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目光很快地看了茉莉一眼:你不是问过我二莉的事情吗?我不愿意伤害你,我不愿意对你的说法做什么解释,我宁肯让你认为我是个坏人。那我今天就干脆都告诉你,她的项链是我给买的,我还给她买过其他东西,因为我的一点感动。可是,我说一句话你相信吗?
他满脸酒气,两眼通红,像受了极大伤害地隔着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看着茉莉:我连二莉的手都没有碰过,你能相信吗?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作了一个非常愤慨的有力手势,好像对一个世界污蔑的抗议。
茉莉震惊了,她直视着这个滔滔不绝的瘦小男人。
有关二莉的这一解释是她万万想不到的,正是这解释的彻底、绝对、特别是对方那激动的表情,使得她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这个解释。一瞬间,她就想像、回忆和透视了二莉在这种事情上的虚荣和病态心理。当然,她也不会一下子完全接受丘云鹏的解释;而这残余的怀疑丘云鹏也很敏感地觉察到了。
丘云鹏说:你可能不相信我的话。是啊,姐妹之间还会说假话吗?可是天下亲人之间说假话有时候确确实实存在呀!古人讲,疏不间亲。我根本就没有期望过在你这儿解释清楚这件事,就算我没做解释!他忿忿地、壮烈地握紧拳头猛烈劈向桌子。
桌子被劈裂了一角。手掌破裂。口子裂得很大,血淋淋地翻着皮肉,在灯光下显得凄惨怵目。茉莉又一次惊呆了,她愣了一会儿神,拉开抽屉找药棉,找纱布,找一切可以处理伤口的物品。
丘云鹏嘴角抽搐着不把手伸出来,站在那里像一台没有熄火的马达,还在微微抖动,呼吸显得急促。全世界的冤屈似乎都落在了这个矮个子男人身上。
茉莉把他的手拉过来,默默地为他处理伤口:止血,上药,包扎。
她看见丘云鹏用牙咬着嘴唇,还保持着那种深刻的忍辱负重。
当这些情节结束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丘云鹏说:车我已经放走了,打车可能也不大方便,我在沙发上靠一靠就行了,你睡你的吧。
茉莉有些为难地说:这不行……
丘云鹏说:你还防我吗?不行,我走!
不不不!茉莉反而变得干脆了:楼上有我一个同事,夫妇两个人,我去他们那儿借住一宿。
她换了一条床单,一边整理床的时候一边已经想好,明天一早她要把丘云鹏用过的被子、床单全部更换清洗。
上楼前,茉莉对丘云鹏表示,她最近打算找一个叫安文章的人,这是在南小周邀请的聚会中结识的,她要帮助丘云鹏解决俱乐部面临的政治危机。
想不到茉莉就这样躲开了。
这一夜,丘云鹏把女孩子的卧室──女孩子的床单、女孩子挂在衣架上的内衣、内裤──做了一番疯狂的蹂躏。
四十
文学是寂寞心田中长出的作物,寂寞是文学的良田。
作家袁峰半年多来的感觉不是太好。
作为作家,从十多年前踏入文坛,他实际上经历了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十多年来一直在写作,很专注,很刻苦。夏日汗水淋漓湿了案头,冬天耐着寂寞一页一页爬格子,短篇、中篇、长篇。也有过大大小小的轰动,也形成了一点自己的风格。后来,写作有点疲倦了。再后来,经济开放搞活,商海汪洋给许多有商业野心的人带来了机会。
他的第二阶段时间并不长,三四年吧,忙于做房地产;也没做过太大,百万的、千万的项目而已。觉得自己是人才,觉得肯定要做经济富豪,觉得可以成为亿万富翁;然后,用经济搞文化,用经济赞助文学,为自己造就更好的创作环境,用下海经商的经历给自己的创作累积新的素材,再风光一下,证明自己是全才。
然而,结果并不理想。经商要有特殊的狡诈和应变能力,虽然他觉得自己不乏这种应变能力,但一次次曲折的经历,一次次心力交瘁的失败,使得他在相当程度上认输了。
就在这第二阶段将结束的时候,他结识了丘云鹏。丘云鹏给他指出一条最诱人的出路:用比较多的时间重新投入写作,用少量的时间参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的操作,成为一个董事和股东。把过去做房地产赔剩下的本钱交给丘云鹏代管,一年之内翻一番,翻两番,既交代了那些曾纷纷解囊投资的作家朋友,也给自己挣一笔钱,找个好感觉。
