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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绝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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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靡

荼靡

时值仲夏,顶头太阳正大。

因为是中午,所以马路上车潮不算多。提著公事包,我快速的闪进走廊底下。

身为一个业务,秉持著业绩必达的精神,我正努力的往客户公司前进。人 家行政 小姐凉凉的待在办公室化妆、柜台总机小妹也有冷气吹著,而我却得不畏风雨。

他妈的男人不是人──男人当然不是人,是畜牲!

我喘了一口气,看了顶头又大又亮的太阳。我 从太阳 先生还没升起就已经醒了,太阳公公和大地打招呼的时候就跨上机车前往第一个客户的所在地,到现在还没歇下,早餐没吃……我估计午餐也没得吃了。

正当饥饿的念头闪过脑海时,我眼前一阵黑,耳边好像传来了紧急刹车的尖锐摩擦声,还有惊呼声。

我很快也就没了知觉。

等我醒来,眼前是一片白,白雾茫茫的白──个鬼,是医院四片楚歌的白,他妈的我最讨厌医院了。啧了声,我想动,却发现全身上下痛得要命,像是被拆开又组了回去,但没组好那样的生涩疼痛。

轻呼了口气,巡房的护士喀啦啦的推著推车进来,上面摆满了针头和药。我觉得自己嘴角正抽搐著。

「啊!林先生你醒啦?太好了。」护士小姐甜甜的笑著。

可是我心里却不停的冒著酸苦的泡泡。我看那纤细白嫩的手指给针头灌入药剂,看见护士小姐可爱的笑正对著我。「这是消炎针,你在路上被闯红灯的车子撞了,就一些皮肉伤不要紧的,事主说等她下班会过来的,别担心。」

「一定要打吗?」我示意著她手上那针筒。

护士小姐微笑。「不打要是发炎,要整个割掉喔。」她天使般的嗓音讲出了恶魔般的话语。

我闭上眼,如赴黄泉似的伸出了我的手。

一阵沉默,我正怀疑著为什麽没有动静时,睁开眼,看见护士小姐忍笑的脸。「林先生,错手了。」

硍!

伸出另外一只手,针头刺入肉中,液体灌入血管中的奇异感受让我皱紧了眉头。不是怕痛,而是讨厌针头插进肉体的感受,恶心得要命。

「对了,我什麽时候可以出院?」针头被拔出,棉花覆盖在伤口上,轻轻揉压著。

「嗯……林先生有点脑震盪的情况,恐怕要观察一天比较好唷。」护士小姐快速的在纪录板上勾写著。

「喔……」靠腰,这下死定了。

想到今天要拜访的客户,想到堆积如山的报价单和售後追踪,我顿时头痛不已。

护士小姐已经离开,我从病床旁的小白矮柜上拿出手机,拨打了公司的电话,接通了,传来总机小妹轻柔甜腻的嗓音。「鸠冠企业您好。」

「矮子妹,我是阿静大哥,我早上出了车祸,可以帮我和Teresa请个假吗?今天明天两天。」

「欸?!出车祸?难怪今天好多人打电话找你问怎麽没到,大哥你还好吧?」

「皮肉伤不碍事,主要是担心脑震盪,医生说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好,我会帮你和Teresa大姐说的,那医院方便通电话吗?」

我按了按额角。「没关系,客户有问题就打来找我吧,麻烦你了。」

「不会啦,大哥好好休养唷。」喀的,电话挂断,耳旁传来的嘟嘟声让我感到一阵的空虚。

把手机扔到一旁,我看著吊在一旁的点滴,缓慢的水滴透过管子输到自己体内。看著看著,像是数羊那样,我开始昏昏沉沉的,眼睛一阖上,就没了知觉。

白茫茫一片。

站在雪地之上,空幽的山谷环绕著四周,我抬起脚往前,走著、走著,隐约的唱声使我驻足。

忽然眼前的景色如漩涡一般转动著,我感到自己的脚在摆动,我的身体跟著摇晃,好似那漩涡卷著我,让我跟著它摇晃。

旋转停止,我在一个有著小桥流水的庭院内,雪白的石子在我的脚下,接连著屋子和不远处的池子,竹叶让风吹动著,水池内传来竹筒敲上石头的叩声。

那声,使我惊醒。

抬起头,那铺著塌塌米的屋子内,有个女人。

那女人纤细的手指捻著银针,针的尾端带著金色的丝线,那线细得像阳光。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

