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眸色又恢复了习惯性的优雅和疏离,伸手握上石机上的杯盏,尽数倾入腹中,却不曾发觉那盏中的茶水早已冰凉。
“沈姑娘是在何处习得此曲的?”萧玉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沈茹月有些措不及防,又加之这首歌曲多少涉及她穿越时空的秘密,只得敷衍的答道:“至于如何习得……我倒不太记得了,只是知道……便知道了……”
沈茹月含糊其辞的答着,脑中却忽的闪过一个念头。萧玉对这首歌如此的感兴趣,而两次听到这首歌时他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奇怪表情,莫不是知道这首歌的来历。当她被困双棺中时,脑海一直浮现的就是这首歌的旋律,要是弄清了它的来历,说不定能揭开自己穿越时空的谜团。
这样想着,沈茹月愈发难掩激动之情,好似终于寻到一丝光明那般跑到萧玉身边认真的问道:“萧公子可是曾经听过这首歌?”
萧玉却手握空盏,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语调道:“不曾。”已化作深潭的双眸便又深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希望,就这样被扼杀在摇篮里,沈茹月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正在这时,却听到一阵衣摆擦过地面窸窣声,回头看去,走进亭子里的竟是两日未见的李芸。他今日换下了那一身粗布衣衫,身着丝质长衫的模样倒也清俊风流。
沈茹月收拾好笑容,正准备与他打招呼,却见他煞有其事的行至萧玉面前,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地,而后对萧玉说道:“禀世……公子,丰公子求见。”一身虎虎生风的气度与沿路上那个不拘小节的少年相去甚远。沈茹月不禁怀疑,面前此人莫不是他的孪生兄弟。直到萧玉起身离开后,他对她投来笑意,才终于打消了这疑虑。
待他二人走远,沈茹月看着石机上尚残余些许茶渍的碧玉盏,才终于想起自己前来寻萧玉的目的,顿时懊恼不已。方才又是寒暄,又是唱歌的,倒把去月国的那件事给忘了个干净。可转念又想,在这亭中不过呆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生意上的事便寻了来,想必这段时间萧玉是真的抽不出空来。看来只有耐心等候了,待忙过这段时日,萧玉兴许就会记起送她去月国这件事。
抱着这样的心态,沈茹月等了一日又一日,起初还乐意到园子里走走,可等那新鲜劲儿过去,她便只能扳着指头数日子。这一数她才发现自那日在潭水边相遇后,萧玉已是许久不见人影了。
然而萧玉的府上却有愈来愈热闹的势头,只因为再过七日便是除夕了。看着那些忙着挂灯笼贴窗花的侍从和宫女们,沈茹月更加觉得心下悲凉。
自有记忆以来,虽总是喊着讨厌应酬,一到过年却还是乐颠颠儿的跟着爸妈走亲访友,那时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却都变得远隔千年、遥不可及了。一想到要在异乡过除夕,沈茹月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经过这一番心理煎熬,沈茹月终于跺了跺脚,背上包袱往门外走去。这可把伺候她的侍女给吓着了,忙追在后边絮叨着阻拦,那模样好似沈茹月劫持了她一般:“姑娘使不得啊!”
“如何使不得,你且替我给你家公子带句话,我急着回家过年,就不在这里多打扰了。也不必劳烦他送了,去月国的路我四处问问,总会有人知道的。”沈茹月也顾不得那侍女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面说着一面往大门处走。
侍女却也不肯善罢干休,硬追上来阻拦,沈茹月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只丢下一句“我回我的家,又与你们何干?”两人拉拉扯扯间,总算是来到了大门前。
沈茹月大喜,拉了门正yu出去,可脑袋还没探出门外便被两柄银枪生生挡了回来。
横在眼前的银枪被握在两名身穿蓝色铠甲、士兵模样的男人手中,两人皆是眉眼凶悍一身杀气,再看那距离自己额头不到半寸的银枪,其枪身笔直、枪头锋利,在微阳下泛起阵阵寒光。方才若是再将脑袋多探出几分,只怕此刻已然是身首异处了。
沈茹月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抬起头来yu同他们解释,却听得其中一个握枪的男子用和银枪同样冰冷的语调说道:“世子有令,无令者不得踏出行宫半步!”
