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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瞰着舞台,双手紧紧握住拳头。第61节至第65节.3

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05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高高的部大楼不久前还像一个稳稳的座垫,垫在他打坐的屁股下面,让他由一个从容不迫的高度去想像他将构筑的几百亿、几千亿的巨大王国。没有多少时间,一切都飘渺晃动。

他是骗子的舆论四面风起。

防渗涂料专家董成志以及将他介绍给丘云鹏的宗小林满京城说他是骗子。最初跟他一起搞名人城俱乐部的那批文化人,从桑大明夫妇到作家袁峰,还到战略经济研究员高牧和行为科学研究所教授胡冶平,也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宣扬他丘云鹏是个骗子。

然而,他能够在信用体系四面崩溃的情况下,几乎身无分文地坚持下来,就是因为顽强,就是因为他的圈套学的奥妙无穷,就是因为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近的人物和事物总比远的人物和事物更好套。

不管偌大的世界有多少攻击舆论,他总能用堂堂皇皇的说法以及各种利益的编织套住身边的一群人。在身边的圈子里,他的声音是覆盖周密的,他能把外界的一切攻击都做出恰如其分的解释。他从来相信一个原则: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贪心,只要有贪心,他就能够牵引。他并不需要所有的人都相信他的人格,他只要使所有的人都相信跟着他可能实现利益就够了。人不就是被利益所驱使吗?

现在,这个部大楼也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出驱逐令。他连这个大楼办公室的房租和电话费都难以支付了。然而,即使面对寒风飘摇的图画,他还能给身边的人描绘一个似乎很光辉的前景。

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自信,更乐观。也许在他独处的时候,他会神思恍惚地盘腿打坐,手中数着念珠,瘦削的脸上两只深陷的眼睛在天南和地北相连的灵魂世界漫游。

一旦身边出现了沈西妹、吴小牛和一些近期被他套住、跟着他旋转的人物时,他会就势装做很安详的样子,正在冥想宗教超脱的境界,冥想生命的道理,冥想天下大道。

他会滔滔不绝地讲一番《道德经》,佛经,《圣经》。在滔滔不绝的出世的讲述中,他又会理出入世操作的构想,把这个构想做成一个个实际的圈套,套在周围人的头上:这个项目了,那个项目了,这个假想了,那个假想了,使那些智商远远低于他的人感到一种朦胧而又实在的兴奋。

然而,他真正感到这个冬天的难过了。

无论怎样努力,广大的京城对他越来越陌生,他的电话联络越来越少了,簇拥在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了。部大楼顶层他所占有的这些办公室越来越冷清了,很多办公室终日锁着门,已经尘封土垢,一片灰暗。

他的办公室除了沈西妹还知道拿抹布擦一擦抹一抹,其他人偶然来此坐一坐,对他也没有更殷勤的侍候和奉承了。当他数着念珠打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常常整整一天没有一次电话铃响,真有点在深山古刹独自修行的感觉。

寒冷的风从冬天的图画上吹过来,窗玻璃嗡嗡震动着,窗外是一片晦暗,没有任何信息。

这个世界真的不给他机会了吗?真的不给他如此费尽心机构造起来的信用体系一个时间差上的照顾吗?不再让他预支一点什么了吗?他只要再预支一点点信用,能搞到一笔不大的钱,就可以把这个行将崩塌的信用体系再度扶持起来。为什么世界不再给他机会了呢?

在灰暗寂寞的办公室,面对黯淡的白墙,眼前突然浮现出根雕王满脸皱纹的大脸盘,也浮现出那年在罗浮山让他看相算命的情景。

当时根雕王送他的两句箴言突然在耳边清清楚楚地响起来:此去北国无路处,归来四面白茫茫。他的灵魂受到极大震动,一种悲凉的宿命感降临了。

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继而又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佝偻老人步履蹒跚地在雪野中艰难前行,黑色的拐杖在前面戳点着,探寻着,寂寞的足迹在他身后拖沓着。近处是雪白的起伏山坡,远处是黑森森的丛林和居心叵测的破陋房屋。

眼前闪过的,一幅又一幅都是冬天的图画。他在京城的故事或许就是冬天的故事。

他不要这些宿命的冥想,他要入世的坚定行动。这一天,他来到新世纪饭店,准备看望一个从广州来的旧友。

大厅里富丽堂皇,他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周围是一个一个咖啡桌,是铺着红地毯的甬道,是琳琅满目的购物中心,是小姐殷殷含笑的服务,是转动的玻璃门,是一片温柔富贵的世界。

