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超级圈套》作者:柯云路【完结】 > 【书香门第】超级圈套.txt

丘云鹏似乎很吃惊、很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他是来找袁峰议事的。第41节至第45节.3

茉莉抬起眼看了看丘云鹏,对方碰到她的目光略微闪烁了一下,又语气非常凝重地说道:我从不碰二莉一下,和我喝了酒不问东西南北,去找这个女人或那个女人上床,这两件事都因为……他叹了口气:我不愿意说了。

他继续来来回回踱着步,从身后打量着茉莉的腰身:我给你一句话,解脱你,你不欠我什么,从今以后,你可以不和我有任何来往。

四十九

在这个阴霾的冬日,她又感到了做一个被大男人保护的小女人的安全和温暖。

迪华越来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文化名人城俱乐部的操作费了这么大力气,投入了这么多金钱,在京城也哗动了这么大一片,最终没有做成。丘云鹏又说服着桑大明进行文化背景下的经济操作和经济基础上的文化作为,迪华以女人特有的直觉感到这里含有令人担心的因素。

桑大明照例很大气地说:有事我也不在乎。

星期天的下午,儿子涛涛因为身体有点不舒服,躺在床上酣酣地睡着,扇风耳很调皮地外翻着。一手抓着被子,另一只手枕在脸下面,睡梦中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桑大明坐在写字台前,大概是昨天夜里写作太晚了,这会儿手支着脸,靠在转椅背上侧歪着身,居然睡着了。

因为阴天光线黯淡,白天也开着台灯。灯光照在桑大明脸上,那很壮阔的方脸,很宽的额头,很有力的眉骨,很高的发际,浓重的眉毛和胡茬,此刻的样子显得很无心。

迪华想了想,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转椅的角度微微调了一下,让他斜躺的身子更舒服一些。然后拿了件衣服盖在他身上。衣服盖得高了点,衣领遮在下巴上,把衣领轻轻往下一拉掖在下巴下面。迪华看着他,就像看襁褓里的婴儿,生出一种母亲般的怜爱。

她把台灯关了,照亮案头的灯光隐去了。严冬阴霾的光线从窗外洒进来。

她听到桑大明的呼吸:一个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烘烘地炉火一样。在这个阴霾的寒冬里,迪华感到了一个被大男人保护的小女人的全部安全和温暖。

她在十多年前就认识了桑大明,她喜欢他浑厚宏亮的声音,她喜欢他喝酒时豪迈粗犷的气质,她喜欢他雄辩的演说,她也喜欢他那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拥抱,喜欢他勇猛持久而又温柔的施爱。

他有时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那么结实,肩背上的肉那么厚实,胡茬是那么硬,而她自己,一个从小有点娇气的女孩子,说话从来细声慢语,却接受了他的一切。当她嫌他太粗莽的时候,她用力也推不动他、挡不住他、甚至想使劲捶打他两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带点娇嗔的表示而已。

暴风雨结束了,温和细语的爱抚也结束了,桑大明像一个松弛的雄狮酣然入睡了,她就会把手臂从他的脖颈下抽出来,慢慢把他的身体放舒展,手在枕头上撑着脸,久久端详着这张十足男人气的脸。

这些天,迪华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保证桑大明的创作状态。

桑大明正在完成电视片的解说词,同时构思一部反映当代民俗演变规律的书籍。

迪华希望桑大明完完全全回到书桌,自己将其他琐碎承担起来。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还有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这一摊子操作她不想让桑大明操心。操心不仅会牵扯大量的精力,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亚运村房子的抵押期限已经快到了,如果丘云鹏振振有词、十二分把握的许诺不能兑现,房子就要腾出来,一家人就要另找地方住。这其中的每一件事情都让人足够烦恼。

电话铃响了,是丘云鹏打来的,迪华拿起电话压低了声音,怕惊动了丈夫和儿子的睡眠。丘云鹏说,晚上可能要和银行界的人一起吃饭,最好让桑大明出个场,提高一下规格。

迪华说:桑大明正在写作,他能不能去还要再商量。如果他不能去,我再告诉你。

丘云鹏说:让老桑放松放松嘛!和他们一块儿吃吃饭,听听歌,也是休息嘛。

放下电话,迪华一时有些走神。

她现在的方针是,只要不分散桑大明的创作精力,怎么做都可以。钱赔光了也不可怕,在这点上她比桑大明想得还彻底。她鼓励桑大明:都赔光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够创造,再穷的日子也可以过。

对丘云鹏,她愿意尽可能配合他,使他在经济操作中有一种被信任的好感觉,尽可能不用自己的无知去干扰他的决策。既然决定合作,就要以诚相待。同时她也决定,对该知道的事情还是要知道,对该学习的事情还是要学习。这个世界上做事情要有制约因素。对丘云鹏也应该有点制约,这样才更安全。

一年来事物的发展使她对丘云鹏有了戒心。那次从妙峰山回来后,她对桑大明说:丘云鹏今天说了一句话你注意没有?

桑大明说:哪句话?

