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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要把茉莉这个项目做成,做不成绝不罢休!第31节至第35节

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他一定要把茉莉这个项目做成,做不成绝不罢休!第31节至第35节

三十一

有钱不能用钱叫没钱,没钱能用上钱叫有钱。

蜘蛛网一片一片地编织起来,是否编织得完整,最终要通过有没有足够的猎物落入网中来证明。

现在的操作是全面铺展的,丘云鹏不仅要全心全意地把俱乐部做起来,而且如以往一样,一切可做的项目、一切可能的机会他都不会丢手,不管它们能不能纳入俱乐部的模式。

调动常冬藤帮谭富搞抵押贷款终于做成了,自己从中分了二百万。眼下,他需要的是更加迅速地集资。

在整个操作中他深深感到,有一个关系最重要,就是如何维系桑大明夫妇对自己毫不动摇的信任。这对夫妇除了在京城有广泛的影响和联络之外,他们本身也是高度警觉的人。

这个关系维系不好,有可能使他的整个局面从中枢瘫痪,失去可靠的基础。

在与他们的交往中,丘云鹏经常感到,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技术正受到高难度的检验,那就是编话的技术。

在丘云鹏看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话假话之分。因为你做的任何一个局,如果最后把大家都套住了,做成了,那么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编织的局没有能把大家套住,没有做成,那么一切都是假的。

他认为,衡量真假的标准只有看结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经济领域是个非常残酷的规律。成者就是天才,败者就是骗子──这样的话他不止一次在心头萦绕。

他曾对桑大明夫妇不止一次信誓旦旦地讲,他将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到位。但他们已经觉察到他未能兑现这一点。虽然他们并不十分过细地询问俱乐部筹委会和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操作细节、资金往来调动情况,但是,在展开局面和每一个项目的推进过程中,从使用资金的表现中,他们肯定知道:所谓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到账几千万,在比较快的时间内到账一亿资金,不过是丘云鹏编造的一种说法。

丘云鹏不过是希望用各种各样的空手道来实现自己的允诺。例如常冬藤对谭富这笔贷款成功,他从中截用了二百万。只要能够把资金搞过来,他的一切允诺都会以一种变通的方式表现出来。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的资金和借用的资金是没有差别的,只不过这些文化人不太懂得其中的奥秘。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虽然在名义上没有一分钱是属于我的,但是我总能借来钱,总能借来新债还旧债,而且总能越借越多,那么我永远是有钱的人,因为我永远在用钱。有钱不能用钱叫没钱,没钱能用上钱叫有钱。

这才是真正的经济操作者的眼光。文化人哪里懂得这些?他们一定要求证明:他丘云鹏有实实在在属于他的几千万,属于他的几个亿,这是非常幼稚和荒唐的。

用贷新款的方法还旧款,是他的经营思想。用新的信用来抵还旧的信用,也是一个基本的法则。

具体到说话,用新的诺言来取代没有兑现的诺言,用新编造的假话来取代旧的假话。

比如,今天桑大明夫妇突然很坦率地说:丘总,你原来跟我们讲过,在很短时间内就会到账五百万,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到账几千万,现在为什么……?言外之意是他没有能够如数兑现。

丘云鹏转眼就把这个问题解释得非常简单,他说:没有问题。这都是很快就要到位的,我只不过另外做了一点安排。这个钱如果今天到,是五百万,可是过上十天半个月到,就变成七百万八百万,那我宁肯晚这几天,而这里的细节我又不便于对你们讲,我不愿意拿这些事情来烦扰老桑,这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情。你们是不是看我这段时间在场面调动上,搞文化聚会上,还有进行各种硬件操作上,资金的使用好像紧了一点,就有了疑虑?不要有这种疑虑!记住:老桑要做任何事情,要搞任何活动,需要花多少钱,只要发出话来,账上没有拿不出来的!只要把你们想用的钱都准备充分了,你们就不要操心了。剩下这些操作,钱如何用是我的事情。可以告诉你们,我做了一辈子生意,还没有做得像今天这样顺手。现在不存在成功和失败的问题,只是早成功或晚成功的问题,只是大成功或小成功的问题,我争取再早一点成功。

这种时候,桑大明往往对细节不屑究竟,而表现出对丘云鹏绝对信任的大将风度。他常常会打断迪华的询问,说这样一句话:丘总,操作的事我都委托给你。在我们这个经济文化一体化的操作中,咱俩的分工应当是这样的,花钱的权力是我的,挣钱的权力是你的。

听到桑大明幽默的说法,丘云鹏也非常开心地笑了,这是对他才能和操作权力的一个最恰如其分、最有风度的确认,他非常愿意接受这个描述。

当然,现在做事情要比过去更小心。在那些年的商海征战中,他从来没有长期的合作伙伴,他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认为,这个世界上绝对的真话是没有的,一个人只需记住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以使自己以后的话和以前的话不要相互矛盾。