外面一辆又一辆轿车停下,驰走,玻璃门旋转着,流进流出着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当夹着皮包的外国人气势轩昂地从身边走过的时候,当漂亮的女性趾高气扬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都感到了坐在这里的寒伧和谦卑。

这个寒伧和谦卑在以往可以被他信心百倍的骄傲、实力、运用金钱的智慧所平衡,甚至升华出凶狠的蔑视。然而此刻,他感到自己底气虚弱,他勉勉强强地坐在这里,等待着那个应该说是准时的约会。

这时候,从甬道那边走过来一群气势轩昂的人物,吸引了大厅里很多目光。几位神父簇拥着一位高大安详的老者。那些神父是被他们的宗教服装及特殊的肃穆神情注释了身份,而他们簇拥的这位老先生尤其气宇不凡,他的银白的头发衬托出德高望重的神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雪白的衬衣领上打着鲜红的领带。

当人们被这群人的气势所吸引的时候,这群人走得离丘云鹏更近了。丘云鹏从第一眼看到他们就心中一震,他认出了这就是宗教事务协调管理委员会的黄老。对方被一群宗教界人士簇拥着走过来时,根本没有注意到丘云鹏。因为他矮小,因为他貌不惊人,因为他黯然失色。

丘云鹏在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回避,似乎不礼貌,站起来,又有些唐突。就在黄老被人们簇拥着走得更近的时候,丘云鹏有点不知所措地、怯懦地站了起来。

这一站便引起了黄老的注意,这一站也便使黄老认出了他,丘云鹏感到对方认出了自己,就调动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想和对方打招呼。

对方只是用威严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了他一眼,就像不认识一样,在众人的簇拥下过去了。

看着这群人出了玻璃门,看见一辆又一辆豪华轿车将他们接走,丘云鹏矮矮地立在那里,提着那个已经饱经沧桑的手机包,寒寒伧伧怔愣了好一会儿,他感到口中发干,他的眼神因为受到打击而直愣愣发呆。

一出新世纪饭店的大门,居然又遇到中华文化交流会的孙老,对方那清癯明白的目光首先认出了他,也可能是对方感到太突然,没有思想准备,所以一瞬间稍有点仓促地、勉强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当丘云鹏想迎上这个招呼,并准备做点寒暄联络的时候,对方显然已经完成了对他态度的决定,扭过头和身边的人说着话走上台阶,穿过旋转的玻璃门进去了。

隐隐约约听到对方在说:这就是那个姓丘的,骗子。

他在一瞬间分不清这是真实的听觉还是虚假的幻觉。

在这个世界上,他使别人也使自己经常分不出真实和幻觉之差别。

在按二连三的打击之后,丘云鹏走到了街上。冬天的街道寒风凛冽,行人一片萧瑟。街道两旁的商店都灰暗着脸,在寒风中做着愁苦相。

已经不早了,没有必要再回部大楼顶层了,他打了一辆“面的”回到住所。

一边想着如何继续拖延住所的租房费用,一边开始摸索身上的钥匙。天已然黑了,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在小饭店里独酌独饮,他有那么点摇摇晃晃、醉醺醺地拉开单元门。

突然,一个粗糙的编织袋套在他头上,接着一阵恶毒的拳打脚踢,打得他眼冒金花躺倒在地。对方不知是几个人,狠狠地对他又踢又踹。

他惟一的办法就是蜷缩起来,用手紧紧抱住头,把腿蜷缩起来,把自己的腹部和男人那危险的部位保护起来,任肩、背、臀接受这个黑暗的打击。

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临走时丢下一句话:姓丘的,这是你理所应得的报应!

脚步声远了,他呻吟着从地上挣扎起来,费力地将蒙在头上的编织袋拿掉。满身是土,满脸是血。衣服撕裂了,鞋掉了一只,眼镜架也断裂了。

他摸索着找到鞋,拾起眼镜,扶着墙困难地再走上两三个台阶,到了他一层楼的住房,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房门打开。

防盗门费了好大力气锁上了。木门用背靠着它碰上了。他就这样背靠着房门喘着粗气。他没敢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挣扎到了沙发上。