穿过柔滑绢布,在一片白中绣下璀璨盛开的茶花。

一朵一朵,金色的茶花。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以久淫些……」

我痴痴的看著,不明白为什麽明明隔著这麽远的距离,却看得如此真切。

当、当……

钟声敲响,惊醒林外飞鸟,沙沙的展翅声和翱翔声使我如梦初醒。

那刺绣的女人面前站了个红衣男人。

「日出东方,你该歇息了。」男人说。

停下手上动作,女子低头对红衣男子行荣重拜礼。「夜殊告退。」语毕,女子如同烟雾一般散开,瞬间不见踪影,只有飘飘而下的白色绢布。

夜殊……我心里喃念著这个名字。

再度抬起头,看见红衣男人望著自己,他脸上带了面具,面具只露出了双眼,而他目光很冷,比冰箭还冷。

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被紧紧压著,喘不过气来。

「你……」我想说什麽,只见男人脸上的纯白面具扭曲了起来,几缕红痕划过面具,像血。

我张开口,忽然远处传来了又长又缓的笛声,如飞鸟掠水,带出长长的水痕。

我睁开眼,瞪著雪白的天花板。

是梦啊……

我心中低语著。

※※※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约莫七点,撞伤我的事主匆忙忙的进了病房。「林、林 先生!抱歉!」

是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女孩子。

我对她微笑。「没关系,没太大的伤。」

「不不不,要不是我贪快哪会撞伤您,您不要担心,医药费我会负责的!」

我点点头。

「我送您到医院的时候有想连络您的家人,不过您手机内的通讯录内没有半个人,我没办法找……」

我摆摆手。「没关系,该联络的我已经联络好了,你称呼我不要用敬辞,很怪。」

女孩也笑了,她上前来,把手上的袋子放下。「我有带粥来,不过不知道你不吃些什麽,就叫了最简单的皮蛋瘦肉粥了。」

「没关系,谢谢。」

女孩留下了联络方式,我看著纸条上的名字。王敏婷,很普通很常见的名字。笑著将纸条压在手机下,我和她道了别。

她笑著挥挥手,转过身去,我看著她的背影,目光不知怎地,停留在她地上的影子……

如果顶头上有光,影子会这麽长吗?

我忽然感到鸡皮疙瘩慢慢的冒了起来。

影子这麽长就算了,头只有一个,那为什麽那影子的头旁,还有另外一个头?

我目送女孩离开,鸡皮疙瘩足足冒了半个小时。

这件事情,我强迫自己忘掉,老子还要在医院待到明天,不忘掉我连厕所都别去了。干早知道就多带几个护身符什麽东西的──

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啊!

我内心大喊著。

我从小就是个麻瓜,人家什麽被压、被追被跟,我从来没经历过,经过乱葬岗朋友晕得要死,自己像个没事人。

可是刚刚是怎麽回事?

我甩甩头,把棉被盖过头,决定睡觉。

大概是平常真的累坏了,我闭上眼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游离。就在我另外一只脚也要跨进梦乡时……

滴答

水声惊醒了我。

我睁开眼,发现盖过脑袋的棉被不知道什麽时候不见了,自己身处一个乌漆抹黑的地方。医院关上了灯也不会这麽暗吧?下意识的往窗户方向一看,哪有什麽窗户,也是黑暗一片。

靠杯……

干不会吧……

我发觉自己在颤抖,这时候不颤抖,就不是人了……脑中忽然闪过乡野传说如果被好兄弟给缠了什麽的,就要凶恶的骂脏话,这样就能吓走它们。

我深深吸口气。「干拎娘咧!干干干干干!t&*%^$&^*(^$%^%!」不换气的大骂一通,但周遭景色一点都没变化,依然惨黑一片。

很好,我想我的脸也惨黑一片了──呸呸!死人才会惨黑一片。

周遭没有风,没有声音。

他妈的棺材内就是这样的吧?

我一惊,缓缓的伸出手往旁边触碰著。

叩的,我摸到了边际。轻轻感受著手上的触感,我发誓我现在一定抖到连牙齿都在跳了。

是木头。

老子该不会在作梦吧?

我惶然,我忽然恍惚起来。到底现在是梦,还是方才醒著 和那个 小姐讲话是梦?其实我已经死了?

