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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浣月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然而两人做出的退让却还不能令沧王后满足,又说沧王这几日将留在世子行宫,趁此机会同肃王商讨边境之事。如此看来,沧王后扮演的角色也只是个说客,目的多半是要将他们两人分别幽禁,待确认了沈茹月的身份后再作打算。

然而沈茹月连她自己要扮演的人是谁都不甚明了,如此看来他们两人在沧国每多呆一刻便多了一刻的凶险。沈茹月心想流觞必不能再做退让,却不想他竟也应了下来。看着他因药性发作愈渐苍白的面容,沈茹月心下已乱作一团,不知所措间却听到流觞贴在她耳畔低语:“莫要担心,我很快就来接你。”

抬起头时,王后已带着一行宫婢动身回宫,流觞则被世子行宫的侍从领着往另一处庭院里行去。沈茹月远远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竟觉空气也因缺少了某种温暖的气悉而泛起冷意。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克制住自己的双脚,不向他离开的方向跑去。

身边的侍女又怯怯的唤了她两声,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跟在身后的两名卫兵脸上虽如雕刻一般没有表情,手里握的银枪却闪烁着刺眼的寒光,直看得沈茹月的背脊也跟着阵阵发寒,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向这几日来的住处走去。

才踏进屋子里,背后的门便又被结结实实的关上。沈茹月靠着门长吁了一口气,只觉这一日过得是万分的惊心动魄,后面的事情却还前途未卜。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为流觞的身子担心起来,也不知萧明玉下毒是为了取他的性命还是只为限制他的行动。如此推敲揣测,她心下便越来越乱,万般焦躁的行至桌前坐下,倒了满满一杯冷茶灌下肚,才终于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便蹙了眉,而后探入衣襟里掏出一块绢布,正是自藏在床下的那件宫女服上撕下来的。沈茹月将那块绢布摊开来,将上面写得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看了一遍,便又泄气的垂下头来。

“都怪我没用,什么都帮不上,还整日的添麻烦……”沈茹月正自责间,却听到“吱呀”一声门响,她便手忙脚乱将那绢布塞进袖子里,抬头却见萧明玉正缓步踱进屋内。

他将沈茹月凝视了片刻,而后行至她面前。淡淡的龙涎香气随着他的逐渐靠近溢进她的鼻子里,下一刻,微凉的触感便落在了她左眼角旁,沈茹月被带着凉意的指尖怵得一愣,而后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来。被指尖摩挲过的地方似乎还有些发麻,沈茹月一脸警惕的往后退着:“你要做什么?”

萧明玉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波光粼粼的秋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令人禁不住自心底生出些许寒意。他的目光盘踞在沈茹月的眉眼之间,仿佛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刻刀,沿着她面上的轮廓与五官来回的细细雕琢。

沈茹月只觉空气都快要因他的目光而逐渐凝固,却见他终于敛目收回了手,下一刻又重新抬手,却探进她的袖子里掏出了那一方绢布。

不顾沈茹月惶恐的表情,他拂了拂衣袖,兀自优雅的将那方绢布展开,只见其上笔触生疏的写着一行小字——“我已逃出沧国,别来。”

“你倒是肯为了他牺牲自己。”萧明玉的目光扫过那一行小字,随后似不经意的说道:“所以你一定不是月姬。”他忽而掀起眼帘与沈茹月对视,语调也在这一句间变得笃定,泛着潋滟波光的秋眸映衬在过于阴柔的面容上,似乎有着某种魔力,绞着她的眼眸不肯放开。若不是有了前些时日的经历,她一定会对面前这个娴静优雅的公子滋生许多思慕之心。

也许是连自己也不肯面对的心事,便这样轻易的被人赤/luo luo揭开来,沈茹月心下顿觉窘迫不已。她愤然的冲上前去将那绢布夺了回来揉成一团,面上已染上一层热度,而后嗔怒的辩解道:“我只是不愿牵连无辜,即便不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重又抬起头时,萧明玉已经踱至门前,负手凝望远方。此时夕阳沉入远方的山峦间,只余下漫天辉光将万物纳入一片祥和的绯色之中。同样的色泽印染在他的眸光里,随着自屋外吹来的风扬起鬓前的发丝,忽明忽暗间引人揣测。

越演越烈的风掀动他的衣袂,浮动淡漠的色彩,让人错觉眼前的男子只是泼洒在素色绢布上的一抹香墨,长久的默然间,他却忽而开口,似在对沈茹月说,又似在自言自语:“我只道他肯为一个女子不顾性命,想必这一次是不一样的,只是……这一局终还是输了,输给了他的狠绝。”

这一句没来由的话却听得沈茹月一头雾水,明明她和流觞都还被困在沧国,而今流觞中了毒,她更是插翅难飞,怎的萧明玉却说自己输了。再者,若他口里的狠绝指的是流觞,那就更加匪夷所思了,原本擒了她来沧国的是他,骗了流觞来赴宴的是他,在酒里下毒的也是他,可到头来却说流觞狠绝。难道说他从一开始就想在宴会上杀了流觞,若是如此,那毒酒……

