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与我,还有我。
飞翔。
浴著月光,乘著风,云朵的细柔。
乔依丝徜徉在夜月的天空,一个回旋而後直上,心想冲破穹宇,回到那天上去。
即使明知可笑,仍一股脑忍著狂乱的气流、愈发稀薄的空气,在她目前能力所能
承受的极限之中,一心只想,回去。
人间的月对她来说,好远。
月为世界降下生命的雨露,一种平静人心的场域,然而太远了,能量太稀微,平
静不了乔依丝现在愈发躁动的心情。
乔依丝额间渗了些些汗滴,觉得别说是她天堂的家,就只是月亮,她也到不了那
里去。
她停下了挥动的羽翼,自然的落体,夜空划下一道流星。
「神啊,是我唷,乔依丝。乔依丝·拉斐尔·亚拉斯汀。」
乔依丝轻清地言语,无雨,在月下闪闪的,或许是点点泪色的水晶。
「我的声音,您听见了吗?」
风呼啸,伴著些些星星的寂寥。
久久久久,并无人应。
流星,落在了这人间。
学校,勤学楼的楼顶。
乔依丝愁眉不展,独伫学校平常的楼顶上。
这一步若跨不出去,她想著,接下来,还能不能再继续?
她仰望著城市的夜空,觉得星星竟如此寂寥,城市的人心,个个都跑那去了呢?
心,通往无的窗口,易阳就在那片窗户之後,易阴亦是。
愿望,大家的愿望,谁的愿望,什麽愿望?
愿望,要让人听见,如何说,又如何听见?
乔依丝愈想,愈感昏沉,心想这个易阳,就该好好做个笨蛋当个花瓶,竟独断在
没有自己的准许之下,做了这样又那样的事,其间还弄得自己一团乱,令她不得不生
气。
她想著想著,心里对易阳这家伙一把无名火烧上来。
她愈想愈怒,想起从第一次遇见易阳,他就总是一脸欠人处理的模样。
夜风清轻,吹不熄乔依丝心中的怒火,她於是忿忿地对著夜空命令道:
「女帝命令!易阳,无论汝今处何境,吾命汝敞心细听,定将一切存?之心愿,
一一铭刻於心。闻令速归!惩处再议!以上!」
乔依丝的声音回盪在夜空之中,直升银河之上,划亮了原本天空寂寥暗淡的星尘
。
倏忽之间,世界安静了下来,彷佛就就麽听著。
乔依丝像似突然不能自己,锁骨中央七彩的光芒愈发明亮,明净幅射染亮了夜色
。
「吾命在此!万相相应!」
乔依丝化成璀璨夺目的纯光,扬起了光芒的六翼。
二翼遮面,二翼遮脚,二翼飞翔,神亲予的荣光。
***
我,易阳,小名阳阳,是个坏小孩,是个最差劲的家伙,是个应受天罚的坏孙子
。
我这个坏孙子,对奶奶所说的最後一句话竟是:「我讨厌你!」
我,讨厌我自己。
一把火,烧掉为人的根基。
「一件毯子。」易阴说话了。
「不是我要的图样,明明万嘱千叮,奶奶还是买了个错。」易阳应答。
「错在你不该任性,错在你不该笨到底。」
「是笨,才会辜负了奶奶的心意,还让自己的话语,再也无法传递。」
「自己坏的事,谁也无能为力。」
「是坏,一个坏孙子,竟为一件毯子,对奶奶说了讨厌你,举止言行让人不得不
气。」
「平日就乖张,奶奶奶本想趁此机会不理你几天,让你好好反省。」
「我没反省。」
「小孩子们的吃食也先拜托了隔壁的邻居。」
「我照吃照睡。」
「在房里赶在毯子上绣上小孙子喜欢的图样。」
「我竟不知道。」
「没想到,就要完成之际,发生了如此憾事。」
「我也是担心,奶奶在我眼里,也不吃食也不见人,心系奶奶病弱的身体。」
「敲门也行。」
「奶奶不理。」
「哭也行。」
「奶奶吃了秤砣铁了心。」
「就只剩些坏主意。」
「房门前堆上了报纸,薰著吓著也想奶奶开门出来让我见上一面。」
「小小的小孩也不懂得点火,堆在门边的一团报纸亦又潮又脏污。」
「却又想起谁说的来著,油,能烧得快、烧得凶。」
「於是跑?房拿了瓶做菜的沙拉油,往报纸上浇了一些些,想足够了。」
「却是习惯性地将手上的瓶往不知何处一扔。」
「没上盖,沙拉油沿门墙湿了一地,还有些许,渗吸进了房间铺地的塌塌米。」
「我笨,点了上根火柴。」
「突来了一阵猛烈火势。」
「我又惧又惊,地上颠簸著後退到了底。牛眼圆睁、口不能语。」
「躲到了客厅墙角的一隅。」
「那是地狱。」
「你看。」
「烈焰怒吼,万物悲凄。」
「你听。」
「奶奶灵魂撕裂的声音,无言语,那是扭曲连续的频率。」
「奶奶不怪你。」
「那更是令我伤心。」
「奶奶只死了身。」
「我更是死了心。」
