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云鹏似乎很吃惊、很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他是来找袁峰议事的。第41节至第45节.6
对方当然无力反驳这种到位的说法,他站起身手里捏着念珠,开始在屋里慢慢地踱来踱去,年轻人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
丘云鹏知道这个发现对于他来讲是意义重大的,这与他在宗教事务协调管理委员发现那惊人的房地产一样,是他今后将要起飞的两翼,一边是硬件,一边是软件。他要在京城编造一个最大的王国,必须有一整套最高妙的圈套艺术。他惟一感到有些遗憾的是,不能在此刻玩耍一下他最拿手的套圈游戏,在那种玩耍的过程中,他能够特别清晰地理顺自己的思想。
手中的念珠数着,倒也是个套圈的替代物,一边数一边想着,就有无数的圈套在空中飞舞。
隔着窗户不时看到迪华走动的身影。用丘云鹏的话讲,这个院子现在是一院两制。
他深深感到迪华的文化操作和他距离越来越远。他现在要迅速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他感觉这个世界,最主要的是依靠自己的脚后跟。他对脚底下的危险是最敏感的,他从来没有过一块让他双脚安稳的基地。当脚下的基地动摇的时候,他必须寻找新的基地,踏上最后一脚,迅速过渡过去。
现在,他必须把桑大明也当做一块过河石,同时还必须找到更好的过河石头来铺垫自己。
一番联络,他和文化交流会的秘书长见面了。
这是一个面目清癯、样子和善的老先生,在京城颇有点德高望重。丘云鹏面对这样浑身散发着知识分子单纯气味的人心里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原始的敬意,这种原始的敬意从根上说带着一点他童年踏入学校时的善良。
但是,他的习惯性思维马上就把对方评估了一下:对方对整个文化交流会有多大的控制力,对方的这个位置有多大的价值,自己应该开出一个什么样的许诺。他一看就明白,这样一些老知识分子,一辈子在书堆中走过来,其实要比桑大明这批中青年文化人好对付得多。他们更单纯,思想更简单,因此,丘云鹏在套对方的时候,尤其显得驾轻就熟,表现出了出神入化的技术手腕。
他显得很大气,很富有,很从容。
第一,他照例是“如如实实地”讲了自己有亿万家财的实力背景。
第二,他描述了自己生意场上得心应手的操作经验,操作天才。
第三,他非常慨叹地打着手势说:孙老,我确实是这些年做生意做厌倦了,不愿意再做了,挣钱也挣够了。这种推心置腹的声音是他踏入京城以后不断重复的,只不过是这次的重复更加真切。
第四,他一摊手:你说我做什么?孙老,我来京城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做文化,我只对文化感兴趣,所以你看,我去年花了几千万在京城搞了个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就是帮助桑大明这一批文化人做事情。
第五,他就表示了:孙老,做来做去,其实我发现没有比你们这个文化交流会更好的做文化的实体与依托了。你们的交流会是最好的操作实体,这是我刚刚发现的。
第六,他照例是在肯定了对方崇高的文化位置后,以生意人那种看来实事求是的口吻非常有力地指出:但是,你们不懂得管理。文化,就其本身是文化,但是进入现代社会,它必须运用经济管理的杠杆来操作。在这方面你们是完全不懂的,可以说你们是根本不懂的!我了解了一下情况,包括刚才和您的谈话,可以非常坦率地说,你们在这方面真是太幼稚了!
