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茹月这一问却又引得她一阵啜泣,好一阵子才略平和下来,抽抽嗒嗒的对沈茹月道:“少主……薨逝了……”
沈茹月蓦的瘫坐在地,似不能相信她的话,又自言自语般低喃:“你说什么……”
“昨夜少主将自己关在西南角的偏殿里,不知怎么的就起了火……”浣琴愈发哭的伤心,断断续续的说来:“那里原本偏僻,待被人发现时火势已大,原以为无人,竟不想少主在里面……待灭了火却什么也不剩了……少主只在凤贤殿里留下了遗诏,命我等将此事封锁于无殇城内,待女王回来……再将此信交与女王陛下……”
沈茹月颤抖着接过浣琴递来的绢帛,其上所书皆是月虹亲笔,内容言辞恳切,均是对她的思念之情,最后又道自知月国气数已尽,他终究做了亡国之君,对不起月氏列祖列宗,却也不忍与王姐阴阳相隔,故追随王姐而去。
沈茹月因悲伤情切,却也不曾看出这心中端倪,只顾涕泪涟涟,直到浣琴抹着眼泪道出实情她才知月虹原本早已知晓她不是月姬,而浣琴亦是他派往她身边监视之人。又道流觞失明时落入深谷后的那场火也是他放的,为的是将错就错,将她永远留在月国。
“少主虽是为了借女王之威平定天下,然而对你的心却从来不假,他将你视作至亲,即便知晓你是肃王派来的细作也不肯有半分薄待。”浣琴渐渐收住眼泪,痴痴的说着关于过往的话:“那年冬日你因受了风寒发热不退,少主便整夜的守在你床榻边,亲手侍喂汤药,亲自为你添衣加被,少主身子本就不好,熬了两日把自己的身子也熬得旧疾复发却还不肯回去歇息,待到你退了热才肯作罢,你醒后却又因怕你担心而不肯承认连日来的辛苦。”
听她说着这些话,沈茹月心下愈发不是滋味,只得将月虹亲书的那最后一封信紧紧攥入怀中,痛苦之情不胜言语,却见浣琴抬袖抹了抹双颊泪痕,面上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平静。
她缓缓立起身来,俯身又看了一眼沈茹月,见她仍陷在悲痛之中,唇畔竟露出一丝欣慰笑意:“罢了,见你而今这般为少主伤怀,且可知少主的心不曾白费,浣琴亦完成了少主交待的最后一件事,而今大可去了。”
就在沈茹月突然反应过来她话中之义,继而惊骇的起身准备拉住她时,却还是晚了一步,那浣琴竟忽然朝着一旁的立柱上撞去,顷刻间已有鲜血自她额上涓涓而出,而她的身子已如那殿中垂落的白绸飘落在地,一缕芳魂早已香消玉殒。一五六、一朝为后(二)
月国招降之事进行得格外顺利,然而沈茹月自凤贤殿出来后就浑浑噩噩、寡言少语,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肃国。
当她亲手捧着月国的传国玉玺递交到流觞手里时,周围的喧嚣与欢呼声都在脑中黯淡下去,而那些不断回放的却全然都是与月虹相处的一点一滴。
她想起他身着月白色的寝衣于半夜立在她床榻前说害怕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穿上龙袍接受群臣跪拜的样子,还有他送她远行时默然而立的样子,他的所有表情和言语都还那么鲜活的存在于记忆里,可为什么那样惹人怜爱的少年,那样一个命运坎坷的君王,不久前还为沧国和亲之事与自己争执,而今却已化作孤魂,连一具冰冷的躯体也俨然不存。
她无比的责怪自己,万般悔恨为何自己没有快一些,为何没有早一天到达无殇城,没有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阻止他。
就在沈茹月为这些思绪纠缠,快要不能承受时,却觉一双携着暖意的手握在了她的臂上。抬眼间是流觞灿若辰星的瞳眸,她便由着心底的悲伤蔓延开来,在眼中结满雾气。
流觞却不言语,只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继而当着在场众臣将她扶起,执了她的手道:“宸妃忠勇果敢,亲身赶赴月国劝降,以助我肃国完成统一大业,实有母仪天下之风范,着册封为王后,自即日起执掌封印,居仪宁宫。”
说罢他又令侍从宣读早已拟好的封后诏书,继而暗地里催促尚在呆滞中的沈茹月接旨。沈茹月侧头看向他轮廓美好的侧脸,终于恍恍惚惚的谢恩,接过那道王诏。在群臣的跪拜中,她却觉面前画有玄色巨龙的书简甚是眼熟。
当流觞俯身来将她扶起时,沈茹月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却裂开一丝自嘲的笑意,她以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这个就是那时大王让阿喏送来的书信?”
在她质问的目光中,流觞却没有否认,只是同样压低了声音于他耳畔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眼下是立后的最佳时机……”
“臣等恭贺大王,不但收服了月国,戎王也顺利被捕获,眼下册立王后正是三喜临门,实乃我大肃之兴!”流觞的话还未说完,却已被裴相恭贺之词打断,接着躺下群臣便都顺着他的话一再向流觞和沈茹月敬贺。
然而山呼万岁中,沈茹月仰起头似不可置信般向流觞求证:“戎王已经找到了?”