迪华说:过河石呀,他会不会把我们也看成他的过河石?

桑大明爽朗一笑:那也可能啊。随即一挥手:但是我不怕,我从来相信我这个人运气好。不是讲马太效应吗?我越是运气好,命运就越要照顾我。如果丘云鹏要坑我,上帝绝对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现在,迪华开始认真学习工商、税务、金融方面的知识,这些知识对于这个书香门第的独生女是相当乏味的。但是,为了使桑大明不分心,为了使桑大明一年来的投入不白白丢失,她把大量时间放在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和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的院子里忙碌,忙得很辛苦。

她对丘云鹏依然是尊敬的,友好的,同时,也极力要从财务入手把操作搞清楚,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管起来。

一涉及到钱的往来和使用,冲突就不可避免了。每当她和丘云鹏发生冲突时,她都尽可能忍让又坚持原则地处理好。事情尽可能不和桑大明谈,以免干扰他的创作。

门铃响了,站在门口的是个漂亮的湖南姑娘,是大北国演出队那些小姑娘中最出色的一个。

因为她比别的女孩子更多一点妩媚,更多一点文化韵味,所以桑大明和迪华在看她们演出的时候,特别欣赏她,女孩叫毛毛。

毛毛腼腆地一笑,露出好看的酒窝。什么事?进来吧。迪华招呼她进来。

毛毛说:丘总让我来接桑老师,车子就在下面。

是和银行家一起吃饭吧?迪华轻声问,同时把和门厅相通的书房和卧室的门拉上。

毛毛点点头:丘总还给我一个任务,他说,今天一定要让桑老师放松放松,活动活动,让我教桑老师跳舞。

迪华笑了,她想了想,推开了书房门。桑大明已经醒来了,正拿着盖在身上的衣服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询问地看着迪华,也看到了站在迪华身后的美丽的毛毛。

迪华说:丘云鹏想让你应酬一下银行界,说这几个银行老总都买你的名。

桑大明说:算了吧。

迪华说:去吧,放松放松。见丈夫还要摆手,她说:毛毛是来接你的,她今晚还要教你跳舞呢,你也放松一下。

这个说法显然使桑大明动心了,他还想显出不为所动的样子。

迪华带点揶揄地说:去吧。有了这个安排,你不会太反对的。

桑大明有些调皮地挠了挠头:那只好听你们安排啦。

五十

这个世界经常是分裂的,当他在出世、入世两个世界中转换的时候,他觉得这真是一个神妙难言的事情。

世界经常是分裂的。

天和地分裂;人和鬼分裂;生和死分裂;真和假分裂;男和女分裂;实和虚分裂;现实和梦幻分裂。有人讲,一分为二。有人讲,合二为一。有人讲,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丘云鹏住着两室一厅,他把这里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室朝南,是他的卧室,是他招引女人的地方,也是他夜晚独自盘腿坐在床上向地上扔套圈的地方。在这个房间里,他研究现实社会的一切,他心狠手辣,脸不变色心不跳。

还有一室朝北,那里供着佛龛,香炉中永远香烟缭绕,墙上挂着影印的古本《心经》,桌上摊着经书和抄经用的笔墨纸张。佛龛下铺有一方地毯,专供他磕头长拜。这里是他的庄严佛土,是他的超脱净地。

他深知佛经的真谛,知道什么叫出世,什么叫入世。北房就是他出世修炼的地方。在这里他像出家人一样,在香烟缭绕中如入深山古刹,身清心静,不染红尘,超越红尘。

那间朝南的卧室是他入世修行的地方,是他和各种女人进行采阴补阳修炼的地方,是他编织圈套、教训方方面面人物的地方。

夜深了,他会盘腿坐在床上,地上放满了等待被套的物品:酒瓶,酒坛,暖水瓶,台灯,衣服,茶杯,茶壶,手电筒,皮鞋,他收集来的洋娃娃,瓷人,塑像,还有立得住的书籍……他照例把上百个藤圈掂着一个一个抛出去,在套的过程中理清自己的思路,提纯自己的思路,升华自己的思路。

一年来,他在京城玩的圈套学不能说不大胆,不高明;没玩成,应该说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数的圈套被他抛出去,套了不知道多少人和物,但最后总有套不成和收不拢的时候。他觉得,只有套得更准、更狠、更快,才能化失败为成功。

在林林总总被套的物品中,桑大明的著作赫赫然立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他每次向上百个目标抛出藤圈的时候,总要拿出第一个圈就近把桑大明这本书套住。如果不是一举套中,他就会觉得不够吉利,就要再多加一个圈。把手中的圈都抛出去了,套的人和物不少了,他会把圈一一捡回来,一并套在桑大明的书上,表明这是出发点,也是归宿。

入世修行,讲究入世法。

他眼前不时浮现出迪华的形象,黑亮的眼睛,白皙的脸,显出一种让丘云鹏感到压力的高贵气质。每到这时候,他就把套在桑大明书上的一摞藤圈端起来,再从上到下套上去。他对迪华介入财务管理充满了敌意,对此他慢慢会做出周到的安排。