那有人做梦的时候还会梦到自己做梦吗?我忽然想起那个数著点滴睡著的诡异的梦。

定了定心神,我开始四肢并用的触碰推挤著四周,而感官传回大脑的,的确就如我所想,是个与我身型没差多少的盒子,看来真的是个棺材了。

不知道是不是怕到胆子破了没啥好怕了,我居然冷哼了一声。

「他妈的何方妖孽,抓交替也不是这种抓法吧?直接进棺材?」我啐了声。

就在我咧咧乱骂乱讲时,『棺材』上传来了尖爪刨抓的声音,声音之尖锐,使人闻之悚然。我全身麻了起来。靠杯啊我不过骂几句,不会要让我尸骨无存吧?!

那声音越靠越近,我开始往後仰,用力的往棺材板上靠,虽然再怎麽靠它也不会陷下去。

就在我觉得那爪子要破开木板时,忽然我背後的有了奇怪的感受,像是、像是小孩子的手挠抓的感觉,痒痒的,有些刺痛,我不敢转头去看,只能瞪著上面的木板,忍受著背部的异样。

正当一点光传了进来时,我背後『小手』的力道忽然增大,一道宛若指甲刮动黑板的声音铺天盖地的卷了过来。

「啊──」

我掩紧耳朵,紧闭上眼,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干……」

尖锐的声音仔细辨别隐约能察觉有小孩子的哭声,哭声忽近忽远,不变的是那尖而细的声音。我皱紧眉头,不停打颤,脑袋一片空白。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脑袋会因为那声音而爆炸时,一声软软的,宛若丝线穿过一切的声音穿透而来。

「释那多禔,不伊不休……」那声音很小,但很清楚的进入我的脑中。那声音像一道光,我忽然清明起来。

背後的疼痛也鲜明起来,我开始扭动,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

「耶若菩,上阿无诟。」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以久淫些……」

女人的声音加了进来,心中越来越明朗,好像阳光照射进来,我张开眼,看见一条雪白的丝绸垂了下来,丝绸上,绣著三朵金色茶花,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巍巍伸出手,抓住。

就在我碰到丝绸的瞬间,尖锐的声音像被往後拖走,接著一阵强风由後吹来,一道青中夹紫的暗光飞射而去。

我瞪著那光,忽然,眼前黑暗如被驱散,眼前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手执金色茶花长绸的少年。

少年眼带笑,耳边银色的耳环闪烁著冷光。

那紫光,正收在他的手里。

我看向手上的绸缎,上头金色茶花枯萎了一朵。

※※※

少年说他的名字叫荼靡。

少年收起了丝绸,也在此时光芒大振,我眯起眼,重新看了眼四周,是医院,棉被还好好盖在我身上,我瞥了眼时钟,上头显示,四点四十六分。

很好,两分钟前是四点四十四分。

我收回视线,茫然的注视著不知从哪来的少年。照理说医院病房半夜不能随便闯入吧?

而且、刚刚、刚刚是怎麽回事?

我想问,却什麽也说不出口。

「你只是不小心被缠上而已,没什麽。」彷佛看穿我的想法,少年悠悠说著。「至於这个嘛……」他扬了扬手上的青紫色光球。「这是婴灵。」

我忽然想到那个影子,想到影子旁的另外一个头,我全身发麻。

「我、可是我从来没遇过这样的事情……」喉头发出乾涩的声音,那嘶哑像在沙漠行走了各把月似的。

少年微笑,在床头坐了下来。「嗯……大概天眼被撞开了吧?」

天眼?撞开?

我沉默著。「靠杯我不就跟一路一样?」

少年噗的笑出声来。「一路比你好运多了,起码他遇到的都是好鬼。」少年咧开的笑,让他周遭那诡异的氛围散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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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是我第一部完成的乱七八糟鬼怪小说,有很多的瑕疵不完美,就请大家多多指教罗^.<(殴

绿水(上)

恐怖小说 囧

绿水

坐在电脑桌前,围绕著我的是卡啦卡啦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响声、虚假的问候讨论声,当然也少不了愤怒摔电话的声音和咒骂声。