流觞一面抬手示意众臣平身,一面小声道:“十来日前来的消息,已在戎国一座边城里找到,只因你在路途之中,还未来得及告知,稍后与你细说。”
待辞去众臣后,沈茹月便已迫不及待的向流觞追问戎国之事,流觞也不推辞,细细将情况说来,只道那戎王扮成平民在边城中躲藏了近一年之久,进来实在受不了贫苦和四处逃窜的生活,竟主动向肃军揭露了身份,同时表示愿以国玺换他一世衣食无忧。流觞得了国玺,立刻增派驻军,全面控制了戎国,总算是走完了他统一七国的最后一步棋。
“戎王这么做倒也符合他的做派,只可惜那些为了保住王权而牺牲的戎国士兵,若是知道自己丢掉性命,保住的却是这样一个君王,那魂魄又如何安宁。”听了流觞说的这些,沈茹月忍不住一番叹息。
“对了,还有一事。”沈茹月又忽然想起什么,向流觞问道:“肃军进驻戎国都城时,可有见到一个名唤芝兰或者程锦芝的人?”
待流觞摇头时,她便又难免失落,心下暗忖那时程锦芝为了救她身中剧毒,又扑向四处搜寻他们二人踪迹的戎国军中,已是生死未卜,即便他还活着,在沧国已然沦陷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向肃军表明身份。
流觞见她展露一脸忧思表情,便又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与这个人有关?”
沈茹月却强装无事,勉强露出笑意,故意似轻描淡写的解释道:“不过是在戎国为质时认识的人,对我也算有救命之恩,这才想寻他来报答。”
“原来如此。”流觞一脸紧张的表情才放松下来,又安慰她道:“待我吩咐下去,让他们留心些,若有此人消息就前来向你我禀报。”
得了他的允诺,沈茹月便笑着点了点头,由着他展开双臂将自己拥入怀里,而后贴着耳际轻声呢喃:“而今天下初定,你我也终于可以免于四处征战之辛,再不必天各一方,从今往后便可长相厮守,月儿可欢喜。”
听着他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沈茹月本想学着那些朝臣对流觞说些恭贺之话,然而想起萧明玉和月虹之逝,又道史书中关于流觞的结局倒还不若他们明晰,那些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只得略点了点头,伸出双臂与他相拥,仿佛只有这样,才得以真实的感觉到他的存在。
封后大典在一个月后的吉日举行,那一日红绸拂满金殿,宫乐盈满天地,君臣在德庆殿前山呼千岁,百姓在太邺城中欢呼雀跃,正可谓是普天同庆,流觞甚至下令大赦天下,以为新王后和肃国河山积福积德。
当沈茹月着那一身凤袍接受祭司的加冕,那漫天的红霞忽然变得悠远,一切不真实起来,她甚至怀疑事到如今都只是一场梦,待梦醒时分,流觞却不在她的身边。
然而当睨视天下的君王在袖袍下握住她的手时,那熟悉的温暖也总算打消了她的疑虑,她忍不住痴痴的看向夕阳中与自己并肩而立的男子,心底也似生出许多的勇气。
封后的程序甚是繁复,沈茹月端着架势被人折腾了整整一天才终于结束,她实在不愿猜想,待到流觞宣布建立大肃皇朝,举办登基大典的吉日,又会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大典结束后,离晚上的宴会还有一段时间,沈茹月便决定先回宫中休息片刻,便唤来珠儿引自己去仪宁宫。
侍从们早已张罗着将丹霞宫里的物什搬了过来,待沈茹月进入肃国历代王后的居所仪宁宫中时,只觉那主殿甚是富丽堂皇,殿后还有七八间厢房,一应都是琳琅珍宝摆满内室,更有一方庭院在主殿后方,植满了雍容花木、芬芳怡人。
自踏入主殿里,珠儿嘴里就不断的发出赞叹之语,将沈茹月安置下来后,便忙前忙后的四处查看,又来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与沈茹月听。
“不愧是历代王后的宫室,果然与别处不同,便是丹霞宫与这里比起来也是禽鸟与凤凰的区别,奴婢此生得见仪宁宫真容,也算是无憾了。”珠儿兀自在那里说得激动,直叫沈茹月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我倒觉得丹霞宫好,特别是院子里的桂花树,还记得那时中秋……”
沈茹月本想说那年中秋,她与珠儿、孟冬还有孟夏四人在园子里赏月弹琴,当真惬意,却又想起孟夏,心下一时难过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珠儿亦觉察她心中所想,心下也是万般无奈,一双杏眼顿时盈满了泪花,却也生生忍耐着,对沈茹月绽出笑意道:“娘娘若是喜欢那棵桂树,日后命人移到仪宁宫里就是,等到秋日再摘了桂花做芳枝玉露糕与娘娘吃。”
两人总算不再替那些伤怀之事,沈茹月正点着头道甚为怀念芳枝玉露糕的味道,外面却有人来求见。珠儿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些朝臣内眷当真勤勉,这么快就有人来求见娘娘。”
