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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云鹏似乎很吃惊、很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他是来找袁峰议事的。第41节至第45节

四十一

他在一瞬间就感到一个事实:面前这个平静而坐的人物内心也有一种深深掩饰的不平衡心理。

桑大明和茉莉同坐一辆奥迪车去参加一个重要活动,找那位在重要部门担任比较重要工作的人物安文章。

一路上,两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谈到丘云鹏,都期望从对方那里知道一点对丘云鹏的了解与看法。又都因为不知道对方和丘云鹏关系的深浅,说话含蓄和有试探性。

在桑大明看来,丘云鹏的破绽越来越多了,但是,当你宽容而又不多做计较的时候,又常常可以把它理解过去,解释过去。你总可以这样认为:不管丘云鹏的真实程度多大,毕竟他在帮助你做着这个文化事业,这是真实的。十多个月来,看得见丘云鹏一直为此拼尽全力。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这是以后慢慢可以搞清楚的──他总想把事情做成。一旦做成了,肯定对文化界、对他桑大明本人都是好事情。这一点桑大明应该能够看清楚的。因此,他虽然经常发出一些含蓄的评论,但总的来说,还势在必行地和丘云鹏配合着。

所以,今天决定找安文章的时候,丘云鹏说:老桑,这个人还是你去比较合适,他在要害部门工作,为人又比较谨慎,你去可信度大,对方会没有戒心,比我去合适。茉莉认识他,让她陪着你。

桑大明接受了这个安排,他觉得,对政界人物进行疏通和联络,或者说公关,他确实比丘云鹏更得力。而在茉莉,她更愿意配合桑大明把目的达到,这是她应该回报丘云鹏的,这是一个使她感到宽慰又自尊的行为。

汽车经过鼓楼大街,又拐来拐去,便来到了一条不宽不窄但显得安静的街道,进了一个外表平常但很深静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栋楼,灯窗或明或暗,显出这里特有的气氛。楼群的悄无声息与院子门口像图片一样安静直立的警卫以及照亮警卫的静谧灯光,都显出这种宅院的政治气氛。和灯红酒绿繁华喧闹的街道比起来,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走出普通的并不奢华的电梯,进了一个也还算普通的不知是三室一厅还是四室一厅的单元房。住房既不寒伧也绝不奢华,是再平常不过的干部住宅。至于电视、沙发、家具、音响,可以说和市民世界没有大的差别。

倒是那些或是机关配置的,或是个人收藏的书籍、案头工作用品、各种各样的辞典、不知是真品还是复制品的字画,还有一些挂在墙上的镜框──那是国家领导人与主人在一起出现的某些新闻照片──显出主人的一些特点。隔着门厅可以看见书房的写字台上堆积着文件、档案之类,客厅及各个房间都摆放的电话机,显出主人的身份。

安文章虽然手中有很大的权力,联通着很多重要的首长,但他的名字从不被新闻和公众注意,这是真正掌握着某些环节的机要干部。

他比较清瘦,鼻子较长,脸也较长,说话非常谦和,面对桑大明这样一个著名的文化人,虽然他比桑大明年纪更大一些,政治上又有比较高的地位,但很自然地把桑大明称为老桑,而且谈到读过桑大明的很多作品,他喜欢桑大明的作品,还从书架上找出桑大明的书。

他的谦谨让人想像不到他手中握有的令人敬畏的权力,倒像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一个普通职员。对文化思想就个人见解而谈,他和桑大明之间没有一点套话。他清楚地讲,自己过去在大学里学什么,“文化大革命”曾下去锻炼过,以后怎么到机关工作,怎么一点点提升到这里。

他讲话的时候手摩挲着已经陈旧的沙发扶手。桑大明注意到沙发扶手上的绒布磨薄了,破旧了,露出主人长久而稳定的清贫。再注意家中的其他摆设,发现新旧不一,旧的居多。看着家具的款式能够想像得出来,这和一个拿着一般职工工资、小心积攒、更新家具及设备的普通家庭是完全一样的。家中的所有摆设非常清楚地让你看到了这个家庭一二十年来那种精打细算、寒伧又努力的建设过程。

夫人倒茶,拿水果,看着她不断打开的酒柜,倒能感到这个俭朴清贫的干部也还通情达理地接受一些类似土特产的馈赠,有些物品显然不是这样的家庭愿意购买的。

夫人显得比他老面,脸色黄一些,说话干燥少趣味。

这时候,他们细高个的女儿出现了。上大学,正在房间里,大概是在看书,做她的作业,穿着打扮是大学生中的流行样式,显得和父母不是一世界的人。比较质朴,比较坦率,眨着羚羊眼,和客人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就向爸爸妈妈落实一个有关购买物品和要钱的项目。

