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年的眼泪。现在
平常的日子,学校的课堂。
砅玥上课总认真听讲,喜欢专注某件事上,专心便分不了心,再没多馀的心伤心
。
钟声打响了,下课了,砅玥还是忙。
整理著方才上课的笔记,誊写著教室日记,时而一些杂务,收发作业,取送讲义
。
砅玥正趁下课时候在教室日志上,忆写上一堂课的教学内容,画下了最後的句点
,放下了笔,呼了口气,伸了个懒。
她小小呵欠,眼角挤出些些湿意,馀光瞥见了易阳的位置,这几天,都是空位。
没说什麽,就随著他去。即使说了,也没用,次次只让她胆颤心惊。
但不管多少年都是如此了,砅玥仍难以习惯这种情境,总觉得自己时刻如履薄冰
,踩行冰上要特别小心,要是用习惯的平常步伐,势必跌落冰冻彻骨的水下,也成一
具浮冰。
谎言一样,以谎圆谎,小心翼翼,若是大意了,一个小小敲击就将碎裂一整个世
界。
砅玥望著易阳空著的位置,郁郁的眼神。
她总喜欢陪著易阳笑闹,他开心,自己也欢喜。但她知道,易阳再笑,也笑不散
他自己心底的悲伤,他笑得愈是灿灿,她看著愈是心伤。却还是只能陪著,笑,再笑
。
笑著,有时也让她暂时忘了一些事,她与他一同融化在那样一个谎言里。
「砅玥,茶。」乔依丝淡淡一句,面望著窗外。
「嗯,我去弄。等等哦。」
砅玥应了声,起身将乔依丝桌上的茶具收拾好,带著一起到茶水间去洗涤、泡新
茶。
自从某次乔依丝看上了砅玥料理及泡茶的手艺之後,砅玥就此负责了这部份的工
作。
一切都妥当之後,砅玥端上盛著茶壶与杯盘的餐盘回教室,为乔依丝送上。
「怎麽样?好喝吗?」砅玥瞧著乔依丝喝茶,问了。
乔依丝将持著的茶杯放下,心想没讲究过的热水泡茶叶能多好喝?但也不糟,至
少比起易阳泡的还好上百倍,这其间的差别就在於有没有心。
虽然是这麽想的,她仍是轻轻点了点头,回给砅玥一个微笑。
砅玥望著眼前的乔依丝,不管在一起相处多久了,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呐……易阳他,没来学校耶。」砅玥试探著,或许,眼前的乔依丝能是根救命
稻草。
乔依丝仍一幅平常模样,轻啜了口茶,回道:
「也是,竟没我的恩准就擅离职守,回来後要好好处罚才行。」
「……好些天了,不晓得……做什麽去了?」
「你跟他最亲近,也不晓得吗?」
「哈哈。」砅玥小羞红脸,尴尬笑了两声,仍继续说道:
「每年,总有这麽几天,过没几天就自己跑出来了。呵呵。」
「所以呢?」
「啊?……没、没什麽。……没事,没事。呵。」
砅玥急忙两手挥挥笑著说没事,赶紧转过身坐正假装要忙。
所以呢?
砅玥知道,所以意味著接下来,接下来的一步,是她隐於心且害怕的一步。
乔依丝将手上的杯置盘上,转过了头向窗外,望著阴云密布的天空。
乔依丝是知道的,尽管不愿承认,却是第一次在这人间,意识到有些事,连自己
也做不到。这让她为自己被抑制的能力感到不甘,这不甘的根源又来自她回也回不去
的天上。
做不到、回不去,乔依丝也沮丧,但知道自己不能不往前。
前方有她意欲达致的尽头,以及一个心愿。
要往前,就得先解决自己队员、易阳的事。
只是这易阳精神场域中的一块禁域,让乔依丝也束手无策、不明所以。
那块禁域,以她目前的能力,感应感知已是费尽心力,而勉力获得的一点点情报
之中却显示,在那里,什麽都没有。没有,就是无。
这让她更是不明究理,什麽都没有的世界,如何存在?