沈茹月只当那来人如珠儿所说,是朝臣命妇前来向自己献殷勤的,也就懒得与她们周旋,便辞道:“本宫身子略有不适,想歇息偏刻,有何事一会儿宴上再说也是一样的。”
岂知那前来通传的内侍却面露难色,愈发躬了身子犹豫道:“禀王后娘娘,来者是从西夜远道前来,道手中有一封书信定要当面呈给娘娘方才放心,今夜还要连夜启程赶回去复命,所以……”
一听那人来自西夜,珠儿已忍不住欲攥住沈茹月的袖角,而沈茹月亦是惊讶非常,忙对那侍从道:“快传进来。”一五七、一朝为后(三)
来者是西域使者,此番乃是跟随前来恭贺的西域使团前来,见到沈茹月又自称是那时跟随孟夏去往西域的侍从,今日求见王后是为孟公子传递书信。
沈茹月忙接过书信,细细辩来果真是孟夏的笔迹,再看那信中内容,却是孟夏有心,特意写来书信向她报平安。据孟夏所写,西夜国虽偏远,然而女王却待他不薄,知晓他的才干后便封了官职与他,另赐了宅田和金银也够他这一生无忧。
难得得到这远道而来的好消息,沈茹月原本郁结的心绪也明朗起来,后来到了宴中,她甚至难掩欣喜多饮了几杯,宴会散后之事都甚是浑浑噩噩,也不知是怎么回的仪宁殿,只知道再醒来时已是天明。
沈茹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只觉脑袋还沉重得厉害,喉间也如火烧。她撑着床榻勉强起身,正欲倒些茶水润喉,可那锦被才刚顺着身子滑下去一半她却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又钻回锦被里一看,脑子便瞬间惊醒,原来她锦被下的身子竟是一丝不/挂的。
一时间沈茹月已羞红了脸,圆睁着一双眼睛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却始终只有乱哄哄的一团,然而当她定睛往屋子里看去时,那满地凌乱的衣衫已足够说明一切。她又侧过身子将手覆上一旁的床榻,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流觞的气悉,再加之腰腿间传来的阵阵酸痛,很显然昨夜那家伙又趁着她醉酒占了不少便宜。
想到这里,沈茹月已然是恼羞成怒,可惜那罪魁祸首早已上朝去了,她便是要讨回公道也寻不着对象,只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兀自懊恼。
这时,珠儿的声音却隔着帘子传来:“娘娘可是醒了?”沈茹月正焦躁,便不耐的顺口答道:“还没醒呢,让我再待会儿。”
珠儿素来最会察言观色,多半她恼了便不会再纠缠,可今日却十分反常,只听帘帐发出一阵窸窣声响,珠儿便又道:“娘娘昨日请了冬公子入宫,可是不去见了?”说话的语调已半是试探,半是失落。
沈茹月便猛的从床榻上坐起来,直怨怼自己险些误了正事,于是慌忙起身,更衣梳洗过后便往御花园里赶去。
到了约好的地点,孟冬果然已等候多时,远远看到沈茹月便欲上前行礼。沈茹月则令珠儿在廊前等候,独自一人往孟冬所在的凉亭里行去,随后两人略寒暄一番就聊了起来。
沈茹月自袖中取出孟夏的书信递了过去,孟冬将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眼眶已然有些泛红,于是伏倒在地对沈茹月跪拜道:“多谢娘娘关怀,微臣得知远亲近况,一时难掩欣喜,在娘娘面前失态了,还望娘娘恕罪。”
沈茹月则慌忙将他扶起:“收到家书而感欣喜乃是人之常情,又何罪之有,只是而今孟夏在西夜过得安逸,你也可以安心了。”
孟冬默然点了点头,已有泫然欲泣之势,又叹息了一声,方才对沈茹月道:“近一年来,微臣每每思及此事,心下总是歉疚难安,若非为了代替微臣,家弟又怎么会背井离乡,而今得知他过得好,也稍许宽慰些,只是不知他心下对我是否存有怨怼,何以将这家书寄给娘娘,而非给微臣?”
“你也莫要多想。”沈茹月一面将孟冬扶起,一面安慰他道:“孟夏递来书信想必也有他的考虑,这宫里人多又杂,那位送信人又急着回去复命,一时间要寻到你想也不易,倒不若送到本宫手里,且宫中侍从得知是西夜使臣送与王后的信,自然也不敢怠慢。再者他信中还有事情求本宫去办,自然这信要送来本宫这里。”
沈茹月说着,已将柔荑指向信中一语,其上所书却是孟冬与珠儿之事,他只道路途遥远,不能回太邺来讨一杯喜酒,故而求王后娘娘代他送去祝愿,其言下之意正是提醒沈茹月莫要忘了孟冬与珠儿赐婚之事。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儿上,沈茹月便索性顺水推舟道:“你与珠儿的婚事,本宫心中已有定夺,待今日大王下朝本宫就求大王与你们赐婚,你道可好?”
岂料那孟冬去抬起头来忙着推辞:“万万不可,珠儿本是家弟心仪之人,我怎可……”
沈茹月一听,便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颇为激动道:“你……你真是……孟夏都已将这件事放下,怎的你反倒婆婆妈妈起来?”说罢她又来回踱了几遭,复又行至孟冬近前,安奈住性子问那孟冬:“且不论孟夏与你们之间的纠葛,本宫只问你一句,你对珠儿是否有心?”