一晚上的套圈,在战果辉煌说得过去的时候,他就会穿过门厅来到出世修行的佛家世界。香烟缭绕中,他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把狠心放下去,把善心提起来。

他入静,打坐,默念经文,磕头,五体投地长拜不起。从零点到凌晨两三点,他像跌跌撞撞身高几寸的小人物,向伟大的佛和菩萨祈求保佑,好像前面就是通往峨眉山金顶的九十公里石阶路,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用头磕着上山去。

他真心地信佛,真心地供奉,每天都在神龛前更换新鲜水果。神龛前还供着他发的大愿。他发愿,在老家的父母能够安康长寿。他发愿,自己能够修得功德圆满。他一年来也还发愿,把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做好。他还发愿,保佑一切帮助他的人,支持他的人。谁帮助他了,谁支持他了?他居然还把桑大明的名字写在那里,发愿对桑大明保佑。

当他在出世入世两个房间、两个世界中转换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神妙难言的事情。

在门厅穿过的时候,他便把门厅当做出世入世的过渡空间。在这个过渡的空间,他常常靠在沙发上抽签、算卦。

算命,就是在出世入世修行的过渡空间做的事情。

一天,迪华有事过来,一看他家里的布置便说:你这家具还是简陋了一些,资金再紧张也不缺这一点,还要把你的生活照顾好。

他说:我不需要这个。我的使命绝不是享受,我这一世就是来修行的,包括苦修。我愿意吃苦,愿意受苦。我苦一点,简陋一点,少很多麻烦,省得别人贪图我的钱财,省得女人们追求我的钱财。

他说:你来,看看我这个房间。他把迪华领到供着神龛的出世修行的房子里。

香烟缭绕,迪华对这种与现代京都气氛迥然不同的布置不太接受,她只是以理解态度称赞说:还挺有气氛。

丘云鹏说:我是真正信佛的。我每天都要在这里念经磕头,求佛保佑。你要知道,我真是长拜呀,真正是五体投地磕头呀。不信你看看。

他非常虔诚和熟练地一下子五体投地,拜倒在佛的面前,连额头带身体全部贴到地面。

迪华惊骇地看着他,有一种陌生的触动。她也在想:自己对他是否还缺乏足够的理解?

丘云鹏从地上爬起来矮小地立在面前,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有些长了,他对迪华说:我早就讲过,我这辈子如果不帮助桑大明把他的文化推向社会,让更多的人理解他,那么我永生不再做其他事情。说着,他把迪华引过来:你看看,我供奉的是什么?我求佛保佑的是什么?我发的愿是什么?

一看,在金光闪闪的释迦牟尼佛下边,在香烟缭绕的香炉下面,有黄纸黑墨写的字:发愿,父母健康长寿;发愿,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事业成功;在他发愿保佑的人名中,有桑大明。

迪华感到眼睛有点潮湿,她被感动了,她注意到丘云鹏在一旁直直地看着她,那是一个绝对真心的、等待着理解的诚实而有些怯懦的表情。隔着眼镜片,还能看见丘云鹏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微微潮湿。

迪华不能不被感动。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谁能对桑大明生出真正的善意是最能打动她的。她说:我和桑大明都特别相信你,你确实一心一意在帮助我们。

留下诚恳的声音,迪华走了。丘云鹏在佛的面前又打坐了一会儿,拜了一阵,然后,回到自己入世修行的卧室套起圈来。

这一次,他照例是以套桑大明的著作开始,照例是以套桑大明的著作为结束。当最后一次把所有的圈都套在桑大明著作上的时候,他比往日更加发狠。他知道,他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不能再有一点心慈手软。

他开始做更加老谋深算的安排。

既然桑大明夫妇已经对他有了戒心,他就要做得更周密。表面上,他把所有的财务账都放在了迪华面前,他知道迪华短时间内学不会,也搞不清楚。况且账里账外的事,明账暗账的事,手法太多,绝不是迪华所能够掌握的。

丘云鹏早就把会计、出纳调试好了。

会计叫杜珊珊,是个北方女子,二十多了,个子也比较高,用丘云鹏心里的话说,有三分姿色。在把她聘来的半年多时间里,丘云鹏早已把她搞定,对他言听计从了。其含义首先是金钱利益、各种私下的照顾馈赠。当他后来又在床上把她搞定时,他发现对方是个性亢奋的女人。

丘云鹏觉出对付她的吃力了,只得手脚并用了。做爱的时候,经常不是想如何满足自己,而是想怎样满足对方。代用的方法倒也能够节约着精气神完成任务。

用这个女人最安全也最危险。只要能满足她的性欲,是最容易控制她的。如果两三天不被丘云鹏照顾一下,她就心猿意马浮躁不定,因此,丘云鹏总要把她当做一个必修科目奔驰一下。

