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玉项鍊戴了起来,玉贴到肌肤泛起了一阵凉,却意外的平抚了我的躁动。脑中彷佛响起了奶奶说著佛号的声音。「阿弥陀佛。」我无意识的,轻喃了声。
笑了出来,我小时候都会和奶奶去佛寺的,瑞芳唯一一间佛寺。
我把佛经也拿了出来,那是折页式的,整个拉开就是一张长纸,慢慢的折起来才成为一本摺子,我翻开第一页,是梵文,啥都看不懂。
我却耐著性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去,直至天亮了起来。
结果是我上班的时候一直打瞌睡,就像小时候硬要三点爬起来和看阿嬷念经,上课却睡得不醒人事一样。
破神铃风波的时候,上司已经给了我警告,说我这个月不准再请假了,我只好皮绷紧一点,不敢随便造次,也还好下面的女孩子安安份份的,没那麽多波涛汹涌了。
按了按太阳穴,看了眼窗户,外头阳光正明媚,明媚到我看了就有点晕。太亮了。把百叶窗给拉了起来,我才觉得好过些。
好不容易撑到了午休,我连午饭都没吃就趴下去补眠。
小学四年级下学期学校举办了校外教学的活动,地点是不知道哪里的泄洪道。
「妈,我不要去啦。」扯著老妈的衣服,我嘟著嘴。
「厚!不要那麽不合群,大家都要去耶。」
「我就是不想去嘛!」蹬著腿,我生气的从鼻孔哼气。我跟班上同学感情又不好,为什麽要去什麽校外教学,还是去那种奇怪的地方,我才不要咧!
「你这孩子怎麽这麽孤僻,我不管我钱都交了你给我去!」老妈凶巴巴的吼了声。
我只能不开心的扭著衣服,转头冲上二楼去。
校外教学那天,天气阴阴的,要下雨不下雨,班长在前面带队,老师殿後。
我们搭了巴士,到了一个小山丘下就下车,然後往上爬。老师带著歌曲,大家一起唱,我们一年级有八个班,歌声很响亮,我却觉得很吵。
我不讨厌和人相处,可是我不会和人相处。像隔壁的大姊头问我欸你下课都在干麻?我只能嗫嚅的说看卡通,然後就被取笑了。
所以我讨厌他们。
可是我也不喜欢老师,凶巴巴的,有够恐怖的。
我闷著脸往上爬,没唱歌。
「老师!林方静没唱歌!」
我身旁的男生举起手,大声喊著。他转过头对我笑,笑得像抓到老鼠的猫那样。
我瞪了他一眼。
「林方静,你干麻不唱歌?」老师的声音从後面响了起来。我知道我完蛋了。
我没有回答,老师显然有些不开心。「好现在所有人都不要唱,让林方静唱。」
我还是没唱歌,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後我又被忽视,老师没管我,重新带著校歌。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丘顶,我们看见山坡上有个人工的水道,那水道做得像阶梯那样,一级一级。
「小朋友,那个水道,你们不要看一阶一阶的,实际上很深喔,这样子下大雨的时候上游的水往下冲,才能够被阻挡住,不会一直往下面冲过去让下游淹水。」老师在旁边解说的,我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接著我们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规定就是不能够离开老师眼皮下。
我正眺望著那水道时,肩膀被拍了一下,转过头,是班上的人,他嘿嘿的对著我笑。「走,跟我过去。」他指了指水道。
「不要,老师说不能过去。」
他用鼻子瞪我一眼,然後不顾我的意愿连著几个男同学把我拖了过去,我嘴被捂著,不能叫也挣脱不了。
我们到了那地方,有个小楼梯可以爬下去。「你不下去我就把你推下去。」我看著下面,虽然一大片的水,可是有个小沙地,上面还有些游客烤肉遗留下来的垃圾。
我咬咬牙,慢慢爬著楼梯下去。
他们也一起下来。一下去他们就迫不及待的去摸摸水。「哦!超凉的耶!」他们玩了起来,我在後面看著他们。
「欸!老师不是说这很深吗?我们把他丢下去看有多深好了。」
我脸色变了,想也不想的我往楼梯冲了过去,不过他们更快,一下子就捉到我,然後把我推到水里面,还把我往外面推。
水除了石子滩那里比较浅以外,只要再往外一步,就像断崖那样垂直下降,我一踏不到地整个就陷了下去,我不会游泳,也浮不上去。
咕噜噜的传来那些人的笑声,过了好一阵子,我听见他们骂脏话和紧张的声音,可是我意识很模糊。
咕噜噜的……