孟冬又沉默了许久,抬眼间目光却停留在远处珠儿所立之处,心下似乎正做着激烈的挣扎,沈茹月也不再追问,只一味旁观,等着他想通了答来。
等了许久,孟冬才终于犹豫着点了点头,沈茹月心下便有了底,于是终于绽开笑容道:“如此便罢,这件事且这么定了,孟夏的那杯喜酒,本宫自会代她饮了。”
只说罢这些,沈茹月见时辰不早,便也不多留他,只辞了他往凉亭外行去,见到珠儿一脸担忧的神情,便故意逗她道:“冬公子难得见一次,你不去与他叙叙旧。”
原以为珠儿会欣喜答应,岂知她一双眼睛虽追随着亭中孟冬的身影,面上表情却愈加纠结,一双手反复绞着衣摆,最终还是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她这一系列情态都被沈茹月看在眼里,心下难免不忍,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们的事情本宫已有打算,便不必忧虑了,等着本宫的好消息就行。”说罢她便扔下一脸莫名立在原地珠儿,一脸惬意的往宏肃宫去寻流觞。
见到流觞后,沈茹月便将孟冬与珠儿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说与他听,又把孟夏为了成全兄嫂而牺牲自己的精神好生渲染了一遍,果然令流觞大为动容,当即便下令拟旨,为他们二人赐婚。沈茹月又念及珠儿出身贫微,家中也无至亲可依,便认她做义妹,也好周全她的脸面。
待至他们二人成亲当日,沈茹月倒真如嫁了亲妹那般,又为她寻得佳婿而高兴,又为她将来不能常在自己身边而伤怀,一时间竟也不顾王后威严,又是落泪又是笑的,直到亲眼看着珠儿披着红盖头坐上花轿方才作罢。
当前来迎接新娘的孟冬着一身红裳向沈茹月谢恩时,沈茹月便又拉着他嘱咐了许久,一再的说了日后不许欺负珠儿,若是对珠儿不好,她这个做姐姐的狠处自然是有的,如此反复的告辞过后,才终于令孟冬引着花轿往大王钦赐的宅子里拜堂去。
因孟冬而今官职尚低,大王和王后也不便出席他们的婚礼,沈茹月便只能伸长的脖子往宫门的方向张望,不禁又回忆起自己和流觞在边城时相许的情形,一时感慨万千,难免又落下泪来。
回道仪宁殿,流觞已忙完朝政来看她,见沈茹月两眼通红,显然是刚哭过的模样,便放下手中奏折关切来问:“今日送嫁可还顺利。”
他这一问倒彻底勾起沈茹月心下诸般忧思,原本压下去的情绪一时又爆发出来,便也罔顾那些礼节,径直扑进了流觞怀里。见沈茹月难得主动投怀送抱,却又是一副涕泪潸然的模样,流觞便也不再多问,只伸出手去将她拥紧。
过了许久,沈茹月的情绪才得以平复下来,她渐渐收住眼泪,却忽然想起什么,自流觞的怀里退出,抬起袖子试了试眼角,继而对他怨怼道:“见我如此失态模样,大王怎的也不提醒?”
流觞却露出一脸委屈表情,无奈道:“这将爱妃姊妹娶走的人是孟冬,怎的倒怨起本王来,真是好生冤枉。”
沈茹月自知眼下是自己失了理,便也不再争辩,只撅了嘴不语,却又听流觞换了一副语调,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道:“令妹之事也算是了了,而今是否该好生筹划你我之事?”
阵阵喷撒在耳边的呼吸已让沈茹月如坐针毡,她便下意识的提起警惕,被他勾着问道:“何事?”
那薄唇便又凑近了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灼热的掌也隔着衣衫覆上她的脊背,直觉告诉沈茹月眼下的情况十分不妙,可是正当她准备自他的势力范围中逃窜出来时,眼前已是一阵天旋地转,她便下意识的攀附上他的脖颈。
将她横抱在双臂间的流觞连呼吸都已变得粗重,他却偏又俯身将一张脸凑到她近前,仿佛在贪婪着她的气悉。待到沈茹月惊慌失措时,他才接着方才的话将另外半句说完:“自然是为我大肃造出个继承人之事。”
说罢那近在咫尺的薄唇已然牵起弧度,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刹那间邪美至极,沈茹月不觉已被他迷惑,待缓过神来时,床榻却已在眼前,再反抗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一五八、宫宴之祸(一)
日子转眼已至深秋,趁着这秋高气爽,沈茹月也对裴凌霜和珠儿格外想念,便向流觞提出在宫中摆宴,邀请诸位朝臣的家眷前来赏菊食蟹。流觞听后,忖到如此也可起到笼络人心的效果,便欣然的应了。
沈茹月便将这秋宴定在了八月十六,即可省得扰了各位朝臣们的合家团圆,月色却也还尚佳,再配以新酿的桂酒和肥美的膏蟹,自是再惬意不过的。
待到那日傍晚,朝臣家眷们便陆续乘了软轿进宫,各个都是锦衣华美,朱钗玲珑,想必一早就花了功夫装扮,只望在一众贵妇中脱颖而出,得到贵人的赏识。
珠儿和裴凌霜也相继来到宫中,珠儿更是提前至午后便来求见,与沈茹月团圆后更是有聊不尽的话题,一直说到暮色降临,眼看着就要开宴,方才拉了手往那御花园里行去。
宴中歌舞清雅,菊芳满园,妇人们渐渐搁下拘谨,或谈琴论曲,或议论宫外时风,却也全了沈茹月举办此宴的闲情惬意,流觞更命人送来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直叫在场众人啧啧称奇。
谈笑间,沈茹月注意到席中有一名年轻妇人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细瞧来却是那时七国会盟,跟在流觞身边的女子。
那时,沈茹月只当她是流觞新封的宠妃,后来几经周折在回到肃国事,这件事她也没有再向流觞问过,而今见她已嫁为人妇,才知当时是她冤枉了流觞,不禁又叹这世间最坚固的感情是爱人之心,可最脆弱的也是爱人之心,不过一个假象,即便没有人煽风点火也轻易将那份执着崩塌。
想到这里她不禁自嘲的摇了摇头,便将目光自那名妇人身上移开,却见另一名着装清雅的妇人,赴宴时还携了一名稚童通往,那孩童不过三、五岁光景,正是唇红齿白甚是可爱。
沈茹月看着欢喜,便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小公子是哪家的?”