三十三、请君入局(一)
“世子?行宫?这是什么意思?”沈茹月不可置信的退了数步,而后转过身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一路阻拦着她的侍女,似在怀疑自己的耳朵错听了那侍卫的话。然而方才还喋喋不休哀求她留下的侍女此刻却仿佛被人拿线缝住了嘴巴,只垂首立在那里一言也不发。
心下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沈茹月也不想再追究这疑问,只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不曾多想就又慌忙转过身去,打算硬闯那门口的守卫。然而,她才踏出一步,便又惊惧的退了回来,因为立在她面前男人,眸子里闪烁的是比银枪还要锋利的冰冷。
门前那两名侍卫已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身上的盔甲随着躬身的动作发出铿锵的声音。萧玉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没有表情的目光落在沈茹月的身上,却看得她脚下发软险些和那两名侍卫做出同样的动作。她身后的侍女则早就“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萧玉的周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没有说话,甚至连衣袖也不曾移动分毫,但却毫无疑问的令人畏惧。如果说流觞令人畏惧的是他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和暴虐无常的性情,那么沈茹月相信,在场所有人对萧玉的惧怕是源于他永远都无法窥探的内心。
此时的萧玉仍旧优雅宛如盛开于绝壁的幽兰,过于阴柔的面容上甚至读不出任何表情。就像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某种习惯,衣摆总是一丝不乱的,墨发始终垂顺如瀑。沈茹月甚至觉得即使她此刻拔下头上的发簪插进他的心脏里,他也还是会保持这一副淡漠的神情。然而她不敢,他即使什么都不做,却也要比流觞的暴虐更令她畏惧千万倍。
萧玉缓缓的向沈茹月逼近了两步,可沈茹月却不知为何竟然僵在原地连步子也迈不动,待回过神来,只看到萧玉的薄唇动了动,用同样没有情绪的声音说道:“把她带回去。”接着便有几名士兵手脚利落的将她押回住处,不曾留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直到被扔进了屋子里,沈茹月才终于想起往门口扑去,又在险些撞上萧玉的瞬间紧急刹住。她惊慌失措的退出一尺开外,面上却强装镇定的说道:“你……你根本不是什么沧国富商,只怕哄我来这里也不是要好心送我去月国吧?”
萧玉不徐不疾的踏进屋子里,对沈茹月满脸的防备和敌意似乎毫不在意。他不经意的拉了拉衣摆,将方才沈茹月冲撞间生出的褶皱捋平,而后缓缓说道:“我不叫萧玉。”
他优雅的颔首,明明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潋滟秋眸,盈盈水波中却透着令人畏惧的寒冷。沈茹月被他的目光怵得缩了缩脖子,却又听到他继续道来:“我的本名,唤作萧明玉。”
“明玉公子!”过分的惊讶令原本极力躲闪着他目光的沈茹月忽而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眸,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萧明玉没有否认,只是用短暂的沉默认可了她的猜想。
当真是才出了狼窝便又入了虎穴,沈茹月满心烦乱,只叹命运的作弄,那样大的太邺城,怎么偏偏就遇上了沧国的世子。不过既然是沧国的皇族,想来应该是讲道理的,或许因为那日在白虎门的相遇而错将她当作了肃国的宫女才会将她掳来的吧。
沈茹月咬着食指思忖了片刻,觉得有必要向萧明玉澄清一下自己的身份:“世子殿下,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我不是肃国的宫女,对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您还是放我走吧。”沈茹月尽量扯出笑容,努力让气氛缓和些。
萧明玉却全然无视她的说辞,继续淡漠的说道:“我已向肃王修书一封,告知他你在我手上。”
沈茹月心叹不好,且不说若流觞知道了她身在沧国,必然会撒下天罗地网将她擒拿,光看这明玉公子的意思就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然而她当真不愿卷入这两国相争的政治斗争,更何况还是千年前的古国,怎么想都冤枉的紧,于是耐着性子同萧明玉理论:“肃王是一国之君,又怎么会在意我这草芥一样的人身在何处……”
“战场上宁可受那一剑也要救的人,你说他在不在意?”萧明玉打断了沈茹月还未说完的话,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却令她哑口无言。
他怎会知道那日战场上的事情?讶异间,沈茹月忽然想起在肃国营中曾听人提起,萧玉公子自蒙荒战役后便不见了踪影,也就是说他也参与了蒙荒之战,而她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初,他也在现场。
“你且在这里好生安顿,若此事能成,我自然会还你自由,赏赐也是少不了的。”萧明玉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出了屋子,只留下沈茹月反复咀嚼着他方才的那句话。