过去对这种记忆的考验并不是难度很大,因为他从来与人的交往都不是那么深入,不是那么长久,现在不同了,和桑大明夫妇有如此深入的合作,谈得又那么多:从里到外,从身世到操作,从今天到明天,从今年到明年,他必须把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住。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说的话,用俗人的话来讲就是假话,他必须使所有的假话之间都不矛盾。从这个意义上,他有的时候倒相信唯心主义,只要我描述的东西相互之间能够说圆了,相互之间能够不矛盾,那么我说的一切就都是真实的。

丘云鹏在这方面有惊人的记忆力。

和桑大明夫妇惟一比较难处的是:对方对人格、对信用、对朋友之间的交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原则,那就是讲信用,不说假话。这是他们理直气壮的一面,迪华的坦率常常使丘云鹏有一种不能承受的尴尬。

丘云鹏在这种交往中,就感到了对自己智力的考验。

首先,他对所有的假话都必须承担下来。他不可能推翻已经说出的任何一句话,他对每一句话都要负责,就必须用新的解释来注释旧的解释,用新的假话来取代旧的假话。这和他的经济操作是一样的:不断地贷新款还旧款,用新的信用来支持旧的行将破产的信用。

记得有一回,他曾经对桑大明夫妇非常痛苦地描述了他的夫妻生活,他把自己的妻子描绘成一个对丈夫百般怀疑的人。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倾诉的欲望。虽然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实际情况是因为他丘云鹏乱搞女人,所以妻子才会痛苦,才会怀疑,才会愤怒,才会检点做丈夫的生活轨迹、生活细节。

他对桑大明夫妇讲:我在海南一心一意做生意,由于我从小受过这种屈辱──他讲得很坦率──我个子不高,在性方面也受过不少屈辱,我现在对女人的事情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是,她作为我太太,到处怀疑我,说我的坏话。我在公司上班,有的时候太晚了,在办公室睡,她来了以后将出口封住,一间房子一间房子搜查,弄得整个公司沸沸扬扬,连沙发底下全部看到,结果什么也没发现。你说,我怎么工作,怎么生活?

他说:非常坦率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只想做一点文化,做一点事业,最后事情做成了,我觉得功德圆满了,我就准备出家了。

他的这些描述使桑大明夫妇信以为真,他们不仅同情他,还表现出了对他那位不讲道理的妻子的愤慨:既然是这种关系,你理所当然应该采取一个简单明了的处理方式,离婚嘛。

就这样,他对自己的身世进行了似是而非的全新描述,每当一个新的事情发生了,和过去的描述矛盾了,就必须不断地用新的解释来取代旧的解释,还必须解释得非常逼真,才能使别人对这里的变化和矛盾不产生怀疑。

前不久,他的妻子也来京城了,理所当然地和他住在一起。感情再不好,住在一起总是可以的。妻子对他再不好,他对妻子表示宽容也没有什么错误。但是,偶尔公司里的人到他的住所看望,发现做妻子的正在责备他,指点他的不是。丘云鹏的妻子在痛苦中曾找到迪华,讲了她和丘云鹏矛盾的症结,讲了这一切起源于丘云鹏对感情的不忠,起源于他和女人关系的混乱。

这使丘云鹏在桑大明夫妇面前的信用受到了考验。

一方面,迪华非常相信丘云鹏的那些描述,可是,丘云鹏妻子痛苦的叙述又是有很大真实性的。女人对女人有一种直觉。应该说,当丘云鹏的妻子对迪华讲述了她被伤害的经历之后,几乎使迪华推翻了对丘云鹏在这一点上的信任,她的判断也感染了桑大明。

面对这样的难题,丘云鹏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迪华以一贯的坦率对丘云鹏说:丘总,我们喜欢什么事都以诚相见,我们对你有任何看法,也都明明白白讲出来。你爱人杨茹找我谈了,我觉得她没有必要骗我。

丘云鹏一下子就把脸沉下来了,他说:我这一生真是在劫难逃!我几次狠了狠心,想解除这个婚姻,类似这样地为难我、破坏我,杨茹不是第一次了。在海南的时候,她就用这种手法把我很多生意都搅坏了。她纯粹是歇斯底里,是神经质,是精神分裂,她把编出来的故事当做真的,到处跟别人乱讲。等别人知道真相了,她给我造成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了。

和你们,我好在还有一点点放心的地方是,肯定要长期合作,你们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说法,人们总有把真相了解清楚的一天。不过从我来说,真是不愿意面对这一切。我不知道上一世欠了她什么债,让她这样作践我。有的时候我周围的人,包括杨茹的父母,他们一家人都劝我彻底和她分开,连她的家人都不相信她,我只不过是心软哪!