说话快一年了,各方面的进展都让他不满意,甚至有点焦灼和痛苦。
说写作,表面上是给自己规定了大部分时间趴在案头,但是心已经浮躁了,不那么甘于寂寞了。案头的产量不让他满意,质量也不让他满意。他现在才理解到文坛的一句老话,所谓甘于寂寞。文学大概是寂寞的心田中长出的作物,寂寞就是良田。寂寞对于写作来讲,就是纯净的心田。不纯净了,毛了,长遍了杂草,便是心田的浮躁。
他也常常慨叹,如果他是一个没有社会活动能力的作家,便不会生出经商的奢望,便会甘于寂寞。如果他彻底失败,而且一败到底,又没遇到丘云鹏这样的人带给他新的诱惑,他也可能会痛定思痛,重新回到寂寞的田野中耕耘收获。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真是勉为其难。
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搞了一个联谊活动,把一群作家弄到友谊宾馆吃了一顿,聊了一顿,又跑到高尔夫球场玩耍。当作家们拿上球杆也像模像样地左手带上手套朝着远处的铁丝网壁击球的时候,他便看出了文人们在这种现代生活面前的窘困。
周围有些人看来是真正有钱,这一对夫妇温文尔雅,自己开着车背来一套高级球杆,还带着南韩的教练,在一旁悠然自得地练球。
作家们虽然有着文化的自尊,有着对现代生活的调侃,但是在这种场合却总是透出莫名其妙的寒伧。高尔夫球高高低低地越过并不宽展的草坪碰到对面的铁丝网壁,大多数人击球动作很拙劣,球没飞出去多远,甚至贴地滚出去,有的球杆重重地击在地上,把球刮着走出几米就停下了。
袁峰到底在商海混过几年,这种场合倒还显出几分潇洒。当他又领着作家们去保龄球馆的时候,他似乎带出一种在文人面前的金钱从容。但在优越感的同时,他又经常会有一种面对同行的自卑。
眼前这位高本来,是个至今仍一心一意写作的作家,知青出身,多少年一直辛劳写作。一脸的疲劳和忧虑,穿着在这样一个场合甚至可以说比较邋遢。他以邋遢自我揶揄着,他说自己至今没有过跳舞、歌厅唱歌、桑那按摩这些最简单不过的现代消费。当他这样自我解嘲的时候又含着文人的清高。
他的书现在发行得不错。他的愤世嫉俗的、对物欲横流人心堕落的抨击,经常引起清贫之士和市民阶层的共鸣。在一个金钱铺张浩荡的世界中,常常会有一些人探出头脑对他表示崇拜。他便依托着这样的声音找到精神安慰,夜以继日地趴在桌上写作。
据说,已经写得胃下垂了。据说,已经写得脊椎有毛病了。
他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当他形象朴素地走过来的时候,你不能不赞叹他内外气质的连贯性和一致性。读他作品时,你不能不敬佩他那始终如一为清贫和苦难鸣不平的品质。
作为一个文化人,袁峰完全能够理解到对方那种自得的、甘于寂寞和清贫的文人心理。正是这种心态支持了古往今来一大批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
也有调侃的作家,这不是,笔名可以说家喻户晓的:笑卜。站在那里很潇洒、很随和地笑着,那笑让人感到舒服。
他的文章另一个路子,就写吃喝玩乐,写胡同巷道的言情故事,写打架斗殴的男女,写歌厅舞厅的文人丑态,写满嘴方言的悲欢离合,写老百姓中卖得出去、电视屏幕上演得花哨的故事,给市民说几句痛快话,对过去的变形政治来两句俏皮又一针见血的讽刺。于是乎,得到了一世界的喝彩,也得到了一世界的贬斥。
写来写去,还有最机智的一招,就是把自己说成爬格子就是为了挣钱,就是为了找饭吃。当他以自贬的方式解说的时候,他便获得了彻底调侃世界的幽默和主动。他就在这样一个金钱浮荡又充满了对富贵和权力愤愤不平的市民心理中迎合了他们,共鸣了他们。
袁峰知道,就是这个把自己说成大大咧咧的年轻作家写作起来,也远比他袁峰更刻苦,白天黑夜写,几年几年写,手磨出了茧子还写,夏日挥汗如雨地写,扯断家里电话线与世隔绝地写。
这位笑卜和那位高本来真是两种类型,在文坛也被划成了两个阵营。高本来属于所谓高扬人文旗帜,坚守精神阵地的作家;笑卜又被说成向堕落世界投降的作家,当然更有人说他是一个与世同步、跟上潮流的作家,对于旧的痛苦、僵化、社会定局,难道不应该用各种方式破解吗?这种随随便便的调侃,油盐酱醋的图画,不以为然的言情,恰恰是解除文化人僵化情结的良丹妙药!