“战场上受那一剑……难道说他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沈茹月满脸的震惊,口中下意识的低喃,身子也似被抽去了力量而瘫坐在床边。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流觞在蒙荒战场上受伤的真相,沈茹月总觉得对他有亏欠,眼下偏又被萧明玉拿来当作对付他的棋子,这令她愈加坐立不安起来。倘若流觞或者肃国因为这件事而蒙受了任何损失,她今后恐怕都没有脸面再去见流觞还有珠儿她们。
然而,纵使她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那关得牢靠的屋门,还有门口新添的守卫都没有透出半点缝隙的意思。萧明玉也没有再来过,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她。在这种情况下,沈茹月只得使用了最没有谋略却又往往最有用的方法,那便是绝食。
果然,在她第五次将食物原封不动的退给侍女的时候,萧明玉再次出现在屋子的门口。对于她此番公然的挑衅,他也依然淡漠。拥了一身略显繁复的轻丝长袍,优雅的踏进屋子里。他只略略抬眼,瞥了瞥搁在桌上已经没有温度的饭食。
原本有许多话同他理论的沈茹月,此刻却被屋子里无形的压迫感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小心翼翼的斜了眼,偷睨萧明玉脸上的表情,又听到他忽然说道:“来人。”两名卫兵便应声推门进来,躬身于他面前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把她拖出去……”萧明玉的目光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侍女,那侍女早已畏惧的颤抖起来。“杖毙。”他接着将那个句子说完,语气平常的就好像在聊着今日的天气。侍女已然瘫倒在地上,却又连忙跪起来磕着头连声哀求。
“你……这是做什么?”沈茹月不可置信的看向萧明玉,如何也不能相信面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竟用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践踏了一条性命。
看着在卫兵手中苦苦挣扎的侍女,沈茹月慌忙扑过去yu和他们拼命,却觉到臂上忽的一阵剧痛,已被萧明玉禁锢在掌中。那看起来似乎比女人的柔荑还要纤长的手掌,此刻却如铁钳一般令她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侍女被卫兵拖出门外。
过去总觉得流觞暴虐残忍,却不想这明玉世子比他要冷血千万倍,沈茹月愤然的回头,不知眼前的那一层薄雾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与她对视的双眸秋波潋滟,却在快要沦陷其中的瞬间觉察到几yu冰封的寒意。
“身为宫女却连伺候饭食都做不好,该杀。”这问题,他回答得波澜不惊,却是以一种绝然到不容反抗的语调。
“他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实在高估了我。”沈茹月激动的对他辩解着,希望这些话能够让他认清事实:“在肃王眼里我不过只是奴隶,你又何苦在我身上白费心机,更没有必要伤害无辜的人。”
萧明玉却忽而移动了步子。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渐逼至眼前的双眸令沈茹月下意识的往后退去。他微眯双眸,用同那夜一样审视的眼神凝视她,而后薄唇轻启,颇为玩味的说道:“我到底有没有高估你,不如你我来打个赌。”
自窗外投射的微弱阳光,被他靠得极近的身躯挡在了身后,在逐渐将她笼罩的阴影中,沈茹月畏惧的往后缩了缩,有淡淡的龙涎香自他的身上溢进鼻子里,眼前只看到那一张一翕的薄唇:“倘若三日之内肃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便立刻放你离开,若三日内肃王答应了我的要求,那么你要留在沧国为本世子唱一世的曲。”
纤长的指带着些许凉意勾起她的下颚,沈茹月慌乱的别过头去,被她躲开的指便落了空。萧明玉却没有再追究。笼在身上的阴影忽的一轻,终于有新鲜的空气充盈入肺。
萧明玉已优雅的立在屋门前,转身的瞬间遗留了一抹几乎微不可查的笑意。记忆里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沧国世子的笑容。融化进微阳里的笑容在过于阴柔的脸上转瞬即逝,因笑容而变得风华绝代的面容却令沈茹月连骨髓里都生出畏惧。
看着萧明玉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沈茹月才意识到这所谓的谈判她输得有多惨,而他甚至都不曾问过她的意见就将她拖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赌局。三十四、请君入局(二)
“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奴隶。”
“他通缉我也不过是要报复,绝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犯答应敌国的要求。”
……
沈茹月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反复重复那几个句子,仿佛是在自我催眠。自从萧明玉说了那三日之约,她的心里就愈发烦乱起来。这两天看到饭菜是真的没有胃口了,却又怕萧明玉再为难来送饭的侍女,只得勉强将饭菜吞咽下去。