这个说法太有力了,彻底把桑大明和迪华的怀疑打消了。他们并不在意丘云鹏夫妻关系的好坏,他们在意的是丘云鹏是不是说真话。如果这样的事情都要说假话,做朋友就太危险了。

丘云鹏还告诉迪华:杨茹的父母最近就要来京城,到时候你们也可以见一见,你们再听听他们怎样说,就会明白了。

他用这种新的有力说法补救了旧说法的破产。如果他的岳父岳母真的来京城,如果他没有能够分而治之,他们真的和桑大明、迪华有了接触,继而产生新的信用危机,他一定要用更加有力的新说法来取代旧说法,就像他在经济操作中用新的贷款来还旧的贷款一样。

在这一点上,他可谓饱经沧桑,久经锻炼。他对此并不后怕,他的本事就是把假话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主要的艺术就是要把假的、半真不假的事物说成真的一样,这就是成功。

什么叫存在?在人们心理上描绘出一个东西就是存在。什么是桌子?当大家都看见它甚至都摸见它的时候,就证明它存在。它到底存在不存在,不过是感觉而已。而他丘云鹏就是在商海中,在与人的交往中,制造真实感觉的天才。

这样解释着旧的危机,新的危机果然来了。

杨茹在京城住着,身体不好,她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了。这样,就必然和桑大明有所接触,桑大明夫妇并不想介入朋友的家庭生活,然而,丘云鹏的妻子杨茹却很希望获得这对夫妇俩的理解,因为她在和迪华的接触中,已经觉出丘云鹏可能对她的某种描述。

于是,她和父母再三邀请桑大明夫妇吃饭。这顿饭杨茹显然将丘云鹏排除在外。席间,虽然不可能把杨茹过去讲述的事情再重复一遍,然而,有足够的前言后语环境气氛来证明点什么,那就是桑大明夫妇感到的,善良的老人觉得女婿对不起女儿,但毕竟已成了家,总希望这种关系维系下去,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因此,不断地说服女儿不要感情用事。

于是,丘云鹏又面临着一个新的信用危机,他依然要证明他是诚实的。

他叹了口气,对桑大明夫妇说:怎么讲呢,你们太善良,什么都容易相信,可是你们就不愿意相信我,因为我对你们是真正的诚实。

他做出一副受到极大伤害的样子:我现在有些话不愿意说,只要说出来,一下子就能使得你们完全相信我而否定他们,可是我实在不愿意说!他挥着拳头,两眼发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屈辱:我跟你们合作到这种程度,还要为自己起码的人格作辩护,我活得还有什么意思?这种合作还有什么意思?如果解释,我随时都可以解除你们的怀疑,但是我觉得,我需要解释,这本身对我就是个屈辱!

他显得很激动: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我已经不在乎挣不挣钱了,我也不在乎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了,我看中的是你们的文化,看中的是你们的人格,帮助你们做这个事业,是我今生今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都这样了,你们还怀疑我的人格,我做得还有什么劲儿?

如果今天必须让我证明,我过去跟你们讲的都是真的,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这一家人是怎么对待我的。这一家人的吃喝居住、房屋财产,从里到外都是我供养的。你们不会了解,一些表面看来很善良的人在金钱面前是怎么扭曲的,他们觉得我就应该供着他们,就应该把我所有的财产分光。

我本不愿说,杨茹一家一直反对我来京城帮助你们做事,因为帮你们做,我就必然全方位投入,就必然要把钱都拿到这里来,就必然不可能更好地供养他们,很多难听的话一定要我学吗?我不愿意伤害你们的自尊心。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理解我现在的心愿啊!

他拉开房门就要走,临走的时候说:我随时可以辞职,我不能在一个得不到信任的环境中工作。没有老桑的信任,这个事业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做的可能性,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注意到对方已被这个说法所击中,于是他又升了一级:我明天就把辞职书拿过来,我现在正式宣布辞职!他拉开门走了。

当然,他要被挽留。当然,不可能辞职。当然,杨茹的父母还会回到老家去。当然,由于和丘云鹏关系的疏远,杨茹很快也离开京城了。

他就是这样,善于瞬息万变、随心所欲地用一种新的说法来补充和解决旧说法破产的信任危机。

在和桑大明夫妇合作这个阶段,丘云鹏的精彩表演真是接连不断。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并不容易发现丘云鹏在说假话,然而,毕竟他和桑大明夫妇离得太近,相互透视的角度太多,相互认证的机会也太多,所以,当接二连三的假话被桑大明夫妇发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这些假话背后的丘云鹏有着令人怜悯的被命运安排的一面。

他想做一件很大的事情,来到的是一个并不完全熟悉的环境,当他的实力与他想做的事情产生差距时,必然捉襟见肘,必然有很多圆不到的地方。说点假话可能是不得已吧。

桑大明夫妇逐渐用这种矛盾的又有些习以为常的心理接受着这一切。

私下里,桑大明夫妇这样探讨着:丘云鹏应该说是一个很典型的人物,多年商海中的操作大概已经很习惯说假话了。但至少他的某些基本倾向不应该是假的。比如他对文化操作的巨大热情,相信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当然,对丘云鹏继续信任的同时也还要做一点防范。