我喝了很多的水,觉得很胀。
「唉……」我耳边传来低低的叹息。
那声叹息让我拉回游移的意识,睁开眼睛,我什麽也没看见,但隐约好像有疑条银蓝色的带子在我旁边游动著。
那带子往我游了过来,我才看清楚是一条蛇。
我不怕蛇,我只怕蟑螂,所以看著它我也不怕,反正我都要死了……
「唉……」那条蛇在叹气。
我不怕会叹气的蛇。
可是为什麽蛇会叹气?我不解。
接著我失去了意识,朦胧间我感到一阵托力,有个东西把我往上拱。
我醒来时,看见的是哭得乱七八糟的几个男同学和老师。
事後我才知道我在医院整整昏迷了三天,医生几乎宣判脑死了。
手机响了起来,我惊醒,才发现原来我又在作梦。喘了一口气,我把设定好的闹铃按掉,内心一片复杂。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痛恨那几个同学,事发後老妈二话不说就帮我转学了,她也告了那几个学生和老师,最後是和解,不过怎麽和解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生气,气到差点没冲去那几个同学家里揍死那几个人。
想到母亲当时的神情,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但我旋即想到他们抛下我不知道到哪去的事实,笑垮了下来。
我握紧胸前的玉观音,心隐隐的疼痛著,蓦然想到那几个死小鬼的嘴脸、想到到了南部去,伯母厌恶的脸孔、被当皮球踢来踢去的日子。内心的疼痛转为野兽般的咆哮,那是愤怒。
我想沉淀下情绪,但情绪却越见汹涌。
愤怒如海涛,越卷越高,越进越澎湃。
就在我以为我要气到抓狂时,一丝清凉沁了进来,因这清凉,我从愤怒之中醒了过来。握著玉佩,我满身是汗。
我知道,我内心开始失衡,以前我总漠视假装不在乎的那些东西,像是翻土那样慢慢的露出土面来,然後开始啃食我。
闭上眼,汗水从我脸庞滑过,没有太阳进来的办公室,空调开得很强的办公室,我却汗流满身。
摊开手,我看著那玉观音,慈祥面容依旧。
彷佛悲悯万物,以最深切的爱凝视万物。
鳄鱼
下了班,我站在公司门口,看著湛蓝的天空。
算算,来云林也要三个月了。看了眼表,是六点半,想了想,我拨了通电话给荼靡。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懒散,想必是刚睡醒。
「这两天我不在。」
「要去哪?」
「想回家走走。」
听我这样说,他喔了声,说了几句要我小心的话就挂了电话。收了线,我骑上机车直赴火车站,买了一张到瑞芳就要半夜两三点的票,我就这样回去了。当然,我又事先联络阿晋。
他骂了我几声,最後还是说到了打给他,他会到车站接我。
自从那个梦後,我上班总是心不在焉,我很迷惘,对这一切都感到迷惘,我对我的人生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过去的恶梦、未来可能经历的恶梦,再再搔著我的内心。人的一生,究竟算什麽?
火车跑动的声音很规律,我却半点睡意也无,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在南部,放眼望去稻田比房子还多,自然也别想有什麽路灯。
外面一片黑,车厢内只有昏暗的日光灯聊以照见。火车规律的晃动著,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灯变得更昏暗,耳边除了火车的声音,就只有打呼声。
把外套拉了起来盖住自己,我闭上眼。
等我醒来,天完全都黑了,看了眼手机,已经两点半了,拨放器传来了八堵站到了的声音。我稍微伸个懒腰,把随身的东西稍微整理一下,外套穿了起来,约莫过了十几分钟,瑞芳站到了。
我下车,打给了阿晋。
出到前站,一片安静,闪烁的路灯与天上的月光争美。站前的小广场边停满了计程车,但司机都睡翻了。我笑出来,没多久阿晋来了,我接过安全帽,跨上他机车。
「这麽晚了还要戴安全帽?」
他睨了我一眼。「就因为这麽晚了,更要戴。」
我不明白,很快就到了他家,他赶我去洗澡。换上他的衣服,我随手擦了擦头发。我发现他就在客厅,拿著一本佛经,慢慢的念著。
「阿晋?」
「喔你出来啦?要睡了吗?」
我摇摇头,抬起下巴示意那佛经。「在干麻?」
他对我腼腆的笑。「发生很多事情,想说……来修佛好了。」