含著泪,请假两天的工作是不会有人帮你偷做的,这世界上才没有那种温柔体贴的办公室小精灵。所以我只能苦命的赶工、赶工、继续赶工。

拿起茶杯轻啜一口,舌头差点被烫熟,我吐著舌,一边扇风。

「唷,你小狗啊?」身穿红色窄裙、白色细肩带的大波浪卷美人站在我面前,笑嘻嘻的。

我看了她,只有垮下脸。「Teresa。」这女的这麽殷勤,要嘛要损人,要嘛要交代工作,不是个好东西。我心中暗暗的下了注解。

「嗯哼,还好吧你?」

「嗯,还活著就是了。」

Teresa赞许的点点头。「那你就继续替公司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吧。」说完她掩著唇,呵呵的笑著。

我翻了个白眼。「到底要干麻啦?」

Teresa挑眉。「你知道大陆那个Milllon吧?」我点了点头。「他们最近要因公访台,你也明白他们是我们很重要的大客户。」她话要讲不讲的,让我有点不爽。

「所以?」

「所以他们希望有人能带他们去九份玩。」

「所以?」

「你不是住九份吗?」

「我是住瑞芳。」

「都一样啦,反正你老家在那边,安抚有钱老爷的重责大任就交给你了!」猛地,我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害我人歪了一边。

「果然是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啊。」我沉重的点著头。「有没有加班费啊?」

Teresa瞥了我一眼。「当然没有。」

真不是个好东西。我心中啐了一口。

那张扬的女人走开後,我重新埋首报价单的缮打和客户电话中,不知不觉,午餐时间也过了。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钟下面贴著一张很大的纸,写著:『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再看仔细点,会发现上面有很多细小的孔洞,那是加班到三更半夜的人抓狂拿飞镖射的。

揉揉眉间,我想到了医院发生的怪事。不想没事,一想我又打了个寒颤。那个叫荼靡的说完你之後就知道了以後,我莫名奇妙的睡著,醒来已经天亮了,荼靡当然也就不见了。那一切像梦一样,我完全抓不到真实的痕迹。

轻叹口气,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倒宁愿这辈子都不知道原因。

视线重新回到萤幕上,我有点恍惚。说到老家我也好久没回去了,自从高中父母失踪,被寄养到南部大伯家以後,就再没回去了。嗳想这麽多干什麽。摇摇头,把脑袋纷杂的思绪踢开後,我手重新回到键盘上,加入那一群怨气胜过欢乐的卡啦啦打字声。

假日是让人期待的,可是如果假日还得出没钱的公差,那实在让人提不起劲来,尤其那目的地还是个伤心地。

偷偷撇撇嘴,我重新换上笑容,面对坐在我对面的两位大客户。

「阿静啊你给我们说说九份吧,在大陆慕名已久,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可以来台湾呢!而且还这麽好运遇到你这地方人。」

我唔了声,偏头想了想。「九份啊,最美就是朝晨和昏夕了,早上大概七点上山,搭著公车,那一大片的阳光洒在不远处的山脊上,说多舒服就说舒服,那和晚上热闹的九份是不同的。至於九份的名产就是芋圆了,有家阿婆芋圆还挺不错的,到了之後可以试试看。」

客户之ㄧ─赖有成点了点头。「那给我们说说九份的历史,听说挺轰轰烈烈的?」

呃……在地人不见得就会知道九份的历史吧?我支吾了半天,露出了个愚蠢的笑来。「九份以前产煤矿,很多日本人大量的开发,现在因为都被挖光了,只剩下矿坑。九份更远一点的金瓜石产黄金,也被挖光了,不过那儿盖了个黄金博物馆,有兴趣也可以参观参观。」

客户之二─陈尚好哦了声。「真可惜,好处都让日本鬼子占去了。」

我连忙称是,虽然我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本来嘛,历史就是这个样子,谁来了谁去了,久了,也就忘了,谁在乎那一百年前的事。

日子过得下去就好。

火车轰隆隆的,宣告著瑞芳站到了,我连忙起身,给两人开门。「到了到了。」因为是假日,拥来瑞芳的人潮可不少,我挤了半天才挤下车,看著人群如蚂蚁般蹿了出来,我退了好几步,不多久,才看见赖有成和陈尚好两人先後的出来。

他们呼了口气,直喊人多。

我笑著,环视这许久没回来的车站。

变了很多,和我记忆中的车站完全不一样。变得热闹、乾净。领著人交了车票,我们下到连接站口的地下道。

我和两个大陆客一样,惊奇的看著这栱型的通道。和以前又脏又丑的地下道不同了,墙上铺满了细细小小的灰石子,还用磁砖拼出了以前的黑白照片,一边是黑白照片,一边是现今街道的照片。