对此,丘云鹏几乎都有觉察,这使他在整体操作的牵引活动中,在维持和桑大明的关系中更加机警,更加乖觉。他还是有把握的,这很快通过一个小小的事件得到证明。

从海南飞来了他过去公司里的一个女秘书凌秀,这曾经是他和妻子杨茹发生冲突的直接原因之一。

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丘云鹏把凌秀介绍给桑大明夫妇,很坦诚地说:这就是杨茹给你们说到的那个人。

桑大明和迪华一下就想起杨茹的描述:这曾经是丘云鹏搞的女人之一,也是关系最密切的女人之一。这是一个看着还年轻但实际上是个一脸小太太气的少妇。

丘云鹏笑着对凌秀说:杨茹真是把我的谣造到家了。

凌秀非常适当地说了一句话,显出对丘云鹏特别的同情和理解:太过分了,她太过分了!

丘云鹏又说:其实在我的记忆中,我和小凌连手都没有握过,我是从来不和我的部下握手的。

他这样说着,同时用目光直视着桑大明夫妇,把他们的目光尽量吸引到自己这里,使得凌秀能够在没有审视的压力下很从容地跟了一句话:是的,丘总就是一心一意做生意,连卡拉OK都不去,听歌都不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三十二

天下有很多状态,在把它做出来之前是说不清楚的;在把它做出来后,也可能仍是一种不清楚的事实。

沈西妹在年初求了一卦,要来财运,吉利亨通。

所以,当她卷入到丘云鹏的操作中后,也确实产生了一点联想和感觉,莫非“运”就转在这里,“财”就发在和丘云鹏的关系上?

在渐渐看到丘云鹏的局面飞黄腾达地展开时,她边干边试探着,揣摩着,越来越投入。

她是能干的,工商税务,贸易金融,摆到哪里都能对付一下。曾经有人说她是沙家浜的阿庆嫂,她比阿庆嫂更会来事儿:该说的话她张口就说,该敲的门抬手就敲。到哪里去绝无任何心理障碍。只要觉得应该做,她就会去做。只要她认为值得做,她就毫不犹豫。

她在短距离内会直冲冲地往前走,走得快,说得快,问题处理得快。在一般人眼里有些棘手的工商税务,她蹚来蹚去,全跟蹚平地一样。该说好话就说好话,该赔笑脸就赔笑脸,上了酒席就喝酒划拳、打情骂俏。总之,只要值得,需要什么她都会做。

在酒席上她不让男人,曾经有两个市场管理所的黑黄脸调逗着她喝酒,以为喝倒了她就有便宜,结果是两个男人自己喝成一堆烂泥,吐了一地。倒是她叫来车,一一把他们安排回家。以至后来,这两个黑黄脸倒成了她的铁关系,被她骂着、训斥着就把事办了。

沈西妹开始了精力充沛的活动。她能充分领会丘云鹏的各种明示与暗示,现在是中华文化俱乐部筹委会初创阶段,新到位的人要做出业绩,要做出成效,这样,在未来的发展中才会有他的位置,才可能有他的股份。

她拼命干,尽可能侍候好丘云鹏。表面上她会顺着丘云鹏的意思,对桑大明夫妇毕恭毕敬,而在实际上,她又暗暗投合着丘云鹏的思路察言观色,把丘云鹏当做真正的老板,小心地出谋划策。

对丘云鹏不置可否的事情,她就试探着往前说。当丘云鹏稍微露出一点接受和欢喜,她会立刻沿着这个方向展开,直说到丘云鹏的心坎里,然后,领了指令就去干。如果丘云鹏稍稍露出一点否定的意思,或者有所保留,她会马上把话锋一转:但是我认为,其实这样并不好,我实际的思路是这样的……。她会灵活地把话锋一转,又不死转到一条路上,就好像探照灯均匀地扫描一样,她转一个方向感觉一下,再转一个方向感觉一下,徐徐地转,直到丘云鹏脸上出现最佳反应为止。

比如一个项目其中某一款开多少价:从二十万到七十万,都可以成为一个选择范围。她就会对丘云鹏这样讲:二十万呢,是最低的喽,能做到当然好,但是,估计不行。三十万呢,比二十万高一点,也还是离对方的条件差得太远,当然我们要争取尽量往低了压。四十万呢,咱们又高了一点,对方可能还嫌低一点,四十万这个数字好像……如果丘云鹏这时候还没什么表示,她就会接着说,其实五十万也可以干了,不过,五十万……也可能对方还不接受呢。丘云鹏如果还没什么表示,她接着说:对方要价是七十万,降一降就是六十万。

这时候,如果丘云鹏稍微露出一点意思:我看……似乎表示干脆开高一点,一次谈成,她马上就把话头抢过来说:我看也是,七十万、六十万这两个数字也差不多。如果丘云鹏眉头一皱,沈西妹马上就会说:对方要价太高了点,我看咱们顶多四十万,要不三十万、二十万,不行干脆算了。