「你想。」
「奶奶在这里。」
「所以。」
「将身世封印。」
「於是。」
「谎言。」
「期待一人的谎言。」
「总有一天成为世界的谎言。」
「大家都会幸福。」
「大家都会幸福。」
……
……
「那麽你。」
「那麽我。」
我正在?房里做饭,听见隔壁好姨在门厅上叫唤,便放下了手上忙活,到客厅去
。
「菊嬷!菊嬷啊!」好姨仍叫著我。
我穿过走廊,一边用闵南话大声招呼:
「按怎?有啥物贵事啊?」
「头拄仔警察讲顺路来揣你,讲揣你无,叫我看著你共你讲。恁孙阁伫咧警察局
跍啊,看你欲去看觅无?」
「阁出代志哦!」
「无代志是去警察局做啥?相亲哩。」
我苦笑了一会儿,对好姨说是知道了,我等一下就去看看。
好姨一边叨念我那个孙有多不像样、多坏,一边就要回去。
我也只能笑著应著送她出去,她说得也是实话,但不管怎麽说,都是自己的金孙
。
小孩子也可怜,小时候爸妈就不知道跑那里去,丢下一个我、一个孙。
小孩子无辜,我这身老骨头,什麽时候要走也不知道,眼下也就只能做多少,算
多少了。以後的事,也不敢想。
好姨回去了之後,我回到?房,稍微整理了一下,想说先去警察局看看,再回来
做。
整理好,我脱下围裙挂架角上,准备骑著脚踏车到附近警察局去。
脚踏车是小孙子小学的时候我买给他的,小孩子的尺寸。现在孙子上了国中,脚
踏车也不骑了,学校也不去了。他不再用,我也就拿来骑,不像大人的那样高,我骑
著也顺手。
到了警察局,才知道小孙子又跟人打架。
警察对我这个常来的阿嬷也不刁难,只是再狠狠地训了孙子一遍,就让我带他回
家。
而我,也只能一直跟警察大人道歉,一边要孙子也说对不起,但他还是一脸不在
乎,我只好不停行礼。
出了警局,我问了孙子有没有受伤,幸好,他说没有。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咱转来食暗。」我叫孙子跟我一起回家吃饭。
「莫管我啦!」孙子还是如此回答。
「莫管你欲食啥?」
「钱提来就好啊啦,其他你莫管啦。」
「你真正是哦。」
我口里虽然抱怨,接著也唠叨了两句,但仍从口袋掏出一团皱潮的纸钞与一些零
钱,有一张五百的、有一百的、加上一些十元五元一元的硬币,想了想,拿了五百给
小孙子。
小孙子钱拿了就跑了,看起来像是要打电话叫朋友来载。
我摇摇头,叹口气,骑上骑踏车回家,烦恼著这个孙。但也想,没事就好,没事
就好。
後来有一天,我正在?房做菜,忽然听到有人冲进我的房间翻东西。
我突然想到,房间的五斗柜里放了一笔钱,那是今天早上人家托我标的会钱,是
晚上人家要来拿的。
我慌张地离开?房回房里看是怎麽回事,见到了几个蒙著脸的少年。
我求他们不要这样,但他们不理,只推开我,害我不小心跌在地上。
他们一直翻箱倒柜,不断地问我钱在那里?
我当然说没有,没有钱,求他们不要再这样乱翻,要钱我身上有一点,都拿去。
他们仍没理会我的请求,没有停过手上的动作。
突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露出的眼睛我也认得清楚,於是我说了:
「你是彬彬著无,是毋是啊?你一定是彬彬哦?」彬彬,是我小孙子的名。
我看他不理,於是再说:
「彬彬你毋通按呢啦!你共恁朋友讲,彼系别人标的会仔钱,等咧人欲来提的。
」
小孙子还是没理会我,只对同伴使了个眼神,他们就过来叫我闭嘴,要我别吵。
他们翻到了我放柜里、人家的会钱,一群人就跑了。
留下我一人,老泪纵横。
警察大人很快就把他们抓到了,但钱也没剩下多少。
犯人里,确实有我的小孙子,彬彬。
我求警察大人放我小孙子一马,我不要告我的孙子。
但警察大人说没办法,说什麽抢劫是公诉罪,我不告他,国家也要办他。
我听不懂,还是继续求,求他不要让我孙子去坐牢。
警察大人就跟我说,小孩子未成年,不会去坐牢,会去接受感训,像学校一样,
要我不要太担心,也看看能不能趁这次,让我孙子学乖一点。
我听见警察大人这麽说,心中的大石也放下了一点点。
学校,学校好,让孙子上学,看老师能不能把他教得乖一点。
毕竟,我这把老骨头,管不动他。
只是,看著小孙子被手铐给铐住,我还是不禁感到心酸酸,他今天这样,也不知
道到底是谁做错了?