沈茹月的心下忽而变得不安起来,恨不能立刻去流觞那里查看,却见萧明玉愈渐深沉的眸子里映出火光。寻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熊熊烈火自远处的某间庭院燃起,腥红的火光绞着浓烟融入天际不断蔓延的绯红。萧明玉却仍是一脸淡漠的表情,仿佛那烧得正激烈的是别家的院子。

看着萧如玉那半点没有惊骇的面容,沈茹月却越发不能冷静,只因她忽然想起方才和流觞分别的时候,他便是朝着现如今那火光升腾的方向行去的,隐约间有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她顾不得还立在门口心事重重的萧明玉,准备夺门而出,却被迎面而来的卫兵截住了去路。

沈茹月不明白,为何忽然增派了这许多的士兵来她的住处,而他们身上的深蓝铠甲与世子行宫中卫兵所着的也有些许差异。沈茹月于是转过身来看向萧明玉,却见他依旧凝视着火光燃起的方向。

卫兵们向萧明玉行过礼,为首的士兵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拱手道:“末将奉王后之命,前来护送月国女王陛下入宫。”而萧如玉闻过之后,只是略略点头以示默认。

竟来得这样快,可沈茹月却牵挂着那火光燃起的方向,又怎么肯随他们走,于是忙移至萧如玉身边,一脸担忧的说道:“可是那里失火了啊!我怎能就这么走了?”慌乱间,她下意识的攥了萧明玉的袖口,只见萧明玉敛目扫过被她攥着的地方,而后用惯有的淡漠语调说道:“你且随他们入宫,这里自有我做主。”

沈茹月被他看得心下一慌,忙松了手,却仍不能放心入宫,便抬起头哀求道:“但求世子殿下告诉我,失火的地方是不是肃王所在的庭院。”那萧明玉却不再言语,倒是身后的卫兵首领上前道:“走水之事自有世子殿下主张,女王陛下不必担忧,还是速随末将入宫,莫要误了时辰才好。”

沈茹月回过身来,瞥见卫兵身后一乘坠饰华丽的软轿,心下蓦的一沉,她心知单凭一己之力是远远不可能负隅顽抗的,只能寄希望于上苍,保佑流觞能够安然离开这世子行宫。这样想着,她终是把心一横,提了裙摆俯身踏入那软轿之中。三十八、暗夜潜逃(二)

作为沧国国都,毓城每日入夜之后便施行宵禁,所以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到了这夜幕降临之时便也逐渐安静下来。

通向宫门的长街,此刻却已人流稀疏。偶尔有一两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刚从酒楼里出来,携着些醉意对那盘踞在世子行宫上空的浓烟指指点点。可一看到那乘被八名禁卫簇拥在中央,缓缓向皇宫的方向行进的软轿,他们便也慌忙停了嘴里的议论,一脸恭敬的退到一旁。

沈茹月掀起轿帘回首遥望,天际暮色渐深,延伸向夜幕中的长街仿佛没有尽头。街边热闹繁华的铺子早早的都落了门板,晚风扫过空无一物的街头,扬起几分凄凉。唯有不远处冲天的火光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木质的软轿伴着轿夫和卫兵们整齐的步伐,重复着“依依呀呀”的声音,却衬得这逐渐临近的夜越发的寂静。沈茹月觉得连吸进鼻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和那些卫兵脸上的表情一样,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于是一颗心也随之变得烦乱与浮躁。

“他虽是个暴君,却也是个信守承诺之人,想必这一次也不会食言吧。”想起流觞在她耳边落下的话,沈茹月不禁攥紧了衣摆自言自语道,却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眼角瞥向软轿外随行的禁军,只见他们身着深蓝铠甲,腰间佩剑、手握银枪,眉宇间仿佛为冰雪笼罩,却隐隐透出训练有素的杀伐之气,叫人一看便忍不住起了一身的战栗。“一乘软轿哪里用得着这样多的卫兵,根本就是打着护卫的幌子防止我逃跑,倒真是抬举了我的能力。”沈茹月挥手放下轿帘,愤愤的低喃。

明明只是一条不长的路,沈茹月却觉得那软轿似乎行了千百年,她惴惴不安的心里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却又同时为之感到畏惧。也不知流觞是否安好,沈茹月忽然觉得这次倘若他真的食言,应该被责怪的却是她自己,并且永远都不能得到宽恕。

拢进袖子里的手无意间触到一片柔软,她便将那揉成一团的绢布掏了出来,展开绢布的手却忍不住颤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那一行拙劣的字迹上。然而就在更多的温热液体将要冲出眼眶之时,原本平稳的轿身却在一瞬间的剧烈晃动之后停了下来。

耳边有兵刃交战之声自软轿外清晰的传来,沈茹月忙打起精神,而后小心翼翼的掀起轿帘向外看去。

轿外众人已经乱作一团,然而令她惊讶的是,正与卫兵交战的那些人竟都身着轿夫的服饰,而从他们利落的身手来看,这些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轿夫。可是他们都是宫里派来的人,怎么会在半路上自相残杀起来。

然而那四名轿夫虽身手不凡,却毕竟以少敌多,再加之各国禁军都是身经百战、经过特殊训练的高手,他们很快便显出不敌之势。

沈茹月来不及思考他们为何会在半路打起来,亦或者他们是敌是友,然而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眼前的混乱之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机会,她若放着这样的好机会还坐以待毙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这样想着,她便立刻付诸行动,俯身查看了眼前的形式,在于软轿旁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间寻找能够全身而退的间隙。