她深深懂得,按照丘云鹏的意思办事是第一原则;在按丘云鹏意思办事的原则下把事办成是第二原则;办成以后,一定要把这个功劳归于丘云鹏指挥英明,这是第三原则;第四原则,一定不要说辛苦,但是一定要显出辛苦,不要说自己贴了什么,赔了什么,但一定要显示出自己贴了什么,赔了什么。一定不要急于张嘴要眼前的利益,但是一定要用各种说法绕着,使丘云鹏对她做出比较明确的利益安排。当下能兑现的马上兑现;当下不能兑现的,也要尽可能有实实在在的明确安排。

她一直在掂量着丘云鹏的分量。她看出来,丘云鹏出手不凡,是做过大局的,是有大眼力、大手段的。在整个局面的操作过程中,丘云鹏那种调配,那种安排,那种从容,绝对是玩过几个亿、几十个亿的人。从这点上讲,丘云鹏对自己历史的吹嘘有一定的真实性。

另外一方面,丘云鹏在资金的调动上,在用钱的表面豪爽、实际的精打细算上,她多多少少感到了丘云鹏是雷声大雨点小,手头很紧。越干下来越揣摩出这一点,丘云鹏有可能是在玩一个巨大的空手道。用他的腾挪借用,用他的时间差,用他的圈套,把京城这些文化人再连同一些企业家,做到一些局里。

即使这样,在沈西妹看来,只要事情最后做成,丘云鹏一样是了不起的生意人。她是经过商海沉浮的人,没做过大局,也做过小局,没经过大风雨,大大小小的磕磕碰碰也经历过不少。对这种操作,她虽然不能说完全看得透拿得定,至少有一定的领会能力。

她慢慢体察到这个矮小精瘦的男人精明周到,令人敬畏,常常又令人胆寒。该好好侍候他,值得好好侍候他。侍候的时候,自己小心谨慎留一手,这就是她给自己把握的方寸。

在这个局面下,她是随时准备对丘云鹏做出女人的奉献的。但是很显然,除了极偶尔的情况下,丘云鹏已经不需要了。丘云鹏现在肯定不缺这个,前一阶段他刚到京城,还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才找她沈西妹的便宜。这也没什么。她本来生理上对丘云鹏就没有兴趣,至于自己饭店里的那些乡妹子,只要丘云鹏想用,她可以装看不见。

这一天自己的妹妹沈小妹来到店里,正好遇到丘云鹏。

丘云鹏说说笑笑,不知道有什么一个说头,让她妹妹有时间去他那里,说是他的爱人杨茹想在京城找个伴,陪着买买东西,上上医院,要个人照顾照顾,被沈西妹婉言拒绝了。

沈小妹早就听姐姐讲过这位来自海南的大老板,丘云鹏的邀请使小妹充满了天真的向往,她愿意结交这样的大老板。从外地来京城,多认识点人,多见点场面,多在京城找一个机会,这是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外地女孩子很容易有的奢望。

小妹说:姐,没关系的,我去正好帮着丘总照顾照顾家里,陪丘太太干点事。反正我这两天也没事。

丘云鹏笑道:对,就让小妹去吧!到公司也可以走一走,学点打字呀,学个接待啊,以后愿意呢,留在公司里干事也可以呀。

十八岁的小妹白白胖胖的圆脸上绽出了兴高采烈的笑容。沈西妹却沉下脸,对小妹喝斥道:这不是你干的事!你的事我会替你想的。

弄得小妹一下撅起嘴。丘云鹏也稍有一丝尴尬。但这件事毕竟只是一阵风,轻轻地就刮过去了。

沈西妹主要的活动,除了公关联络与交际,很重要的是把大北国宾馆的项目做下来。

现在需要和何文魁在一起,通过一次资产评估把饭店的房地产尽可能评估得低。信用金已经打过去了,按照丘云鹏的意思,要把房地产证及一切相关的文件都拿过来,再结合中华文化俱乐部的操作软件形成一个说法,去银行抵押贷款。

但是,何文魁那边就是不放手。一口咬定,按照协议要由丘云鹏这儿继续注入改造资金四千万。是的,按照协议文本需要注入四千万改造资金。按照文字条款咬定,当然是那样。但那只是文字协议,是让何文魁拿给国家看的,实际上,他们私下早形成了默契,就是要慢慢地、自然而然地把这个项目拿过来的呀。当然这个话也不能说得很清楚,关键看何文魁站在什么立场上。

你站过来,站在我丘云鹏这里,站在你退休以后在这里当董事的位置上,你就要变通一下,你就要把所有的房地产手续拿过来,你就要由着我去搞抵押贷款。可是,何文魁说得更老练:四千万当然不用都到位,你总得源源不断地注入哇。只有一百万信用金不好说话呀!四千万不到位,你总得有一千万到位呀,五百万到位呀。你一边到着,我再一边给着你,你再用点时间差,也好说呀!