直到月光笼上床头,实在有些疲倦的沈茹月才在床沿上坐下。抬头仰望窗外的夜空,眼看就要到月末,一抹残月挂在天际,显得几分凄清。
过了明日,三日之期即满,萧明玉身为未来的一国之君想必也不会再抵赖。不管他修书的要求是什么,流觞都必然不会应允。这样肃国不会因她蒙受损失,而她也终于可以重获自由,去月国寻找回去的方法,一切皆大欢喜。
只是不知为何,随着这漫长的夜一分一秒的过去,沈茹月的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望着天际的那抹残月,夜幕中耀眼得好似他阳光下微垂的睫羽,有淡淡的酸楚自胸口的地方蔓延开来。沈茹月抹了抹渐渐变得模糊的双眸,告诫自己莫要触景生情,而后索性卷了被子蒙头睡觉。只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百无聊赖的睁着眼睛,总算是熬到了天明。沈茹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正准备起身,却听见屋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门外漏进来的阳光很是刺目,沈茹月适应了许久才看清原是个正捧了香檀木盘走进来的侍女,模样却面生的很。
那侍女行至床前欠身行了礼,而后展开檀木盘里的衣裙说道:“世子有令,让姑娘起身后速去梅雨轩,有要事相告。姑娘快些更衣吧。”
沈茹月于是怀着一肚子的疑问梳妆更衣,而后随着那名侍女往梅雨轩行去,越往前走心下便越是忐忑。
也不知萧明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不是眼看三日之限已到,想要反悔。胡思乱想间,沈茹月直将那衣摆绞得皱成一团才终于来到了梅雨轩的门前。
有些日子过去了,梅雨轩的雪色梅花依旧开得繁盛。花团锦簇的庭院在日渐温暖的风中却勾人忆起漫天飞雪的景象。虽然不及这南方温暖,却让人觉得很安心。
沈茹月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推了门进去。那日摆宴的殿室,此刻却成了一间清雅舒适的暖阁。镌刻着蝶舞繁花的古琴还摆在原处,少了酒气的烘托,才嗅到殿中隐约弥漫着清冷梅香。垂落至地的丝帘上映出两个对弈的身影。
怕扰了他们的雅兴,沈茹月小心翼翼的掀起丝帘。手执白子的女子正凝视着棋盘陷入沉思,那夜在宴会上只记得琴声动人,却也不曾细瞧她的眉眼。而今在近处看了,便不禁为之惊叹。
眼前的女子眉目娟秀,浅紫的淡色轻纱,袅娜间隐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身段。云墨般的乌发轻绾,至鬓前簪以与衣裙同色的绢花,余下的几缕不经意的垂至左胸前。周身的气度有着和萧明玉类似的优雅,却比他多出几分淡然与洒脱。特别是此刻因凝想棋局而微皱的柳眉,更为那如花容颜增添动人的情致。
专心棋局的萧明玉微垂眼眸,一身宝蓝锦缎的长衫将优雅如兰的气度烘托到极致。也许是因为看不到他眸子里透出的凉意,此时的萧明玉看起来就像一个温润如玉的贵族公子,白皙而又纤长的手只会握棋子和狼毫,永远都不会沾上血色。
好一双璧人,随着萧明玉似不经意的落下手中黑子,沈茹月正想发出这样的感叹。然而萧明玉习惯性的疏离眼神却生生破坏了这温馨而又美好的画面。
萧明玉没有抬头,但显然已经觉察到沈茹月的到来,他一面观想着棋局,一面说道:“唤你过来,是要给你看样东西。”
坐在他对面,正陷入沉思的女子似乎被打断,她缓缓抬起头来,如那夜一样只瞥了沈茹月一眼,眸子里却绞着无限的愁怨。
觉得立在一旁的自己有些突兀的沈茹月拘束的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知该如何答他的话,只见他招了招手,便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捧着书卷行了过来。
这书卷很特别,根据史料记载和一直以来的观察,沈茹月注意到这个年代是没有纸张存在的,文书大多以竹简书写,而其他诸如书信或日常记载的东西,则往往书写在绢布上。那么这书卷的特别之处就在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整齐的排列在一方类似于兽皮的东西上面。想来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待沈茹月接过书卷摊开来才明白这特别的意义便是两国间的官方书信,只是上面类似于篆体的文字写得甚是晦涩,她努力的辨认了却也只能读个大概。然而当目光定格在书信结尾处的图腾上之时,她的心却蓦的一沉。那图腾她是认得的,在肃国大军的军旗和流觞的玉佩上都刻有这样的图腾。盘踞的玄色巨龙,正是肃国皇族的象征。
肃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书信?沈茹月不安的看着眼前写满文字的兽皮,只觉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瞬间变化作嗜血的恶魔,侵蚀她心尖的血肉。她还来不及猜测信里的内容,萧明玉却已亲自为她解答:“肃王应允了我的要求,已于即日启程前往我沧国。”
萧明玉的声音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然而这个消息却犹如惊雷划过了沈茹月的脑际。她将那封来自肃国的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好似无法相信这封信是真的存在。