可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向轿外冲去的时刻,却听到兵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想起,接着身子一重便被什么东西压回了轿内。有什么带着温度的东西顺着伏在她身上的躯体淌上她的衣裙,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在窄小的软轿内弥漫开来。

蒙荒战场上过于血腥的一幕幕便随之在脑海中浮现,沈茹月甚至不敢睁开眼,却仍挡不住那些片段噩梦一样的纠缠。滚落在黄沙间的头颅、刺穿胸膛的利器、鲜血中还不曾散去的体温……每一个片段都在残忍的刺激着沈茹月纤细的神经,她恐惧的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捂着耳朵蜷缩在软轿内的角落里,却掩不住那些不绝于耳,兵刃相触的声音。她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多的泪水沿着面颊滑落。

濒临崩溃的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末将袁乾,奉大王之名前来接应王妃殿下。”

袁乾,隐约记得蒙荒战役中,那个在山林里发现她和流觞,感情过于丰富的军官就是叫这个名字的。“莫要担心,我很快就来接你。”流觞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沈茹月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黑纱覆面的男子,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大王还活着?”她露出欣喜却又仿佛不可置信的表情,缓缓将手伸向那名黑衣男子,仿佛只要触碰到他便可以触碰到那个人。

然而她的手还没触上那黑纱,袁乾却先她一步握上她的手臂而后猛的一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沈茹月已然被他护在身后。而方才她靠着的那一处已被一柄长剑捅穿,沈茹月不禁捂嘴倒抽一口凉气。

“现下情形凶险,王妃殿下若寻得机会便向城门那边跑,末将自会前来接应。”袁乾一面挥剑挡开自四面八方刺入软轿中的利刃,一面低声说道。沈茹月于是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努力使自己镇定起来,而后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一下刻袁乾便带着沈茹月冲出了软轿,轿外已有一批和袁乾同样黑纱覆面的黑衣男子加入混战,然而沧国卫兵的数量也不知在何时翻了一倍,想是来了援兵。

如此看来,她若不能尽快脱身,待到沧国大队援兵赶来,只怕她便是插翅也难逃了,更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丧命。

分神的瞬间已有更多的沧国卫兵向他们包围过来,袁乾虽身手了得,可在重重围攻之下却也抵挡的十分吃力。

只见有人迎面一剑砍来,却被他以剑抵开,那人又忽然改变剑势走向,朝着被袁乾握在手里的臂上砍去。沈茹月心下一惊,却已被袁乾推开,落空的剑只削掉她一缕发丝。那沧国卫兵yu再向她挥剑,却被袁乾拖住。接着又有几名沧国卫兵卷入缠斗,顿时将袁乾团团围住。

沈茹月看着快要抵挡不住的袁乾,满心焦急却又不知所措,但想起他方才的叮嘱,犹豫中便还是朝着夜幕中跑去。她提着裙子拼命的奔跑,不敢停下亦不敢回头,直到前面出现了火光,她却变得更加不知所措。城门处举着火把的正是大批沧国卫兵,盔甲的样式却是属于世子府的,看来萧明玉准备来一招瓮中捉鳖。

沈茹月只得折回去躲于暗处,如此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她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叹自己何其冤枉,莫名其妙的就淌了这千年以前的浑水。可转念又想沧国如此紧张,想来流觞已经安然逃了出去,看沧王对自己的态度想来也不会将她怎样,实在不行便假装失忆应付着也好。

思前想后,就在她打算放弃之时,身子一轻却忽然被一名黑衣男子携着飞上了屋檐。她一时惊慌险些叫出声来,却又荒忙捂住自己的嘴。侧头去看那人眉眼,竟是袁乾,沈茹月心下长舒了一口气,不禁露出满面欣喜的笑容。

袁乾却还是一脸紧张,他低头查看下方城门处驻守的,呼吸因为方才的缠斗而显得急促,手臂上的衣料更是被划开一片,撕裂处翻出刺目的血肉。沈茹月于是也跟着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跟随他的脚步,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怕弄出些许声响惊动了守城的卫兵。

袁乾打着手势向沈茹月示意了一番,沈茹月点了点头,便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闭上双眼。接着只觉身子一轻,耳畔的风便随之呼啸而过,袁乾携着她不知与屋檐间穿行了多久,双脚才终于着了地。

回头看着已被甩在身后仍然闪烁火光的毓城,沈茹月知道他们终于逃了出来,但也只是逃出了毓城,这里毕竟还是沧国境内,那险象环生之境亦尚未得解。若不能尽快逃出沧国边境,只怕等到大批追兵到来,后果则会不堪设想。

沈茹月正想询问袁乾后面的打算,却被他拉着往城郊的荒林中跑去。只见那林中停着一辆马车,看形制不过是沧国普通富贵人家的物什。袁乾与车夫接过暗号后便掀起车帘,又转过头来示意沈茹月上车。