不管是什么样的恶劣天气,狂风大雨,天寒地冻,丘云鹏只要打个电话,杜珊珊总是奋不顾身按时赶到。在文化名人城俱乐部中,她对丘云鹏绝对忠心耿耿。

过去,是她出面对付工商税务,现在,又是她变着花样对付迪华,挡住迪华对财务的介入和监督。这个比丘云鹏年轻二十多岁的女人为了丘云鹏愿意赴汤蹈火。

出纳也是女性,年纪更小一些,河北女孩,微黑,个子不高,身体已经非常饱满,颤颤地,好像正在哺乳。

从见丘云鹏第一天起,她就被丘云鹏摸了一遍。她是那种喜欢缠缠绵绵的女孩。时不时嗔你一回,说你没给她买吃的啦,时不时因为你的某一句话说重了,她就不高兴了,时不时还会递给你一张明信片,写两句似诗非诗的情话了,时不时渴望着你带她去听音乐看电影啦。

当她和丘云鹏在一起的时候,主旋律就是四个字:半推半就。一次亲热,可以有一二十个半推半就。要不是这个半推半就,丘云鹏可能早就厌烦了,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女孩子的气味,她有点狐臭。

让他得意的是,她和杜珊珊同样都忠于他丘云鹏,又相互有那么点争风吃醋。所以,按照分而治之的原则,他控制她们两个,就尤其处在一个好位置上。

因此,迪华看到的财务账目不过是表面文章,是对工商税务也能公开的一堆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的数字。隐在下面的文章才是魔术师在遮盖下做的、别人看不见的故事。

丘云鹏还不满足于此,他安排会计和出纳用各种棘手问题去难为迪华,把各种麻烦引向迪华,把令外行头疼的工商、税务引向迪华,同时把经济操作中许多吓人的危险说法引向迪华。

没过多长时间,迪华就接受了丘云鹏反复重复的一个说法:直接管财务随时都要负有重大责任,随时都可能触犯法律,随时都可能被送上法院。每当这种时候,迪华常常显出畏惧。这时候,丘云鹏就不露声色地继续施加压力。

有一两次,他存心做出一些调动安排,使迪华对某些财务的处理不合规则。他就当着迪华的面大声训斥会计和出纳:你们怎么不提醒迪华老师,怎么不向我汇报?不是我及时发现,迪华老师责任重大呀,这是犯法的呀!

会计和出纳就会喃喃地小声解释。迪华还要为这两个人开脱,她会说:以后这样的事,我还是多请教丘总。

丘云鹏这时就会说:慢慢学吧,跟上一年两年,看看我怎么做,自然就会了。这个家业我最终还是要交给你的,我是为桑大明做的,我早晚要出家的。第51节至第55节

五十一

对于他来讲,曾经有过的头衔就是他现在可以使用的头衔;将来可能有的钱就是他现在实际拥有的钱。他就是用对未来的透支和对过去的延期使用来制造对今天的信用。

在第二个严寒的冬天里,丘云鹏来不及舔净第一年征战的伤口,开始编造更宏大的新故事。

他还是经常请文化界人士吃饭聚会,用一些花不了多少钱的活动继续摆出大的气象。他坐在云山雾罩的沙龙中,面对着文化人的熟面孔和新面孔,继续抛撒着他那出神入化的圈套。

他笑着说:去年,我没有多花,花了几千万,初创了一个文化名人城俱乐部,搞了一系列活动,算是活跃一下京城的文化气氛,给诸位在心理上做个铺垫。当年没有什么大的回报,我也不在意,我原本就没有期望当年有回报。不就是几千万嘛,也不算太大的数目。能够在京城这样轰轰烈烈一年,花几千万很值,不管怎么样,你们这些文化界朋友多了点感觉嘛!我呢,也多了一点为你们服务的机会。

他讲到情绪展开的时候,照例用很大的手势转圈挥舞着。这时候,他的体积、他在空间的占有便无限放大了。他还是洋洋洒洒地发表着观点,看着文化人一双双还没有达到兴奋、喜悦、跃跃欲试的眼睛,他就知道这个演讲还必须巧夺天工地发展下去。于是,他接着描绘新的故事。

他说:去年一年,我们展开的这一切文化活动说到底是营造了一个很大的影响,营造了一个很大的局。这是靠文化界,靠你们这些知名人士众人拾柴火焰高做起来的,要不,仅凭我丘云鹏花上几千万,在京城连个响声都不会有。对不对?就是在京城捐所学校吧,不也要拿一两个亿,也就是在报纸上发发消息,还能有什么?哪有咱们去年这么大风光啊!这是你们文化大家的实力,你们了不起!不是我丘云鹏花这点钱做出来的。

我早就跟桑大明说了,他讲到这里,觉得需要维持一下桑大明的中心位置:我就是要帮助桑大明做文化,而桑大明是和你们联络在一起的,我也就是帮助你们大家做文化,从帮助桑大明开始,继而帮助大家,做大家的管家嘛。

他说:从我个人来讲,不但不是得不偿失,而是非常合算,非常合算,非常合算。他连连点着头。

他说:你们不知道,我对中国这个文化基金会,那个儿童基金会,还有妇女基金会,都是几千万几千万地捐,那么多的几千万花出去,也就是捞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头衔呀,理事啦,委员啦,顾问啦。我刚才发给你们的名片,那上面有好多头衔就是花几千万买来的呀。花几千万买一个空头衔,代价不能算不高哇!