我诧异极了。要知道阿晋很铁齿,他相信有神,可是他从来不拜神……嗯我指的是内心的崇拜,表面上的仪式那些他倒是都会做。
「那为什麽是佛?」
他搔了搔头。「我每个月都会去寺里面给那个石头上香,有一天就听到那个住持在讲经,听一听觉得蛮有意思的,就每个月都会去听。」
「是喔,那都在讲什麽?」我挨著他旁边坐下,顺便把他的茶给喝了。自从突然的衰老後,阿晋的饮食习惯就停在那个时候,喝茶不喝酒、吃素不吃肉,个性也内敛沉稳许多。
阿晋想了想,而後开口:「人生是苦。」
人生是苦。
这句话如巨箭射入我的心,使我阵阵发痛,却又醍醐灌顶似的,一阵灵光闪动。
我汲汲营营於生活,使自己麻木於生活,我从未去反省自己的人生。
如今阿晋的话,犹如沧海中的灯塔,让我蓦然惊醒我已迷途太久。
我没有开口,静静等著阿晋的下一句话,或许该这麽说,我半句话也说不出口,犹陷溺在心中的波涛汹涌当中。
「人生无常。」他又淡淡的说。「快乐、痛苦、愤怒、不平……种种的情绪总是不停的变动著,这些情绪是无常;人生老病死,也是无常,人生无常,所以也不太需要去执著什麽。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了以後或许可以去净土、也或许是去地狱,但无论如何,现在的一切都不会跟著。」
我脑子嗡嗡作响著。
「阿静,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活著很空虚?你会忽然厌腻因为某些事情而开心而愤怒而难过的自己,会觉得有那些情绪起伏的自己很……嗯……该怎麽说呢?」阿晋皱起眉头,努力思索著词句。
「很肤浅。」我说。
他啊了声,点点头。「我去听住持讲的时候,就恍然大悟。人就是一定会有那些快乐痛苦,可是人也是陷溺执著那些情绪,所以才会这麽难过。可是如果你把那些都视为无物,就不会痛苦了。」
「那就是涅盘。」
我看著阿晋。
「涅盘就是不在乎生老病死、不在乎存在与否。」
我似懂非懂,见我如此,阿晋微笑的拍拍我肩膀。「欸要四点了,先睡吧。」
我点点头。
※※※
隔天我十点才起床,阿晋则六点半就起来读经。他不诵经,相反的他买了一本白话的中译经文,努力的看著。
我睁著惺忪睡眼看著那个读得津津有味的家伙,打了个哈欠。
「哦你醒啦?」
我点点头。
「等等是要去哪?」
我想了想。「我想出去走走,我自己去就好。」
阿晋喔了声,把钥匙扔给我。「你自己小心,早餐记得吃,不要晕倒在路上没人知道。」
我笑出声。「最好有这麽虚弱。」
「你脸色超难看的。」他瞥了我ㄧ眼。
我苦笑,扬扬钥匙,离开屋子。跨上机车,我凭藉著记忆往国小校外教学的地点而去,路上我买了碗一直很爱吃的大肠面线,靠在路上解决後,我才催动油门。
绕了几条路,问了好几个路人,我终於到了那个疏洪道。
看著一阶一阶的结构,我唏嘘不已。我国中离开瑞芳,那几年瑞芳淹水淹得严重,而这缓冲阶,也因为土石流而清潭不在,一片一片都是碎石块和枯木,没有什麽水了。
停下机车,我往下面走去。意外的发现有一个阶层还有水,我算了算,发现那正是我被推下去的水潭。
爬下楼梯,我站在沙地上。勉强爬过大石块,我看著那深不见底的水。照理说这样的土层冲刷下来,应该是整个都被填满了的。脱下上衣和鞋袜,我往水里头走去。
以前的我不会游泳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自那件事後我妈就硬压著我爸教我游泳。
往下潜了过去,放眼所及是一片泥泞,但仍是很深。
我下意识的找寻当初的那条银蓝色、会叹息的蛇。我至今仍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就在我往更深处游过去时,一阵异样感从我背後传了过来,不知哪来的直觉,我迅速的往下遁。
转过身,我瞪大眼。
因为太过惊讶,我不小心吐出了气,几个泡泡往水面浮过去,我没命的往前往上游。
那庞然大物冲了过来,尾巴甩动,我听见水流的冲撞声。
老实说人不太可能游得比鳄鱼快。没想到我没死在鬼手上,却要命丧鳄鱼腹中,正当我绝望时,那记忆中的叹息又传了出来。
「小时候没死,大了反要来送死?」我惊讶的停下动作,但我没有仔细看,一秒後往上冲,破出水面,我大口的喘著气。
深深吸了口气,我又下潜,看见的是那鳄鱼被弹开,而那银蓝色的身影,是几乎我两倍长。
以前看顶多我的一只手臂,如今是两个我长了……那不是蛇吧?