心知此刻情况危急,沈茹月也不曾多问便忙俯身踏入马车内。她原以为这只是流觞派来接应他的普通马车,可是当她看到躺在车内坐榻上已然神智迷离的男子时,却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男子身披玄色大氅,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微蹙的眉尖昭示着身体所承受的疼痛折磨,然而面容的憔悴却也无法掩盖容颜的俊美。他纤长的睫羽微垂,在眼睑投下阴影,不过半日的时间,原本邪美令人不敢直视的双眼却已深陷。而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肃国大王流觞。三十九、暗夜潜逃(三)

流觞分明早就逃出了毓城,怎么会出现在这城郊的马车上?他明知道自己毒发,又为何不尽快赶回肃国医治?沈茹月有满脑子的问题想要问他,然而马车已经开动,前方的逃亡之路亦不知是怎样的漫长。

车身的颠簸似乎令他很不好过,覆盖在玄色大氅里的身躯下意识的蜷缩起来,眉间的褶皱也随之加深。沈茹月忙寻到塌上坐下,托起他的脑袋搁在她的双腿上。小心翼翼的拂开落在他面上的乌发,才发现细密的汗珠将他鬓前的发丝都黏在了额际,而裹在大氅中的衫袍也已被汗水湿透。

感觉到他凌乱而又费力的呼吸,沈茹月心下一动,俯身将他揽进怀里。如绸的发自她指间流泻,她于是害怕的收紧了手臂,担心它们会真的化作一捧清泉,让她再也握不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一点点积聚,她撑得脑袋都发胀了,却还是阻止不了那些东西夺眶而出。

贴在怀里的脑袋微微动了动,沈茹月便神经过敏似的抬起头来,然而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希望却在触到他依然紧闭的双眼时瞬间变得暗淡。

凝视着愈加苍白的一张脸,沈茹月将手探进大氅里,寻上那只掌紧紧的握住,越来越多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成河,又滴落在他的眼睑下。

似乎很久都没有感到这样无助过,就好像是回到了蒙荒之战时的那个山洞里。也许因为他是她来到这个异世遇到的第一个人,也许因为他曾救她于危难之中,当她凝视那张陷入迷离的面容,恐惧便如同万千虫蚁笼上她的心头,一点点将她吞噬殆尽。她怕他就这样离自己而去,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个世界里。

耳边重复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和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这夜安静得令人窒息,也漫长得令人恐惧。

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沈茹月紧紧握着他的手掌,直到指甲嵌进了她的掌心。过去总是还未触上他的指尖便被他一把擒了,整只手裹进这掌心,现如今为何她这般自投罗网了,他却都不欺负她了。

沈茹月拼命的睁大眼睛,不让那泪水滚落下来,仿佛她只要这样不眨眼的守着,那地狱里来的无常便不敢靠近。

如此过了大半夜,沈茹月却还不知疲倦的将流觞拥在怀里,只要还能力感觉到他的呼吸,她便能够坚持下去。

也不知如此马不停蹄,这车已行过几座城,沈茹月不敢掀开车帘看,也不敢向那车夫询问。她只盼这马车开得开一点,再快一点,在那毒酒侵入心髓之前越过肃国的边境。

只是事情往往不随人愿,那马车非但没有开得更快,反而忽然停了下来。

沈茹月警惕的坐直了身子,隐约听见说话声自车外传来,火把投射的光芒映照在车壁上,落下浓重的影。这里显然还不到沧肃交界之地,而从车壁上透过的影不难看出,拦下马车的人身穿铠甲,手提兵器,身份不言而喻。

沈茹月将流觞的身子轻柔的放平在坐塌上,而后起身谨慎的挪到车门跟前,隔着帘子侧耳倾听,却只听到车夫故作怯懦的声音夹杂在纷繁的呵斥中:“车里坐的是我家少爷和少夫人,再没有别的人了,小的也只是奴才,求大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小的。”

“少废话!上头要查逃犯,便是只苍蝇也得先查验才可通过。”卫兵凶狠的呵斥打断了车夫的话。接着又传来一阵拳脚殴打的声音,那车夫俨然已被踹到了一旁。沈茹月这才意识到袁乾并没有和他们一同上道。却又听到那卫兵大声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去车里看看!那黑衣男子受了伤,若躲在里面则一定会留下血迹!”

沈茹月心下暗道不好,她思忖了一瞬,便一面解着腰间的衣带一面爬到坐塌上。接着跨身坐到流觞身上,又将衣裙拉开露出肩背,而后看了看他仍紧闭的双目,把心一横吻上了那张形状完美的薄唇。原本顺服垂在身后的发丝便随着她的动作倾至身前,垂落的乌发遮挡住两人的面容,落在坐塌上与他的绞在一起。

轿帘便这一刻被掀起,她故意扭动着身子,自口中溢出呻yin:“嗯…啊…相……公……”探出香舌勾勒着薄唇的轮廓,一遍一遍将之吮入唇中,沈茹月故意让那呻yin破碎成含糊不清的音节。

她微微侧头,瞥过自车外照入的耀眼火光,而后大惊失色一般尖叫起来:“啊!!”那声音甚是凄厉,宛若惊雷划破长空。被人掀起的车帘果然应声而落,车外传来年轻卫兵透着羞赧又显然有些惊魂未定的声音,结结巴巴的说道:“报……报告!车内……并无异样!”