在座的文化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也便纷纷拿出丘云鹏刚才转圈人手一张发送的名片。名片是对折式的,打开以后,上面有十几个大头衔,海南不止一家公司的董事长,珠海什么公司的董事长,广州什么文化委员会的会长,还有什么文化基金会的理事,儿童基金会的理事,妇女基金会的理事,再就是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的副董事长、总经理,北京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副董事长、总经理。这些洋洋大观的头衔足能够标志丘云鹏的地位。

在场的没有谁能知道这每一个头衔的实际含义。那些他挂名董事长的公司,有的是空壳子,有的负债累累,有的早已倒闭注销。那些他挣来的理事头衔,有些就是用一个捐赠的许诺换来的,然后用反复拖欠的不兑现维持着,久而久之不兑现,也可能人家早已把他除了名。他可不管这个,只要曾经当过,他就敢一直使用这些头衔。

对于他来讲,曾经有过的头衔就是他现在可以使用的头衔。他将来可能拥有的钱,哪怕这可能是百分之一,就是他现在实际拥有的钱。他就是用这种对未来的透支和对过去的延期使用,用这种双重手法制造对今天的信用。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讲今天,就讲当下。我今天能牵引你们,我今天就是成功。

他还有一个逻辑,这个世界很大,几十亿人,你只要把每个人都骗一次,你就了不起。不用说每个人,这个世界上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人被你骗一下,被你牵引一下,你就做成世界上最大的事情了。

于是,他编造的故事继续在各种场合云山雾罩地展开。

去年花几千万搞了一个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搞了这样一个牌子,不求任何回报,作为一个文化景观放在京城。接着,大踏步地展开文化经济哑铃式结构的操作,一头是文化,一头是产业;用文化做产业的后盾和背景,用产业做文化的支持和推动。

他说了:新的一年,我不是花几千万的问题,我准备直接投入几个亿,另外组织几十个亿甚至上百亿和几百亿的资金来做更大的局。你们可以想一想,既然我丘云鹏 ──当然是在桑大明的理解支持下──敢在去年这样一个低谷时期,在京城做这样大规模的投入和操作,你们完全可以想像,在新的一年里将会怎样。去年只不过是我一篇文章的开头,今年才是正而八经地做。

他告诉大家:除了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和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将继续展开文化活动以外,我们还将注册经贸公司,直接开展与文化活动相平行的产业活动。

他依然把他能够套住的文化界人物和机构套在自己身边。他需要这个陪衬在京城寻找经贸项目,寻找挣钱的项目。

他迅速把一个恒大久远经贸公司收编过来,通过利索的手段把公司法人变更为自己。然后不费多大力气让沈西妹做了些弄虚作假的手脚,就把恒大久远经贸公司扩资为一个注册资金一千万的公司。

他把这个公司的牌子拿到手,在桑大明夫妇这里解释得自然而然,平平淡淡。他说:这是个直接做生意的公司,使用文化背景,但不直接做文化,大量涉及的都是生意往来。我的意思是,老桑没有必要担任这个公司的法人,这样对你的文化形象不合适,反而降低了你,使你的名字沾染铜臭气,让人感到你目前不过是下海经商想挣钱而已。当然,你愿意出任董事长也完全可以。

这样的话他已不止一次在迪华耳边重复了,而桑大明夫妇对于纯粹的经济操作也确实不感兴趣,丘云鹏还进一步说:法人就要承担责任,不管下边出什么问题──工商税务金融,最终都要法人承担责任。

他还对迪华欲取而先纵:要不,你也可以当法人,你替桑大明把这些承担起来,这样,你就可以成为桑大明的屏蔽。遇到什么事情,我可以具体出面帮你解决,虽然我不一定都能够照顾到,有些事最终还是要法人出面的。

他的这些说法也使桑大明夫妇心甘情愿地推掉了法人位置,由此,丘云鹏便顺水推舟地说:法人我先当着,一切依然是我们过去的协议,我为桑大明做。新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还是你们的,不要你们出一分钱。全部资金还是我来调动,我只要百分之三十,还是个象征意义,表明你们对我的尊重。和过去一样,公司操作的成果最后都是你们的。我做生意早就做腻了,目的是要把钱用在文化上,这与以往我做生意完全不一样。我希望这次的生意在一年内做大,再帮助你们巩固一年,把迪华训练出来,把上下左右的人为你们配好,那时候,我就可以进山修行了。

丘云鹏迅速做着安排,研究战略经济的高牧、行为科学研究所的教授胡冶平、还有作家袁峰已经先后离开了这个操作体系,他现在更多地依仗沈西妹、吴小牛这些人。

他把沈西妹单独叫来。沈西妹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腿上规规矩矩听他说话。他这次讲得非常明确:恒大久远公司用不了一年肯定会成为京城最大的公司。我这个人要不就不做,要做就做最大的。他又一次说出这句口头禅:你是从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和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就跟过来的,理所当然可以算为恒大久远公司的元老,那么今天给你明确的安排是董事副总经理,希望你好好干,以后在这个公司里我将安排你的股份,到时候我会给你出一个文件。希望你尽心尽力。