这一夜他疼痛无比。肋骨断了,这是自己用手都能摸出来的,不知道是一根还是两根。他无法躺下,只能坚持着蹭到卫生间,摸索到水龙头,用毛巾把脸上的血土混淆的“涂料”洗净,轻轻地,轻轻地,不要碰疼了自己。然后,到了他出世修行的那间房子里,借着外面黯淡的路灯光五体投地拜倒在佛像面前。

他没有力量再磕几百个头了,他磕下一个长长的头代替了一切。他不知道是趴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隔着薄薄的地毯,能觉出水泥地的冰凉。他把整个灵魂供奉在佛的面前了,他要出世了,他不要再受这人间苦难的煎熬。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可能因为楼道里又有了人,出现了后半夜上下楼梯的声响,他爬起来,回到门厅的沙发上。忍住两肋的疼痛,开始盘腿打坐,默念着经文,一直到天亮。

十天以后,青海高僧又来到京城,他正式皈依了这位高僧。

为此,他张罗了一个比较隆重的场面。在高僧下榻的王府饭店,他房间的客厅里坐着满满一屋子人。高僧盘坐在沙发上,一屋子人转圈而坐,丘云鹏盘坐在高僧身边的地毯上。

该有的佛教仪式,包括灌顶,都已完毕。丘云鹏开始讲话了,今天在场的人大多是他约请来的,有沈西妹,有吴小牛,还有银行的李衡山,跟着李衡山的何亚娜,还有几个仍然被他套着的男男女女。

他显出对宗教无比地虔诚,对尘世无比地超脱,一脸庄严的神态。沈西妹、吴小牛以及李衡山、何亚娜都注视着他。如果没有一个他要皈依青海高僧的说法,李衡山这样的人是很难再被他约请来的。

李衡山秃顶光亮地坐在那里,他对这种宗教仪式还是饶有兴趣的。何亚娜也被这特有的庄严气氛所震慑,在她显现着风尘的脸上露出了女孩子原本的天真。

沈西妹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一切,她生来对佛教就很敬畏和迷信,所以,当丘云鹏举行这个庄严的仪式时,她便非常规矩地领会着一切。

丘云鹏用一种与平常不同的声音对大家讲话,像一个庄严的人生告别。他说:我从今天开始正式皈依佛教。其实,在此之前,我的心早就皈依了佛教,我光是在佛前磕长头,就已经磕了三十多万个。今天,我决定完完全全地皈依佛教。

在这个场面不可妄言,每一句话我都负责。我原本到京城是想做文化,我在做文化的时候投入了一些钱,那不算多,我之所以没有放开手脚,是因为我想试一试,不靠金钱,只靠文化,靠信仰,能不能做成大的局面。

正是在这两年的操作中,我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从现在起,我将完完全全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对佛教文化的弘扬上。

当我没有把我在海南的财产更多地调过来的时候,这是我的一个想法,一个做法,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苦修的办法。这个修行今天总算结束。能够修到你们这样一些朋友,是我入世的成果。我刚才已经和师父讲了,我在海南若干亿的家产今后将一步一步、分期分批全部捐赠给佛教事业,全部用来修建庙寺,宣扬佛教的真谛。

为了安排这两年在京城留下的摊子,也对诸位朋友这两年来跟我合作含辛茹苦的付出给予一定的评价,我准备近期从海南打一千万过来,这些钱打到恒大久远公司的账上,我将留下委托书,委托沈西妹全权管理,从此恒大久远公司就由沈西妹来代管。

这一千万,除了用来偿付恒大久远公司在京的一些债务以外,其余部分由沈西妹安排,安排大家在恒大久远公司这个操作体系中的继续操作。不愿在这儿留下工作的,也由沈西妹给出适当的款项,使大家都各有善果,各有出路。我已经把委托书写好了,今天早晨已经交给了沈西妹。

沈西妹点点头,早晨丘云鹏是把委托书交给了她。她是战战兢兢地收下的。委托书对她来讲,进可攻退可守。不愿意接受委托,撕掉就算了;愿意接受委托,这就是一个凭证。她还不知道丘云鹏到底要怎样了结这个局。

但是,今天在青海高僧面前,在他刚刚举行完皈依仪式之后,又做了这样一个讲解,使得从来敬畏佛教的沈西妹也从灵魂深处被震慑了。她真正相信丘云鹏的举动了,她甚至认为丘云鹏可能很快就会出家修行。