我看到瑞芳唯一的老戏院,想著以前老爸总跟我说追老妈时就带她去那间破戏院。

戏院照片旁的,是顶好超市的照片。我苦笑。

我离开时还没开呢……

张望了一下,我让两名贵客跟在我後面,上了楼梯,回到地面,阳光扑面而来,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柔。

瑞芳於我,的确是个伤心地,但不可否认的,也是我最温馨最熟悉的家。

「你们会饿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九份要到晚上才热闹,先在这附近逛逛吧?」

「哦好,你说这叫瑞芳是吧?瑞芳有什麽好吃好喝的?」赖有成问。

「你们听说过龙凤腿吗?」

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那就先去吃吃那龙凤腿吧?」我笑著说。

街容改变了很多,但人是没变的,大多都是老人、小孩,现在多了外籍新娘。

驾轻就熟的走到了美食街前,我指了指小摊贩。「那就是龙凤腿,嚐嚐吧。」说完,我向老板点了三支。

不多久,我们一人一支,往便利商店而去。

「这什麽做的啊?味道挺不错的。」陈尚好惊奇的说著。

我嘿嘿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真喜欢等等多带几支吧。」

「这可是一定要的。」

很快,我们把美食街晃过一圈,肚子填得饱饱的,天色暗了,看了眼时钟,也已经七点多了,正是上山的好时间。领著他们搭公车,不出我所料那个挤啊……

好不容易到了老街,我们被人群簇拥著下车,下了车,大家脸色都不好。

赖有成甩甩头。「真是太恐怖了。」

我点点头。「所以我还住这里时从不假日时候上九份。」

招待两位贵宾好好的挤了一趟老街,吃了芋圆看了风景,送他们到下榻的民宿,我挥手和他们告别。我的责任只到这里,明天他们要自己去平溪玩,有其他的人带。

我叹口气,看著手表,很好,十点了。这时候哪来回台北的火车?

自从老爸老妈失踪後,因为贷款缴不起房子早就被法拍了,我真不知道要上哪去借住一晚。

正当我烦恼时,灵光一闪。抄出家用手机,快速的找出国中死党的名字。

「喂,晋哥,是我阿静。」

电话那端沉默了许久。「阿静?」

出乎我意料的,那声音低沉沙哑,是个七八十岁老人的声音。我皱眉,死阿晋该不会换手机没跟我讲吧?「呃……我要找许晋,他是这支手机的主人吗?」

许久,久到我以为电话要断线时,那端传来了呜咽的哭声。「是我,是我……」

我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

和那个阿晋讲了自己要借住後,他很豪爽的答应了。

到了他家,我还特地在巷子口买了伴手礼。我看到一个佝偻著背的老人。「叔叔!好久不见。」我对那老人喊。

老人踏著不稳的脚步往前一步,路灯照在他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上,我愣了一下。那不是阿晋的老爸。定睛更仔细一看,我吓得嘴都忘记合起来了。「阿、阿、阿晋?!」我惊呼。

那老人瘪瘪的嘴笑了笑,带著许多的苦涩。「阿静,你把我当谁了?」

我说不出话来。「你、你……」你半天,我还是讲不出半句话来。

他推了我ㄧ把,要我进屋子去。

脱了鞋,我踏进昏暗的客厅,脚底磁砖的冰凉让我打了个哆索。把伴手礼放在矮茶几上,我仔细的看著这好朋友。

阿晋摇摇头,颤巍巍的给我倒了杯水,他什麽也没说,就坐在木头椅子上,目光有些涣散。

我想问,却不知怎麽开口。

「你怎麽回来了?」

相反的,是他先开了口。

「我陪客户来九份玩,结果玩太晚没车回台北了。」我如实以告。「你……呃、叔叔阿姨呢?」

阿晋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的喝茶。

如果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国中同学,我会以为他是这老房子的老主人,坐在木头椅子上,一天过一天的,等死。

许久,他放下茶杯,瓷杯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我的不安更多了几分紧张。

「我不知道。」阿晋张开自己的手,看著。

我看著他的动作,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我醒来後他们就不见了。」

他的话让我更疑惑了。

忽然,他抬头看我,目光闪闪烁烁,让我有几分害怕。「阿晋?」

「我老了是不是?阿静,我老了是不是?」他颤抖的声音让我跟著他抖了起来,他站了起来,拄著拐杖,一抖一抖的往我走来。

「喂!你、你还没跟我讲到底怎麽回事!」我也站了起来。

或许是我这动作太粗鲁也太突然,阿晋停了下来,像是看见大象的小兔子,他畏缩的退了几步,那姿态让我感到几分不忍和悲伤。「阿晋?」

他喘了口气,乓的把拐杖扔了,扶著桌子,坐回原本的位置上。

「你国二就转学了。」他淡淡的说,那淡淡的口吻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阿晋一直都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他讲话总是像雷公那样大声,像闪电那样批哩趴啦的快,哪里听过他用这种口气讲话?