这个要钱的项目大概涉及到多几十块还是少几十块的争执,做母亲的似乎要训斥女儿什么,当着客人的面,做父亲的倒显出不避讳的质朴和随和来:就给她吧。

交谈之中,知道了做父亲的和做母亲的深为现在年轻学生的花费而无可奈何。

桑大明一瞬间就觉出了一个事实:面前平静而坐的这个人物,内心也有一种他深深掩饰的不平衡心理。

他按照自己的思路如实地把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的操作,主要是把这样一个俱乐部的思想文化意义陈述给对方。对方很安静地听着,这个表情表明他早就知道有关这个项目的一些内参和政治评点。

桑大明感到心理上有着比较大的支出,感到必须通过一整套看来很含蓄又很正面的,甚至很接近官方语言的方式,来讲明这样一个操作模式的合理性。

对方倒显得很通情达理,作为他个人接受这个模式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他甚至还通过他的话来补充这个项目的合理性。他讲:做这样一个俱乐部,在任何地方,中国也好,外国也好,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先不要说文化上有什么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只要符合宪法、工商法及各种法规,作为一个单纯的经济性质的文化项目来做也是无可非议的。我早就听说过你们这个构想,我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构想。

当然,他也非常温和地、严谨地讲到京城的特殊性,讲到既然引起了有关领导的关注,就要妥善地解释,妥善地安排。讲到这方面的事情,他是滴水不漏的,他对任何一句话的出处都是慎重的。他的话无论传到哪里,公布到哪里,都是绝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的。

倒是茉莉按照丘云鹏预先的提示讲了一句话,这句话有那么点关键,她说:安主任,我们听说您以后会调到政协?

对方垂下眼,眨着,笑了一下:什么可能都有。我们做这项工作的,是绝对服从安排和调动的,这和你们做文化或者经商不一样,没有那么大的自由选择度哇!他的看来很平和的微笑中所隐藏的东西,被一旁妻子对丈夫很有内容的一个打量注释了。

桑大明自然明白,丘云鹏这个预先的安排提示从茉莉嘴里出来是什么含义。安文章这样的人一旦离开了握有实权的位置,到了政协这样的部门,不管他名义上是平调甚至还是提升,实际上,他在人们心目中的重要性都要发生质的变化。

在随后的谈话中,茉莉很适度地讲了一些,那些话是说说笑笑中出来的,希望安文章能够关心、支持这个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希望他以后当这个俱乐部的顾问:您现在在这个位置上不方便,以后到政协就是方便的,希望您在各方面帮助我们。

同样是按照丘云鹏的提示和安排,茉莉冲着安文章正在一个普通部门工作的夫人说道:也希望您以后到我们俱乐部参加活动,甚至到我们那儿去工作,我们那儿以后一定会有比较大的发展,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都会让您感到比较乐观的。

从安文章看来迟钝的并不豪迈的微笑中,从他妻子很注意地听取茉莉描述的表情中,从她妻子不断用目光打量丈夫的眼神中,桑大明能够觉出他们在心理上的软弱。这一瞬间,桑大明眼前突然浮现出两组矛盾的图画:一个图画是安文章被他的地位装点得很威严,而丘云鹏对安文章很敬畏,很仰视;另一个图画是安文章显得很可怜,而丘云鹏正非常冷酷而残忍地打量着他。

桑大明生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他对安文章既尊敬又怜悯,而对丘云鹏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距离感。

四十二

当发生信任危机的时候,他深深感到,维持住人们对他说法的相信,是他牵引整个局面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核心。

因为相信财运和桃花运平行发展同期而至,丘云鹏把能不能征服茉莉在心中定为一个自己在经济上能否成功的运气标志。他对至今近在咫尺的目标不能得手感到焦灼。

但是,当茉莉帮助他解决了安文章的公关时,他又得到些许慰藉。如果一直这样控制着茉莉,大概也标志着他一直控制着财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迷信起来。

对茉莉的征服还在僵持状态之中,尚需某种时间的持久战。但是在其他方面的桃花运,他最近战果辉煌。

大北国宾馆,他没能够按照原来的胃口吞掉它,而何文魁也没有力量退出这个不进不退的合作格局。丘云鹏就继续用各种象征意义的调动牵引着大北国宾馆成为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的一个硬件,一个外观形象,一个可以上画册的活动中心。

从银行打过去的钱基本上被何文魁控制着,甚至不知道他在什么方向上使用。丘云鹏只好再少量地拨过一点钱,由沈西妹直接控制,把宾馆做出一个在操作、在推进、在装修的局面来。

自然康复的活动还在半死不活、断断续续地搞着,整个俱乐部活动中心的格局和大北国宾馆目前的比较冷落的接待宾客的服务暧昧不清地结合在一起。这个饭店有很多小楼,很多院落,经过新的策划被命名为四川楼、湖南院、福建阁、山东馆等等。以各省市命名,给人一个洋洋大观代表全中国的感觉。

为了形成最初的气氛,湖南院、四川楼分别招进了一些十六七岁的四川湖南妹子。她们来自小城镇,出价不高,相貌身段皆秀丽。经过短时间的强化训练,成了能歌善舞的小女子。当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装色彩缤纷地舞蹈起来时,她们清纯的笑脸,美丽的手臂,经常因为弯腰而裸现的苗条腰身,以及显得娇柔可爱的赤脚,那是会平添很多扑朔迷离的色彩和味道的。