我把视线往前调,看见的那条鳄鱼。那不是普通的鳄鱼,它体型不大,但它眼睛是红色的,在幽暗的水底彷佛会放光,而且它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
是妖。
我内心闪过了这样的念头。诧异之馀,我又上去换气,顺便爬上岸。水底下暗涛汹涌,那银蓝色的影子和鳄鱼黑灰的身影斗在一起,时缠时分。我紧张不已。
眼看那银蓝色的东西败下阵来,水中泛开丝丝红纹,我一心急,就抱起石头往要往上浮的鳄鱼砸了过去。
扑通,很大的水声和水花,我砸到了鳄鱼的尾巴,也让它松口。
它转过身来,怒气腾腾,连水花都开始冒起泡来。
我紧张的退了一步,想跑,可它更快,它弹了起来,尾巴一扫,就把我打进水底。事出突然,我没来得及反应,连吸气都没有。
那鳄鱼暴冲过来,银蓝色的影子迅速的挡在我面前,鳄鱼没撞开它,相反的张开血盆大口。我心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一把把那条银蓝色的东西给抓了过来,扔到旁边去。
没了那东西,血盆大口直接就面对了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
「萨如朵,阿那……」我脑子浮现了这串音节。
我用来抵挡而挡在前方的手发出了奇妙的白光,心脏处感到灼热感,不舒服,却又不排斥。
光散尽,我感到力气都被抽乾那样。
缓缓的,我往下沉去。彷佛重演了小学的戏码。而一双手扶住了我,把我送了上去。
离开水面,我猛咳了几声,看见那鳄鱼滚在不远处的石堆上,我挣扎的爬上了岸,转过身,看见的是银发的男人,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银蓝色的鱼尾。
「……」它无言的望著我。
我也无言的望著它。
许久,他慢慢的上了岸,那巨大而美丽的鱼尾化为双脚,只是他显然不太会用脚,走得颠颠簸跛,歪歪斜斜。
他一边扶著石头,一边到了鳄鱼身旁。蹲下身,双手叠在鳄鱼的头上,不知道做些什麽,许久,鳄鱼消失了,只剩下一只蟾蜍。
我讶异极了。
那人鱼看向我。「我本是看管这地方的水精,自人类破坏了环境而至土石崩塌後,我所管辖的水域几乎没有了,而这东西是山上的恶妖,它化形为鳄鱼,与我争地。」他看向我,对我行了个礼。「多谢天人协助。」
啥天人?我茫然。
「我不是什麽天人。」但我也无法解释方才那是怎麽回事。耳旁传来的那声音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那咒语彷佛早已经存在於我的脑海中,只是我未曾察觉。
人鱼对我笑,它将蟾蜍放走。「您已废他道行,且饶他一命。」
我点点头。「你……什麽是水精?」
「我是由水孕化而来。万物修行自有其法自有其别,若修行恶法行恶事者,称为妖;行之中正者,称为精;生命亡後,若无执著能升天者,称灵;若眷恋不去而至愤恨邪厉者,称鬼。」
我茫茫然的。
人鱼看著我。「我本是私神,已可升天,但因实在放不下这块土地的一切,才会流落至此。」
「为什麽?都已经这样了……」我环顾残破的四周。
他对我微笑。「就是因为执著,所以恋眷不去。」
我不是很懂,他也没说什麽,就投入水中,化为一条银蓝色的带子。
※※※
回到阿晋家,我一身的湿,自然是被骂了臭头。
「欸阿晋,你说这一切俱是无常,要放下,可是真的能完全放下吗?」我忍不住问。
他笑了笑。「怎麽可能。」他指了指窗外几个在玩球的小孩。「这里啊,是我们从小生长的地方,这地方,也是我们看著生命延续、文化延续的地方,放不下这个家、也放不下这些小家伙……本来我们厂长问我要不要去大陆当品管,薪水很多,可是我就放不下这里……」
我想起了那水精。
或许,他放不下的,和阿晋一样。
是这片土地、这里的人事物。
和阿晋一样,都是多情的家伙。
我笑了笑,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看著阿晋煮晚餐的背影,我打了通电话给荼靡。
「喂?」依然是慵懒的语调,但我听到卡通的声音。
「荼靡,我是谁?」我问。
他愣了愣,无语了好几秒。「你就是你。」他回答。
「那梓萤是谁?」
「梓萤是你。」他回答。
「所以我是梓萤?」我问。
「梓萤是你,你却非梓萤。」
我不是很懂,可是听他那样讲,我忽然快活许多。
荼靡是因为梓萤而来,梓萤是我,而我却不是梓萤。
还不错,起码我不是什麽替身。
我为自己这种无谓而白痴的想法笑出声来。
父母
父母
在回瑞芳後,我心情平静多了,有空时我就看看佛经,不懂的就问问天女。谦也跟著天女修行学习,在我发问时,偶尔也会有他的询问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转眼间夏天也过了,万事平安。
我很满意现在平静的生活,没有任何干扰,荼靡在便利商店打工之馀也兼了家教,没之前那样悠閒了。
很多事情,我看开了。前些日子纠结在心的,全豁然开朗。没有什麽好愤怒好无奈好悲伤的,时间会带走一切,在无止无尽的波涛中,那些都只是沧海一粟,与世界相比,那些起伏动盪,是如此的渺小。
而那些执著不肯放的,就是鬼。荼靡说,很多人还活著就成了鬼,他们比鬼更丑陋。我不胜唏嘘,也感到些微的恐惧。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鬼,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刻,就如恶鬼那样等著吞噬某些人。
我这样说,荼靡只是笑了笑。所以要修啊,让自己放下、让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也就没有那些执著贪念了。
所有的执著啊,都是因为有『我』。
自从我开始看佛经看道德经之後,荼靡也开始对我说这些东西。说的时候,他表情很平静。
我在想,他是否也开始修行。
不过他本来就是神将吧?还需要修行?