袁峰对这种争论毫不在意,他以为,这两位究其实是一种作家,都是还在写作、还想写作的作家。比起他们,自己就成了另一种作家,就是好多年不写作,现在也不太想写作的作家。想写作和不想写作,正在写作和已经不再写作的作家之间的差别才是深刻的。
这个世界又很平庸,来到友谊宫,不管去消费什么,活动什么,张罗什么,都大可不必打出这群人的作家身份。没有一位小姐对此表示出一点激动和崇拜来。在灯火辉煌、倩影晃动的场合中,金钱和富有金钱的坦然从容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以文化名人城俱乐部董事的身份替丘云鹏张罗这批文化人,他管消费,管结账,管张罗客人,时时估算着活动预算和实际支出的关系。
眼下,他最大的痛苦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好局面。
如果他现在能够写出了不起的作品,又能够被广泛传颂,作为作家会很得意喽。但是,民众好麻木哦,读书界好迟钝哪,出版界好疲软噢,而自己的写作也好难呀,找不到感觉。
写作与做爱一样,必须有饱满的精力,有内在的冲动,否则,就像做爱没有精力一样,一个无法完成射精的做爱还有什么意思?一个枯躁的、应付的做爱还有什么精彩?做爱需要对象令人激动,时空安排合适,注意力不分散,没有不安全感,没有干扰,专注于一。绝不可能在做爱的时候还想着纷纭的万事,还想到有人敲门,那怎么会有精彩的高潮呢?
写作也是一样,当你没有充分的自在状态,当你怕敲门、怕电话的时候,或者是盼敲门、盼电话的时候,当你在焦灼作品会不会无声无息的时候,你怎么能够写出好作品呢?他常常为此慨叹。
女儿袁茜站在一边,看着他停笔滞留,眉宇不开,说:爸,你不是讲过,写作的原则之一是写不出来不硬写,你为什么还硬写呢?
你知道什么?不硬写就更写不出来。他略转过头半和蔼半训斥地说道。
女儿又说:爸爸,你不是讲过,写作就是写真实的感觉呀,你有什么写什么嘛!
做父亲的看看女儿,女儿从小的灵感就常常对他有启发,用女儿的话讲,这个世界我感觉是什么样的,我就把它说成什么样的。这个雨我觉得它是蓝的,我就把它写成是蓝的,这个雨我觉得是灰的,我就把它写成灰的。天上的云朵我觉得它是个仙女,就把它写成仙女,我觉得它像个胡萝卜,我就把它写成胡萝卜。
随着女儿的长大,他发现这个出了好几本诗集的小神童,应试文章却不一定写得很好,这就是写作的奥秘和规律呀。
女儿以后可能会成为了不起的诗人,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他为此常常有些担心。他也曾经想让孩子试着写点小说散文,但是,和她儿童时代即兴的、不假思索的诗歌比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一点那个。
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被这个世界所规范,一个人要表达自己的声音──写作,更要受到规范。规范多了,加在头脑中,就成为写作的桎梏。
袁峰希望重新找到好感觉,使思想纯净下来,松弛下来,不要有太多的功利主义。不要一上来就想,不写则罢,一写就写出个轰动的;不要端着架子,不要想到过去的作品所造成的先决事实,不要想自己已经在读者中形成的印象,不要想文坛的各种路数和图书市场的口味,要写出真正的感受,自己最最真心的情绪。
然而,自己真实的情绪是什么呢?
现在真实的情绪是作为一个作家的浮躁、矛盾、进退两难和写作的疲惫。但这种情绪渲泄出来有谁要看?