「我高中毕业後,没考上大学,就等当兵。」他继续说。「当完兵回来,我在工业区那边一个小工厂当小弟。」

我凝视他随著讲话而一上一下起伏的皱纹,昏暗的灯光让我都快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了。但即使开灯,我也看不清楚,因为他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阿晋。

「本来很好的。嗯……你知道我妈一直有赌博的习惯,有一天回来,她跟我说她求到一个石头,那个石头可以保佑我们家赚大钱,我当然不信啊,不过我妈信得很,简直把那个石头当玉皇大帝来拜。」他哼笑了声。「说来也很怪,自从那天以後,她逢赌必胜,号称瑞芳赌后。」

我沉默著,对他幽默的话语丝毫不感到有趣。

要知道,这种赚偏财的方法和养小鬼没啥差,谁知道会发生什麽邪门的事情。

就见阿晋继续说道:「那样子的光景也没维持多久,她还是赢,越赢越大,从瑞芳玩到基隆,又从基隆玩到八堵,就这样到处去赌,我们家是越来越有钱……」他忽然咳了起来,很急很用力,像是要把内脏都呕出来那样的咳嗽。

我紧张的跳了起来,赶紧去给他拍背顺气。

他扬手示意没关系,要我别担心。

等气顺了些後,他喝了口水才又说。「可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身体越来越奇怪,照理说当完兵的人,又只有十几岁,应该体力是最巅峰的,可是那阵子开始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没体力,越来越累,眼睛越来越模糊,去看医生去拜拜都没用,怎麽样都没用、都没用……」阿晋捂著嘴,低鸣著。

那哀切的声音,使我感受到他的绝望。

像一直要断气又不甘心的乌鸦。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家里的人都不见了,我老妈留了个纸条给我,说我这怪病怕会传染,他们不想和我住一起了,就带著钱去南部找我大哥,我、我……我很不甘愿啊!」他把头埋在手掌中,缩在一起。

他的样子,让我觉得好像他等等就会把自己缩到变不见了。

「那那颗石头呢?」我问。

他愣了愣,慢慢的抬起头。「石头?」

「就你妈带回来的石头啊,也带去南部了?」

阿晋神色忽然恍惚了起来,像是作梦那样。「石头、石头……」

我被吓了一大跳,用了的摇了摇他肩膀。「欸、欸!」

他才大梦初醒那样的张大眼。「石头?喔对石头!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再没找到那颗石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妈带走的。」

「阿晋,你……常像刚刚那样吗?」

他沉默下来,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只是这次是很大一口,像是要镇惊一样。「最近越来越常,我只要想到那颗石头,就会变的很晕。你、你也觉得是那个石头害的?」