我纳闷著。
赖在沙发内,抱著翻到都快烂的经文,我一字一字的看。这种绕来绕去的古文,老实说我很不在行,所以其实我很多时候都是看不懂的。
铃地,电话声响了起来,我眼睛没离开经文,手在旁边摸著,找到扔在旁边的手机,我没看来电讯息就接了起来。
「喂?」
「阿静,是妈妈。」那熟悉的声音,让我从脚冷到了头顶。
啪的,书掉在地上。
我错愕得张大了嘴,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阿静?」
喉咙,像是卡著石头,我讲不出话来,脑子也一片空白。
「阿静,妈妈知道你怨我们……但,妈妈和爸爸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我哼笑。
直至现在我才明白,将近两个月的平静,其实都是假的。
不恨,是假的。
不怨,是假的。
不愤怒,是假的。
其实我根本什麽也没有放下。我只是个平凡人,甚至是只鬼。
我闭上眼平稳自己的心绪,过了约半分钟,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有事吗?」我淡淡的问。
「阿静,爸爸妈妈,想看看你。」
脑中闪过了很多的画面,里面的人物模糊了面容,但声音及当时的感受,却是半点折损也没有的在内心播放著。
小时挑食被老妈痛揍的画面。
小时老爸把我扛在肩膀上逛夜市的画面。
小时和隔壁大哥哥大姊姊出去玩,被扔在树丛里忘记带回家,老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把我牵回家,然後又痛打了我一顿。
晚上做恶梦睡不著,妈妈抱著我拍著我的背,说有妖魔鬼怪来,妈妈帮你揍他们。我回了因为妈妈你比他们都恐怖吗?然後换我被揍。
嘴边扯出了笑,连我自己都感到无比的僵硬。
「好。」我哑著嗓子回答。
「爸爸妈妈现在在嘉义这边,明天可以吗?到嘉义车站来,爸爸会开车接你。」
「好。」
「下午三点。」
「好。」
电话挂了,我连什麽时候电话收线都不是很清楚,等我回过神来,全身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著。我分不清楚是紧张,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徬徨到了极点的恐惧。
我坐著发愣,脑子完全无法思考,甚至连荼靡回来都没发现。
「喂?」我被狠狠推了一下,才醒了过来。
「啊?」我张大眼看著满脸疑惑的荼靡。
「啊什麽,你在发什麽呆?」
我看了眼他,他头发被安全帽给压乱了。
「欸,我那个失踪很多年的老爸老妈打电话给我了。」
「哦?」他挑起眉。
「约我明天下午三点见面。」我淡淡的说。现在也不知道要笑还是要抓狂,我脸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面粉,动弹不得。
「我要去吗?」荼靡坐到我身旁,勾起摇控,漫不经心的问。
「我们母子相杀,你去做什麽?」
「哈。」荼靡笑了声。「那你铁定被你妈给杀了。」
我哼了声,宣布今天晚餐不煮了。
※※※
即使真的进入了秋季,云林还是很热。我抹抹汗,上了火车。喝了口乌龙茶,车厢内的冷气才让我缓过气来。实在太热了,光站著就疯狂的冒汗,热能像是不用钱似的,疯狂的大放送。
火车规律的声音响动著,我看著窗外的景色,阳光很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其他的乘客都拉上了窗帘,闭眼小憩。窗外的景色依然是田,其实我喜欢搭火车,我喜欢车厢隐约的火车前进声,喜欢车厢平稳的晃动感,那使我感到一份悠然和安定。
到达嘉义,我下车,看著熙来攘往的人群,我有些茫然。哪个人是我的父亲?要打电话?打了要怎麽开口?
