和秦理长久地对视僵持,终于,她用蚊子哼哼一般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生日。
居士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接着就递给秦理一个姻缘袋及一根红线。他说:“你去系在院里的同心树上就好了。”
“这么简单?”秦理问。
“是啊,记得要系得越高越好,那样最灵。”
何棠又推着秦理来到院中同心树下,秦理坐着轮椅抬头望,伸长左臂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连最低的枝桠都系不到。
“何棠。”他回头叫她,“帮我系一下。”
何棠默默接过他手里的姻缘袋,抬头观察着树木枝干,踮起脚想要往一截枝条上系时,秦理叫她:“不要这个,这个不够高。”
“……”她又寻到另一根枝桠,刚要系,他又叫:“这个也不够高。”
何棠扭头问他:“那你要系在哪里啊?你和我讲。”
“唔……”秦理左手托着下巴,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很认真地望来望去,终于他选定了一根枝桠,指着说:“那个!那个高。”
何棠很努力地踮起脚去够那截树枝,指尖将将能够到,实在不够高度系上去。
她有些懊恼,试了几次额头都出了汗,说:“我够不到啊!”
秦理没出声。
何棠一次又一次地踮脚,一次又一次地去试,她没有再抱怨,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秦理,只是咬着牙地去够树枝。
终于,她小跳了一下,将树枝拉弯了一些,咬紧牙关像跳芭蕾一样踮着脚尖,一鼓作气地将秦理的姻缘袋系了上去。
打完一个死结,树枝一下子就弹了上去,带动满枝的同心结同心符晃个不停。何棠突然就觉得轻松,心里特别高兴,她兴奋地转过身来望向秦理,拍着手说:“系好了!这下够高了吧!”
秦理依旧没有说话,何棠发现,他漆黑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唇边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何棠突然意识到,她刚刚那么努力系上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天慢慢地阴了下来,秦理收回视线,抬头看天,他轻声说:“要下雨了。”
说完之后没多久,雨水已经落下。
叮叮咚咚地打在这乡间小庙的屋檐上,溅起朵朵小水花。
何棠和秦理躲在屋檐下。
他坐着轮椅,她站在他身边。
秦理望着院中那棵同心树,说:“那么大的雨,不知道姻缘袋会不会打湿。”
“打湿了也不要紧。”何棠指着树上一些同心符、同心结说,“看到了吗,那些都退色了,肯定是挂了好多年了。”
“那就好。”秦理的左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又问,“何棠,你说,它会灵吗?”
何棠:“……”
秦理依旧望着前方,说:“何棠,有些话,早上我就想和你说了。关于你哥哥的病,其实不用你嫁给我,我也可以一直负担他的医疗费。”
何棠:“……”
“但是。”秦理终于转头看向何棠,“如果你愿意,我真的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无关其他任何条件,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何棠:“……”
“何棠。”他温柔地叫着她,“我想试着成为,像你的田叔叔那样的男人,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田知贤。
他个子不高,身材也不壮,长得也不是很帅。
他近视眼,还有胃病。
他很温柔,很斯文,很儒雅,也很幽默,很有趣,很活泼。
他知识渊博,心胸宽广,多才多艺,心地善良。
他有很多很多的优点。
他是宋月眉最爱的男人。
秦理,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屋檐很窄,淅淅沥沥的雨水扫到了他们身上,微风吹来,带来一股青草香。
小城镇的空气在雨水的洗刷下显得格外清新,清新得令人的心境都变得透明了,柔软了。
何棠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秦理,他的发上沾上了一些小水珠,有一些还顺着发梢滴落下来,他的眼神沉静专注,像水一样澄澈清透。
那一瞬间,何棠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四周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浅浅的雨幕中,她只看到秦理温柔的笑。
关敬和马佑杰撑着伞跑进了寺庙,看着相对无言的两个人,他们没有多想,关敬推起秦理的轮椅,马佑杰替他们撑着伞,三个人往庙门口走去。
何棠手里拿着马佑杰递给她的伞,她站在那里发呆。
终于,她抬脚追了上去。
离开寺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那棵同心树,满树的红黄绿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何棠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她挂的那枚姻缘袋,它垂在高高的枝桠上,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
回泽土镇的车上,马佑杰专心开车,关敬在副驾驶座目视前方。
车厢里很安静。
秦理的左手伸过座椅扶手,轻轻地牵住了何棠的右手。
她的手有些冰。
他的手却很热。
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一开始只是手指,一寸,一寸,慢慢滑到手掌,最后,他宽大温暖的左手终于将她柔软的右手全部握住了。
她没有躲。
只是望着左边,留给他一个泛红的耳根。
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悄悄地望向了右边。
☆、35
接下来的一路,秦理与何棠的手一直牵在一起。