我想跟他说说话,叫了叫他,却只看到他头低低的转了过去,也不看我,我也看
不到他的表情。
我只好自己说自己的,跟他说要他去学校好好读书,要听老师的话。
还说,阿嬷在家一样会煮你的饭,有放假要回家吃饭,知不知道?
後来,小孙子就被送走了。
在那之後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有一天,我一样准备好了午餐,跟以前彬彬在家
的时候一样,都有多煮他那一份。也跟以前一样,不管他有没有回来吃,都会在桌上
为他摆上一副碗筷。心想,如果小孙子有一天突然回来,就可以吃了。
而当我在客厅木椅坐下,准备要吃饭的时候,从电视柜的玻璃反影我看到门口有
一个人在走来走去。於是我转头过去看了看,是小孙子,好像在烦恼什麽一样。
我才在想是不是他觉得没有脸回来,想著要起身去喊,小孙子就走进来了。
他走进来,眼眶红红的,什麽话也不说,就拿起我为他准备的碗盛了一碗饭,接
著一直吃一直吃。吃没多久,眼泪就一直掉、一直掉。眼泪一直掉,饭还是一直吃。
我看小孙子很健康,也没瘦多少,我就高兴地微笑,跟他说:
「转来就好,转来就好。加吃一寡,有想欲食啥共阿嬷讲,我阁煮,知无?」
小孙子眼泪还是不停地掉,突然放下碗筷,跪在我面前跟我说:
「……阿嬷,我对不起你!我以後毋敢啊!」
我拖老迈身躯从木椅上站起,走到孙子前想扶他站起来,跟他说了:
「莫按呢啦,徛起来徛起来,人爱徛厚在。以後,好好啊做人,知无?」
孙子抱著我痛哭失声,一直说:
「我知啦,我知啦,我知我毋对啊,我以後会好好啊做人啦!」
我怀里抱著的是我最疼爱的孙子,对他说了:「知影毋对就好啊,其他的,无重
要。」
我让奶奶抱在怀里,一直一直说著:「对不起,对不起!」永世的歉意!
我抬头见了奶奶,奶奶好慈蔼,如此的温柔,让我以为自己可以融化在她的怀里
。
我直笑著,不停,停不下幸福的笑意,还不停,停不下歉疚的泪意,整个人偎在
奶奶的怀里,一辈子,只要一辈子就好,让我待在奶奶的怀里。
我,在隐约之间,听见了一点声音,?嚓?嚓。
?嚓?嚓……
***
?嚓?嚓?嚓……
自以为在奶奶怀里的易阳,听见了奇怪的声响,微笑眯眯一脸清纯可爱地张开了
眼。
学校,勤学楼的楼顶天台,易阳依偎在乔依丝的怀里。
易阳一脸迷糊,搞不太清楚状况的模样,但幸福的笑意还在,再抬起了头,以一
种幸福到极点的可爱笑容望著奶奶,只是奶奶,好像年轻了好多,是每天擦欧耶吗?