丘云鹏做了精心安排。

为了防止何文魁染指这些女孩子,他除了让沈西妹亲自掌管这些女孩子的训练表演之外,还特别把何文魁的老婆也安排进来,这大概是抵挡何文魁侵犯的最好屏蔽。而丘云鹏自己却利用各种方式、各种说法把女孩子调到城里,调到他的身边。比如说今天有一个接待贵宾的活动,比如说今天要和文化人搞一个沙龙,比如说今天有一个饭局,要显示显示俱乐部的力量,烘托烘托气氛,并不一定所有的活动都要去大北国宾馆,把表演队拉出来就是很好的说法。

二十来个女孩子差不多轮流进城做过表演,也差不多个个成了丘云鹏征战表上的战果。

在占有这些姑娘的时候,他残忍而不动声色。每一次他都会细心阅读他的占有物,为自己耕耘了那么多的处女地而由衷地快感。夜深人静,当他一一列数着由姑娘们的数量、质量所组成的辉煌战果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要突飞猛进的时刻。他想起古往今来各种令他羡慕不已的房中术和采阴补阳说,深深感到自己真是得天独厚。

当他所策划的王国越来越接近成败揭晓的时候,他的身心进入高度紧张和兴奋的状态。外界压力来临之际,他深知内部的敌人会出现。当袁峰发出质疑的时候,当袁峰的质疑影响了桑大明的时候,当桑大明反过来又影响别人的时候,当周围发生各种各样的信任危机的时候,他深深感到维持住周围人对他的信任,是牵引整个局面的一个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核心。

不断地讲述故事,不断地编造故事,用更新的故事取代那些不能自圆其说的已经陈旧的故事,他现在开始进入一个淋漓尽致、精彩绝伦的编造阶段。

他实行的是他多年实践提炼出的炉火纯青的原则,就是必须使周围任何一个人,除了对他本人信赖以外,对其他的一切人都怀疑。必须建立这样的信任关系:所有的人相互之间都缺乏信任,只有对他的单向信任。这样,他必须用自然巧妙的手法去和所有的人讲述除对方以外的每一个人的不可依赖处、恶劣之处。

他的表演是相当精彩的。

他绝不会事到临头才对一个人描述丑话,他总是在自然而然的言谈举止中用某种暗示的方式,用某种看来无意的话语,用某种好像本来要掩饰却一下说漏嘴的方式,去毁坏一个人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

丘云鹏对袁峰的所有描述是要让桑大明感觉,袁峰是从个人角度出发的文化人典型,他对文化俱乐部充满了个人的私欲。当他的位置和他的野心不相适应的时候,他就不平衡,甚至可能会有意无意地破坏。他对你桑大明是不很服气的,他对你在这里的领袖位置是不满意的。文人相轻,文人对文人迫害起来,攻击起来,是历史上最惨烈的。

丘云鹏多次似乎不经意地讲过:袁峰这个人自我估计太高;袁峰是个好色之徒。丘云鹏会用顺口编出的话挑拨桑大明对袁峰的信任。他之所以能够让对方难以不相信,就是他绝不像一般人那样说假话的时候有障碍,闪烁其辞,他总是脱口而出,总是理直气壮,总是振振有辞,常常还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平与愤慨。

有时他还会以断然的方式说出一个看来非常离谱的话。比如说,既然是文化人,又都是朋友,那么作为袁峰不可能太恶劣地去说桑大明的坏话,一般人是这样思维的,所以一般人也不会这样去挑拨离间。但是丘云鹏恰恰利用了一般人的判断误区,他说:袁峰那天当着很多人的面──丘云鹏把很多人的名字一说──说你桑大明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不堪的好色之徒。

这确实让桑大明吃惊,因为一般人不会这样石破天惊地编一套假话,一般人也绝不会在编假话的时候举出众人在场的例证。而丘云鹏绘声绘色、充分具有现场感的描述,包括当时谁坐在什么角度,他怎么讲的,针对什么问题,前言后语是什么,全部细节栩栩如生,使你不由得相信他话语的真实性。

丘云鹏应用了一般人调拨离间不敢采用的规模、手段和策略,大胆地活动着。不少人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他的影响。他所描绘的人物品格久而久之成为人们心理中存在的事实。也许某个人对他的某一种说法会有所保留,但整体上却不得不受他的谎言的笼罩。因为他总是自然而然、出其不意地实施这种天衣无缝的分而治之。

结果,在这一大片经营活动中,桑大明无论对丘云鹏的某些说法有怎样的怀疑,还是在总体上对丘云鹏给予了信任,同时对别人的利欲熏心和各自打算有了足够的认识。他不得不接受丘云鹏这种说法:不管怎样,只有你我才是这个事业的真正创建者。用商业概念来讲,你我才是这一摊事的真正老板,只有你我才是利益真正一致的,只有你我才是有责任心的。你必须考虑到这个基本事实,从这个基本事实出发,你不可能不相信我,因为我不可能不忠实于这个事业,我是和这个事业捆在一起的。我没有必要去毁坏这个事业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从事业出发,我必须造成每一个人的良好形象。当我不得不把这些真实情况告诉你,把每个人的真实心理告诉你,不过是提醒你有清醒的认识,使我们最终能够不受伤害地把事情做成。