在火车上我想了很多次见面该说些什麽,但每一句话我都不想说。其实我连见面都不想的──那,为什麽要来?
我自问。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他们终究是我的父母。
就在我发呆时,一阵叫唤勾回我的心神,抬起头,看见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对我挥著手。我眯著眼看,那面容,和记忆中的相差无几,只有一头黑发变灰变白。
出了站,我往男人走去。
待近了,我才明白自己错了。男人身上增添了许多的皱纹,眼角也垂下来了,不复过往的风光。
「爸……」我僵硬著,从牙关挤出了叫唤。
他露出了哀伤的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到家里说吧。」
我们上了机车,他一路驰骋,离开了车站,我们转入了乡间小路,东转西绕的,我头都晕了,最後是停在一间矮房子内。
就像萝蜜塔她家那样的矮房子,黑色的瓦片、残破的墙壁,破了许多洞的绿色的纱窗网。下车,我看见女人走了出来。她丰腴的身材依旧,只是神色萧索许多。
「妈……」我轻声的喊著。
女人点点头,落下了泪。「快进来,外面很热。」
进到屋子内井然有序,电风扇嘎嘎的转动著,吹来满是暖风。很热,却让我感到些微的安心。
被叫坐下,母亲把水果推到我面前。「这几年,还好吧?」她问。
我歛下眼看著那水果。「你们呢?这几年,去哪了?」我含著声音问。
一阵沉默袭来,只剩下电风扇兀自嘎嘎的叫嚣著。
父亲叹了口气,坐在我身旁。「那时候,我们欠了一笔很大的钱,十辈子都还不了的钱,我们只能走……」父亲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你那时还小,我们不想你跟著我们受苦,只好、只好请你大伯照顾你……我们也不敢让你知道我们为什麽要走……」
「为什麽?」我问。「有什麽好不敢让我知道的?」
父母对看一眼,母亲轻轻拨弄著落在桌面的牙签。「那不是什麽好事情,那时候不是正流行六合彩吗,我们就去赌,钱都没了……」
「这也没什麽好不敢说的。」我插话。
「是、是我们把你寄住的堂姊给抵押了。」
我瞪大眼,转过头看向母亲。一接触我的目光,她赶紧摇摇手。「没啦,阿如最後报警逃出来了,只是、只是我们……我们就被通缉,这种事情我们怎麽想让你知道。」她转弱的声调细不可闻,但我仍都收进了耳底。
说穿了,其实他们是因为爱我,所以不愿让我知道?所以不愿带著我走?
我这样自问。
我没有丝毫的愤怒或哀伤,只淡淡然的。「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就这样,你老爸打打零工,我给人家带小孩,赚点钱这样……」
我点点头。
彼此间,又开始陷入了沉默。大家想著自己的事情,却怎样也无法开口。不知道要问些什麽、不知道该做哪些表情,又只剩下电风扇的声响,以及外面的虫叫。
「没打算回瑞芳?」我问。
「都发生那样的事情了,哪好意思回去。」
父亲见气氛又尴尬起来,急忙的开启话题。「阿静呢?这几年还好吗?我们都顾著跑路,也不敢打电话给你大伯,你、你还好吗?有女朋友吗?还是有娶老婆了?还、还……」
我摇摇头。「大学毕业以後就工作了,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我现在住在云林。」
母亲啊了声。「那很近啊。」
我嗯了声。
「吃,吃点水果,来。」母亲插了水果给我,我只是看著那苹果,想著小时候自己超讨厌吃苹果的,又硬又怪,不过几年後,苹果被改良得又甜又香,颜色大小都变得更漂亮了。
把水果送进嘴里,我慢慢咀嚼著。
「有打算来云林吗?」我问。
父母对看一眼,摇摇头。「在这里也习惯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们也没那麽厚脸皮……」
「妈……」我轻叹了声。「就算你们跑路,还是我爸妈。」
母亲哭了,她打了我一下,啪啪啪的踩著夹脚拖鞋进到厨房去。我知道她一定躲在里面嚎啕大哭。每次她和老爸吵架都会躲在厨房哭。
「阿静,这几年你大伯对你好吗?他是我大哥我自己清楚啊,做人啊就很没量又吝啬,对你……」
我摇摇头。「过去了也不需再谈了。」
父亲安静下来,我与他始终都没什麽话题,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他很忙,忙著工作,他爱看棒球喝啤酒,那些我都不喜欢。从小我就被说是个怪小孩,人家喜欢的我都不喜欢,自己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其实什麽也没想,不过就是发呆罢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个性,我和父亲总是没什麽话题。
顶多考试考砸了,父亲会拿著成绩单哈哈大笑,说我不愧是他儿子,成绩跟他一样烂。
他是个奇怪的老爸。
「留下来吃晚餐吧,你很久没吃妈妈煮的菜了吧?」
我点点头。「好。」
到了傍晚,我进到厨房帮忙拣菜,老妈讶异得眼睛都要掉下来了。「儿啊,你会拣菜?」
我看了她一眼。「不然要饿死吗?」我想到国一的时候家政课,我打著围巾,老妈还用手指捏起了我的半成品,用疑惑的表情询问你是在织抹布吗?