他找不到写作的切入点。
有些作家也可能善于凡人小事徐徐道来,什么新写实主义呀,什么市民小说景观哪,什么新体验啦,但是这些不能激动自己的创作热情。他喜欢激情,喜欢强烈的性格冲突,喜欢跌宕的故事,喜欢血淋淋的、震憾人心的惨烈场面。他喜欢描写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或者上千年前那些轰轰烈烈的暴动、战争与厮杀,离开了真实的借彼说此的主观情绪渲泄,他便失去了寻找故事的激情。
他也想过干脆集中精力把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搞一搞,做个精彩的活儿,在这个体系中掌握一块比较大的权力,先用一二年时间把几年的经商来个精彩的结束,从此以后一刀两断,专搞文学。
丘云鹏所说的这种看来万全的脚踏两只船、两全其美的方式其实很折磨人。
近一年来与丘云鹏的合作,使他对丘云鹏有了越来越大的怀疑。他以自己几年下海的经验越来越深切地觉察到丘云鹏的操作中隐藏的巨大欺骗性。
当然,他有可能成功,以他巨大的欺骗性成功,他也可能失败,以他巨大的欺骗性失败。当自己让他代管的一百八十万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明确说法的时候,当他对俱乐部操作的资金往来有了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的时候,他开始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担心起来。他不止一次含蓄地或者是明白地提出,希望那笔钱首先能够还本。
丘云鹏讲得非常简单:到了年底,我肯定给你一个说法,让你满意!我不是给你讲了吗,一年内让它翻一番或者翻两番?我肯定做到,毫无疑义。你总不能前功尽弃吧?如果你现在说不往下做了,不用我代管了,好,我随时如数奉还!如果说你要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二百、百分之三百的利润,那么,再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就会给你兑现了。
每到这种时候,袁峰就犹豫了。丘云鹏说得这么干脆:你如果现在就决定中止这件事情,我马上给你,明天就可以,今天也可以。
袁峰确实犹豫了,他对自己的判断犹豫了,他对自己对丘云鹏的怀疑犹豫了,因为丘云鹏从容、有把握、不当一回事的神态,那种无隙可击的口气,在一瞬间就麻痹住了他的思维。
当京城的新闻、政治领域发出了对丘云鹏和文化名人城俱乐部操作质疑的声音时,当一些权威的眼睛开始观照这个局面的时候,雾霭之中让人感到,这个文化俱乐部的故事有许多不合理性。
故事是怎么讲述起来的?它的依据是什么?它怎么发展?当这一切思索都追溯到丘云鹏自开始以来的全部说法时,袁峰非常坦率地找到桑大明。
两个人在三环路边散步。街上车水马龙,一个旋转流通的世界,一个出生入死的世界,一个川流不息的世界。他对桑大明说:我觉得丘云鹏很可能,他略迟疑了一下:是一个高级骗子。
桑大明似乎不太意外,他说:你接着讲。
袁峰讲了自己的想法:他很可能是看穿了咱们文化人的弱点,利用了我们,特别是像你我好大喜功的弱点,利用了我们又想做文化又想挣钱的心理,利用了我们又想流芳千古又想轰动一时的野心。
桑大明说:你接着讲。他认为袁峰的这些话并不太出奇,不让他太震惊,当然也引起他某种思索。
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条规律,一句话不管是不是对你有完全的说服力,也不管它对你是否真正触动,你只要听了,又没有完全否定它,就难免受这些话的影响。他现在就带着这样一种态度接受着袁峰的提醒。
袁峰说:作为我个人,我已经决定了,先把我的一百八十万要回来。当然这样也许对你有压力,因为不管怎么样,丘云鹏已经把你捧在这个位置,文化界也都知道你在做这个事情,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要求。我觉着丘云鹏确实是个骗子。
桑大明思索着,他已经知道丘云鹏对袁峰的回答,他问了一句:你不等到年底吗?不等丘云鹏按他的许诺兑现,把你这笔钱翻一番吗?
袁峰说:每当听他这样讲的时候,我确实有点犹豫。真的,我现在也还犹豫,因为离年底不过两三个月时间了。可是,万一过了两三个月什么都没有了呢?
桑大明不能不受到袁峰的影响,只是他已经更深地陷进去了,也更多地投入到操作中,平日听丘云鹏的描述也更多一些,他虽然影影绰绰也有疑虑,但从总体上觉得这个故事还是可信的。
他对袁峰说:年底,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就要正式推出会员制,就要进行第一轮的金卡、银卡、铜卡销售,成功和失败很快就会有结果,我觉得还有希望。先不说丘云鹏怎么代管你那笔费用,我想,仅仅是俱乐部做成,哪怕是一点点成功,我都会让丘云鹏首先兑现他对你的允诺。
这一天,文化俱乐部在一家饭店举办活动,当晚袁峰有些醉了,丘云鹏安排二莉送他回房。他们包了饭店的几间房,正在与海外来人接洽业务。
由于酒喝得多了一点,和二莉谈得兴奋了一点,两个人舞也跳得多了一点,二莉对他这个作家的崇拜也表现了一点,于是,就发生了一个本该让他挺享受的情节。
二莉是倒在他怀里了,他是在拥抱亲吻二莉了,他也解开了二莉上衣的扣子,抚摸着二莉的胸脯,那是丰满又精致的姑娘的乳房,二莉在他的怀中半推半就地呻吟蠕动着。灯光是朦胧的,故事本可以向下发展的,可是房门打开了。
那本是服务员才有条件从外面打开的房门,出现的却是丘云鹏,后面还跟着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