他对桑大明说:多年的商海经历,我得到一条经验,就是对下边的人,对所有与自己合作的人,永远不让他们知道他们做事范围以外的事情,这样才安全。有关全局的事情,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甚至迪华也不应该知道那么多,因为女人难免有感情用事的一面,有粗心的一面。

当他说这些话时候,桑大明绝对不会想到,他对桑大明使用的是同样的办法,他同样使桑大明只知道桑大明应该知道的事情,而不超越他的范畴。

丘云鹏到了三头六臂、立体出击的阶段中,俱乐部的操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现在,不管是水平高也好,水平低也好,不管哪个环节出现看来多么让人难堪的甚至说不过去的地方,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急于第一批会员卡的推出。

事实上,他对各方面的感觉是越来越吃紧。他几乎每天都要对桑大明讲,资金到位状况良好,同时,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经济警报递送到他这里。在这些天,他一次又一次地给桑大明灌输一个说法: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发现一个规律,当你决心并且在实际上做到把你手头所有能运作的钱都花光的时候,项目就开始成功了,就开始挣钱了。

丘云鹏反复讲的这句话似乎是商海箴言。它以特殊的韵律和某种彻底的意味使桑大明模糊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并不知道这种说法在今天要指向的具体目标,他至少不反对这样做,他觉得当前文化俱乐部的操作无疑到了全力以赴的阶段。

这一天来了一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身非常呆板的西装,面部表情也很呆板:竖长的脸,水平的眉毛,一个很长的大鼻子,目光很冷,腮帮子凸起。他和丘云鹏谈的是一件私人借贷,只知道小伙子姓绍,手头有一百多万活钱,他愿意借贷,希望从中得到一笔很高的利息,条件是必须有一个很有把握的抵押品,他看中了京城的一处房产。

丘云鹏把谈话的内容若有若无地描述给桑大明,小绍又来过几次,他也适当地引荐给了桑大明。桑大明最初只知道对方可以投钱过来,直到一个看来很偶然的谈话中,丘云鹏似乎无意中提到对方想在京城落脚,想买一套房子,如果有让他满意的住房作为抵押,价钱压低一点,他也可以把钱贷出来。

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滑过去了,桑大明并不在意。倒是迪华突然提示了一下:他是不是要拿我们的房子做抵押?

桑大明这才前后连贯地又是隐隐约约地想起丘云鹏的各种说法:把一切都投进去,把钱都花光。那么,自己在亚运村的个人房产也是可以抵押的啦,也是可以这样投入的。自己的这套房产是桑大明一家几代人的积蓄呀!爷爷是文化名人,已经去世了,他落实政策留下的全部遗产,再加上桑大明自己前些年挣的部分稿费,在几年前全部转化为这套住房了。

此前他还不曾想到把自己的住房也作为资产投入到生意中,丘云鹏是这样想的吗?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吗?他很坦率地问了丘云鹏。

丘云鹏说:我倒没有这个意思,虽然现在资金到位还比较紧张,需要更多的资金来运作这个最后的关键时刻,但是你老桑的个人财产我不愿意动,我不愿意破坏你的安全感。你跟我不一样,如果这房子是我的,我早就把它抵押成活钱了。天下没有比把房子当做一个死财产放在那里更傻的事情啦!

他说:这种经济操作,这种天才手法,你们一下子是不会懂的。比较坦率地说,我是以一个无产者的心态走上商场竞争的。我不管拥有多少,都觉得自己可以一无所有,都准备一无所有,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输得起,不怕输,结果,最后胜利者是我,得到金钱的是我。

他非常清楚文化人的心理,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欲取而先纵”。他绝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企图,他只不过用他一篇又一篇看来从从容容、对对方无所要求的话,变成一个又一个圈套向对方套过去。他知道,对那些距离远又很重要的对象,需要抛更多的圈,用最大的圈,概率再低,只要圈套扔得多,终有命中的可能性。

在种种有意无意的巧妙说法中,在看来从容自信又略带感慨地对资金到位情况不理想的三言两语中,他正在包抄桑大明。

桑大明夫妇是他在一生中难得如此靠近的朋友,夫妇俩给他的信任和带点兄长感觉的关心也经常让他感到温暖。他从小缺乏这些,他从小就独立支撑自己,还要去忍受方方面面的打击与屈辱。但是他知道,一切温情都是稍纵即逝的。这个世界运作的法则,就是一定不能心慈手软。

他读过历史故事,自古以来争夺利益,争夺天下,争夺王位,争夺财产,争夺官位,斗争是非常残忍的。妇人之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时必须忘却桑大明夫妇的兄长之情和特殊信赖,而把他们严严实实地套住。只要情势需要这样做,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他最欣赏的历史典故是曹操拔剑挥杀吕伯奢一家的那句名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四十三

