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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至第10节

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这个社会有政治的权力,也有经济的权力。对这些权力的控制、操作,确实是很多男性的一大渴望。

袁峰是有一定知名度、有一定成就的作家。

下海经商几年,原本想做一个天文数字的房地产。一方面,证明自己能文能武,有经济操作的天才;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个口号:以商养文,来资助和推动中国文化事业。这在实际上也掩盖了他作为作家早已疲惫于案头工作,想在现实的世俗光荣与权力较量中,争得男人的光彩。

这个社会有政治的权力,也有经济的权力。对经济权力的控制、操作,确实是很多男性的一大渴望。

屡经挫折,他在焦头烂额之余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社会活动能力,自己的政治意识和经济理论眼光,在这样一个残酷的绞肉机中,毕竟还不适应。

在听了丘云鹏那诱人的方案之后,他觉得找到了最佳出路:既可以在一定意义上重返文坛,又可以给自己的下海经商做一个美丽的结尾,同时还可以在今后用一个很便当的方式,掌握一定的金钱运作权力,掌握一定的资产,这真是当今男性文人的得意状态。

然而,他毕竟不是未经商海磨炼的人,他已经有了对人相信怀疑,相信再怀疑,怀疑再相信──这样的思维模式。他对丘云鹏在海南的情况,迅速做了一个摸底。

说法不一。

总的一个印象:丘云鹏在海南的生意做败了。到底败到什么程度,这是他目前需要揣摩的。是彻底破产一败涂地了,还是局部的失败,造成了大的经营活动的战略转移?

他发现,关于丘云鹏在海南的种种说法,也是一个光怪陆离、缤纷弥漫的舆论。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说出不同的说法。即使在失败的废墟上,丘云鹏似乎也留下了一个迷惑人的阵势。

袁峰虽然精明,但他还是不知道,对于丘云鹏来讲,争取胜利,攫取财富,需要编造一个辉煌的、天衣无缝的圆满故事;掩盖失败,淡化失败,他同样会制造一个巧妙的、惑人耳目的、隐蔽真相的局面。因为丘云鹏清楚,把屁股后面的事装点好,装得像,是为了在指点前面的图像时,获得更多的信赖。

袁峰颇费斟酌,手头的一两百万交不交给丘云鹏去操作?不交,就要退还给作家们。放在自己手里,已经让他感到烫手,生怕这些钱再在自己手里一过,会扎伤了自己。交给丘云鹏会不会上当呢?经验在提醒他警惕:商海多阴谋。丘云鹏给他的直接印象是一种可信赖感。因为他的全部说法,全部允诺,全部安排,让你觉得万无一失。

袁峰回到家中,把情况对妻子谈了。妻子念念叨叨:哪有这样的好事?一边布着饭菜,摆着碗筷,一边解下围裙,拍打着衣服,训斥着说道:还是收摊回书桌吧。

这些年,随着丈夫在商海的升降沉浮,她也担够了心。税务工商,追债要债,升值贬值,发财破产,已经让她烦透了。再加上丈夫在沿海商城,出没于三教九流、灯红酒绿的场面,也常常使她多了一点做妻子的不安,经常拿些有关爱滋病的医学报道、新闻消息交给丈夫看,提醒他注意性安全。

够了够了,千万别再做了,就这样吧。你每次都说,这次是新的转机,新的希望,动不动要做成一个李嘉诚,陈嘉庚,霍英东,不相信你的智商比他们低。这个天下,各是各的智商,各是各的能力,让你现在去跑马拉松行吗?跳高行吗?让你现在去当美国总统行吗?先决条件不一样嘛。你挣钱挣不过李嘉诚,可李嘉诚也可能在文化上没有你伟大呀,因为你可以写出一部了不起的书哇!

我要证明我是全才!这是袁峰经常摔给妻子的一句话,一聪明百聪明,我为什么做不成商人?我生来就有当政治家的素质。搞政治,中国限制太多,政治能力一转化,就成为经济能力,有什么做不成的?搞成了经济,再来搞文学,这有什么不可以?

当案头劳作内在的疲劳、内在的畏惧被掩盖起来的时候,下海经商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全能的美妙说法。

现在要紧的是抉择。

现在遍地是骗局,你不也在骗别人吗?别人现在看你手头有这么点现钱,肯定是要骗你的啦!现在生意又不好做,银根紧缩,你要是把这点钱再赔掉了,你真是再也没法操作了。妻子说。

袁峰无心地吃着饭。骗局?不像。从丘云鹏提出这个建议以后,他再也没有很主动地对我重复过这个建议。他在忙很多别的的项目,现在找他的文化人多得很,很多文化人在托他代管他们的事务。对事物我是有感觉的,我觉得他对我这点钱根本不在意。如果真是骗局,他怎么也会露出一点企图,我对这点还是敏感的。他会一个又一个地编故事,可是他没有。我们每次见面,他和我谈的大多都是《道德经》啊,佛经啊,文化呀,儒教哇。他对文化有一种由衷的热烈态度,他和一般的商人确实不一样。

那你更得警惕了,做妻子的说:人家放长线钓大鱼呢。

嗨,什么放长线钓大鱼呀!说真的,这点钱,在这个商海里什么都算不上,真是很惭愧了,我原来不过是想,用这点钱启动一下,也许能做出个天文数字来。嗨,不说这些了!