“锦素认输。”陷入呆滞的沈茹月被女子娇柔的声音唤回神智,抬头却见那紫衣女子将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篓中。而棋盘上白子已所剩不多,俨然从方才萧明玉落下那一子时便开始溃不成军。
“今日倒是你分神了。”萧明玉优雅的敛袖起身,他似乎心情不错,难得的肯多应几句话。那女子便也跟着起身,略微福了福,又去沏了茶水递到他手里。
萧明玉接过她递来的玉盏,抬手至唇边抿了一口,而后踱至沈茹月的面前,审视着那张因惊讶而显得苍白的脸,缓缓说道:“倒是我低估了你,好戏才刚上演,你且回去歇息,待此事办成我自会命人护送你去月国。”
“真是个昏君,明明知道是陷阱还答应,简直是昏庸无道!”沈茹月嘴里将流觞翻来覆去的骂了无数遍,脚下浑浑噩噩的往她住的那间屋子走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明明事情已然尘埃落定,她却比前几日还要心烦意乱。
回到屋子里,沈茹月索性扑到床榻间哭了起来。在肃国的时候,流觞没少欺凌她,照道理说那个暴君而今就要虎落平阳了,她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偏生一颗心却好似在油锅上煎炸一样。沈茹月并没有花太多心思来思考这个问题,哭了许久才渐渐收住眼泪的她首先想到的是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从床下摸出离开肃国时所穿的衣裙和身上带着的东西,翻找间寻出那个白瓷的药瓶,里面的“浮生半日”所剩不多,可放倒一个人却还是足够的。
侍女来送饭的时候,沈茹月难得乖顺的坐在桌前,没有乘势往门外跑,也没有喊着要见萧明玉。那侍女便暗自松了一口气,将装了三碟小菜和一碗米饭的托盘置于沈茹月的面前,而后行过礼退到一旁。
沈茹月吩咐了侍女替她倒杯茶来,便慢条斯理的将筷子伸向那盘葱烧鳜鱼,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却忽而皱起眉,将口里的鱼肉尽数吐了出来。
正端着茶盏的侍女忙一脸紧张的靠了过来欠身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你快替我尝尝,这鱼肉好似不新鲜。”沈茹月满脸嫌恶的看着那盘鱼肉,将手里的筷子递给她。
“这鱼并无什么异味,膳房里都是当日进的活鱼,应当……”侍女顺从的夹了鱼肉细细咀嚼,话还没说完便倒在了桌上。
被指派到这间屋子当差的下人都知道,这屋子里的人很是不好伺候。说是宾客,却被世子囚禁在这里,说是囚犯,却又被锦衣玉食的供着,出不得半点差错。便是前来伺候的侍女都换了好几拨,所以当一个略显陌生的侍女端着食盘推门出来时,刚换过班的侍卫倒也不觉有任何不妥。
沈茹月尽量压低了脑袋,直到身后的屋子隐入了纷繁的枝木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忙将手里的食盘藏到假山后面,自怀里掏出腰牌,却不知这是不是可以出入的凭证,眼下也只有碰碰运气了,若行不通再想别的法子。
沈茹月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脚下便慌着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准备将从肃国王宫逃出的计谋如法炮制一番,可才迈出一步,脑袋便撞上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障碍物。
她懊恼的揉着被撞疼的脑袋,准备抬起头来看自己撞上了何物,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上方飘进耳朵里:“你怎么穿着侍女的衣服?”沈茹月这才觉察到自己撞上的不是什么障碍物,而是身着铠甲的李芸。三十五、赴宴行宫(一)
果然是一计不得二用,沈茹月如同一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李芸一面拉了沈茹月往回走,一面在口里念叨:“倒是被世子殿下料到了,你果然不能安分。”
难怪那屋子周围的守卫看起来如此松懈,原来是早在庭院里布下暗兵,萧明玉果然奸诈。深觉被人戏弄的沈茹月愤恨的思量着,手上却攥着李芸的衣摆拉了拉,而后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道:“李芸哥哥,你就当没遇上我可好?看在我曾救过你家世子殿下的份上,便帮我这一次。”
李芸面上掠过一丝微红,却忙退开几步和沈茹月拉开距离,为难的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乃至关乎我沧国的存亡,别的事我都愿帮你,只是这一件,在下实在帮不了。”
经过这一遭,沈茹月算是明白李芸就是个木头脑袋,一心只记挂着他家大王,萧明玉说过的话他必定半句也不敢违抗。在装可怜博得同情这一招也失败之后,她便只得先安分的随李芸回到被囚禁的屋子里再作打算。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沈茹月更加的坐立不安,她心里明白在这关键时刻萧明玉早已暗中加强了行宫的守卫,即使她出得了这间屋子,恐怕也出不了这庭院的大门。既然她已注定逃不出去,便只有想法子让流觞不要来了。脑海中一冒出这样的想法,沈茹月便急忙捞出那身宫女服,从上边撕下一块布料,而后寻来笔墨简单写了几句。