随着她话语落下,那名妇人慌忙牵了孩童至她坐下行礼:“回娘娘的话,臣妇是亦川候家眷,而他则是犬子。”妇人想来因为常年随亦川候居于庙堂之外,平日里也少来宫中走动,说话间面上虽十分端庄,可一双手却不住颤抖。
沈茹月只叫她莫要拘谨,又招了招手将孩童唤至身旁,近处看了愈发觉得可亲,亦川候本就是流觞的同胞兄弟,这孩子与亦川候生得甚是相像,自然眉眼间也就与流觞有两分相似。
想到这里,沈茹月却又难免忆起那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若是还活着想必也同他差不多年岁,也当是这般聪慧可人,于是越看那孩子就越是伤怀起来,终于再不忍视,便叫人将这孩童领回她娘亲身边去。
眼见着气氛不似方才热闹,沈茹月便又唤人松了些点心过来,那些个桂香满溢的芳枝玉露糕一露面,便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妇人们看着那些玲珑剔透的点心,无不生出感叹,更有人私下揣测起制作的方法,但求回去一试。
沈茹月于是看向珠儿,与她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然而那得意劲儿还没过去,沈茹月的笑意便应席间传来的一阵呻yin中凝结在脸上。
“怎么回事?”待她询问开来,侍卫们已冲到她面前护驾,然而她却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便便往凤座下行去。
待至近前时,那名发出痛苦呼声的妇人已然全身抽搐的倒在地上,神色的污血不断自口鼻中涓涓而出,俨然已有暴毙之势。
那妇人情状甚是恐怖,沈茹月亦被吓得连连后退,这时已不知是谁惊呼一声“糕点中有毒”紧接着杯盘碎落的声音四起,继而又有几位华贵妇人倒地,症状与她面前的那位均是一样。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那些朝臣命妇了惊慌失措的逃窜惊呼,甚至有人扑倒在沈茹月的裙摆下连声哀求,显然将这一切当做是王族所为。
沈茹月不得不强自镇定心魂,先令侍从们稳住各位命妇的情绪,并将她们暂时安定在宫中,而后一方面派人速去传刑司官员过来查案,一方面亲自赶往宏肃宫通知流觞。
流觞听闻此事却让她赶紧将那些命妇都送回各自府中,又派人前去那几名已经逝去的妇人家中送信。
这一举动让沈茹月很是不解,便同他争论开来,只道那投毒的人犯极可能就在那些朝臣家眷之中,若是此刻放她们离开,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流觞却道而今天下初定,正是各位有功之臣人人自危之际,在坐稳江山之后杀死功臣以图灭口之事,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如今沈茹月把一种朝臣家眷聚到宫中,却又出现中毒之事,而沈茹月反而无事,他们自然会有所猜忌。
说到这里,沈茹月又觉他所言不无道理,转念一想便更觉事情之蹊跷。
若是有人在宫中下毒,对象毫无疑问应是她或者流觞,可是当日的酒水和点心她都有食用,然而她却没有中毒,而流觞压根儿就因为朝事繁忙,没有打算出席这次宴会,这样看来投毒者却不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却又偏选在宫中动手,动机实在令人不解。
因为存着这个疑虑,沈茹月便格外关注此案调查的情况,可就刑司对当日饮食的检验结果来看,确实应了她的推测,在场所有人的芳枝玉露糕中都下了毒,唯独她的那一碟是没有毒的。
不仅如此,随着案件的展开,越来越多的线索将这件事变得愈发扑朔迷离,经由对那些有毒糕点的查验,发现那种毒物竟然来自于沧国王室,多用于沧国王族亲贵中叛乱者的极刑。
“明明沧王已经薨逝,难道说是沧国的余党?”沈茹月咬着指腹思索的费劲,忽然那马车一阵颠簸,震得她回过神来。
近日她听闻珠儿在那日宫宴后便一病不起,显然是由此勾起她多年前中毒的记忆,这才受了惊吓,偏生回到府中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又道她已有了身孕,再受这般刺激,恐有滑胎之险。
沈茹月知晓后自然万般为她忧虑,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去药司取了许多名贵的药材与她送去,一来知晓她而今状况,二来也好亲自安慰一番,助她早日恢复神思。
只是去往孟府的路上,她却还一心思索着关于这件案子的蛛丝马迹,企图将他们串联起来,可正专注间,那坐塌下的一片衣角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意识到可能有其他人在这辆车上,沈茹月顿时警惕起来,在犹豫了半晌到底该大呼救命还是假装不知之后她却鬼使神差的自坐塌上起身,弯下腰来欲查看那坐塌下方的空间。
奈何车内光线太过黯淡,出了那片漏了陷的衣角在看不到别的东西,她便又继续鬼使神差的朝坐塌下面道:“既然已经暴露了,还不堂堂正正的出来说话。”
藏在坐塌下的那人又僵持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爬了出来,然而当沈茹月看清那人眉眼时,却无比惊讶的长大了嘴。
“柳静渊!”这个名字几乎已被她忘怀,因为自她回到肃国以来,这人便一直过于低调,从来不出现在任何宫宴中,从来不曾被流觞所提起,甚至令人怀疑她是不是也从来没出过承露轩的院落,以至于她都快要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你这是作何?”为何躲在我的马车里,见柳静渊一身男装打扮,沈茹月于是又讶异的问道。
岂料她却忽的扑倒在沈茹月的脚下,攥着她的裙摆连声哀求:“求王后娘娘大发慈悲,放女婢一条生路吧?”