他惋惜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上往下挥着手,把这个结论输入到对方的大脑中。
孙老是个学问渊博的知识分子,他很诚恳地承认,对于现代经济管理缺乏经验,这马上为丘云鹏往下的发挥又提供了一个机会。丘云鹏接着往下讲,也就是他讲的第七个层次:讲实际的,我愿意来帮助你们,帮助你们的第一个做法,我愿意为这个机构注入一些资金,先改善你们的办公条件,增加车辆,建立现代的交通联络方式。这是他在京城对各个文化层面经常打出的一张牌。
第八,他又讲了:再往下,我们就可以把处于低谷的交流活动开展起来,我们要使文化交流会成为牵引中华文化和海内外各种文化交流的权威机构。
当对方对这一切都非常感兴趣的时候,他就进入了这个高妙谈话的第九个层次,他再次表示:我本人只是帮助你们,不要任何报酬。一切为了把交流会办好。为了工作方便,我只要一个名份就可以了,我希望你们把我当做自己人,不当做投资者,不当做赞助者,不当做外来人。你们有会长,有秘书长,您就是秘书长,我就在你们这个秘书处里担当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就可以。我只要一个交流会工作人员的名份,这个名份便于我展开工作就可以了。便于我帮你们策划,便于我帮你们组织资金。
再往下,他就开始进入挟以自重、分而治之、把整个世界拉到身后做陪衬的阶段了。
他说:当然,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比较多,从海南到京城。一般的企业家都是拿文化做广告,希望拿文化给自己贴金,像我这样真心做文化的企业家不多。所以,来的时间不长,托我帮忙的人,托我帮忙的方方面面就比较多了。
他便讲到,他正在帮助宗教事务协调管理委员会组织一个对宗教文物、包括建筑进行整理、维修、重建的工程。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啊。这使得孙老肃然起敬。另外,我又在搞一个很大的对全国水利工程都有价值的防渗涂料项目,我做这个项目并不是为了挣钱,主要是这个项目有着保护环境、不污染环境这样一个生态文化的意义,所以我投资,赔钱也要做。我现在还做着一个根雕王的项目,根雕王在民间埋没多年,过去没有人理解,到处流浪,三教九流都干过,我在罗浮山见过他为人算命。这样的人才不被世界认识,上万件根雕精品。我现在要投资帮助他,把他的艺术推向世界,在全世界搞巡回展览。这是咱们中华民族艺术的骄傲。我觉得,这以后也可以成为我们中华文化交流会之下的项目。
我现在还在帮助桑大明他们做文化,毕竟我曾经帮助他们搞了一个中华文化名人城俱乐部,这一批中青年的文化人现在都簇拥着我,让我帮他们忙啊。
这样洋洋洒洒地说着,他在这位面目善良的孙老心目中自然平添了很多可信性。
他还实行了新的预防性策略,他说:因为我目前主要还得把精力放在中华文化俱乐部这里,毕竟一年多来我一直和桑大明合做,要照顾到他们的自尊心,我一时还不能把全部精力都转到孙老您这里。另外呢,桑大明这个人您也知道,他们这些中青年文化人自视很高。他显得很宽容地笑着说:我前两天,讲到我要和你孙老见面,要谈一谈中华文化交流会的事情,可能要帮你做点事,当时桑大明讲了一句话,不过孙老您听了也别在意,他摆了一下手:年轻人的话嘛。桑大明说,文化交流会不过是个空壳子,说得坦率了,一个交流会的影响不如我桑大明一个人的影响。
丘云鹏当然知道这样的话会在对方心中形成什么印象,他也完全知道对方很容易相信这个说法。而预先实行这种分离策略,对保证自己的安全是绝对需要的。
看见孙老脸上有那么点生气的样子,他便劝慰道:对桑大明这边,我觉得倒还是应该照顾一下他们的情绪,这样我也便于帮助你们,帮助咱们交流会做事情。如果方便,我觉得倒可以让桑大明夫妇在咱们交流会这儿挂一个衔,什么副秘书长之类的,这样也给他们一个感觉。咱们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嘛,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
孙老眉宇清楚,足以证明他心地坦荡,他关心的是如何把交流会这一摊事情做好,因此自然同意通过一定的方式,让迪华到交流会挂个副秘书长的衔,这是无关大局的事情,是为了丘云鹏更好地展开工作而进行的设置。能找到丘云鹏这样一个有实际操作经验的人,他由衷感到高兴。他希望以后由这样的人接替他的位置。