一个艰难的谈判。

一个何文魁的头就这么难剃,丘云鹏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

为了造成一个改造资金源源不断注入的样子,丘云鹏又咬了咬牙,狠狠心往大北国宾馆那儿打了一百万,他说得非常有把握:只要需要,资金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打入,现在所有的改建都可以逐步开始。

丘云鹏真的在宾馆做出了一个改造的局面,并且组织了指挥部,由何文魁、沈西妹总牵头,开始进行中华文化俱乐部第一个活动中心的建设工作。同时,为了使大北国宾馆一边改造一边就活跃起来,丘云鹏拟出了一个分期改造和开发使用的计划,他要求沈西妹同时在那里展开白一哲大夫设计的自然康复疗养活动。

也就是说,改建一点点来,没改建的现在开始使用,轮换交替,充分利用这块房地产经营。

同时继续逼迫何文魁把所有的房地产手续拿过来做抵押贷款。在这个调动中,把常冬藤以及副行长李衡山也都卷了进来。

围绕着大北国宾馆的操作,丘云鹏做出一系列调动。在这里要逐步形成的,是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控股的新实体。

为了给桑大明一个好感觉,也为了给何文魁一个像模像样的说法,这个新实体的董事长由桑大明担任。

在这一轮操作中,沈西妹经常与何文魁打交道。她发现何文魁在不断地掂量着丘云鹏,也在不断地尝试分化她和丘云鹏的关系。沈西妹当然很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她只有忠忠实实站在丘云鹏的立场上。

与大北国宾馆的操作始终充满了麻烦,充满了讨价还价,充满了勾心斗角。而沈西妹和丘云鹏也终于看明白了,何文魁确实想把这个宾馆在他退休之前做个转化,让它在国家那里名存实亡,但是,他并不想如丘云鹏所安排的那样转到丘云鹏的名下。他对丘云鹏给他安排的位置也根本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他转来转去,最后是希望转到自己手里。何文魁自有一套思路,这个意图是一种不很清楚的状态,就是何文魁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

沈西妹从丘云鹏那里懂得了一点,天下有很多状态,在把它做出来之前是说不清楚的,在把它做出来后,也可能仍是一种不清楚的事实。

就好像现在天下的很多事情你能说得特别实在吗?老婆一定是这个丈夫的吗?丈夫一定是这个老婆的吗?一个所谓的国家财产一定是国家的吗?一个国家干部一定是国家的干部吗?一种密切的朋友关系一定是牢不可破的吗?表面上单纯的协议一定是单纯的吗?

很多事情并不是能说得清楚,实际上也并不是很清楚。

一天,一个部级干部坐着豪华车来了,丘云鹏当时对高牧、胡冶平这几个文化人说:你们说这辆车是国有的吗?是全民的吗?在一定程度上是不是这个部长的呢?在一定意义上是不是这个司机的呢?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西妹还在忙的另一件事,是帮那个得过国际大奖的导演陆夏阳注册一个影视制作发行公司,跑各种手续。

陆夏阳对和中华文化俱乐部的关系一直有些若即若离,他愿意在这儿挂名,愿意在这儿占有位置,愿意不费多大力气就占有他的利益,争得他的股份。他现在急于筹建自己的影视公司,这个影视公司已经有一些外商和国内的企业家愿意资助他,他只是苦于自己没有经营操办能力。

因此,当与丘云鹏接触的时候,他一方面舍不得把自己的操作资源投入到丘云鹏的体系中,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和这个势力保持某种特殊关系。

丘云鹏看清了对方的意图,他因势利导进行牵引。他一方面对陆夏阳以后在中华文化俱乐部的位置给予了足够的评估,足够的允诺,让他觉得在这里有充分的发展余地。另一方面,他对陆夏阳要筹备一个属于个人的影视公司给予充分的支持和帮助。

丘云鹏的思路是这样的:用各种方法不着不急地对一个人进行说不清楚的包围,并设下圈套,并不一定使对方全部加入他的操作。天下的事情不是非此即彼,它有很多过渡的模糊形态。

所以,他对陆夏阳讲,影视公司就算你个人的,你在俱乐部这边参与一个大局,以天下为己任。在那里,你做你个人的小局,以你的艺术为己任。

参与大局是你帮助我,帮助桑大明,咱们做大文化。做你的影视公司,我帮助你,你能搞来资金,但是缺乏得力的人帮你管理,我代你管理。我对你的公司不投资,不做老板,我只代你管理,老板是你,我只尽朋友的义务,在经营上保证让你不吃亏。

陆夏阳当然高兴这种模式,对他来讲,这是最理想的方案。他横跨两边,迈过来,中华文化俱乐部做成了,陆夏阳是筹委会创始人之一,以后是当然的股东。迈回去,他有影视公司,自己是老板,和外资直接联系,还可以没有任何支出地求得丘云鹏这样一个有经验的实业家帮他操作。