沈茹月愈发疑惑起来,便俯下身追问道:“你做了何事?为何要让我放你一条生路?”
柳静渊却一时哑口无言,咬着下唇似正于心下激烈的斗争,直到沈茹月都快要失去耐性,放才支支吾吾的答道:“女婢……女婢是沧国派来的细作……”
柳静渊的坦白犹如一声惊雷炸开在沈茹月的脑中,她无法想象一个敌国的细作竟然在流觞的身边蛰伏了这么多年,甚至还有可能曾与他同床共枕,而她和流觞竟都还不知晓。
沈茹月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对柳静渊问道:“难道说这次宫宴的毒也是你下的?”
柳静渊却忽然大呼冤枉:“奴婢虽是沧王安置在肃国的细作,可也只做过传递情报之事,至于下毒是万万不曾有的啊!”
“既然如此,你为何偏在这个时候急着逃走?”沈茹月继续咄咄逼人的追问。
柳静渊自知有口难辩,却也坚持为自己分辨道:“正因为此事,大王下令彻查宫中与沧国相关联的所有人,即使是当年自沧国送来的奴隶也不曾放过,这样查下去,奴婢的身份迟早是要暴露,到时候即便毒不是我下的,也终究难逃一死啊!”
说到最后,柳静渊竟已是涕泪涟涟,可沈茹月虽也心软,但终究不敢轻视此事,便坚决道:“此事非同小可,待我将你带回宫中面见大王,你再同他解释吧。”
“若是将奴婢交到大王手中,奴婢必死无疑啊娘娘!”柳静渊愈发激动起来,竟抱住沈茹月的双腿哀求道:“求娘娘大发慈悲,看在奴婢曾经给娘娘浮生半日,助娘娘逃跑的份儿上,就放奴婢一条生路吧。”
她此话说得恳切,却叫沈茹月品出些别的味道来:“你这是在威胁本宫?”一五九、宫宴之祸(二)
“奴婢怎敢威胁娘娘,只是娘娘也曾在沧国为妃,如果只因为奴婢是沧国人就断定这毒是奴婢下的,那么娘娘岂不是也难逃嫌疑!”柳静渊已然开始慌不择言,然而话却也说得不无道理。
沈茹月冷静下来仔细思忖,就刑司提供的资料来看,与芳枝玉露糕相关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听说与她相关,况且而今流觞已怀疑到一切与沧国相关的人和事,若是在这个时候因为她曾在沧国为妃之事生出嫌隙,或是让有心之人加以渲染,只怕结果不堪设想。
可若要就这么将她放了,沈茹月却也不能安心,便对她道:“我且相信你没有投毒,但还需把带你回宫,亦不会向大王揭露你的身份,待一切明晰后再放你出宫不迟。”
说话间,马车离孟府已不远,柳静渊见沈茹月态度亦有所动摇,便继续哀求:“而今沧王已薨逝,奴婢也和沧国失去联系,对肃国而言没有任何威胁可言,奴婢自知再回肃王宫则无生路可言,请娘娘成全奴婢,否则奴婢宁可死在这里,也可免去更多的刑罚和折磨……”
柳静渊的态度变得愈加坚定,当她自袖中掏出匕首时,沈茹月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只怕她劫持自己逃跑,谁料她却将刀刃举向自己的颈项,决然道:“奴婢的这条性命,便在娘娘一念之间。”
几乎是在同时,马车也忽然停住,侍从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孟府已到,恭请主子下车。”
沈茹月心下已然动摇,她始终觉得那个孩子之所以夭折,与她在月国为了保全王位而造下的业孽有极大关系,故而回到肃国后她便极少参与朝堂斗争之事,也尽量让自己远离血腥,所以当鲜血自柳静渊颈项间的伤口处淌出时,她的心跳便不禁剧烈起来。
眼见着柳静渊就要自绝于车内,侍从则又催促了两遭,沈茹月终于无奈的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已叹了一口气俯身对她道:“你且留在车内,莫要出声,待我离开后只剩车夫,你再寻机逃走。”
听着沈茹月的话,柳静渊似长舒了一口气,那匕首便落在了地上,柳静渊整个人则都瘫软在地,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磕头谢恩也忘了。
车外的侍从见沈茹月半晌未有应答,已然十分担忧,似乎正准备掀开车帘查看,沈茹月便忙应了一声,而后转过身去准备往外面去,却听到身后一个仍剧烈喘息的声音道:“小心亦川候。”
沈茹月没有再做追问,只停顿了片刻便下了车来,然而柳静渊的那句话却不断回放在她的脑海中,也同时令她想起史书中那段失落的历史。
瀛江霸王虽然平定了天下,然而建立大肃皇朝并称帝于天下的却不是他,虽然沈茹月不记得史书中所提及大肃始皇的名号,但就大肃国号未改的事实来看,皇帝只有可能是大肃王族中人,而如今大肃王室中与流觞亲缘最近的就是亦川候。
亦川候平日里向来无心朝政,只一味沉迷于山水,对肃国江山会不会有觊觎之心?而这次投毒事又会不会与他有关?