放学後,乔依丝先去小学带上了弱水,再接了砅玥,回冯菈赛堤集会。
「那麽,咳咳。」乔依丝神情淡然,如常进行著简报:
「首先,在此对易阳擅离职守进行严厉的谴责。他将连接冯菈赛堤的通道锁上了
,而身为天使也有属於我们的原则。因此,暂时不将其强制拘提,静待日後他本人出
来投案,再行处置。」
「虽然易阳不在,但工作不能够有所延误。不过,少一名队员在场,为免日後我
必须再次进行解说,所以先请目前在场的队员们观读各位眼前影像上的资料。等易阳
回来,我再一起讲解。以上。」
乔依丝说完,便走到一旁一张白色的圆木桌前坐下,静心品茗,闭眼沉思。
弱水仍一派天真且认真地依著影像做笔记。
砅玥则凝望著乔依丝发呆,想说什麽,却又不能够。
「做什麽呢?」乔依丝见砅玥直瞅著自己,便问了。
砅玥欲言又止,最後还是说了:
「没事、没事,我先看看资料,有问题再问。呵。」
当砅玥看见影像上这次目标对象的资料之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接著仍不禁出
声:
「这是……」
「关於接下来工作的相关资料,有什麽问题吗?」
这次的目标对象,是一对阿嬷与孙。
祖孙,相依为命。
砅玥睁著大眼,细细阅看著,最後垂下了头,颤颤了紧握的双拳,弱声说了:
「过几天,是忌日。」
乔依丝听见砅玥开了口,没说什麽,只等著再听。
砅玥却不语,转头望了望弱水,然而弱水不明白,也瞧著玥姐姐直笑。
乔依丝明白,於是先哄著弱水送她回家,再回到冯菈赛堤,坐在砅玥身边。
冯菈赛堤在乔依丝坐下的瞬间,变幻了景色。
勤学楼楼顶一张长椅,乔依丝与砅玥并肩而坐,天上是繁星银河的夜空。
砅玥凝视天上的星尘,乔依丝默默陪伴,一阵沉静之後,砅玥才又开了口:
「易阳奶奶的忌日。……每年的这几天,易阳总是一个人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谁也不理,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什麽。……一开始我跟爸妈都担心,後来看他一次次没
事人样的出现,也就由他去了。」
砅玥望了乔依丝一眼,乔依丝握上了她的双手,柔声说了,我听著。
砅玥抿了抿嘴,继续说道:
「易阳他……曾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奶奶。」
乔依丝轻轻握紧了掌心间的一双手,砅玥锁著眉,低下了头,再说:
「我记得也不详细,毕竟,小时候的事了。……那是在我和易阳小学三年级的时
候,有一天晚上,易阳家著了火,是在一楼的和室房间,奶奶的房间。我爸报了火警
,我们一家人就赶过去察看。消防车很快就来了,火势也一下子就扑灭了。消防员从
火场救出了易阳,查无伤势,我爸妈便将易阳带在了身边。只是没多久,警察也来了
,与消防员谈了一会儿话,再找易阳去问了几句。最後,易阳被带走了,我……我就
再也没见过他了。几年後,我爸整修了易阳的房子,然後接了他回来。……只是,我
、那……回来的,不是易阳!」
砅玥紧紧锁著眉头,脑袋左右用力地摇晃了几下,紧著樱唇,不让泪出来。
乔依丝见状,伸出了右手想将手搭在砅玥肩上暖暖她,砅玥却似是下意识地一下
将手挡开,摇著头直说不要、不行!