青海高僧在丘云鹏身旁高高居上地打坐着,手中数着念珠,用目光笼罩现场,没有任何表示。

丘云鹏又讲:希望大家在入世修行的路上走好,希望大家按照这个天下应该有的做人法则做事。古人讲,心平何需持戒,行直何劳修禅。大家心平行直,一样也是好的修为。我呢,可能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对沈西妹交待好,就会离开京城。也可能是短时间离开,以后还会来看望大家,帮助大家解决一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能是长时间离开。也可能我又会在其他地方做很大一片生意。但是我想,我可能更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出家。我早晚是个出家修行的人,那是我的归宿。

他坐在那里,神色安详,庄严虔诚。面对佛光笼罩的圣坛,丘云鹏讲的话总该不是妄言。

在这个时刻,与会者都建立了对他的信任。

六十九

在这个严寒的冬季,京城在他眼中,只有医院的生意是兴隆的。

京城的冬天更寒冷了。西北风呼啸着掠过天空,将一片肃杀注入千街万巷。

长安街部大楼的最高一层,一个一个房门紧闭着,已然一片冷清。丘云鹏最后几次来到这里,在尘封土垢中抹出一块天地,整日打坐着。当最后一次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眯着眼从这个高度冷冷打量了一下这个城市。

城市对他陌生,他对城市也陌生。

他打车来到一家医院。这些日子,他那男人的标志以及周围部位开始出现溃疡。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有这样或那样的轻微溃疡,终日发着低烧。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神态异样地做了一些他难以回答的问询,然后让他去化验。化验的含义是明确的。

他没有去化验室,他不要那个结果。

就这样,提着几乎拖地的手机包,他踽踽独行地走出了人满为患的医院。

在这个寒冬里,京城在他眼中,只有医院的生意是兴隆的。

风吹着,顶得他喘不过气来。走到避风的地方,荒凉的街道旁却有一片繁稠的人群。这里一个又一个的地摊,卖着各种零星商品和打折处理的旧书籍。人头攒动,倒也显出一方兴旺。

风在远处呼啸,纸片在马路对面飞行。他朦朦胧胧走着,被一个地摊所吸引,他神思恍惚地站在一圈人中。

能够吸引他目光的,最初是地摊上的这个人物,摊主让他感到稍微有些面熟。随后吸引他的,是地摊那特有的表演技术。

那是一个身份很难道清的人物,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目既像有些文化,又像商人,还像掮客。他的搭档是个胡子花白的干瘦老人。

只见这位摊主先做了一个表演,地摊上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布,他拿出一把细沙握在手中,然后让沙从拇指和食指的缝隙中流泻下来。一边流泻,手一边移动,在白布上就出现了一个个漂亮的汉字。丘云鹏知道这是沙书。表演者写字之流畅,字迹之潇洒,周围的人都叹为观止。

他就用这样的书法写着他要进行的自我介绍,他说,我是江东市特殊卫生保健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当他这样讲的时候,就把江东市特殊卫生保健研究中心、研究员这些名词都用沙书写了。我要向大家推广介绍的是真正有特效的医疗健康产品,他又把特效的医疗健康产品用沙书写了。

白布上的字写满了,他就把白布四面抻起来抖一抖,把沙聚到一起,又放回沙钵,再抓回一把沙更加流荡地写起来。那字真可谓龙飞凤舞,遒劲有力,仅凭这一笔字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一般走江湖的,就足以证明他确实是研究员,就足以证明如他自己所说的,是一个专职研究员,同时还是书法协会的会员,还是沙书大奖的获得者。

他一边这样介绍着自己,一边把这些自我介绍中的关键词汇写在白布上。

这一出奇的自我介绍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人们窃窃私语着:这个字写得好,像个研究员。接着,摊主扬起他短黑的眉毛,亮出一张壮实的脸。堂堂正正的国字脸上没有那种吆吆喝喝的江湖气。

他开始说了,他们这个研究中心研究了几种特效药,专门治疗几种最常见又最难治疗的疾病。一大类,消化系统疾病,无论是胃不好,肠不好,肝不好,脾不好,一律有效。一类是专治心血管病,无论是血压高,还是血压低,还是心脏病,都特殊有效。还有一类药,专门治疗各种妇科病:月经不调,痛经,不孕,子宫颈糜烂,肿瘤,乳腺炎,乳腺增生……都有效。这是一种综合各种研究成果出来的产品,现在全国各地推广。