沈茹月便一路将这些问题盘桓于脑中,探望过珠儿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回到宫里,她本想私下里着人往亦川候这条线索上探寻真相,然而才回到仪宁宫,却见流觞已在她宫里坐着饮茶。
见此情形,沈茹月于是提了衣摆行至他身侧的软榻上坐下,亦取出一只茶盏来倒了茶水润喉,而后又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问道:“大王今日怎的这般闲情逸致。”
“那日宫宴下毒之事得解,本王心下得安,便急着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也好叫你安心。”流觞不假思索的答来。
沈茹月一听是宫宴之事,立马就来了兴致:“可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不止线索……”流觞说着,已将手中茶盏放下:“亦川候已替本王抓到凶手,今晨才刚呈送与刑司。”
“亦川候?”这个名字已在一日之内出现了两次,沈茹月不禁觉得十分蹊跷:“此事不是由刑司调查,怎的凶手却是亦川候抓到的?”
“因为凶手正是亦川候府中的家臣。”
听到这个结论,沈茹月愈发惊讶,直央着流觞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详细说来。
原来,那刑司尚还在追查毒物的来源,亦川候却将侯府中的一名家臣扭送过来,并道此人就是投毒的案犯。
那名家臣却也供认不违,自称宫宴时跟着夫人的车马混进宫来,又寻着机会往糕点中下毒,为的是毒死侯爷夫人。至于原因,据夫人坦诚,此人与夫人有染,后因夫人怕事情败露,而将其疏远,所以那人心生怨恨,欲将夫人至于死地。
这番因由看似合理,然而细细思来却还有诸多疑点,所以沈茹月对于刑司就此结案之举颇为不满,便将想法说与流觞听:“大王不觉此案结得未免过于仓促,这件事还有许多方面难以解释,比如那人要谋害的是夫人,为何却到宫里来投毒?何以要将所有的糕点投毒,这样若是没有毒死夫人,而毒死其他人怎么办?还有宫中戒备森严,即便朝臣亲眷的车马也是百般检验才许放行,怎会让他轻易混了进来……”
“罢了,犯人既然已经伏法,且将案情尽数供认,也就没有必要再费力追查下去,爱妃可放心。”流觞打断了沈茹月准备列出的更多一点,显然已有些不耐。
“可是……”沈茹月还不甘心,刚开口,流觞却已彻底失去耐性。
“王弟揭露疑犯,同时也将其妻七出之罪公之于众,本就是面上无光之事,他又何必捏造。这件事已过去,便休要再提。”流觞说话间的语调已是不容置喙。
见流觞不断推阻,沈茹月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可也不知是否因为那日柳静渊的一句话,她反复思来,总觉的那亦川候之话不可信。
“说来我好生伤怀,大王竟连怀疑的话都不许我说,显然在大王眼里还是他的王弟比较重要。”沈茹月心下憋得难受,便招了裴凌霜进宫来说话,谈笑间又将这事半真半假的说与她听。
裴凌霜便也忙着劝解她道:“大王自小便与亦川候格外亲近,即便是在历朝,又或是其他六国中,兄弟间尚有不睦之事,大王和亦川候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自然偏颇些。”
“可事情也不能这样说,即便是再亲近的兄弟,也难免会因为自己的利益而掩盖真相,可亦川候却上赶着揭露自己夫人的劣行,实在违背人之常情。”沈茹月愈发不解,咬着指腹陷入沉思。
裴凌霜却道:“即便亦川候真的说了谎话,大王恐怕也不会怀疑,毕竟当年大王有弑母之嫌疑时,若不是侯爷作证,哪里还有今日的大王。想想那时候若是大王出了事,侯爷便会成为世子,放着未来的王位都不要也顾及的兄弟情,大王自然顾惜。”
“这件故事又从何说起?”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时,沈茹月确有在野史中见到相关描述,多称流觞是极其残暴狠毒之人,甚至为了世子之位而杀母,原本她只当这是后人抹黑他的言语,竟不想不是空穴来风。
沈茹月于是忙向裴凌霜追问,那裴凌霜却道她也是自祖父那里听来的,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只知先王后被人发现时正躺在血泊里,握着匕首的流觞正看着那句尸体发呆,满身满脸都沾满血迹。
流觞毫无疑问的成为了弑杀母亲的罪犯,那时候连先王都不肯相信他,然而亦川候却出来作证,称亲眼目睹了母亲自尽的一幕,正因为他的这一证词,流觞才得以洗脱罪名,并在后来继承肃王之位。
说道这里,沈茹月才终于恍然大悟,却又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亦川候若是抓住大王这一软肋,只怕更好捏造案情。只是,他这么做有何意义……”
见她始终不肯打消对亦川候的疑虑,裴凌霜于是随口问道:“朝堂之上对此案的反响如何?可有人同娘娘一般怀疑?”