他偶尔转头看看身边女孩的侧脸,她低着头,嘴唇微微撅着,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的,红扑扑的脸颊透露了她此时纷乱的心情,还有一丝突然面对一份感情时的迷惘。
她是秦理见过的,最容易脸红的女孩。
他无言地转回了头,牵起嘴角微笑,心想,来日方长。
车子开到何棠家门口时,正是晚饭时分,关于秦理要不要进去这个问题,何棠与他有不同的意见。
秦理觉得早上闹得不太愉快,大家草草散场,这时候何家父母和何海都应该冷静下来了,他理应再次登门拜访。
何棠却觉得他不用再出面了。对于两个人目前的关系,她心中还是有些犹豫忐忑,要是宋月娥再提起要秦理娶她,何棠就要羞得钻进地洞里去了。
她并不是完全没信心搞定自己的母亲,毕竟与她相处十几年,何棠多少能摸清宋月娥的脾气。
她对秦理说:“你先去易来宾馆等我,我和我爸妈说清楚,然后收拾东西来找你,咱们回D市。”
“你妈妈真的不会为难你吗?”秦理问。
何棠坚定地摇头:“不会。”
秦理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那你回去,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过来。”
“嗯。”何棠应下,对着他笑了起来。
年轻的女孩子脸颊白皙粉嫩,一双大眼睛清清亮亮,笑着的时候尤其可爱。秦理不由地一怔,伸出左手到她颊边,指尖挑起她一簇发,轻轻地夹到她的耳后。
何棠红着脸看他,动也不敢动。
秦理的神情越来越柔,终于,他说:“好啦,你去吧,快去快回。”
何棠嫣然一笑,转身下了车。
看着她进门以后,秦理又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迟迟未发出开车的指令。
马佑杰和关敬也不敢问他,两个人像木头似的坐在前排。
突然,秦理悠悠地开了口:“喂,你们两个,别装蒜了。难道就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关敬还是不敢说话,马佑杰倒是大着胆子说:“啊,秦总,有什么不一样啊?我没发现呀。”
秦理好心情地笑了,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座椅扶手,反问道:“哦?没发现吗?”
这下子,关敬和马佑杰再也忍不住,对视一眼后一起笑了起来。
秦理摇摇头,不再与他们开玩笑,他抬手捏捏眉心,平静地说:“好了,开车吧。”
******
何棠进家门的时候,宋月娥正在准备晚饭,何海在看电视,见到何棠,他们都没多大的反应。
何棠默默地上了楼,见父母卧室的门开着,她往里探了探头,发现父亲在阳台上浇花。
何棠走进去,叫他:“爸。”
何庆国回过头来,见是女儿,面上显出了一点笑容。
“小棠,你过来。”他向她招手,“你来看,这些花是不是都长大了许多。”
何棠走到父亲身边,见何庆国在为几盆海棠浇水。
其实,她已经记不清离开的时候,这些花长得有多大了,不过现在看来,每盆海棠都是叶片青郁,很有生气,显然何庆国将它们打理得很好。
他缓缓说:“每次看到这些花,就会想到你。想到我的女儿,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才说了这一句,何庆国的眼眶就湿了,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小棠,爸爸对不起你啊。”
何棠站在何庆国身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并不是个感情淡漠的人,可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每天面对这样的母亲和哥哥,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的手搭上父亲的肩,轻声说:“爸,别这么说。”
何庆国逐渐冷静下来,说:“小棠,下午的时候,爸爸和你妈妈谈过了。我们要你嫁给那个姓秦的小伙子,实在也是委屈你了。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那个人给了我们20万,你妈妈收下了是不可能再还回去的,这笔钱给小海看病,还够花一阵子,所以我劝了你妈妈,叫她先不要闹了。你呢,今晚整理整理,明天就回D市,留在这里耽误了工作可不好。”
何棠怔了片刻,有些消化不了这个信息,问:“妈肯让我走了?”
何庆国点头:“那个姓秦的小伙子虽然身体瘫痪,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我看出来了,不管你妈妈怎么闹,他也不可能对我们承诺什么。你妈妈倒是后悔把他之前签字的字据给撕了,她这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脑子的,所以现在呢,她希望你能和那位秦先生继续搞好关系,毕竟……你知道,他……经济条件不错,以后……小海还要看病,我们现在也没个借钱的地方了,认识这么一个人……总是好的。”
说到后来,何庆国吞吞吐吐的,何棠却把他的意思听清了。
说白了,还是要她挂着秦理。
何棠心情复杂,闷着不吭声。
何庆国拍拍她的肩,说:“小棠,你体谅下你妈妈,小海要是不好了,她真就活不下去了。”
对于这样的话,何棠已经麻木了,她点头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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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棠没有吃晚饭,她收拾了自己的包,与父亲告别后就离开了家。
从头到尾,宋月娥都没有对她说话,何海看她的眼神却是十分古怪,何棠也不以为意,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跑到了易来宾馆。
不知为何,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迫切地想见到秦理。
到了宾馆大厅,何棠给秦理打电话,一会儿工夫,秦理三人就带着行李下楼了。
见到何棠,他关心地问:“你爸爸妈妈有没有为难你?”