写完后,沈茹月将那布料摊开来吹了吹,看着上面逐渐干燥的墨迹,心叹这字着实难看了些,还望流觞能看得懂才好。若以现代文字来写,流觞十有八九是不明白的,所以方才她也只能凭着记忆用类似于篆体的文字来书写,笔画中难免会有差池,便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联想能力了。
待这简易的信笺准备妥当,沈茹月便小心翼翼的将它拢进袖子里藏好,只待寻个机会想法子送出去。但显然这机会也是极难寻的,所以直到萧明玉再次命人传她去赴宴,也没能将这封简短的书信给送出去。
沈茹月扳着指头数了数,心下不禁一沉,萧明玉此番设宴多半与那鸿门宴无异,眼下流觞的使团只怕已经踏进毓城城门了。然而奇怪的是,这几日她竟不曾从那些来来往往的侍从宫女嘴里听到半点关于肃国出使的消息,于是感叹沧国侍女们的嘴也太紧了些,比起肃国的宫女倒是少了许多必要的八卦精神。
收拾停当的沈茹月却被几名卫兵领着去了梅雨轩,一路上她只觉得今日的世子行宫似乎安静得格外肃瑟,连空气也变得低沉许多。倒是那梅雨轩的雪色梅花却还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开得繁盛。
看着那漫天飞雪似的香瓣,沈茹月撇了撇嘴在心下嘀咕:“这萧明玉着实小气,招待肃国使团也不见换个大些的地方,沧国的国王和王后更是连照面都没一个,也不知素来霸道的流觞能不能咽得下这口气。”
沈茹月被带至一间窄小的耳房内,里面家具摆设甚是简朴,往那三面墙上扫视过一遭,竟连个窗户也不曾寻到,第四面墙则完全被厚重的挂帘所覆盖。整体观来,这间屋子就如同一个狭小的密室,给人带来极大的压抑感。
正观察着眼前的房屋,沈茹月忽然听到隐约有琴声隔着挂帘传来。觉得那琴声甚是熟悉,她便寻着声音往挂帘那边走去,伸了手去触碰,才发现帘后并无墙壁。沈茹月忽而想起那夜赴宴时曾注意到弹琴的女子身后层层叠叠的帘幕。原来那时举行宴会的屋子旁边还有这样一间密闭的屋室,那日她竟也不曾发现。
“想不到毓城也有开得这样繁盛的雪梅。”沈茹月正探出手,打算去拨那帘幕,却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震在原地。那声音骄傲而又冰冷,却令她想起自天际卷撒的微阳。她原以为自己是不想再听到这声音的,然而果真再听到了,心里却一阵阵泛起酸楚。
沈茹月缩了缩鼻子,努力将快要溢出眼眶的温热液体憋了回去,也不曾多想便yu掀了帘幕向那声音的源头跑去。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立在身后的卫兵便忽的阻止了她,又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不许她发出声音。
挣扎无果的沈茹月只得作罢,索性集中注意力去听那幕帘后的对话。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殿室里又回荡起流觞熟悉的声音:“还有这位乐姬,眉宇间也甚有几分眼熟。”
萧明玉还是没有答他的话,流觞的声音转而变得暗哑,他顿了许久,又兀自说道:“你以为这样她就可以活过来吗?还是你以为做了这些就可以撇清和那件事的关系?”流觞的语调咄咄逼人,声音里却透露出悲伤的情绪。
流觞并不似萧明玉那样善于隐藏情绪,然而自认识他以来的这段时间里,沈茹月却从未自他的声音里听到过同样的悲伤。所以她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也不禁为流觞担忧起来。盛开在南方的雪梅,还有在梅雨轩的设宴恐怕都不是巧合。世间皆传言明玉公子善于攻心,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沈茹月也发现这传言不假,那么萧明玉此举多半是要扰乱流觞的心绪。
沉默了许久的萧明玉却终于在此时开口说道:“若非肃国举兵逼向月国边境,镇国将军又怎会放那把火。”极力压抑情绪的声音却掩不住因为激动而凌乱的呼吸。
还来不及陷入疑惑的沈茹月却又听到流觞显然已遏制不住怒意的声音吼道:“若非沧王向季长风那个佞臣献谄说我肃国要反,又怎么会逼得肃国举兵!”
又是长久的沉默,流觞似乎平复了过于激动的情绪,用愈加冰冷的声音道:“世子要本王不带一兵一卒,只身前来沧国赴宴,应当不会只是为了赏花叙旧吧?”
流觞的话宛如一道惊雷,生生迸裂在沈茹月的脑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得知的萧明玉对流觞提出的所谓要求,现在忽然揭开来却让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方才在梅雨轩周围没有看到一个身穿肃国铠甲的卫兵是真的,幕帘后除了流觞、萧明玉和那个抚琴的女子再没有别人的声音也是真的。
沈茹月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身体便下意识拼命的挣扎,奈何双手都被擒住而不得动弹。她在心里暗骂流觞鲁莽,泪水却再一次盈满了眼眶。
“既然肃王如此爽快,明玉也就不再兜圈子了。今日邀肃王前来,正是希望贵国归还蒙荒战役中被肃国占领的城池。”萧明玉用优雅的语调说着,仿佛他向肃国大王索要的只是几件供贵族们赏玩的摆件。
“可以。”萧明玉的话已然令沈茹月难以置信,然而流觞的回答却令她彻底震惊,他回答得甚是平静,却又继续说道:“只要你将本王要的人带来,本王便立刻拟写归还城池的诏书。”
“肃王莫要心急,你我难得在战场之外相见,先饮过这杯再慢慢说来。”在萧明玉依然淡漠的声音里,沈茹月甚至可以想象此刻他忽而深沉的眸中宛若幽潭的阴霾。
“见到她以后,本王才能同你饮这杯酒。”直到听到流觞的话,沈茹月提着的一颗心才略放下些许。