这我一点都不敢肯定。

我叹了口气,拍拍阿晋的肩膀。

他回我一个苦笑。「好啦都要十二点了,去睡吧,你睡我爸妈房间吧,他们东西都收走了。」

我点点头,不敢问为什麽不和他一起睡。以前我来他们家都和他挤他那张破床,虽然小,可是还是很快乐,两个人会在床上打来打去踢来踢去,搞到他妈抓狂来骂人才甘愿乖乖睡觉。

简单的洗了个澡,阿晋已经去睡了,我看著他的房门,感到无比的悲伤,却又无可奈何。回到亮著小灯的房间,我环视著。

房间内侧有张双人床,床上铺上了简单的棉被,床一边是梳妆台一边是窗户,窗户外是隔壁大楼的灰色墙壁,有些青苔。

上了床,我把带了些霉味的棉被盖上脑袋。

那个晚上,我做著梦,梦到国中的时候。梦到阿晋还很健康的样子。

那个健康的阿晋灌篮,漂亮的落地,转过头对我露出大大的笑容,忽然,那个笑容扭取了,像是照片被扭动,整个都歪掉。

我愣了一下。「阿晋?」

「哈哈,干麻?」那个歪著脸扭著笑的阿晋向我走来。

咕噜

咕噜

咕噜

我耳旁传来泡在水中吐气的咕噜声。

我瞪大眼,阿晋脸发著绿。

咕噜

咕噜……

水灌进鼻腔涌进气管的感觉。「晋、阿晋……」我艰难的喊著。

「干嘛啦?你叫好玩的喔?」

那个阿晋还是自顾自的笑得很开心,他越笑,脸就扭得越厉害。

我痛苦的想喘口气,却没办法。突然,我耳边传来很轻很轻的笑声。

嘻嘻

是小女生的笑声。

啪的,我张开眼睛,然後尖叫。

我什麽声音也没发出来。

小女生坐在我身上,依然嘻嘻的笑著。

我想叫,可是叫不出来。

我他妈的胆子要吓破了可是我还是知道我现在被鬼压了。

「嘻嘻。」小女孩笑的很甜美,如果她脸没发青,我会发自内心赞美她是个有为的小罗莉。

干!他妈的为什麽!

小女孩笑著,笑著,笑著,然後脸和阿晋的脸一样,扭曲了。

我还是想叫,但我依然什麽声音也发不出来。忽然,床旁边的窗户发出啪、啪,泥巴甩上墙壁的声音,面糊甩在桌上的声音。

小女孩的笑停止了,她转过头去看,然後尖叫。

那尖叫一点也没输给医院那个婴灵。

我想把耳朵捂住,但没办法动。

很快小女孩爬走了,像是蜘蛛那样,以奇怪的姿势和诡异的快速爬走,我馀光看见她进到衣柜内。我动了动手指,惊喜的发现我可以动了,赶紧爬起来,转过头,我再次瞪大眼。这次我依然想叫,可是没发出声音,我吓到叫不出来,只能发抖的要往後退。

玻璃上挂著一个女人,她湿漉漉的手不停拍打著窗户。

啪!啪!

像烂泥巴甩上了墙的声音。

她在外面,我知道她想进来,我颤抖著,想逃跑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瞪著窗外的她。手脚越来越冷,忽然,我耳旁又传来咕噜声,我的背脊一阵麻,眨了眼,我发现我在水里面。

窗户外的女人对我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咕噜咕噜咕噜……

那女人像鱼那样,穿过窗户,游到了我的旁边。

我屏住呼吸,感觉树枝般的东西抚摸著我的脸。白色的衣襬飘在我的眼前,很快那女人凑到我眼前,可是那和我刚刚看的有肉有脸的女人不同,我眼前的,只有一架枯骨。

那脸是要烂不烂的。

轰的,我脑中响了一声,接著没了知觉。

(待续)

绿水(下)

「阿静!阿静!」

遥远的,有人一直叫著我。

「靠杯林方静你是睡死了是不是!」

那远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我感到脸颊阵阵的热烫,醒过来,看到的是一个老头举起手,显然要赏我第N个巴掌。

「干!许晋你好朋友这样当的喔?!」

「靠腰啊,老子叫你叫十多分钟了耶,要不是你有呼吸我真以为你……」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我知道,阿晋忌讳著那个字,那个离他很近的字。

我哼了声。「好啦,拍谢啦。」

「那快起来,你去洗脸刷牙,我早餐买回来了。」说完,阿晋拄著拐杖叩叩叩的走入那条幽暗的小通道,往客厅去了。

看他离开,我把棉被紧紧裹著自己。

那是梦吗?是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开始搞不清楚哪些是现实哪些又是梦了,恍惚了一阵子,直到许晋放开声音的叫唤,我才回过神来。骨碌的爬下床,馀光中,我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我微乎其微的抖了一下。

我看到脸颊旁小到几乎看不到的疤痕,像被树枝刮到那样的痕迹。

从镜子中,我看见床後方的衣柜,想到那个小女孩爬进去的样子。我的理智告诉我现在马上给我转身出去吃饭,可是我的冲动却无视我的理智,把我的腿带往了衣柜。

停在衣柜前,我深深吸了口气,刷的拉开拉门,我紧紧闭上眼,迎面而来的是长久密闭的闷臭味,悄悄眯了个缝,里面什麽也没有,我垮下肩膀,松了口气。

重新拉上衣柜,转过头,目光却被枕头旁的东西吸引。

我跳上床,爬到枕头旁,端详著那我发誓昨天绝对没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颗绿色的石头。