何棠用力摇头:“没有。”
秦理见她面色如常,稍微放了点心,四个人在餐厅吃了晚餐,终于准备出发回D市。
回去的路上,对于秦理和何棠来说,心情都与来时完全不同了。
起初,他们还有些矜持,淡淡地说着话,偶尔视线相对,秦理总是坦然地注视着何棠,何棠却每每局促不安地转过头去。
但她的紧张羞涩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夜色越来越重,车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马佑杰开了四个小时后,换关敬开车,马佑杰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睡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凌晨12点半。
秦理感觉到了疲惫,他喝了点茶提提神,却还是挡不住睡意的侵袭,看看身边的何棠,也是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车厢里虽然有暖气,秦理还是怕她会冻着,取出毯子披到了她的身上。
何棠惊醒过来,见秦理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睛里已有了浅浅的血丝,眼底还有两片阴影,不由地有些担心。
她把毯子还给他,说:“你盖吧,我不冷。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要不要紧啊?”
秦理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按下按钮升起了驾驶座后的隔离屏,机器的声响惊醒了马佑杰,他回头一看后座已封闭隔音,实在忍不住,兴奋地和关敬聊起天来。
“敬哥,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老大和她牵手了哎。”
关敬开着车,淡淡地说:“牵手就牵手嘛,他都27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找女朋友很正常啊。”
“我是为他高兴啊!”马佑杰真是乐坏了,“我倒是没看出来,老大喜欢这一款型的啊,怪不得他看不上那些超级大美女呢,原来喜欢温柔清纯会害羞的女孩子。你别说,这类女孩,他还真不太认识得到。”
关敬笑道:“你就别多管闲事了,睡你的觉吧,要是睡不着,你继续来开,我来睡觉。”
马佑杰赶紧闭了嘴。
后排车厢。
秦理左手一展毛毯,又一次盖在了何棠身上,不容她反驳。
然后他左手撑着座椅,身子往何棠那边坐过去一点儿,下巴点点自己的左肩,说:“肩膀给你当枕头。”
何棠:“……”
秦理等了一会儿,见何棠没反应,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下,对何棠说:“别想啦,赶紧睡吧,到D市还要几个小时呢。”
何棠闷了一会儿,终于悉悉索索地动起来,也靠躺在了座椅靠背上。她偶然抬起眼,发现秦理侧着头,一张脸离她很近。
他的神情虽然疲惫,眼里的笑意却依旧明显。
然后,他的左手悄悄地伸了过来,又一次牵住了何棠的右手。
因为两人处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何棠没有下午时那样紧张了。
甚至,她的小手躲在他的掌中,手指还轻轻地绕着他的手指。
他那温暖的,修长的手指,有着细滑的皮肤,清晰的关节,短短的指甲……
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何棠感觉自己脸红心跳,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与一个年轻男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何棠几乎难以应对这种情绪,慌张得想要逃跑,可是抬眸触到秦理温柔的眼神,她又觉得一颗砰砰乱窜的心在渐渐平静下去。
噢,这感觉实在太糟糕太古怪了。
秦理好奇地看着这个女孩不断变化的表情,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她的脸色了。那一张圆圆的脸红得要命,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秦理决定安抚她一下。
他握紧何棠的手,说:“我听你爸爸妈妈叫你小棠。”
“嗯。”
“那你小姨妈叫你什么?”
何棠想了想,答:“也叫小棠,不过她有时也叫我棠棠。”
“棠棠,棠棠。”秦理闭上眼睛念了几遍,睁开眼睛说,“那我也叫你TangTang,不过不是你名字的棠。”
何棠不懂:“那是哪个Tang?”
“蜜糖的糖。”他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性感又魅惑,又因为疲惫而带了一丝沙哑,更显得富有磁性。
他在她耳边说:“糖糖,是我给你取的小名,记住了,不要说给别人听。”
何棠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又笑起来,长而密的睫毛轻巧地扇动着,他说:“还有,以后叫我阿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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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棠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但是她知道,她是在他的肩头醒来的。
她与秦理依偎在一起,那块大毯子披在两个人的身上,他们的手依旧紧紧地握在一起。
何棠眼睛有些酸,眯了眯才扭头往窗外看。
天色渐白,高速公路上的标志杆一根一根快速地倒退着。
她有些迷茫,不知身在何方,突然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糖糖,早安,我们快到D市了。”
☆、36
闹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何棠迷迷糊糊地伸手拍掉它,很努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布娃娃可可的笑脸。
何棠卷着被子侧躺在床上,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等到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才想起,那些记忆并不是梦。
何棠和秦理回到D市时已经天亮,她回到家里,刷了个牙后又浑浑噩噩地倒在了床上。这一觉只睡了一个多小时,闹铃就响了,何棠咬咬牙起了床,这一天是她假期后上班的第一天。已经多请了两天假了,何棠实在不愿意再旷工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