他像在鱼池边溜来溜去的老猫一样庄严地徘徊着。偶尔在池边蹲着,像模像样地打量一番,偶尔若无其事地伸出爪子探一探水面。

大北国宾馆成了全局操作的焦点之一。

何文魁背着手,腆着肚子,移动着矮胖的身躯在宾馆里走来走去,扫视着庭庭院院、草坪小河、流水石桥,不断体会着主人的感觉。

他的目光像夜晚的探照灯一样照亮着他的领地,抚摸着每一块地面、每一个屋顶,这是他的辖地,他知道自己和丘云鹏的这盘棋中含着什么样的较量。

看着沈西妹不断地穿梭来去,东张罗西指挥,他就不由得对这个高大壮实的女人生出无限的蔑视。在他的头脑里,“婊子养的”、“破鞋”、“骚货”这样的字眼早已像标签一样贴满了沈西妹的身上。

他才不会放弃对大北国宾馆的控制权呢。你们想套住我,把宾馆的房地产证、印章、权力、账目都交给你们,敷衍给我一个董事位置,象征性地分配我一点股份,可靠吗?说得天花乱坠,文化名人城俱乐部,一个洋洋的大国,你们能做成吗?看你们摆出的架势好像挺大,好像不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呢,只看那个钱来得势头就太小了点,老大的一个水管子打开了,嘀嘀嗒嗒没多少水嘛!

他何文魁生性有一个特点,绝不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别人。这个世界上谁能托得住呢,连老婆都未必可靠。

现在你们要翻脸,我就说你们违约,不是要注入四千万改造资金吗,哪儿呢?根本在七位数范围内也没几个数呢,更不要说这八位数的事。你们说不办了,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也不吃亏,反正这二百万我是吃掉了。你们说办下去,是虚张声势、小模小样地办,还是云山雾罩、排山倒海地办,我都高兴,我都有对策。进可攻退可守,一切都会安排好。

他背着手转来转去就来到了四川楼、湖南院,这儿的川妹子湘妹子,水灵活现的小女孩,唱啊,跳哇,练哪,经常发出一点让他向往的声色。

他背着手站住,女孩们正穿着傣族服装、苗族服装,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银项圈,耳朵上叮叮当当地响着坠子,头上的装饰、披带、花头巾闪闪烁烁,裸露的手臂在空中舞来舞去。见了他都停下来,眼睛扑闪闪笑着,正正经经地称他何总。

他像在鱼池边溜来溜去的老猫一样很庄严地徘徊着。偶尔在池边蹲着,像模像样地打量一番,偶尔若无其事地伸出爪子探一探水面。爪子沾了水,微微湿了,鱼影晃荡,他便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地收回爪子来。

沈西妹风是风火是火,从那边又过来了,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啊,何总,这位高大的女人两眼露着一股邪气,浑身腾腾地冒着一股烘热,真不愧是酒店老板娘出身,样样东西卖得好。沈西妹和他讲:文化名人俱乐部马上就要举行隆重的剪彩仪式,要在大北国宾馆张灯结彩,搞一次盛大的庆典。现在是十月初,在十月份之内这个活动一定要举行,京城的各方名人、企业界人士、海内外知名人士都将云集到这里。

好哇,好哇!何文魁背着手说,他的永远血色涨红的脸上露出似乎是很忠厚的笑容,他已经习惯了沈西妹从丘云鹏那儿带来的各种虚张声势的描绘。但这一次,他知道这个局怎么也到了摆个样子的时候了,成和不成就在这个时间段了。

他清楚,所谓名人城俱乐部,名人是可以用这个方法、那个方法拘来的,新闻、电视、报纸炒一炒,规模不过是大或小的问题。钱多了就大一点,钱少了就小一点。需要大北国宾馆作为首建的俱乐部活动中心,就必须有一个样子,有一个档次,有一个规模。就那么两三百万,改造什么,装修什么?还不是拿我大北国宾馆的老本钱,旧基础?需要就得再进钱来。

沈西妹当然知道这种对话讨价还价的意义,她的话又快又流利,一句压着一句过来,手的动作虽然离你有一段距离,总感觉好像在拍打你,拉扯你,安排你,还不时回过头来东张西望,好像又有人来。沈西妹从来都是这样说话,她不能超过五秒钟以上维持自己的脖颈不转。

她讲了:现在大规模的文化操作、海内外媒体炒作都需要资金的大规模投入,那是短期内立刻要兑现的。大北国宾馆的全面改造可以分阶段来,现在先要把剪彩仪式风风光光地摆出来,要有一个样子。车队好说,可以临时包租几十辆豪华大巴、中巴,再包十几辆小轿车,庭院大门的设计,一进大门的庭院影壁,离大门最近的几个庭院小楼,还有中心会议室、多功能厅等等,都要抓紧做一个样子。资金还可以注入一部分。具体的资金使用,这些繁琐事情由我配合何总做。施工是个辛苦事,麻烦事,这些事我做过,我多跑一跑,何总您在大的事情上多协调。