由于他的协调,很快任命丘云鹏为交流会的常务副秘书长。丘云鹏非常满意,这是自己逐步掌握这个巨大文化资源的重要一步。
他对孙老说:这样,我就逐步开展工作了,另外呢,我肯定要再配几个人做具体事情。
他感到兴奋,时机正在成熟。那个可以做成几百亿、几千亿项目的房地产资源在他手中,这个巨大的文化软件也在他手中,他可以套遍天下了。
当然,他不会忘记踩着石头过河的奥秘:脚下的每一块石头能垫上多大力就要垫上多大力,任何一脚都不能踏空。
他对桑大明夫妇讲:中华文化交流会一定让我去帮忙,我已经跟他们讲了,我的主要使命是做我们的俱乐部,是帮助桑大明做文化。但是他们的要求特别迫切,我这么想,可以把交流会也当做我们操作体系的一个边缘力量。所以,通过和他们反复协调,让迪华在他们那儿当副秘书长,这样我们就可以慢慢把这个交流会的操作权拿过来。过一段时间,我就要把交流会公章、财务章、办公室章全部接过来,那时候,他看着迪华说:这些东西都放在你这里,让你管理,整个交流会这摊事情以后也主要交给你迪华来操作。我往下的主要精力是做经济,做房地产。文化这边,我的任务是帮助你们解决资金。
他目光透过眼镜片打量着迪华,他深知文化人好大喜功的心理。而迪华也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
他把话讲完了,并不探究迪华是什么态度。天下有很多事情并不一定要求马上就达成结果。他相信,你说的话,你编的故事,讲一遍就有一遍的影响,别人信也好,不信也好,总要受影响。
现在,他对桑大明夫妇的策略是,在外边维持一个桑大明的事务还在委托他全权管理的说法,能稳住一段时间就稳住一段时间,能牵引一段时间就牵引一段时间,能维持多长时间就维持多长时间。
他已经做好了和桑大明分开的准备。而且不是一般的准备,在需要威胁对方的时候他有足够的资本;需要讹诈对方的时候他也有足够的资本;需要破坏对方的时候他同样有足够的资本。
丘云鹏觉得,要把中华文化交流会这么大一个机构完全套住,必须有更有力的手段。这段时间他通过工作牵引的只是交流会二三十个最主要的组织联络者,如何在委员会形成比较大的影响,要设计一件事情。他在琢磨。
终于有一天,他有了机会。
中国歌舞剧院上演芭蕾舞《天鹅湖》,中华文化交流会收到一批赠票,几十张。想看的人无疑更多一些。
丘云鹏就和孙老商量了,这样吧,我为了和大家都认识认识,也便于以后帮助你展开工作,今天的演出我这里做点安排,再买一部分票,就算是我请大家看芭蕾舞,也算是和大家见见面。
于是乎,连赠带买一百多张票发下去了。对于丘云鹏来讲,不过是花上一万多块钱,这一万多块钱照理说不算什么数字,但对于目前手头非常吃紧的丘云鹏来讲,也确实是算了一笔账以后才决定的。这和他拿三万块钱进京的时候,最初决定拿一万块钱搞一个沙龙请大家吃饭感觉是完全一样的。他现在就是要买一个说法,买一个场面,把这个价值连城的文化体系纳入自己的网络。
那天去看演出,丘云鹏满怀着喜悦,毕竟自己做了一回老板嘛,自己掏了钱嘛,把中华文化交流会的人都请来了嘛,总该风光一回啦。
到了演出现场,情况却是另一个样子。
知道他的,被介绍着和他握手的,对他表示尊敬和热情的,还是这些天在会议桌前已经认识的二三十个人。其他人,有些被介绍着,知道丘总要出钱,要帮助中华文化交流会展开操作,对他表示亲热。更多的人无非是点点头握握手。
感受不到人们对他的特殊热情,人们感兴趣的是今天的演出。
置身在这样的场合,他深感被冷落。
演出开始了,在辉煌的音乐中,台上展示出天鹅们雪白的大腿和手臂,身边那些雍容华贵的、年轻的或者不年轻的男女在欣赏的时候,包括在演出之前走进剧场的高雅仪表,都让丘云鹏感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觉出了这个世界的人都比他高大,也都比他高贵。
他坐在这里,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感到一种带有愤怒的自卑和寒伧。
他的前排、再前排、再前好几排,坐着很多漂亮的年轻人,一望可知是艺术界的。当他们与舞台上的故事情绪相联、感情相通的时候,他感到这个富贵的世界是他的敌人,就好像见到了一个特别富贵又特别美丽的女人站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