砅玥锁上的眉间,更深更难解。
乔依丝闭上了双眼,似是沉思了久久,柔声对砅玥说了:
「砅玥,听我说,我明白你是怎麽想的,但是呢,有些事不能搁著,搁久了,就
怕再也来不及了。能不能呢?……让我试试,让我进入你的内心,易阳心里有一些我
不明白的地方,我想,或许你身上能有些线索。这跟平常不一样,我必须花更多的时
间来进行。但是你放心,不会伤到你……」
「有些事,我不想别人知道。」砅玥郁郁地说。
乔依丝明白,於是温柔的面容,随之对砅玥柔声细道:
「类似的时刻,我们天使是这麽问的,有什麽事,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砅玥,不
要害怕,相信自己的勇敢,也相信他人的宽容。相信是美好的,用相信抵御一切的恶
意。不要害怕,黑暗的恶意刚开始只是一个小点在心里,因为害怕,隐藏著不让它出
来,积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人也愈来愈害怕。一旦害怕,恶魔就有机可趁,人心
便在恶意之中循环。知道吗?在天界,天使们的世界,基本上,我们不藏事的。因为
不藏,所以我们不害怕,因为不藏,所以我们也不花心思计算城府。The
SOurCEAN,源海,神的恩赐,神的宝库,所有意识体的一切,都往那里去,所有意识
体要的一切,也都在那里取得,神是全知的,因为他是一切,神是宽大的,因为他不
藏私,神是包容的,因为他只原谅,但是,只有愿意相信的人,才能真正的看见。所
以呢,请相信,相信是美好的,只要相信,总有一天大家都会相信。相信我,也相信
你自己。」
乔依丝轻轻规律拍拍掌心下砅玥的手背,继之再说:
「我呢,能用天使的力量让你在短时间就平静、信任、安心、甚至敞开内心。但
是呢,我没有这麽做,也不想那麽做,却反而说了这麽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
。……我想,我对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以一个天使的身份,而是……朋友。不是
因为我是天使,所以你相信我,而是因为是朋友,我想你相信我。」
不因是天使,你才想相信我。
因为是朋友,我想你相信我。
砅玥听了,竟似是再也止不住自己隐忍千年的眼泪,紧紧地,抱著乔依丝痛哭失
声,久久,彷佛流尽了一辈子时间的长河,一边哭泣,一边诉说:
「我……害怕,真的好害怕,一直,一直都这样……害怕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麽
,只是愈来愈多,愈多愈说不清楚。心里的易阳,跟眼前的易阳连不起来。有时候我
甚至感觉不到他,明明就在那里的啊,就在我的面前,我的身边,但我却无论如何也
感觉不到。我害怕,想紧紧拥抱他,想就抱著,看看他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可
是我不敢,一直一直都拼命的压抑,害怕,害怕如果真的那麽做了,有什麽就真的会
就这样碎掉,像地上沙尘造的画,风一吹,就永远再也拼不起来了。易阳他……我…
…我喜欢他,也想要他也说喜欢我,但我呢,却又好恨他。但是易阳呢,什麽都不知
道一样,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後来回来了,也不一样了,很多事他也
不再记得。心里的易阳,眼前的易阳,过去的易阳,现在的易阳,通通连不起来。…
…心里头,心里头就好像有什麽东西一直坏掉,坏掉了又烂掉,烂掉了又丢不掉,一
直就这样在心里愈积愈多愈积愈多。我害怕,却没有任何人来救我,为什麽呢?为什
麽没有人来救我?以前,易阳都会保护我的啊,为什麽现在却?……我好害怕,因为
我只有一个人,我只能一直忍耐,一直忍耐、忍耐,连哭都不敢,害怕一哭,就崩溃
,害怕一哭,就输了,害怕一哭,世界……世界,就真的不再是我知道的世界了。易
阳什麽都不知道,我好恨他,都是他害的,却又不来救我!」
人,不是神来著,人不说,别人不会知道。
乔依丝取了丝巾轻轻拭去砅玥的泪滴,再将丝巾放在砅玥的手心,说道:
「别害怕,你也得坚强才行,说不定,易阳,也等著谁去救他,就跟你一样。」
砅玥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正慈爱地对她微笑的乔依丝,二人默默相视了好一阵子
。
最後,砅玥持著丝巾,两手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望著乔依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