车夫连声道谢过后,才又终于重新驾着车马向前驶去,沈茹月抚着一颗早已跳得七零八落的心长舒了一口气。却听到那卫兵头领的声音伴着纷乱的哄笑声远远传来:“你家少夫人是从戎国娶的吧?也忒热情了些……”

沈茹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衣衫不整的跨坐在流觞的身上,脸上不禁一阵发烫,于是忙从收回腿重新在塌边坐好,手忙脚乱的系好衣带,却是连流觞的脸都不敢看了。

可过了不久,看着昏迷中的他因为车身的颠簸而难耐的蜷缩起身子,沈茹月又觉得自己在如此凶险境地还顾忌着这些,着实是矫情了些,便又仔细的将他扶起,轻柔的揽进怀里。又拼命的暗示自己,他方才昏迷着,只要她不说,他便不会知道,只要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就好。

过了方才那道关卡,不远处就是沧肃边境。想来那车夫沿途挑了崎岖的近路来走,路上虽颠簸了些,但他们总算是在天亮前赶到了肃国。

沈茹月还在担忧这遥远边城有没有合适的大夫来替流觞解毒,却在一掀开车帘时便看到了领着一干身穿肃国官服的官员,跪伏在地迎接他们的袁乾。只是他此刻却身着流觞在世子行宫酒宴上所穿的那件衣袍,面上和发上则都因路途的跋涉而蒙上尘土。

简单的行过君臣之礼,袁乾身后的官员们便手忙脚乱的抬了流觞进屋子里,几名医官簇拥在已完全陷入昏迷的流觞面前,轮流的为他把脉施针。被凉在一边的沈茹月只得绞着衣角满心焦急的来回踱着。

“王妃殿下莫要过于忧心,大王临行前便已算到沧国世子可能使毒,已服过丹药护住心脉。”袁乾忽而行至沈茹月身边将一盏茶递到她手里:“眼下只是拖得时间长了,清除余毒还需费些功夫。再者大王此次随行的御医都是解毒的高手,只要寻出与毒药相克的方子服下,大王就会没事的。”

听了袁乾这一番话,沈茹月才心下才稍显安慰,便接过茶盏无意识的抿了一小口。这才意识到一路下来她只用尽快赶回肃国的意念撑着,实则喉间早已干渴难耐。于是就着这杯盏又多饮了两大口,心下的浮躁之气便也随之去了大半。

这时,沈茹月却又瞥见了袁乾身上的那件衣袍,便关切道:“将军怎的穿着这身衣袍?还有,这一路都不见将军的身影,令茹月甚是担忧?”

袁乾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袍,继而说道:“方才情急,忘了换下这衣袍,倒是末将僭越了。昨夜,末将扮成大王的样子走了另一条路回来,但求声东击西,骗过追兵的眼睛。只是当时慌乱之中,末将来不及告知王妃殿下,让王妃殿下担忧,是末将的过失。”

袁乾说着便要跪下,沈茹月忙扶他起来,又道:“哪里是你的过失,若不是你,我和大王又怎么可能安然逃出沧国,我倒是要感谢你才是。还有方才……谢谢你那些话,不然我又不知道要担心成怎样了。”许是因为方才为流觞担忧的心绪被人看透,沈茹月的脸上忽而飞上两抹红霞。

袁乾却忙俯身行了君臣之礼道:“末将惶恐,末将不过是按照大王的吩咐行事,这亦是末将分内之事。刚才的那些话也是大王让末将说与王妃殿下听的。”

沈茹月被他这句话说得呆愣了许久,直到御医们提了药箱退出房门才终于回过神来。她于是行至床榻边坐下,俯身凝视流觞的眉眼,便忍不住触上那眉宇。他还是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正被噩梦纠缠,梦中紧皱的眉宇许久才在她一遍又一遍耐心的抚摩中展开。

她的手才刚一离开却被他睡梦中抬起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沈茹月轻轻叹了一声,只由他握着,再度凝视他的容颜,眼前却不禁泛起一层薄雾。

她只道他是个霸道不讲理的君王,却不曾想到霸道如斯的他竟也有这样细心的一面,料到她会为他担忧,又吩咐袁乾对她说那些话。从前他总是欺负她,她无非也就是耍些小聪明同他周旋,若是挨不过了逃得远远的便是,可如今他这般为她思虑,倒叫她不知该何以相对了。四十、边城温情(一)

接下来的日夜,沈茹月却又过得仿佛在油锅上煎炸一般。原以为按袁乾所说的,照着御医们开的方子煎了药服下去,流觞所中之毒便能得解。只是这一日一日过去,药喝了不少,每日太医们也轮流来与他施针,可他的情形却不见起色。

沈茹月凝视着流觞仍然在昏迷中的面容,眼窝都熬得陷下去了,却还是片刻不离的守在床边。袁乾来劝过几遭,她也不应,只是擒住御医一遍又一遍的问,奈何御医们都避而不答,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召集朝中众臣的书信,袁乾也已派了手下快马加鞭的送回太邺。沈茹月便索性放了屋里的帘子不肯去看副将们紧张忙碌的身影。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又伏在床榻边哭了起来,直到耗尽了力气才握着他的手睡去。

如此反复,就在她于睡梦中都看见流觞骑着战马离她而去,才终于在手掌间细微的触碰中被惊醒。沈茹月猛地睁开眼睛,可流觞却还没有醒转的迹象。她于是坐直了身子,才发现方才在梦中泪又流了满面。