我当下摔了围巾。那个作业还是我妈帮我做的,得到了满分。
「真看不出来捏,你以前连鞋带都不会绑。」
「拜托,那都国小的事情了,我五年级就会绑鞋带了好不好……」我撇撇嘴。
「真不要脸,五年级才会这种事情也敢讲这麽大声。」母亲蔑视的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又转过去炒菜。
我咬牙,把手上的摘好的菜叶扔进锅子内。「这几年都躲到哪去了?」我问。
老妈耸耸肩。「去的地方可多了,全省走透透,只差没偷渡到对岸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那怎麽会想选嘉义?」
「嘉义不错啊,天气不错,而且这里比较多是客家人,没有番仔啦,你妈我又不会喝小米酒。」
「现在原住民都喝啤酒,老爸应该超爱的吧。」
母亲哈哈大笑著。「你阿爸戒酒了啦,之前穷到差点去当内裤,哪来的钱给他喝酒?早就不喝了。」
那笑谑的话语我听来,有几分的酸楚。「有困难,要跟我说。」
母亲安静了一阵子。「安啦,之前都撑过来了,现在风头都过了,没问题了啦,在这里也没人找得到,也有工作,可以的啦。」
我嗯了声,扭开水龙头,刷洗起每一片叶子。
「啧啧,真是贤慧。」
我斜眼看了眼那女人。
母亲哈哈大笑的将菜装盘,进行下一道菜。
在厨房忙完出来,天还亮著,只是月亮已经高挂著了。
三个人围在小茶几,我们不知道多久没这样吃饭了,我……多久没这样和家人吃饭了?
将那熟悉的菜色送入口中,重温少年时代的口味,我硬将哽咽压了下去,扒了几口饭。
餐桌上,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父亲或母亲给我夹菜。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看著新闻,一切就像回到过去一样。天黑了,我思考著是不是要回云林,看这边好像没有空房间……正当我思索著,胸口突然一阵闷痛,我不禁皱起眉头。
那闷痛一次痛过一次,我终於忍无可忍的蹲下身子怀抱著胸口。
「阿静?」母亲惊呼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我想安慰她,却痛到连蹲都没办法蹲,倒了下去,那痛,已经从闷闷的钝痛成了锥子在捶打的刺痛。
「呃……」我呻吟著。
耳旁,似有若无的传来叹息声。
我半眯著的眼看见母亲蹲下来,满脸的无奈。「你这孩子还总是这麽憨直……」
我满心惊愕。
「傻孩子啊傻孩子……」母亲的声音逐渐变调,变得细柔。
我努力张开眼睛看,只见父亲母亲都笑著。
干这是梦吧?这是一场梦吧……
我不敢置信现在发生的事情,也无从理解起。
眼内的父母身边绕满了黑气。
是魔。
我呕出一口血,除了震撼外,我找不出其馀的情绪。
『母亲』抚摸著我的脸颊。「养了这麽多年,终於可以宰来吃了。」她呵呵的笑著。「最後的晚餐好吃吗?」她笑著问。
「你……」咬紧牙,我痛到没办法说话,只能含著泪看著那两个『人』。
「你想问我们是谁对吧?傻孩子,我是妈妈啊……梓萤梓萤……长梦花呵,为了夺得你精魄,我两不惜放弃肉身投入轮回,灭去本该是你父母的魂魄,养你这麽大、养你这麽大……」女人露出陶醉的表情。「终於能杀你了。」
所以,那个我心心念念,午夜梦回既思念又痛恨的父母,并不爱我?
他们只是妖怪恶魔,只是想吃我?
是因为梓萤?又是因为梓萤?