他随后把吴小牛也叫了过来,同样委以重任:恒大久远公司副总经理。但是没让他当董事,这个分寸他掌握得非常得当。他希望吴小牛从今天开始忠心耿耿,放手工做。

经过一年的钻营,摸爬滚打,使得吴小牛那张脸都发生了变化。原来看着像个正面人物,脸也亮堂一点,堂皇一点,一年的奔波,大概是被挣钱的心烧灼的,也可能是因为和沈西妹厮混,晦气相通,现在灰蒙蒙的,像阴霾的天气蒙在脸上一样。

他拼命点着头接受丘云鹏的安排。这些天来,吴小牛经常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处在怕丘云鹏训斥的状态,又处在跟着沈西妹团团转的状态。

丘云鹏进一步把自己的财务安排好。他照例常到财务室走动,顺手把门碰上,或者站在会计杜珊珊身后,或者和杜珊珊相挨着坐在沙发上,一边摸着她敏感的部位一边说话。他对这位性亢奋的女人采取有时间天天摸的方针。一边看着她在自己的摸捏中呼吸激动,身体起伏,一边对她安排着如何把财务做到对外对内稳妥可靠。杜珊珊常常是一边控制不住地扭动着,一边又紧紧抓着他,像是推他的手,又像是让他的手更用劲,一边喘息着:这你放心,我都懂。

小小的出纳当然也会有所照顾:买个小玩艺啦,赠个小礼品啦,朦胧一把啦,揶揄一下啦,抚摸一下了,笑一笑了,逗一逗啦,约会一下啦。

就这样里里外外安排着,他把去年一年的事情都续下来了。

至于离开自己的人,那算不了什么,他不可能把所有人永远都套在身边。那个何亚娜不是跑到银行的李衡山那里做小蜜了吗,也算友情相送吧。至于其他人,其他项目离开自己,都不算什么。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又看到了一个非常触动他的奇异景观。

他路过玉渊潭,少数湖面已经结了冰,这段河面水流湍急,除了沿岸有些残缺不齐的冰层以外,中间汪汪的活水流荡。他看见小孩儿站在冰上,用瓦片石片往活水上打水漂儿,那水漂儿噌噌噌在水面跳着,五六下、七八下就横渡了河面。他不禁赞叹,觉得这比他踩着石头过河更精彩。

过河石一块块踩过去,一块块给他垫了脚,哪一块踩塌了沉入水中,都不要紧,那是一个很高的技术,他就是这样踩着无数的人和物往前走。但是,没有过河石,你看,打水漂儿一样过去。

精彩。

几个男孩女孩嘴里哈着白气,从岸边捡来石片瓦片,兴致勃勃地弯下身,横过头侧对着水面,一个一个水漂儿地打着。

石片瓦片按道理是要沉入水底的,可是,当你侧对水面掠过去,速度高就能借助水面的反弹力一步一步往前走。如果你的速度永不衰减,那么,从理论上讲,你就可以无止境地往前跳。

这就是他丘云鹏要更加炉火纯青修炼的入世法则。他要变成一块水漂石,用巧妙的角度,迅速敏捷地和一切层面──无论是经济的,政治的,还是文化的──发生撞击摩擦,借着对方的反弹力往前走。

带着这样的操作眼界,他在京城接二连三地展开活动。眼前的年轻人叫宗小林,相貌堂堂,神情严谨,曾经是业余体校一位非常出色的教练,下海几年了,现在正跟他谈一个项目。

这个项目是一个说来简单其实了不起的项目,是一种新技术。有个专家发明了一种新的水利工程防渗漏、防腐蚀涂料,比以往国内的各种涂料成本更低,质量更好,寿命更长,还不污染环境。

丘云鹏一左一右坐着沈西妹和吴小牛,他和蔼地看着宗小林,听他张张扬扬地描述自己的资源,描述自己对这个项目的掌握,描述他在水利系统的背景,描述他在金融界的联系,他早就把对方的底都掂量清了。

他想起了中国的两个成语,“小巫见大巫”,“班门弄斧”,像你这样的人还敢到我这里编造一个局,真是可笑。

但是,他很快敏感到对方谈的其实是个价值连城的项目。丘云鹏一瞬间就算了一笔账:全国有多少水利工程,市场对这种涂料有多大需求,每一吨涂料能挣多少钱,这是一个利润高达几十亿、几百亿、潜力无穷的项目,一旦推向国际,就是个天文数字了!