这些日子似乎流了太多的眼泪,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竟可以容纳那么多的泪水,仿佛怎么也流不尽。

沈茹月无奈的叹了叹,便准备起身去拿桌上的茶盏,为他润一润略显干燥的唇瓣。可就在她将手从他掌心抽出之时,那种若有似无的触感却又再次出现。接着,她还未来得及回头,那只手便再次被裹进了掌心。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沈茹月一时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她不可置信的坐回床前,才刚刚干涸不久的眸子里蓦地又起了一层雾。她那样小心翼翼的凝视着他的睡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这只是一个梦境,一碰就会碎裂。而对于这些时日深陷在无数噩梦中的沈茹月来说,这样的梦境已然是极美好的。

然而下一刻,那低垂的睫羽却扑闪起细碎的阴影,继而展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眸。他笑起来的样子如此好看,两瓣薄唇牵出完美的弧度,整张脸都随之变得邪美而又蛊惑人心。

眼眶里越来越多的液体让这个笑容变得模糊不清,那些来自于胸膛内,源源不断的水流仿佛山洪暴发般将她席卷,直至没顶。她便也随之崩塌,任由泪水无数次的冲刷过双颊,忽的扑进他的怀里哭的更加伤心。

“你真是个傻瓜!明知道自己中了毒,为何不先回肃国医治!为何要在城郊等我!”沈茹月捏着软拳捶打在他的胸前,仿佛要发泄心里数不清的委屈。却听到他在她耳畔虚弱的低语:“我说过会去接你。”

这一句话偏又惹来了她更多的眼泪,索性趴在他的胸口直哭得鼻涕眼泪都蹭上了他的衣襟,险些就要昏天黑地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沈茹月才终于收住眼泪,便忙去唤了御医来查看。那御医拱了拱手,似乎长舒了一口气那般抹了把头上的汗道:“恭喜大王,总算是挺过来了!”那太医却又道流觞体内的余毒尚未尽除,还需在此调养几日方能承受路途的颠簸回去太邺。

沈茹月端了药碗踏进屋子里的时候,流觞正唤了袁乾到床前吩咐接下来的事务安排。袁乾见她进来便行了礼退出屋外,沈茹月这才端着药碗坐在床前。

她又拿起勺子将那汤药搅拌几下,继而舀起一勺,仔细的吹了吹,面上却不由的开始发烫,因为流觞的眸子自她踏进这屋子里的那一刻起,便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那灼热的目光只烧得她脖子根儿上都发热,却又碍于他是个病人不便与他争闹。于是只好忍着这挠心肝的目光,低眉顺目的将盛了药的勺子递到他唇边。好在流觞再未生出别的事端,只一勺一勺的就着她的手把那碗汤药尽数喝完。

沈茹月趁着放药碗的间隙稍稍喘了口气,接下来却又觉更加窘迫。于是只得拖着步子回到床边坐下,绞着衣摆努力寻找话题:“大王终于醒了,这几日叫我们大家都担心死了。”她只低了眉眼,全然没有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

短暂的静默过后,却听到流觞气息不稳又带着调笑的声音说道:“我倒是想再多睡几日,只是总有人在耳边哭哭啼啼的,叫我怎么也睡不安稳。”他说着又寻上她的手裹进掌心里。

沈茹月下意识的想将手抽回来,却又终于没有狠下心,只得由着他的指尖在她掌心摩挲,惹得她起了一身的战栗。然而他方才的话却令她甚感无地自容,只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藏进膝盖里。却又忽然有股湿热的气悉贴着她的耳边传来,那甚是虚浮的声音便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着:“我仿佛还听到有人在耳边唤我相公。”

流觞纵使平日里骁勇善战,此刻却还显虚弱,长时间的昏迷使得他难以支撑身子的重量,于是原本靠在床头的身子才坐直,便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沈茹月的身上。

沈茹月蓦地一阵激灵,只觉那喷撒在耳边的呼吸直顺着脖颈挠进了她的心窝里。原本坐在床边的身子也被他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失了平衡,于是下意识的伸了双臂环上他的腰间,两个人的身子便没有缝隙的贴合在一起。

沈茹月越发慌乱,只感觉到他病中升出的薄汗携着略高的体温,将粘腻渡到她的身上。顿时那锁骨以下的轮廓线条都生出清晰的触感,沈茹月手忙脚乱的扶了他的身子,重新靠回床头,心下已然跳得阵阵纷乱。又扯过锦被与他盖好,而后低了头结巴着说道:“大……大王快躺好,莫要着了凉。”

她还没来得及在床边重新坐下,却觉到流觞宽大的掌又顺着双颊的轮廓覆上了她的面庞,继而那声音敛了调笑,只余宠溺的柔情:“这几日叫你担心了,倒是清瘦了不少。”流觞莹白如玉的指轻柔的勾画着她的眉眼,温热的触感忽然令她生出些许留恋,便忍不住伸了手覆上他的手背,又将侧脸贴上掌心。