何文魁很爽快地点点头,他心说:你们接着拿钱来,接着改造我大北国宾馆,改造多少我都不反对。在这儿做文化名人城俱乐部,你们拿我这大北国宾馆做了陪衬,反过来,你们炒了一大篇新闻,弄了一大群海内外知名人士,这是我的收益。至于最后谁更合算,是真合在一块儿还是最后分开,那是相机而动的事情。

因为闻见沈西妹身上酒店老板娘那股烘烘的热气,也就多少闻到了自己身上烟酒味、汗味混在一起的盐巴味,何文魁有点扫兴。

沈西妹又风是风火是火带上几个唱唱跳跳的小女子去城里了,丘云鹏那里有用场。这儿的排练有其他人照应,两个音乐舞蹈的老师在做教练。

他悠来悠去,蹭来蹭去,最终总能找到理由和机会把这一个那一个小姑娘带到他的房间里,这儿所有的庭庭院院、楼楼馆馆都由他支配,都是他的领地。穿花拂柳,曲径通幽,三转五转,他便选择一个最安全、最僻静的去处。女孩腼腆,顺从,怯生,说不上来的一股劲头,尤其让他刺激。

长时间没人使用过的房间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和沉旧感。没有多少尘土,却显得尘封土垢。他撩开床罩躺在毯子上,让小女孩提供服务,那服务是逐步升级的:再多垫个枕头了,倒杯饮料了,给他捶一捶、按摩按摩喽。

姑娘的小拳头叮叮咚咚地捶着他,那是驯服的又是不敢用力的捶打,他就让对方多使点劲,让对方给他按摩,当对方那或者是纤瘦的,或者是丰柔的,或者是干燥的,或者是潮湿的小手在他胡茬粗糙的脸上按摩的时候,他能觉出两个世界的磨擦。

他是一个有权力、有年纪的男人,而对方是小人家出身的女孩。他喜欢让姑娘的小手在他脸上怯生又听从地服务周到地按摩,他能觉得鼻子两侧油津津的汗液被小手按摩去,接受这种服务实在是颐养天年的大享受。

他让小手再按摩下去,按摩他肥肉囊囊又长满胸毛的胸脯,那些小手更显出怯生甚至畏惧来。他倒愿意欣赏这个怯生和畏惧,看着小女孩那一张张秀气的脸,垂着眼睛似乎不敢正视的样子,他觉得实在娇憨可爱。这时候,他会伸出自己指头短而粗的手捏一下对方的脸蛋。这一捏,又让他感到那种令他享受的两个世界的差异来。

他的手指粗糙,是那种有权力、有年纪的男人的手,对方的脸蛋光滑细嫩,爽爽的、烫热的,带着南国女子的韵味,那是小家子出来的年轻姑娘的脸。他喜欢自己和对方身体的对比。

小手像摸一个她特别害怕的动物一样不得不驯服地操作着。他用自己的胸脯,继而是肥大饱满的肚皮来承受这些小手的抚摸。

他是一个布满莽莽草木的丘陵山坡,愿意这些美丽的羔羊在他的身上跑来跑去,看见这些小姑娘咬着下嘴唇,因为驯服的紧张而满脸津津细汗的时候,他尤其欣赏那些小脸漾出的红晕。他常常伸出手挑起对方的下巴:看看我,别害怕。

对方或者是呆呆地让他摸着下巴,或者是很困难又很驯服地笑一笑,躲开他的手。

然后,他会让小手沿着身体的中线进行下去,做她们更怯生、更困难也更驯服的按摩。

这时候,何文魁尤其愿意领会那细嫩的小手、驯服的小手、怯生的小手和他这个草莽丛生的、握有权势的男人之间的差异。他甚至会觉得他那疲惫衰老的阳气一点点苏醒过来。

有的时候,他会命令对方使劲地踢他、打他,对方下不了手,下不了脚,这种曲折惊险的情节使得女孩子们尤其惶然不知所措,尤其腼腆和驯服,而这恰恰使他更加兴奋。那时他或许会像一般的贪婪男人,去把这个女孩子或那个女孩子做了安排。

完了事,出了门,女孩子在前面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像犯了罪或做错了事一样急匆匆离去,他便在后边很自得地背着手踱步。他欣赏着小女孩在前面像逃跑但又不敢加快速度,树叶一般飘去的样子,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享受。

突然,小女孩在前面的月亮门惊恐地站住,不知所措地说着什么。何文魁感到一股血呼地涌上头来,他一时也不知所措。

他的老婆人高马大地站在那里,黄黑的脸上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过来。

四十四

他常常觉得,自己脸上的微笑就像石头上的一层青苔,青苔是柔软的,石头却是坚硬的。

丘云鹏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住,并且惊呆了。

在外语大学门口,路边的一个小地摊,一个南方来的女孩在卖人工饲养的小松鼠。

一个高高的经常用来插糖葫芦的木棒子上插着很多小木棍,挑着设计巧妙做工却简单的小笼子。笼子像面包圈一样呈环形,环形通道的粗细将将能容纳小松鼠的身躯,环形的轴是可以转动的,小松鼠在环形的笼子中必须不停地像爬梯子一样用爪子飞快地倒着,爬那些正好和它步伐相一致的格子。