正因为这样,他尤其对这个项目显得不那么着急,不那么重视,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局面、势力、资源做了描述。他知道,有的时候是雄辩滔滔有效果,有的时候是漫不经心、轻描淡写有效果。今天他在沈西妹、吴小牛的簇拥应合下,很轻易地就把对方套在了自己的圈套里。

他这样说:我感觉你这个项目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当然,风险肯定是有的,资金投入肯定要有保证。从我来说,主要是手头可供选择的项目比较多,光在京城做的房地产,他好像在回想、列数:有一处大概就需要三个亿,还有一处呢,最起码也要四五个亿,当然是滚动操作,可是最起码一开始要投入,搬迁,办证,方方面面,包括早期的广告投入,大概也要有五六个亿。另外,还准备联营搞几个饮料厂,在昌平搞一个新的渡假娱乐中心,还有……。

他描述了很多项目,这些项目都需要资金,这些资金大多数都有保障。但是,你也知道,生意人永远是钱紧的。那么,你这个项目呢,我们可以再看一看,再接触接触。你说的那个专家叫什么?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如何?我们再进一步考察考察。

在这一大篇话中只有后面的一句话是目的。他要套住对方,同时,希望越过对方直接接触并掌握这个技术软件专家,只是这个过程不可着急。

最后,他笑着说:先不说这个项目如何,做不做,交个朋友嘛。如果你现在手头做事资金不凑手,我听你刚才描述了一番,要做的事也不少嘛。我这里,他转过头看了看沈西妹和吴小牛,好像是对左右做安排似的,然后对宗小林说:我这里先给你安排二百万,算交个朋友。利息低一点,不要利息都可以。

对方一下子绽开了笑脸,顿时热情高万丈,极为殷勤,极为主动。丘云鹏在心中说道:就您这一下,把刚才对自己的整个描述都戳穿了。

五十二

一个人永远不应该惧怕讹诈。

作家之家现在不得安宁。

袁峰此刻真可谓烦恼之极。一百八十万交给丘云鹏管理已经一年了,本息都不见。那些三万、五万、一万、两万投资的作家们少不了有这样那样的催问,他只能漫天地解释。对于极个别急着用钱、要钱要得紧的人,他只好把自己的家底掏空给了人家,难免落得妻子的埋怨和数落。

他不止一次和丘云鹏提起这一百八十万。每一次丘云鹏都说:没问题,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数目。什么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二百、百分之三百的话,全凭他说。

不过,最近丘云鹏又多了个说法:其实我代管的这笔钱在南方做的项目早就有了利润,后来又做各种金融往来资金调动,本来今天就可以给你,而且我想干脆一次性地连本带息、带利润都给了你,翻一番吧。三百六十万,将近四百万,都给了你,你想从此收兵回营,就收兵回营;愿意再叫我代管,也可以,那你就安排好这些作家,让他们做好准备,以后年年吃息就完了。

袁峰一听情况这么好,倒很意外,他想了想:我既然现在有将近四百万了,那就先提出一百八十万或者二百万分给作家们。剩下的钱他在犹豫,是一下都要过来,不再冒险了呢,还是交给丘云鹏代管下去,再在这个数上翻百分之一百?拿回本来,利润接着投入,让丘云鹏代管,这种折衷的方法是袁峰的基本思路。

丘云鹏一眼就看明白了,他马上接着说:是呀,本来今天是你要什么数,只要在四百万之内我都能给你,但是现在这笔钱在小常──常冬藤手里。

一提起小常,袁峰不由得有点头大。要说像他这么个作家,偶尔花一下也没什么,惟独这次怎么就闹得这么尴尬?也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故事,偏偏当场叫四五个人撞见了,弄得他从此再没和二莉来往过。

但是,常冬藤要找他拼命的说法丘云鹏不止一次重复过,乌云一样罩在袁峰头上。

他开始还觉得无所谓,也想过找个朋友请常冬藤吃顿饭,说和说和,了了这事。

丘云鹏说:根本不可能。常冬藤这个人在这一点上与众不同,他是个白脸狼,心狠手黑。

最近,袁峰一家突然感到不安全了,家里不止一次接到过恐吓电话,而且是不止一个男人的声音。

对方在电话里说:你做的事你清楚,你他妈的,和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等着!

问他是谁?

你别管,为朋友干事,找你袁峰算账!

袁峰也火了:老子不怕!

对方说:不怕?我们可知道你在哪儿住,不光知道你在哪儿住,也知道你老婆在哪儿上班,还知道你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来往路线我们都清楚。

袁峰说:我的事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不怕吗?阴森森的冷笑。

袁峰放下电话,在房间里困兽一样走来走去。不行就报警?该不该报警?报警是不是更危险?妻子看他有心事,问他,他还不好说。

当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丘云鹏的时候,丘云鹏摇了摇头:报警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只会把事情闹得复杂化。这种事我在海南遇得多了,你也不要怕,我慢慢想办法帮你摆平。

袁峰说:我干脆把这些事跟我老婆讲明了,跟公安上也讲明了,他们恐吓我,我没做什么呀?