乔依丝一见易阳的笑容,突然止不住反胃感,觉得恶心,一脚踢开了他。
易阳这才清醒。
「这不是奶奶!这不是奶奶!」易阳不停地在地上打著滚,一边喊著。
「就不是奶奶!」易阴说话了,一手持著手机按阿按的。
「阴阴。」易阳停下了动作,一脸歉意的模样。
「比起奶奶,你现在还有更为人命关天的事要想办法……嘻嘻。」
「什麽事?」
易阴这时将手上的照像手机递在易阳面前,吊饰目测约三斤八百公克重。
「手机有什麽好人命关天的?……放那麽多吊饰,是要练身体哦?」易阳不解。
「再看个仔细!」
易阴这时将萤幕转向易阳,易阳见了,平地一声雷,被雷到灰头土脸。
那是张照片,画面上易阳踡曲身躯像宠物一样,让乔依丝抱在怀里,一脸幸福的
模样。
「想想,要是我把这照片往校门口这麽一贴……」
「我立马仆街伏伏贴贴。」
「知道该怎麽做了吧?」
「照片快删掉!!」
「有钱好办事。」
「多少?」
「一张三百万,不过呢,虽然看不出有何不同,但我一连照了六张,六三七十二
,一共七千二百万。再念至亲之情,打三折,税後亲情黑心价是六亿六千六百六十六
万六。」
「我只有五毛钱。」
「去借。」
「没朋友。」
「去捡。」
「轮不到我去捡那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去偷。」
「监视器太多。」
「去抢。」
「对不起老母。」
「去赌。」
「没公海。」
「游去。」
「很远。」
「去死。」
「照片不删就要我的命。」
易阴闻言,将手机?上,再横空接住,说了:
「你已经死了。」
被爆头,易阳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一位应是甜增助燃的小妮子,已然是一匹伶
牙利齿的狠角色。大意了,他想,心有不甘的他握紧了双拳,从紧咬的齿间迸出千年
的愤恨:
「你……」
「谁叫你自己去公海找死的,怨不得我。」易阴仍是手机按按按地一边说道。
易阳再不能语,却也不禁悲从中来,摊软跪倒在小妹的迷你裙下,悠悠怀念起过
去的时光,曾经一个小萝莉,总爱黏著他,欧腻酱欧腻酱的叫个不停。
乔依丝在一旁看著,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松了口气,不禁露出了自然的笑意。
「你就是易阴?」乔依丝见他们说话到一个段落,开口问了。
「是啊,我就是。」
「无论如何……这次谢谢你了。」
「没的事。倒是我要谢谢你。」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易阳中间插了话。
「都你的事!」易阴拧著易阳的耳朵责骂,接著拖著他往门的方向走去,继续说
了:
「乔依丝,麻烦开个门,我们要回家。」
乔依丝闻言,也没说什麽,就将楼顶通楼梯间的门给打开了,门後是易阳家的走
廊。
再稍微看了会儿,家具摆饰什麽的也都如常,事情应是有了个结局。
「回去再料理你!嘿嘿!」易阴笑著说,手还是拧著耳,易阳捂著耳朵直喊痛痛
痛。
易阴见门开了,请乔依丝让让,再一脚将易阳踹进家里去,接著自己也跟著进屋
。
易阴进了门,返身要关,关的时候跟乔依丝行了个礼,最後附耳小声对乔依丝说
道:
「有件事,你必须看看。明天上学前,到我家门前候著。」
***
隔天早上,在易阳易阴上学出门之前,乔依丝在他们家附近,挑了一处视野清楚
的房顶,隐身观看著。
昨天晚上,易阴对自己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乔依丝想著也不知何事,但对易
阴这小妮子也不觉有任何恶意,而易阳这事一路至此,也帮了不少忙。於是就依言,
前来看看。
一样平常的日子,砅玥早出门,在自家门边跟家里人招呼了声,就往易阳家钻去
。
过没多久,易阴出来了,砅玥跟著,最後是易阳。
三人在大门前,似是跟屋里的谁挥著手、道再见。
乔依丝忽觉有异,便扬起羽翼,翔空落到一个能望进易阳家屋内的角度,想看看
屋里头究竟是谁?
然而这一见,乔依丝立刻心头一惊。
一位面容慈善和蔼的老奶奶,笑容满面,正在屋内玄关跟易阳他们挥别。
奶奶,易阳与易阴的奶奶,活生生就在眼前。
现实,被改变了!?
乔依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思绪,花了些些时间让自己沉静下,再接著进行调查
。
乔依丝扬起一对羽翼,上了天,在云彩之间。
她依著自己目前的能力,最大程度地释出波动,进行广域无差别的探知。
消息,一一的捎回。
确实,她现在正於神造的现实中,跟之前与易阳或易阴一起创造的幻境是不同的
。
再细探之後更发现,黑暗,换了光明,一片纯粹的白光,从不知何处的往外流动
,带进原本不存在的信息。只是同样的,那片白光,与黑暗同,对她来说都是不存在
的存在。
而这片光明,与之前的黑暗,都是一种对精神场域进行直接干涉的作用力。
自己将自己的记忆抹去,自己将自己的记忆创造。
主生与主灭,神才有的力量……
乔依丝在风中沉思著,得知了这些,她也不像一开始观测到此现象之时一样惊讶
。
在乔依丝的认知里,类似的力量只有神才做得到。
然而,在天界时,也有人认为魔界之王也有同样的力量,只是,没有任何人见过
这麽一个存在,这一个情报,也仅只在传闻的阶段。
人类,乔依丝以为,即使人类最为神所眷顾,但也不应有此种逆天的神力。
却是事实明摆眼前,乔依丝不禁轻声自问:
「易阴与易阳这二人,究竟是何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