在松鼠面前,是一个环形的、无止境的梯子。因为环形笼子的转动,松鼠只有四只脚拚命地往前倒腾,才能保持身子的基本水平。如果慢一点,笼子的惯性就可能把它弄得尾朝天。它必须加快速度,所以,笼子在拚命地转,松鼠在拚命地跑。

笼子的转动让人想起风车,笼子就这样风车一般飞快地旋转着,松鼠也只好在里面飞快地跑动,它不可能停下来,因为它害怕头朝下尾朝天地吊着,因此它必须不停地跑。而在不断跑动的过程中,笼子越发转得飞快。

周围的孩子们都在说说笑笑,吵闹着让大人购买。卖松鼠的小女孩子兴奋地张罗着。惟有丘云鹏盯着这样的镜头,感到一种怵目惊心的恐怖。

他和二莉刚刚从外语大学出来,二莉站在一旁,说:你不是喜欢松鼠吗?

他尤其被触动了,觉得这种说法和这个景观中有一种不那么吉利的东西,莫非这就是他命运的写照?他也要不停地奔跑才能避免被颠翻的噩运?

他想了想就把这个念头挥去。三环路已经通车,面前的高架桥上汽车水一般高速流过。眼前的辅路上,大车,小车,出租车,人流,熙熙攘攘。

临上奥迪车前,他又嘱咐了二莉一句:电话,你就照我的安排去打。

二莉抬起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想了想,点点头。他关上车门走了。

他安排二莉,目的是为了牵制袁峰。他这样对二莉说:那天你们俩的情景不是我一个人看见,好几个人都看见了,这就有了危险性。小常一旦听说对你们两个人都会有动作,你也知道小常这个人不好惹。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情由我来安排,你只要给袁峰打个电话,就说你怕小常闹,说这件事小常可能已经知道了,现在只能让丘总协调,这样,袁峰那儿有个思想准备,我也好做安排。

二莉很怕小常,小常经常闹一些狠毒的小脾气。凭着这一点,丘云鹏对小常一直很提防,很小心。现在,他要很巧妙地调试,找到较长时间内制约袁峰的因素。

桑大明在亚运村的公寓已经抵押了,半年的期限,价值二百万的房子抵押了一百三十万。

这些钱又如流水一般投入了铺张的运作之中。方方面面都要用,方方面面都要对付。

现在,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能不能一举成功,全在这个时期的投入和操作。

丘云鹏知道,这件事只有大做才可能成功,小做是做不成的。到了这种时候,古人讲孤注一掷,他把能调用的都调用了,心狠手辣在这种时候是最起码的生意人品格。

回到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和北京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办公地点,白一哲和温楠这对医生夫妇早已在等候。

自然康复项目和新生儿优生优育项目起起伏伏操作到这时,还没有形成让他们满意的局面和规模。眼下他们再次面临一个选择,夫妇俩都到了快退休的年龄,远在新加坡的亲戚邀请他们去那里定居,同时开展这些医学保健项目,已经把一切联络好了。投资方的意向书也都签了,出国的护照、相关手续都办好了。

他们想尽快过去,先是探亲讲学的方式,然后迅速办理退休手续,就在新加坡定居了,在那里展开工作有很多方便的地方。温楠对丘云鹏说:出口还可以转内销,等以后我们在新加坡站住脚了,在东南亚有也有影响了,有了经济实力,再回国内搞。

白一哲这时也很诚恳地解释着。看得出,新加坡方面的安排是很成熟的,资金条件很优裕,因此夫妻俩才显出对丘云鹏的歉意,这些善良人总是更早地发现自己对不起别人的地方。

丘云鹏连想都没想就确定了对待他们的方针,他在任何时候都将毫不留情地把一切有用的因素套在身边。他绝不会为对方动任何恻隐之心,哪怕白一哲夫妇永远失去这个很好的安排,永远失去将他们的项目推广于世的机会,哪怕他们再在丘云鹏这里做下去会拖得一无是处,终生懊悔甚至怨恨他丘云鹏,他现在也要按照既定的方针行事。

他现在需要一切能够陪衬自己的东西,他能觉出自己微笑的柔和与心地的坚硬。他常常感到,自己脸上的微笑就像石头上的一层青苔,青苔是柔软的,石头却是坚硬的。

他对白一哲夫妇说:新加坡方面的选择在一般人看来当然很好,我也知道这对你们是有吸引力的。我今天不是以这个俱乐部和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和你们谈话,我是以朋友的身份给你们当参谋。天下的事情怕就怕“前功尽弃”四个字。你们在京城,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文化经济一体化的事业中已经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投入,你们的劳动很快就要得到实实在在的评估,现在离开,我为你们感到可惜。我想,在你们的一生中肯定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事情没有开始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它理想的一面,因为没有接触它,只能看到理想的一面。一个事情经历了,就把许多不理想的东西都看到了。比如我们这个俱乐部,一些不理想的东西你们看到了,但剩下的就都是理想的了,而理想的前景马上都要展开,请你们再判断一下。