他说:我今天来这里,所有的宣传都是义务服务。

一听说这个,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没有了戒心。

只见对方说:我今天带了一些我们的研究产品,任何人如果愿意尝试,比如你们现在有胃疼的,肚子疼的,头晕的,血压不正常的,我们这里有血压计,你们现在吃,现在就有效。

立刻有一个人说她胃疼,他当即拿出一小包药,拿出一个一次性塑料杯倒了一点矿泉水:免费请你尝用。

那个中年妇女脸色憔悴,看样子绝不是托儿,她吃了,体会了体会,说:真的好多了,不疼了。

摊主说:您给大家介绍介绍您的身份,看您是不是我的托儿。

那位妇女就说:我是城里的居民,就在这个商店工作,是这里管财务的,这是我的工作证,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这就有很大的真实性。

于是乎,他说:今天我先发送一点样品,这点样品属于养生样品,对任何人都有调身作用。我对大家没有任何要求,给每人发一个信封,到时候请你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把你们服用的结果,如果有效的,告诉我们,我们就是为了做这个医学统计。

人们纷纷上前,抢着要样品,在场的几十个人,每人得到一小袋,每人得到一个信封。信封下边印着江东市特殊卫生保健研究所的字样。

他说:如果大家用得有效,请一定给我写封信,而且我估计你们肯定用得有效。这是综合样品,每个人吃了以后,都会睡得好,吃得好,是一种普遍性的保健药品。如果有人需要特殊治疗,专项治疗,比如说胃不好,妇科不好,心血管不好,你们再和我联系。

这时候,周围的人群就比较踊跃了,有人说:我们现在就想得到你那些专项治疗的药物,您这儿有没有哇?

摊主为难地说:有是有,不多呀。如果大家确实急用,我今天可以赠送一点。

人们就纷纷地伸手要,这个要治胃病的,那个要治心血管病的,那个要治妇科病的。

这位摊主对第一位伸手要的年轻人说:你为什么三种药都要,您是真心真意要治哪种病吗?您是不是觉得这些药因为是不要钱的,所以就多要一点,对不对?

那个小伙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摊主显然生气了:如果你没有真心真意的用途,你又好奇,你就这样要点,那样要点,我带的药不多,结果没有用到正而八经有用的人身上,那对我来讲不是太辛苦了吗?

人们纷纷吵嚷起来:我是真要,我是真要治病的。大家都抢着要。

摊主一摊手:刚才这个小伙子伸手就要三种,每个要好几包,我带的药不多,如果你们确实要治病,我愿意给你们,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不实事求是的人,我不赠送了。

有人吵着:我们是真要的。

他说:我现在没法判断你们谁是真要。

有一个人说:我是真要,我可以出钱。

摊主说:我不要钱。

那个人说:不,我出钱,你不要是你不要,但出钱表明我是真想要,谁也不会不真想要而出钱的。

结果,那个人就把钱硬塞到摊主手里。

摊主想了想:好吧,就算检验大家是真要还是假要的区别。钱,你们不要拿五十块、一百块那么多地给我,我只要你们证明一点想真要的意思就可以了。这个药,一小包我只收十块。治一种病一般只要吃十二包,为一个疗程。一百二十块就可以治一种病。谁真想要,我这儿不多,发完就算了。

于是乎,一片吵吵嚷嚷,几十只手如林一样伸过去,钞票横飞。

一会儿的功夫,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瘪了,人们唏嘘地遗憾着散开。摊主在搭档老头子的帮助下,卷起白布和沙钵装在旅行袋中,夹在自行车上走了。

丘云鹏看着已经空了的摊位,一时竟有些呆了。

大概又有什么市场管理人员从远处过来,所有的摊位都匆匆收摊,做鸟兽散了,只剩下一片砖头碎纸狼藉的现场。

他始终没有想起那个看来有点面熟的摊主是谁,似乎是在商场中打过交道的一个对手。

风更加寒冷。街道更加空荡凄凉。

他一日又一日、接连几日在寒风扫荡的街道上游来荡去。他希望像低度视角的老鼠一样再在这个世界上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可以落脚的角落。

终于有一天,他决定和这个城市告别了。

他提着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寒寒伧伧的旅行包,那包里放着他随身的洗漱用具和那些他想了又想没舍得抛弃的上百个藤圈来到了机场。

候机大厅熙熙攘攘。他矮矮地站在那里,依然用一个比四周人低的高度看着这个世界。然后买了一张机票,进了第一道检票口。

远远的候机大厅里,不知是哪个人认出了丘云鹏,他踮起脚,隔着人流遥视着他。然而,丘云鹏已经在攒动拥挤的人群中消失了。

他消失在芸芸众生中。后记

后 记

关于《超级圈套》的创作,有如下几点构想:

第一,真实地再现中国当代的生活图画,包括各种人物的心理活动。

第二,描绘当代社会经济的、政治的、社会的、权力的、财产的等等的相互竞争与冲突,描绘这个时代的财产、权力的重新组合与分配。

第三,描绘这个时代中国人伦理、道德、价值、人生、宗教、社会、家庭、婚姻、爱情的种种观念的冲突。

第四,描绘当代社会在性方面的变化、激进、焦灼、扭曲与放纵,并展示这种图画。

第五,描绘几千年传统文明的华夏民族在本世纪末所处的特殊变化阶段,民族的脉搏与波动。

这是从社会角度最表面的五种层次。

这部小说,又特别重在揭示一个中心人物。

一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东西,用汉语来讲,一人为大。如果把一个人与整个社会文化、与整个自然、宇宙的关系全部揭示出来,把一个人从里到外、从生理到心理,从表层心理到深层心理,从理智到感觉,从显意识到潜意识,都揭示出来,那么我想,一定就可以揭示这个世界的全部了。

在描绘一个人的时候,层面大概是这样的:

一,他的欲望、目的、野心,他对这个世界在金钱、财产、权力、地位等方方面面的争取、争夺、征服。

三,他的智谋,他的理智的思维,他的经验。

四,命运对他的安排,环境对他的制约与规定。

五,他的宗教倾向。

作为人类的一个成员,每个人一方面野心勃勃地争取着,争夺着;另一方面,在消极,避世,在寻求超脱,寻求解脱,寻求灵魂的安慰。这是一种本能的宗教倾向。

六,他的人格、精神的分裂倾向。

一个人,既在现实中生活,又在梦幻中生活,这是每个人都蕴藏着的一种分裂倾向,只不过在不同人身上这种分裂倾向程度不同而已。我要描绘的这个人物,是属于分裂倾向严重,而且到了畸形的程度。

当朋友们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大约对这个故事已经有了完整的了解。曾经有人向我建议,这部书不妨幽默而出奇地叫做《防编指南》,或者《从商指南》。

这部书的主人公丘云鹏有这样一种思想,人都有弱点,一个是贪心,一个是没有自信。而丘云鹏最怕的就是人没有贪心,只要对方有贪心,他就能利用,就可以设置圈套。

当然,这并不是一部教人怎样做生意的书,也不是教人怎样不上当的书,然而,如果读了这部书,能够给你增加一点这方面的智慧,使你在走向社会的时候,对于形形色色的骗子多一点识别能力,也是作者所愿意的。

在长时间的构思与准备中,我一直在寻找自己叙述故事的角度。我并不想只作为一个一般的故事讲述,也并不愿意只停留于进行政治、经济、哲学、思想文化批判的角度,同样不想只停留在文学的角度来叙述,更不想滞留于一个对我所描述的生活和人物进行情绪化抨击的角度。

那么,我将寻找什么样的角度呢?

在写作中,尽可能使我的语言逼近思维。在语言的描述中,使我的思维越来越真实地裸露出来。

我想这样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类的故事没有大小和远近之分,只有描述故事的角度大小和远近之分。

我希望自己站在“上帝”的角度。就是说,对人类慈爱而又威严,怜悯而又无情,俯瞰芸芸众生的图画,用平静而幽默的语言描述点什么。然而,我又常常感到一种矛盾:一旦进入故事,进入现实生活,你就可能脱离这个高度。因为,上帝也许不需要描述这个人物或这个故事,上帝只需要发布一些耸人听闻的教训与警句。

那么,我要说,故事还是要讲的。讲故事的时候,要与故事保持适当的距离。

对于叙述者来讲,叙述的角度常常特别重要。每句话都有一个角度,人在述说时都会进入一种角色,都产生他与听者之间的关系,都有一个他与之描绘的故事、生活的关系。

自1980年我发表第一篇作品以来,我已经完成上千万字的作品。与十几年前相比,今天的我有着更年轻、更健康的状态,保持着新鲜的创造力。

这是我深感庆幸的。

明天是大年初一,又是新一年的开始。

新的一年,是希望之年,是创造之年,是丰收之年。

愿新的一年中,朋友们健康,快乐,幸福。

1997年2月6日(鼠年除夕)于北京西郊

2003年修订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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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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