陆夏阳多少觉出这件事情引起了桑大明的不快。因此,他对桑大明赔出了更多的友情和善意。他不知道,这也是丘云鹏特别着意安排的局。丘云鹏需要对文化人分而治之。

在丘云鹏的思路中,在中华文化俱乐部和北京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势力之外,还应该有他个人的影响,在京城有不只一个由他代管的王国,只有这样,丘云鹏才更有力量,才更安全,才更能控制这个以桑大明为旗帜创建的经济文化一体化的事业。

沈西妹只是模模糊糊地、一知半解地觉察到丘云鹏的意图。她更明确地感到的是:丘云鹏也总是对她采取单线联系、分而治之的方针,让她做事,但是不让她超越做事的范围发展横向联系。

沈西妹很小心地在这一点上不触犯丘云鹏,同时也极其小心地尝试着超出这个限度,做自己的横向发展。

最投缘分的倒是那位经常伪装成警察的吴小牛,几次出双入对的活动就使他俩一拍即合地联系在一起。

这天清晨,她打开自己住宅的后门送夜宿的吴小牛出去的时候,一眼瞥见了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奥迪车。

她在反光镜里看到,丘云鹏就坐在车里。

三十三

当她快快乐乐在这个城市飞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寻找鸟的世界,寻找一切耀眼的、光荣的、享受的、刺激的东西,寻找这个世界人人都在为之旋转追求的东西。

京城的夏天是酷热的,坐着“面的”下了班,回到宿舍,茉莉已经是一身汗了。当时真该换个“夏利”,有冷气,也凉快一点。

她在卫生间冲了个澡,穿着三角内裤来到房间里。

房间稍有点凌乱,她看了看窗外马路对面的高楼,把白纱帘拉上。屋里明亮而又诱人地安静。

她站在穿衣镜前端详着自己。

照理说,她不像有的女孩子喜欢在镜子里自怜自爱。但是,在她特别宁静或者特别孤独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站在镜子前欣赏一下自己。

她今年才二十多一点,身材匀匀称称,一个标准的高度,一个优美的高度。眼睛还是水汪明亮的,脸蛋还是白白净净的,嘴唇就是不化妆也还是色泽鲜艳的。只不过是这段时间觉少了一点,下眼皮稍有些发青。

乳房很匀称地隆起着,但也没到生硬的程度,略微有点颤颤的,她用手托着双乳抚摸着,皮肤紧绷绷的。再抚摸着腰身下去,皮肤是光光的,明亮的。刚洗浴完,还是湿润的,手感非常好,很舒服。轻轻地抚摸拍打着自己的臀部,两臂使劲夹住身体的两侧,感觉到自己年轻的生命力。

她双手拢了一下头发,往后甩了一下,她为自己的头发感到骄傲,润泽有分量,甩来甩去,真像做洗发剂广告的女郎一样,很有效果。

转头看着桌上、书架:书籍,录音带,录像带,木雕,瓷器,工艺品,不少东西是男人们赠送的,大多是文文雅雅的赠送,礼礼貌貌的赠送。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这个世界有着非常具体的关系。

她又目光向下端详着自己,再看看镜子,双手放到肩上,就好像拿一件外衣比试长短一样。我是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是我的,我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

立刻,各种人物都在眼前闪动:男男女女,男的居多,熟悉的男人居多,和她关系密切的男人居多,对她献出笑脸的男人居多,纠缠她的男人居多,和她有特殊关系的男人更是挤到前面。她闭了一下眼,算是驱散这一切。

当她快快乐乐在这个城市飞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寻找鸟的世界,寻找一切耀眼的、光荣的、享受的、刺激的东西,寻找这个世界人人都在为之旋转追求的东西。及至安静下来,她偶尔会想到自己故乡的小镇,莫名其妙地想到自己挽着袖子、围着围裙,在操理一个清洁而丰裕的灶台,在操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床,在操理门前那一片绿茵茵的草地,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幻觉和图像。

有人摁门铃了:谁?

是我。二莉的声音。

一个人吗?

一个人。

她随便披了件上衣,躲在门后把门打开了。

二莉叮叮哐哐地把门关上,看了姐姐一眼,打量着姐姐只穿着三角短裤的匀称而修长的腿。

姐姐比她更高一些,更漂亮一些,更吸引人的目光一些,这是她和姐姐走到街上她每每敏感到的。这样想着,她有意无意地撇了撇嘴。

姐妹俩坐下来,说一些本来很平常的话,茉莉无意中看到了二莉脖子上的一串金项链:你怎么带开这个啦?

我们学校也有人带这个,不过我一般上学不带。

谁给你买的,小常吗?茉莉问。

我要对外人说,就说是小常买的。

那你要对小常说呢?