然而萧明玉却不依不饶:“看来肃王不肯给我这分薄面,倘若连酒都不喝,我沧国又该如何相信肃王归还城池的诚意。”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就在沈茹月觉得空气都快要凝固的时候,一直萦绕在耳畔的琴声忽的戛然而止,层层叠叠的幕帘那边隐隐传来液体流动的声音,她的心便也随着那流泻的水声沉到谷底。
“好。”萧明玉甚是满意的落下这一个字,而后有击掌声自幕帘后响了两遭,钳制沈茹月的卫兵终于将她放开。接着面前的幕帘猛地被掀开,她便被推了出去。
当触上那双睫羽微垂的凤目,好像有什么坚持许久的东西在一瞬间崩塌,沈茹月不顾一切的跑去流觞的面前,泪已落了满面。不敢再凝视那张俊美的脸,她掩嘴哭泣,覆在面上的轻纱已然被泪水湿尽,仿佛有无尽的委屈要在他的面前宣泄出来。
身子忽然被包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携着阳光般暖意的气悉充盈在呼吸间,直到填满了心肺,贴在耳畔的薄唇撒下轻柔的话语:“没事了,本王来接你了。”
这轻声的低喃却又触动了心底最脆弱的某一处,沈茹月于是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哭得愈发伤心。流觞却好似并不在意她将鼻涕眼泪都蹭到他的衣袍上,又伸出掌来安慰般的抚着她的发丝。
正在此时,却听到身后忽的传来阵阵响动,沈茹月抬起埋在流觞胸前的脑袋,却惊恐的发现一群全副武装的沧国士兵正举着兵器将他们团团围在大殿中。三十六、赴宴行宫(二)
“这是何意?”流觞用仍然镇定的语调责问萧明玉,手里却已将一脸惊骇的沈茹月护入怀中,然而赤手空拳的他只怕武功再高也无法冲出这重重包围。
萧明玉放下手里的酒觞,优雅的起身,而后踱至流觞面前,缓缓说道:“明玉即使再傻,又怎能相信肃王真的会只身前来赴宴,只怕若让肃王活着踏出这殿门,下一刻世子行宫便会被肃国大军包围了吧?而我迫于沧国无王诏不得驻兵于都城的律例,连援军也不曾安排,便只能束手就擒。”
萧明玉话音刚落,沈茹月却忽然觉到护着她的怀抱蓦的一沉,耳畔的呼吸也显出些许凌乱。她隐隐觉到不妥,于是侧过头去看那机上的酒觞。鎏金的琉璃觞里已然是滴酒不剩,那杯酒恐怕已被他饮入腹中。
沈茹月忙将手环过他的腰际,只望能替他分担些许身体的重量,然而流觞却连声音都已开始不稳:“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冒……险。”他似在极力隐忍,额际也生出一层薄汗。
“若不棋行险招,又如果能得胜。”萧明玉不经意的扬首,俨然一支傲然于世的绝壁幽兰,却又接着将目光投到了沈茹月的脸上。流觞便下意识的将她拥紧了些。然而沈茹月却清楚的感觉到环于她身畔的手臂正颤抖。
“事到如今,我尚有一事不明。”萧明玉审视的目光令沈如月如芒刺在背:“月姬明明已经……”
“月姬已死。”流觞将他未说完的话打断,明明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却仍紧紧将沈茹月拥在怀里不肯放手。
听了他的这句话,萧明玉低头沉吟了片刻,继而又抬起头,用惯有的淡漠语调说道:“既然如此,便送你们一同上路吧。”
看着面前渐渐逼近的锋利兵器,沈茹月有些惊惧的回头,却在流觞的薄唇上寻到一抹若有似无的邪美笑意。而这笑意显然已令萧明玉生出畏惧,只见他忽然一改平日的优雅,挥动衣袖对正在犹豫的士兵们吼道:“还不快动手!”
然而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那些将他们围困在中央的士兵还来不及挥动手里的兵器,却都随着殿外忽而传来的尖细声音顺从的跪伏于地,那故意拖长的尾音令沈茹月不禁想起宏肃宫的高公公:“大王、王后驾到……”
随着衣着华丽的一男一女在大群宫婢的簇拥下先后踏进殿内,萧明玉已然迎了上去,撩起衣摆恭敬的行礼:“儿臣恭迎父王、母后,不知父王与母后突然驾临所为何事?”
眼见着他片刻前还起伏的情绪不过瞬间已隐藏无踪,沈茹月尚且不可思议的向正行礼的萧明玉看去,却忽而觉到流觞的掌心触上了她的侧脸,贴于耳际的薄唇同时压低了声音道:“跟他们说这件事月国不会坐视不管。”接着面上一凉,原本悬挂在耳际的面纱已然被流觞扯落。
此时的沧王正满脸疑惑的看着萧明玉,继而说道:“不是你传信于宫中,说有要事相商吗?”萧明玉沉吟片刻,终于起身回过头来。
虽逆着光,沈茹月却清晰的看到,沧王的目光在接触到流觞的那一刻露出了讶异的表情,然而在他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时,脸上的神色却已无法用讶异来概括了。立于他身后的沧国王后则已打破那一身雍容的优雅,只捂了嘴倒抽一口凉气。圆睁的双眼似要看清面前某个令她不能相信的景象。她伸出修剪得完美、涂满丹蔻的手指,指向沈茹月。唇瓣断断续续张合,却半天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女……女王……”
沈茹月不禁在心下惋惜这看起来雍容华贵的王后竟然是个结巴,同时又想起方才流觞在她耳边的叮嘱,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踏了一步,而后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件事,月国不会坐视不管。”她故意扬起头,将语调放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些。
沈茹月直担心那过于激动的王后殿下会不会因为一口气接不上来而晕过去,倒是沧王还算镇定,只见他缓步行至沈茹月面前,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只看得她浑身长了刺那般才开口道:“你当真是月国女王?”