丘云鹏说:哪有这么简单!我得告诉你,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着袁峰摆着:问题没有这么简单。你知道强奸是什么意思吗?强奸是要坐牢的呀,作家强奸也要坐牢的呀。袁峰刚想反驳,丘云鹏说:你反驳不了哇,二莉要听常冬藤的,她很怕常冬藤哩。她咬住你是强奸,是强奸已遂也好,强奸未遂也好,反正你是要强奸。而且你也不好否认,好多人碰见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碰见还好说,我可以出面为你作证。事情不简单就在这里,闹不好肯定要上法院的。不要说别的,就闹个强奸未遂,这个案子审下来,哪怕只判你一年,你这个当作家的舒服吗?

袁峰一下子有点懵。丘云鹏又接二连三地描述着这件事的可怕后果,他觉得自己头脑太简单了。

这个威胁电话在后来的一些天里,他的妻子和女儿也收到了,电话非常简单:转告袁峰,让他等着,我们要收拾他!

家里的气氛可想而知。

晚上,又来了一个十分讨厌的客人。

一个说不上来的三流女作家,大冬天顶着一个款式莫名其妙的帽子,架着一副一年四季不摘的茶色眼镜,年龄暧昧地来到他家。笔名蝴蝶,大概是自比三十年代的女明星。

要说五十多岁的人了,依依呀呀好像十八九的姑娘,让袁峰直起鸡皮疙瘩。哟,对方抬起带着精巧黑皮手套的手做作地翘着手指,让人想起戏台上拿着手绢矫揉摆动的媒婆:一家人可真是幸福圆满呀,多和谐的家庭啊,大名鼎鼎的丈夫,贤慧的妻子,漂亮的女儿。说着就进来了,手臂上挎着款式新颖的皮包,肩上还背着一个旅行包。

她刚从外地来,说是还没找下习惯的住所,所以来这里看看,住上一夜,主要是想聊聊天。

他们曾经在一起参加过笔会,夫妻俩和她算认识,但就这样攀援而上来家里过夜的做法,在现实的京城也是让人没有思想准备的。

她一个人来了还不说,后面还跟着一个脸盘巨大、面相苍老的老头子。蝴蝶介绍说:这是我在软卧车厢里刚刚认识的一位雕刻家,专门搞根雕,作品很多,真正了不起。他想在京城搞个展览,人生地不熟,袁峰,你们是不是帮他张罗一下?

老先生高高大大,身板直直的,看着是受苦人,老实人,一脸深刻的皱纹,头发已经花白,粗糙地直立着,嘴唇很厚很干躁,不时用舌头舔着。袁峰觉得这种安排莫名其妙。

老头子从一个很大的帆布袋里拿出几件根雕,是用古老的树根雕出的艺术品,有的是弥勒佛、观音菩萨、善财童子,把它们一一摆在桌上,说这几件算送给你们的。袁峰懂艺术,多少觉出了这些东西的收藏价值,也就容忍了蝴蝶这种强加于人的安排。只不过因为有匿名电话造成的不安全感,一时无心接待,不过,他也很快顺水推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说:我有个朋友,姓丘,丘云鹏丘总,他在京城有好几家公司,这个人特别热爱文化,又有实力,你们明天去找他就可以了。

这边是如释重负(丘云鹏是骗子也好,不是骗子也好,包袱卸给他了),那边是欢欣鼓舞。那位老雕刻家脸上露出迟钝的笑容,厚嘴唇里喷出浓重的烟味。蝴蝶则娇滴滴地拍起手来:太好了,太好了!不停地晃着细脖子上的小脑袋。

让人轻松的是,老雕刻家今夜并不在这儿留宿,他千恩万谢地提着帆布口袋步履迟钝地走了。蝴蝶却很大方,一会儿就把自己睡觉的地方张罗出来了。而且像模像样地和茜茜聊起来,夸奖茜茜小时候的诗做得好。茜茜倒也大面上过得去,其实那对圆圆的眼睛一直对这位不速之客有一种冷冷的打量。当她穿越门厅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的时候,经常撇着嘴对蝴蝶投来冷蔑的目光。女孩子不喜欢这个阿姨,用她后来的话说:是个黑妖精。“冬天的幽灵”就是茜茜对她的评价。

天不早了,“冬天的幽灵”又提出新的要求,好像这是一个她常来常往的亲戚家一样,她说,她每天睡觉前一定要在脸盆里长时间烫脚的。她还说:我一般不看电视,不看书,也不看电影,主要是听广播。我是个作家嘛,看书很累,看电视也不清闲,听广播好,一边听广播一边烫脚。

于是乎,就给她倒了热水,暖壶放在旁边,可以不断地续水加温,她要烫脚一个小时。同时听着电台的文化节目,一边听一边评头论足,喋喋不休。

今天是采访几个作家,直播间里正在做高本来和笑卜两个不同风格作家的访谈。

高本来在讲他对人文精神、理想主义的一大篇话,讲当前在金钱面前人们如何堕落,讲金钱后面扭曲的人性。这位“冬天的幽灵”张着蝴蝶的翅膀,依依呀呀地评价说:哟,这不是太深刻了吗?她拖长声音揶揄着:这不是太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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