对小常就说我自己买的,或者说你给我买的。

那你要对我说呢?

我先要想一想再告诉你。

我现在就想问呢?

你现在一定要我回答,我就先说是我自己买的。

二莉下垂的目光左右看了看,好像在寻找什么,算是对刚才的问题做了回避。她拿起桌上一个木雕的小佛像:姐姐,你现在也信佛吗?

茉莉说:不。

那这是谁给你的?

那天丘总从南方出差回来给我的,他说去了好多庙寺,请来的。

二莉手里抚弄着这个木雕小佛像,转来转去看着,好一会儿问:姐姐,你和丘总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没什么关系。

不对。二莉停住目光,好像在想远方什么事情。

茉莉看了看妹妹:是没什么事情。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真没什么事情。

二莉还是转动着那个小木雕,眼睛盯着不说什么,好像又准备说什么。

二莉,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二莉不说话。

茉莉看了看她:我很烦他,有时候讨厌他,有时候怜悯他,还有的时候倒也很欣赏他,当然我也需要他,需要他帮助我,需要他给我们电视台出钱。可我和他真是没什么事。

真的吗?二莉还是垂着目光,凝视着那个小佛像。

真的。茉莉很诚实地看着妹妹。

二莉收回自己的左手,摩挲着脖子上的项链,目光恍惚地随意说道:姐姐,你不是问我这根项链是谁买的吗?

怎么?做姐姐的一下警觉了。

就是他。二莉扬着额头却垂下目光。

怎么回事?茉莉一下声音高了。

就是那么回事。二莉两手相握坐直了身子,垂着眼睛侧对着姐姐。她说这件事情时,显得很冷静,甚至觉得自己很冷酷,她好像说了一句不得不说,说了未必高兴,说了好像又有点快意的话。

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茉莉问。

就那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那还用说?二莉明知道姐姐气怒,还是不当回事地固定住自己下视的目光,冷冷地回答着姐姐的问话。

茉莉觉得全身的血一下涌上来:你!她真想骂妹妹──你怎么能这样下贱!但这话她没有说出来,而是说:你是个学生啊!

学生怎么了,你们能做的事,我们就不能做?

这时,血不但涌上了茉莉的脸,还一下冲上了头,她突然站起来,连自己也意想不到地很干脆地打了妹妹一个耳光。这是一个喧闹世界中突然的停顿,一个轰响的音乐中突然插进来的一个休止符。两个人似乎都听见那清脆的一响还停在半空中。

二莉用手背擦了擦脸,抿了抿嘴角流出的一丝鲜血,抬起眼冷冷地看了看姐姐,目光水平射过来,盯视着姐姐的下巴。

茉莉感到手掌发麻,也觉出身体内一种说不上来的愤怒和战栗。

几秒钟安静。

二莉说:我要走了。

茉莉说:你怎么能那样?

二莉没反应。

茉莉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能那样啊?

她一时找不到能够震慑住二莉的话,看着二莉要离开,她走上两步拦住妹妹:你知道不知道,你不能这样!

妹妹低着头往前走:让我走,别拦我。

茉莉拦着她:我不让你走。

二莉低垂的头已经顶着茉莉的下巴了:我要走。

我不让你走!她感到自己对二莉生出一种母亲般的责任来。妹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胸脯上,而她的呼吸也落在妹妹的头顶上。

突然,二莉用头使劲撞着她,哭嚷道:我不要你管我!我就是不要你管我!你没有权力管我!我不想让你管我!声音越来越高,极其委屈地哭着,用手拼命往旁边拨拉着茉莉。

做妹妹的一阵大声的发泄使得做姐姐的怔住了,她理一理被妹妹弄得脱开扣的短袖衬衫,不知所措地看着妹妹。妹妹早已泪流满面,站那儿委屈不已地抽搐着,好像生来的冤屈全部冒了出来。

过了好久,妹妹擦干脸上的泪水,又擦了擦嘴角残留的一丝血痕,扬起脸来下垂着目光,没有任何表情地打开门走了。

呆愣了好一会儿,茉莉回到桌前,她不知道要发泄什么。她抓起桌上的佛像想往地上摔,一瞬间又犹豫了,觉得不妥。她又拉开抽屉翻寻着什么,希望能找到任何一样和丘云鹏相关的东西,把它毁坏。

没有找到什么,只有丘云鹏那天给她又一次讲法论道时顺手抄写的几句佛经,夹在一本企业文化专题节目的打印稿里,她狠狠地把它撕碎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

是老山西曹主任,车已经到楼下了,接她去北京饭店。她刚说完不去,电话中传出的声音特别嘈杂,对方的手机断了。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曹主任一脸黑黄地进来了。看得出他今天特别春风得意,看得出他今天兴致很高,看得出他两眼充满了欲望。

茉莉洗浴完那贴身的穿戴,尤其显得性感。他随手把门关上,朝茉莉笑呵呵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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