沈茹月实在不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便又贴回了流觞的怀里。直到触到那明显紊乱的呼吸才想起流觞喝了毒酒,只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也顾不得眼前那些人,忙转过身来搀上他的手臂。
身后沧王的声音却还在继续追问:“难道果真如传言所说,女王陛下这些年一直身在肃国?”沧王问得甚是急切,沈茹月自知再躲不过,又觉得袖子下与她交握的掌紧了紧。她似忽然生出了许多勇气,于是抬起头毫不避讳的与沧王对视,而后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沧王的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变化,他只是低头微叹,而后拱手道:“世子鲁莽,对肃王和女王陛下若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本王自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父王莫要轻信一面之词,天下人皆知女王陛下已然薨逝……”萧明玉似终于按耐不住,行至沧王身边甚为诚恳的跪下,然而未尽之言却被沧王打断:“放肆!身为一国世子竟做出如此昏聩妄为之事,实乃我沧国之不幸。”沧王将凌厉的目光投向跪于他面前的萧明玉身上,眸中隐约有哀痛之色:“二位国君本王自会另行安排,你且在行宫中好生思过。”
随宫婢离开大殿之时,沈茹月却又不禁回头向殿内看去。目光触及的阴影中,萧明玉依旧端正的跪于沧王面前。面对父王的斥责,他没有再解释一句,只是表情漠然的微垂眉眼。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沧国世子即使在陷入窘境时,亦能保有一身惯有的优雅气度,即使从眸子里也寻不到半分慌乱和怒意。沈茹月隐约觉到,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这个看起来过于阴柔的明玉公子会成为流觞的劲敌,然而这一切却都是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了。
思忖间忽觉揽于她腰际的臂弯紧了紧,沈茹月这才回过神来,仰头看向流觞的侧脸,只见他额际已起了一层薄汗,想必正隐忍那毒药带来的疼痛。沈茹月不禁觉到自己的一颗心也似吃了毒药那般翻搅起来,于是不曾多想便又与他偎近了些,相携着往外走。
只是沈茹月并没有看到她离开后,大殿里那一番对于萧明玉来说过于激烈的争执,便是连沧王也不能理解,这个侍婢所生、自幼丧母,从小便过于娴静的儿子竟会在这件事情上据理力争。若不是因为王后嫡子突然暴毙,其他嫔妃皆无所出,他又怎会将天下重担交给这个在外为质多年的幼子。
在这位以仁厚晓谕天下的沧王眼中,萧明玉的行为对于一直依附着月国存在的沧国来说实在是过于疯狂了。然而萧明玉却依旧笃定的重复了方才的话:“她不是月国女王,肃王曾亲口向儿臣承认,女王确实已经死于那场大火。”
“糊涂!肃王素来狡诈,连亲生母亲都为他设计而死,他的话怎能相信?”沧王来回踱着步子,又停在他面前恨铁不成钢的责问:“女王左眼角处有一枚痣,你在月国为质多年,难道连这也不知?”
这句话问得萧明玉无言以对,他低头沉吟许久,潋滟秋眸有瞬间的闪烁,而后用自己也仿佛不信的语调说道:“怎么会……难道是伪造……”话说到一半他却又兀自收了回去,转而站起身来,又行过一遍君臣之礼,郑重其事的说道:“无论她是不是月国女王,父王不可错过了这次机会。只要杀了肃王,肃国必定大乱,届时一鼓作气直取太邺,莫说一洗蒙荒之辱,我沧国江山大业亦是指日可待。”
奈何萧明玉说得慷慨激昂,沧王却仿佛如临大祸,颓然的在坐塌上坐下,仿佛在同萧明玉对话,又仿佛自言自语:“依方才女王所言,肃国和月国恐怕早已结盟,镇国将军虽向着我沧国,可他毕竟非天命所归。而今女王归来,倘若联合肃国发难……本王不能不顾我沧国的百姓啊!
“父王何必妇人之仁,只要肃王一死,月国女王又在我们手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萧明玉直逼到沧王面前。而沧王凝视着眼前这个忽而变得陌生的儿子,却还是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长叹了一口气:“不……本王不能这么做。”
听了他这句话,萧明玉的眼中闪过一瞬失望,却又很快恢复了惯有的淡漠表情。他重新站直身子,优雅的转身向殿外走去,在快要行至殿门的时候忽而停下脚步,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道:“父王这般怯懦,我大沧永远只能做别国的附庸。这样时时刻刻如履薄冰,连江山都保不住,又如何能顾及大沧百姓的安危。”三十七、暗夜潜逃(一)
自梅雨轩出来后,沈茹月本想向沧国王后索要那毒酒的解药,却被流觞暗中阻拦下来,心下只道他自有安排,便也就此作罢。
与萧明玉的莫测和淡漠不同,沧国王后倒甚是和善,一再的向他们致歉,只把这事说成是萧明玉不知轻重的个人所为。这却让沈茹月有些糊涂了,只叹这母亲做得奇怪,怎的不为自己的儿子开脱,反倒把事情都推到他一人身上。
那王后又道多年未见,有许多话要与沈茹月聊,显然是将她认作了别人。此刻她也无暇计较方才沧王与王后究竟把她错认成什么人,只是担忧着若王后真同她叙旧,恐怕会露出马脚。流觞显然与她抱有同样的担忧,于是借故推辞,自称受月国少主之托需尽快送她去月国。
然而沧王后却道晚些时候那宫里软轿便会来接人,沈茹月若不答应,便是驳了沧国皇族的面子,至于去月国的事情,沧王会派世子亲自护送,以此将功赎过。说话间的语调竟不留给她半分推诿的余地。沈茹月这才明白,原来那所谓的和善不过只是作为王后的一身好演技。
眼下他二人毕竟在沧国势力之下,而流觞还身中萧明玉下在酒里的毒,沈茹月心下万分担忧,只怕事情变得更糟,便只得同意了王后的邀请。但借机自己还有细软没有收拾,不劳王后在此等候,只道晚些时候随软轿入宫。流觞却也没有反对沈茹月的答话,反而借口有别的事宜处理,要即刻启程赶回肃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