我感到世界在旋转,胸口的痛忽然也不那麽痛了,胸口的痛,比不上心痛。
万事俱休、俱休……
我扯出一抹残破的笑来。
什麽佛、什麽法……
都是假的。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那『父母』往我走来,『母亲』手上拿著菜刀。
「别怕别怕,妈妈会给你个痛快的。」女人对我微笑,説时她高举菜刀,往我喉咙砍了过来。
冷锐的刀光闪过我的眼睛。
我的悲恸冲过了我的理智。「为什麽!」
十来年的亲情是假的、我以为的最後的堡垒,是假的、所有都是假的……
眼泪落下,那刀就停在我的眼前,女人面容狰狞,手上的青筋暴露。
「傻孩子,你就认命吧!弱肉强食,什麽虎毒不食子,老虎饿疯了还不是照吃,更何况是妖呢!」
女人对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上前,扯开我的领子,一把将玉观音给扯掉。我这才明白女人对观音像没辄。
她对我嫣然一笑。「更何况我生你就是要吃你,哪来的情哪来的爱。」她的笑变得残忍。
她的话一字一句,进到我的耳底,钻入心底。我无法忍耐的笑了出来。
笑得凄凉也笑得疯狂。转过头,我冷冷看著她。
菜刀砍下,却被弹了出去。
一种复仇的意念盈满了我的内心。
天既负我,我誓灭天!
仇恨的、愤怒的情绪化为又浓又稠的黑色暗流覆盖著我的心,我的一切……有个声音在我耳旁低语著、轻笑著。
就杀啊,你本是妖,可不是什麽圣人,就杀啊,剿尽天下人,让这些无情无义无爱无仁的家伙通通都死,都死。
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德以报天
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
我眯起了眼,让那黑色的暗流汇聚在我的手上,看著眼前女人惊惧的模样,我冷冷的笑著。
正当放任本能往前而去时,惊慌的呼喊传入我的耳中,那声音很细微,遥远的像是在天边,但我仍停下了动作,转身。
看见满身是伤的荼靡。
「阿静!」
阿静?
阿静是谁?我疑惑著。
他又是谁?
我眯起眼,上下的打量起他。「阿静,莫入魔。」
他乞求的目光是我首见的。
荼靡、荼靡……我反覆念著他的名。自然的我想起了阿静是我,荼靡是他。「你是为了阿静而求我,还是为了梓萤?」
「入了魔,便再也回不来了,阿静……」
他没给我回覆,我只转过身,冷冷看著那女人。
所有的人都围绕著梓萤?
我哼笑一声。我偏不让你们得到。她要修仙?我便让她入魔。
「阿静,此事无关谁与谁,一旦入魔,你将以这样的意识直至死亡,痛苦的是你……阿静!」
我再度转头,他一直想冲过来,但青色的刀芒阻断了他。
我往旁一看,发现隐约的影子。淡红色的,是夜天女朱燕。是吗,因为入魔,我连天女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朱燕你让开!」荼靡喊著。
那光影似乎说了些什麽,我却听不见。
「我才不管什麽因果!他是阿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又被打了出去,他眯起眼,悲痛的恢复了原本模样,那带著野性的细致脸庞,脸上隐约有著虎纹,满身的妖气。「我为梓萤升天,便为阿静弃天。」一把银剑握在他的手上。
我疑惑的看著他,忽然,背後一阵疼痛。转过身,那女人狠狠的砍了我ㄧ刀。那男人也跟著上前压制著我。
眯起眼,我伸出手。
「阿静!」荼靡的声音硬是让我的动作停下。
不出手,我一定死。
出手……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犹豫什麽呢,就动手啊,有什麽好怕的,成魔欸!成魔是什麽你知道吗?是不老不死!无所不达无所不通,比天人还威风,怎麽不成魔?就杀啊!瞧瞧他们的嘴脸、瞧瞧他们……你一生出来就是要被吃的,他们不爱你,这世界上连父母都不爱你,还谁爱你?只有自己罢!
耳旁的声音高低错落。
我闭上眼,垂下了手。
即便只有我自己,即便他们不爱我,我仍不能杀他们。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父母,若他们的生养是为杀我……那就全了吧!
就当是偿还父母之恩。
内心空荡荡的,意外的平静。我闭上眼,等著刀子的落下,但疼痛迟迟没有落下,我睁开眼,雪白的布疋挡在我的面前,金色的茶花开得灿烂炫目。
我转过头,荼靡、天女都愣了。
我再往旁看去,夜殊对我微微的笑著。「天人已成佛,我等自护佛。」
我不解,但内心空荡荡的感觉开始蔓延,变成了麻。我眼一黑,四肢脱力,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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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成佛,只是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成佛,是一种心境上的修得,并非真的成佛脱出三界。
现在回头来看,这边写得真不成熟(笑)
我没有宣扬宗教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写出了我的想法我的价值观以及我的信仰,如果有读者觉得这样很讨厌,就请您见谅吧(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