可流觞似乎还觉不够,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拉进了些,而后连同整个人拥进了怀里。沈茹月终于没有反抗,反而顺从的贴在他的胸口。伸了掌覆在他的胸前,有跳动规律的沿着掌心上的脉络延伸到她心尖上,闭了眼认真的感知,沈茹月忽然觉得很满足。仿佛只要能够感受到这跳动的存在,即使她找不到那尊双棺也不要紧,即使再也回不去现代也不要紧。

她曾设想过流觞醒来后会怎样责问她,或是因为她的逃跑如何的为难她,原想着自己害他至这般地步,他要施以怎样的惩罚她都一味的承担了。却没有想到他竟对此只字不提,反而说这些话,倒叫她心里难过的要窒息一般。

片刻的温存已令她略显憔悴的面容都泛起一层绯红,羞赧的颜色在肌肤上渐渐蔓延开来,直渡上脖颈、锁骨,甚至掩藏进衣裙下,烧得她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好不容易离开了那怀抱,沈茹月理了理衣裙坐直身子,努力使面上的温度恢复正常,却瞥见流觞将她刚掖好的被子掀起一角。她于是抬了头疑惑的向他看去,又触上一双满是柔情的眼眸,不过一瞬便深陷其中。当看到那两瓣再次泛起邪美笑意的薄唇,沈茹月隐隐意识到他的用意,好不容易才降了温度的脸颊刹那间又烫得灼人。

沈茹月忙敛目低声的答道:“大王还是自己休息吧,茹月去别的房间就好。”耳畔尽是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却听到流觞以不容商量的语调说道:“你道我此番中毒是为了何人?”

沈茹月顿时如被人捻了尾巴的壁虎,只得顺从的爬到床榻内侧,却又着意往那靠墙的方向挪了挪,将两人之间空出些许距离。只是她才挪了一寸,便被一个手臂捞了过去,接着身子又贴上了那个因发热而温度略高的胸膛。

沈茹月精神紧张的瞪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却见他已垂下睫羽,只余两瓣薄唇微微张合:“这几日辛苦了爱妃,且好好休息吧。”他着意强调了爱妃二字,直到听见她忽然一滞的呼吸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便又将她拥紧了些,继续说道:“其实你为我担心,我很高兴……”

流觞又放低了声音,轻柔的呢喃着,沈茹月已然僵硬成一截木头,俨然不知所措,只觉那声音却又粘腻了几分,竟比他身上的触感还要粘腻。

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的凝视着那张俊美的容颜,沈茹月不知如何答他的话,却在寻了半晌词句之后发现拥着自己的男人,呼吸已变得清浅而又悠长。总觉得像做梦一样,沈茹月又盯着那张睡颜看了许久,才终于熬不住阵阵袭来的倦意,沉沉睡去。四十一、边城温情(二)

模糊中,沈茹月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能够感知到的只有满目的夕阳。大片大片的夕阳仿佛鲜血的猩红,仍带着幽魂对世间的眷恋,自天际的某一处蔓延,而后以排山倒海之势侵蚀了天地。

有风自夕阳漫天的地方吹来,浮起她的发丝和衣衫,亦吹散了眼前的迷雾。一个身影出现在猩红弥漫的深处,越来越剧烈的风乱了她一头乌丝,亦拂起那人的袖袍。

夕阳中的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提一柄盘龙枪,辉光流转在银质的枪身上,泛起炫目的光芒。那光芒令她想起了同样耀眼的眉眼,奈何他的面容却隐入过于浓重的猩红,叫她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提了裙摆踏入夕阳,想要唤他一声,张了嘴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她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长身玉立的身影奔跑,只是跑得呼吸和心跳都纷乱的交杂在一起也还是追不上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筋疲力尽的蹲下身子,目光始终不忍移开,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向着夕阳的深处策马而去。

心不知为何撕裂的一般的疼痛,她攥紧胸口拼命的呼吸,微凉的空气也不能缓解这太过剧烈的疼痛。眼中的薄雾终化作泪雨汹涌零落,她被冰冷的无助包裹在中央,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刻进眸子里的唯有那逐渐远去的身影……

睁开眼的时候,沈茹月还沉浸在那个过于真切的梦境中,直到梦里离她远去的面容出现在咫尺之处的眼前。她的呼吸还同梦境中一样的纷乱,手里紧紧攥住的温度却渐渐令这纷乱平静下来,于是下意识的攥得更紧。直到看见两瓣薄唇微微牵起的邪美笑意,她才终于意识到那安抚人心的温度来自于他的掌心。

沈茹月心下一阵慌乱便忙将手松开,自上而下将他俯视的容颜却靠得更近。当她觉察到睫羽扫过脸颊引起的那阵酥麻,唇上已被人落了冗长而又缠绵的吻。险些就要在这个吻中昏厥,携着暖意的唇才又贴上她的耳垂低语:“昨夜睡得可好?”