俱乐部操作的所有困难你们都经历了,马上就将大规模出台,马上就要发行会员卡,会有大量的金卡银卡销出去,马上会有大量的资金注入,马上就将展开全面的操作。那时候,完全有可能为白大夫的自然康复项目专门搞一个像大北国宾馆这样的大型宾馆,甚至几个这样的宾馆在全国联网。为温大夫的新生儿优生优育,我们可以用拍摄电视专题节目、购买电视频道、购买广播电台频道的方式进行大规模的讲授、宣传、培训。我已经安排好了,准备在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给你们的项目至少安排一个亿的资金,这是马上就要兑现的。你们考虑一下,丢掉了中国十多亿人这样大的一个市场,这样一个广阔天地,当然,你们说了,要出口转内销了,毕竟是迂回了一下,毕竟有可能你们在新加坡一去多年,影响面肯定要小一点,那么,你们就要选择一下,看看哪个更好?

另外,我希望在明年春天为你们在亚运村再购买一套四室一厅的住房,把房产证都办在你们名下,包括给你们安排专车,或者干脆这个车也属于你们。这些都已经有了安排。

当然,你们真要离去,我只能替你们感到遗憾哪!他由衷地感慨道:我绝不拦你们。他早将对方被他言语击中的犹豫、动摇和相互交换目光的表情看在眼里,所以,采取了紧一紧松一松的套圈艺术:如果你们已经决定走了,那么我将安排对你们的欢送。

夫妇俩真的被丘云鹏这好像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肺腑之言打动了。他们几个月来不断地失望,又不断地被打动,一直被牵引到今天。

今天,他们又带着这种受到牵引的犹豫说:容我们再想一想。

他们已经预订了几天以后的机票。

丘云鹏继续自己该做的事情,像在风车般的转笼里不停奔跑的松鼠一样。

他请帮助他和海南的谭富贷款的银行副行长李衡山吃饭,只让何亚娜一个人陪着。

李衡山照例是年龄暧昧又老态龙钟地坐在饭桌上,额头刻着深深的横纹,光光的秃顶上几根稀疏难见的白发,注释着他的精气神不足。

丘云鹏对他的热情甚至有一种男人间的亲密,使得李衡山能够直言不讳地跟他讲到自己在男科方面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丘云鹏就会稍稍回避着一点何亚娜,与他俯首帖耳地轻声说两句,传授一点自古以来就有的秘方。

最后告诉他四个字,悍妻可畏!

李衡山一时没听清楚,他又俯在耳边给对方重复了一下:剽悍的悍,妻子的妻。对方透过眼镜片眨着眼,理解着,继而挠着头呵呵地笑了:老丘,真有你的,一语道破!

然后,他又对李衡山说:你老兄呀,老实了一点。

对方好像很不好意思又无所掩饰地挠着后脖颈,笑了笑: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的,像我这样正统的人真是不多。

丘云鹏又像兄长一样进一步诱导:一个人的功能,不管什么功能,用则进,不用则退。停了停他又接着说:用不用,想不想用,那不是要看你面对什么吗?不是所有的东西你都想吃,遇到你想吃的东西才有吃的功能,遇到你不想吃的东西就没有吃的功能。你长期面对你不想吃的东西,你哪会有吃的功能!明白?他笑呵呵地揶揄着对方。

两人的头凑在一起,两人的目光都透过自己的眼镜片射出去,近距离相交,都凭着眼睛的余光看到对方的笑容。

最后,他们仰声大笑了。丘云鹏又在桌子下面轻轻地拍了拍李衡山的手:我来给你安排,让你逐步突破思想禁区,心理禁区。听我的!

丘云鹏转过头,对坐在另一侧的何亚娜说:这段时间,你的主要任务就是陪陪李行长,咱们公司金融方面的策划、设想、项目、业务,以后都通过你和咱们李行长沟通。

亚娜说:那小常呢?

这你不要管,各是各的任务!

丘云鹏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

晚上,他到王府饭店拜见一位青海来的高僧。他把桑大明夫妇一块邀请去了,他说:高僧值得见一见,高僧对佛教、对人生之大真理有独道的见解,我准备以后就在他这儿皈依佛教。

高僧胖胖的,一身袈裟,盘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对于一个不多接触佛教的人来讲,最初会觉得五星级饭店的现代气派很难和古老肃穆的宗教气氛相和谐。但在谈话的时候发现,高僧除了宗教的威严之外,也有常人的温和与慈祥。

谈了一番有关佛法的宏论以外,还涉及一些特别具体的事情。丘云鹏非常明确地表达他对佛教的信仰和尊崇,他愿意对这个高僧所在的庙寺做出捐赠,答应给对方购买几辆适合高原驾驶的越野吉普车。听到庙寺还用吉普车,桑大明觉出一点有趣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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