青绿透碧的石头,不说还以为是在河岸旁被水磨得圆润的玻璃。

我轻轻捧起它,大概只有我的半个手掌大吧,我感受到它的冰凉,隐约间我感觉有水在它里面流动。

咚一声,石头掉在床面上,而我连滚带爬的摔了下去。

水、是水……我想起昨夜那咕噜噜的冒泡声和水的流动声。

抿了抿嘴,我转身往客厅冲了过去。阳光被遮雨棚挡去了一大半,客厅内只有少许少许,少得比日光灯还薄弱的光线。阿晋坐在椅子上,戴著老花眼镜看著报纸。以前班导也会要我们看报纸,希望增进我们阅读和写作的能力,阿晋从来没看过,他总把报纸塞给我要我说给他听。

而现在,他自己看著报纸,安静得如自成一方天地。

拿起他帮我买的汉堡和奶茶,我缩到一旁去,生怕吵到了他。我端详著他,看著他的每一条皱纹,思索著为什麽会这个样子。诅咒?报应?阿晋人这麽好,又热心又善良,到底他妈的哪个王八蛋诅咒他陷害他?

我想来想去,只有那颗石头。吞咽下最後一口汉堡,不可否认我还是怕得要命,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当不知道。

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阿晋还是看著他的报纸,瑞芳的早晨很安静,除了偶尔邻居打招呼声外,竟只剩下报纸的翻动声。

我回到他爸妈的房间,打开门,那颗石头安然的躺在床上,看在我眼底无比的刺眼嚣张。我拿起了它,在手中惦了惦重量,很沉,比它外型显出来的更沉。

我把石头藏在外套口袋内,走上了二楼,那是神明桌的地方,上去,上面的神像神明牌都没了,阳光亮亮的,比楼下温暖多了,我掏出石头,把它放到桌上去,捻来没被带走的香,点燃,给它拜了拜。

「呃这位小姐?嗯我当祢小姐好了,那个许晋是个好人,我不知道为什麽祢要这样害他,是因为他老妈有求於祢所以祢向阿晋讨报酬吗?如果是这样,事有因果,因是他老妈种的,祢应该找他老妈不该找儿子。虽然祢昨天把我吓得半死,可是我还是希望祢高抬贵手,放过阿晋吧,他真的是个好人……」把香插上香炉,我看著阳光下的那颗石头。

依然四平八稳的在那儿,没有任何变化。当然,它又不是阿拉丁神灯,搓一搓还会冒出烟来跑出个精灵来。嗯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不要看到石头内冒出来的东西。

香出乎我意料的燃烧著,很快就到底了。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忽然四周暗了下来,我吓到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眼前光明乍放,我眼睛适应不良眯了起来。

「妈,你不要再去赌了啦!」小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要触你妈霉头,去去去,妈妈赢了才有钱买好吃的东西给你啊。」

小女孩瘪著嘴。「我不要好吃的东西,妈妈不要去打牌了。」小女孩含著泪,接著被打了一巴掌。那巴掌像是直接打在我的脸上,痛得我咬紧牙,差点没叫出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那个小女孩。

时间很快过去,小女孩转眼已经十七岁了。

她妈依然爱赌,赌到家徒四壁把她卖给街上杀猪的抵债。那杀猪的很变态,每个晚上都凌虐那女孩,除了强暴、殴打,还拿香烫她。

「钱大叔,我不敢了、你、你不要打我……」亭亭玉立的十七岁少女裸著身体,趴在地上求饶著。

男人狠狠踹了她肚子一脚。「码的你这婊子!」

我恶狠狠的瞪著那男人,可是我只能随著小女孩动作,却不能控制小女孩。这是一段记忆,也是一段历史,无可改变的历史。

男人把少女抓了起来,逞了一顿兽欲,甩上门又出去赌了。

少女抱紧棉报,放声大哭。

三年後,少女在这段时间怀了很多次孕,却屡屡被杀猪灌堕胎药,一次次的流掉,可想而知,少女身体非常虚弱。

我一次又一次的咒骂那个杀猪的不得好死,却一点用也没有。

有一天晚上,杀猪的把少女叫来跟前,对她说。「老子我赌输没钱啦,把你给卖了,看在这几年你让我玩得够爽,还给你挑了个好对象,是对街那个老王,不错吧?老王都七十了,听说挺能干的。」他淫狎的笑著。

我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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