待重新看到那张眉目入画的俊美容颜,沈茹月如同中了蛊一般下意识的点头,又招来一个更令人迷失心魂的浅笑。

“既然睡足了,便起来服侍本王吧。”如绸的发因他俯下的身子流泻到她的身前,与铺满床榻的青丝暧昧不清的交缠。微凉的触感却又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忽然离开,只留给她浓重的眷恋,仿佛被人掏空的是她的心。

花了许久的时间,她才意识到他方才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又想起方才睡梦中因他生出的诸多心痛,于是不满的撅起嘴,只叹这暴君醒着睡着都不让她安生,真真是她命里的克星。

虽心有不满,但思及他此番中毒多半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便又对他生出许多愧疚之意,于是安慰自己道:能做些端茶送水的小事来服侍他,也算是还了欠他的稍许人情。

沈茹月这样想着,于是坐起身子,掀了锦被下床。可双脚才落地,屋子外边便有人来敲门。见流觞已先她一步去开门,她便也落得清闲,只够着脖子瞧那来人。

只见一阵水雾簇拥着两个下仆打扮的人抬着个浴桶行了进来,那两个仆从恭恭敬敬的将浴桶抬至屋子中央放下,接着跪伏在地拜了拜,齐声念了:“大王万安。”便一前一后出了屋外。

沈茹月隐隐觉到些不祥的预感,忙提了裙摆yu跟随仆从的脚步往那门外行去,可才行了一半手臂便已被大步跨来的流觞擒在了手中。她于是低了头蚊呐般说道:“大王沐浴,茹月就不打扰了,先去屋外候着。”

沈茹月低眉敛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顺些,又见流觞没有答话,便试探着将手臂往外抽了抽。奈何身子尚虚的他钳制她的力道却足得很,如此僵持片刻,耳畔却响起流觞略显委屈的声音:“我身子还未痊愈,无人服侍如何沐浴?”

已然心跳如鼓的沈茹月慌乱的挪了挪脚步,一脸惶恐道:“茹月这就去唤仆从进来……”

“谁令本王至如此境地便该谁来服侍,爱妃说是不是这个理?”不容置疑的话语打断了她来不及说完的句子,沈茹月便顿时成了株霜打的茄子。湿热的气悉却又携着暧/昧的语气喷撒在她耳际:“只是沐浴而已,本王不会对你做什么。”

纵使得了他这句承诺,当沈茹月的手触上他腰间的系带时,却还是抖成了个筛子。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上丝锦下泛着热度的身体,便又惹得他兽/性大发。可那个被伺候的人却一脸惬意的张开手臂,满脸都是得逞的邪笑。

如此手忙脚乱的与那衣带斗争了许久,沈茹月终于忍着快要烧熟的双颊替他脱下了衣袍,整个过程中她都紧闭双眼,一刻不敢睁开。奈何即使什么也看不到,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却还是不停的在她脑海里晃悠,直惹得一股热流冲上脑际,让她担心下一刻便会有两道灼热的鲜红丢人的从鼻孔里滚落。

万幸的是,在这件窘迫的事情发生之前,沈茹月听到哗啦的水声自身后的浴桶内响起,这才缩了缩鼻子,长吁了一口气。

“月儿,过来。”流觞的声音因沾染上水汽而变得粘腻,他极慵懒的唤着沈茹月的乳名,短短的一句话尽数融入水雾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又顺着毛细孔侵入血脉。

沈茹月被她唤得一惊,却仍不敢睁开眼,只得摸索着往浴桶边挪去。才挪出两步,脚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住,她一时失了平衡,身子便向前倾去。心下已做好了狠狠撞上地板的准备,却忽的落入一个怀抱中。

那双臂将她拥得结实,甚至能感觉到胸膛的起伏自相贴的那一处传来,自木桶中带起的水渍也因没有缝隙的贴合湿了她的衣衫。只需一刻,沈茹月已觉呼吸因为他胸膛上过热的温度变得凝滞,脖子上却又火上浇油的触了灼热的呼吸,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道:“你若一直闭着眼睛,要如何伺候本王呢?”说话间,沈茹月似已被抽去七分力道,身子四肢都直发软,只得由着他承担她全部的重量。

但好在她神智还清晰,忙抵着胸口将他推开,而后扶着浴桶的边沿费力的站直了身子。沈茹月甚是惶恐的睁开双目,却仍撇过头去极力避开流觞未着寸缕的胸膛。自知逃避终不是办法,她于是绕到他身后,轻柔的撩起四散在水中的墨发,又自怀里掏出丝绢沾了水往他的肩头擦拭。

感觉到她指间的凉意随着轻薄的丝绢触上肌肤,流觞不禁发出一声极舒适的喟叹,却又惊得她动作一滞。

沈茹月半天才找回方才丢失的心魂,总觉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于是一面掬了些水淋上他的背脊,一面努力的寻找话题来打破这尴尬的境地:“那日在世子行宫,大王为何阻止茹月向沧王后索要解药,若是那时得了解药,大王也可少受这后来的许多罪。”沈茹月放柔了声音说着,又像怨怼,又像自责。

“月儿有所不知,那时若向沧王后开口,只怕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流觞甚是慵懒的答着,声音也如那水雾一般变得含糊不清:“萧明玉邀我去沧国和下毒之事皆是瞒着沧王和王后的,然而我在世子行宫之事暴露,而今羽翼未丰的萧明玉应对此事的上策便是息事宁人,才不致失掉世子之位,所以才会由得我们逃走。但倘若沧王知晓我已中毒,事情便不是那么简单了,他必然要给肃国一个交待,便只能处置世子,而世子情急之下也只能杀我灭口。”

听他说了这许多,沈茹月是一头雾水:“那沧国世子就不怕大王秋后算账,回到肃国之后再将下毒之事告知沧王,要他给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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