裴凌霜话音刚落,沈茹月却似忽然体悟过来什么东西,蓦地双眸一亮,抓住裴凌霜的双臂惊呼:“原来是这样,我怎的就没想到,还是凌霜你聪慧过人。”直说得沈茹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六零、谋逆之心(一)
那一日与裴凌霜相谈后,沈茹月愈发确定宫宴投毒之事和亦川候脱不了干系。
那日宫宴后,坊间便开始流传关于肃王的诸多揣测,譬如说兔死狗烹,譬如说鸟尽弓藏,而朝堂上也因此人人自危,几名功勋卓著的老臣相继辞官归隐。
如果说投毒之事正是亦川候策划,如果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在朝堂上造成对流觞不利的氛围,致使他失道而寡助,如果说百姓们坊间的闲谈都是他命人着意放出去的,那么他作案的动机则不堪设想。
思及此,沈茹月甚至希望自己的担忧只是多虑,也希望是她的多心冤枉了亦川候,但背地里她还是不断派人去宫外打听亦川候的情况,果然便叫她发现亦川候与沧国旧臣多有往来。
沈茹月便迫不及待的将这件事说与流觞听,却当即被流觞驳回,只道吞并其他六国时既然有许下一视同仁的允诺,而今便不该将臣子分作沧国或是肃国,况且各国王族间本就多有来往,如此也不是异事。
沈茹月自知此事多说无益,只能暂且按捺下来,静观其变。然而另外一桩事也令她十分忧虑,便是一再推延的登基之礼。
早在流觞平定六国之时,这登基礼便该举行,然而每每临近吉时,却总是会出现一些意外,而不得不往后拖延,而今又是这样,眼见着离吉日只有三个日夜,偏生旧时沧国境内发生了叛乱。
对于此,沈茹月心下十分不安,她一直十分介意史书上流觞没有出现在大肃皇朝的任何记载里这件事,甚至认为只要流觞顺利举办登基大典,宣告大肃皇朝的建立,那么历史就可以被破解,而未来的一切也会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行进。
所以这一日,她早早的便起身,准备去庙中为流觞和肃国祈福,便先去了流觞那边与他请求出宫的王诏,却正撞上他与朝臣商议平定叛乱之事。
当她自退出殿外的朝臣嘴里听说流觞此次派往沧国平定叛乱的主帅是亦川候时,她便再也无法冷静,忙冲到内殿中对流觞道:“亦川候本就与沧国旧臣多有纠缠,大王此番派他去平定叛乱,只怕是叛乱未平,反添祸乱。”
说罢她又将心下所忧虑之事,以及亦川候有谋反之心的种种迹象一一道来,岂料流觞听后却面露不悦之色,一口将她否决:“亦川候绝不可能谋反,你莫要忧虑,况且你而今身为王后,不易干政,以免落人口实。”
见流觞竟拿后宫干政之说来压自己,沈茹月心下愈发不是滋味,只叹她这般忧心又是为谁,一时竟激动起来,提高声音道:“我与亦川候非仇非怨,何以要费尽心力冤他谋反,只是他不臣之心已是比比昭然,大王何以还要一叶障目,不肯面对事实。”
“你也道与他非仇非怨,莫不是因为他与沧国旧臣多有往来,知晓你与沧王之往事,才非要至他于死地,挑拨这君臣关系。”流觞忽然将话语中矛头指向沈茹月,竟让她瞠目结舌。
沈茹月只觉心下抽痛,难忍自己将心托付之人竟将自己看得如此不堪,顿时那委屈之情翻涌,将泪滴盈满眼眶,却强撑着那一口气不肯落下。
她恍若不敢置信般低喃:“大王宁肯相信茹月离间君臣,也不信亦川候有谋反之心……”说到最后她话中已有哽咽,待看到流觞眼眸中的闪烁时,她早已无力支撑身子,跌坐在地,那泪水才终于顺着双颊而落。
或许是见到她落泪之缘故,流觞忽然变得十分焦躁,他来回在屋子里踱了两遭,又将手中书简仍到了地上,沉默了半晌才忽然握紧了衣袖下的那只手。
“王弟绝不会背叛本王,也绝不会背叛大肃。”流觞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般笃定之话,忽然听到沈茹月一声自嘲的失笑,便两步踱至她面前,俯身道:“他不会背叛本王,多年前他可以置本王于死地都不曾背叛,现在又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