倒是上初中的女儿袁茜撅着嘴说话了:你不会进可攻退可守吗?做父亲的眨着眼看着女儿。女儿从小为人精明,六七岁的时候,就善于把周围的小朋友组织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热衷组织权力的特点。

你知道什么,什么叫进可攻退可守?明明希望听到女儿再发挥发挥她那奇特的天才,嘴上却这样揶揄着。

你不是拿不准他是不是在钓你吗?那你就慢慢来,这个钱要拿又不拿出来。如果他真在钓你,你没看见,有的鱼把钩上的食都吃光了,不是也没被钓着吗?如果他不是钓你,你就把他钓起来嘛!

大人说话,你少插嘴!做母亲的这样批评女儿。而做父亲的却总能从女儿这些看来孩子气的话中,听出一些绝妙的智慧来。袁峰认为,在孩子的天性中,有一个神秘的通道,用现代心理学的概念讲,也可能是和人类的集体潜意识相通,经常说出一些让人感到虚无甚至震惊的话。

前两年,因为房地产的低落,临近破产,袁峰几乎发疯了一样,在家酗酒,摔酒瓶子。有一次,做妻子的说,我真是想到普陀寺出家了。当时,女儿却说了一句:妈妈,你这辈子只有在世修行,不能出世修行。

她哪儿来的这些话?

袁茜五岁的时候,做过一首诗:我要躲入宇宙的黑洞中,找到自己的幸福和安详。使父母和周围的人都大惊失色。

袁峰端详着女儿。女儿今年十三岁,微黑的皮肤,很别致的鼻子,高傲的额头,一种自信到近于自负的目光。对父母的事情既关心又爱理不理,时不时发表一些居高临下、隔岸观火的评价。

袁峰探过头小心翼翼地问:茜茜,你帮助爸爸感觉一下,这个丘总,是骗子还不是骗子?

袁茜说:爸爸,你觉得你是个骗子,还不是个骗子?

……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嘛。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骗子,又都不是骗子。像你做房地产时,不是也编了好多故事吗?做成了就是真的,做不成就是假的。像你这样,给作家们做房地产,做成了不就是真的吗?做不成,如果把这点钱再赔上,你不就是假的吗,你不就是骗子吗?

做父亲的沉思了。

他成为文化人,应了中国古人“仕途不成而成文”的逻辑。

桑大明成为文化人,应了中国古人“仕途不成而成文”的逻辑。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思想家,在这方面有足够的抱负。但是几十年来,中国的政治舞台却没有给过他一点点谈得上的空间。

于是,他成了一个自由撰稿人,成了一个在多学科交界处作战和实现野心的人物。

他注重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他认为,永远保持性格的豪爽,对朋友的义气,对允诺的信守,对中国那种知恩必报、是非分明原则的遵守,是使他在生活中永远保持感召力的基本原则。

他和丘云鹏倒有那么点一见如故的感觉。他豪爽,他说话直来直去,他喜欢居高临下,他喜欢雄辩,他喜欢发号施令,他希望别人理解自己和拥护自己,这一切,丘云鹏都有足够的理解。在任何场合,丘云鹏那些细心温和的安排,总让他感到很舒服。

沙龙里一大群人吞云吐雾,当他桑大明需要洋洋万言的时候,惟一可以和他争夺中心位置的丘总总是很耐心地在沙发上盘腿打坐,微笑不言。而当他接过话来的时候,他那温文尔雅的微笑常使桑大明感到非常地熨贴。

现在,丘云鹏开始说话了:桑大明应该说是旷世奇才,他的思想有很高的操作价值,我呢,可以这样说,和桑大明彼此有缘分吧!如果说我能干点什么,我首先觉得,我可以当好他的大管家。我喜欢文化,但是我知道我的位置,上天让我来,就是让我帮助像桑大明这样的人,当他们的管家。让他们好好地发表声音,树起旗帜。我呢,把插旗的根基搞结实,让旗插得稳,风刮不倒,把他的家管理好。

我想,我和文化人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是你们的好管家。我把我的这个允诺和我的诚意摆在这里,你们择善而从之。我选择了你们,也等待着你们选择我。

丘云鹏对桑大明确实有一种非常到位的理解和评判,他总能从桑大明的思想中,提出那些惊世骇俗的文化价值和操作价值,这往往让桑大明十分受用。

他已经开始把自己的这摊事交给丘云鹏来操作。他在京城有一个公司,北京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现在,把所有的手续,印鉴,文件,账目,连同几个办事员,会计,一并交给了丘云鹏。他烦这些琐碎的事情,几年来把他搞得焦头烂额。现在,有个丘云鹏把这些事情接过来,他觉得十分轻松,初次尝到了做大文化人的好感觉。

丘云鹏讲得很清楚:法人还是你,董事长还是你,我来替你操作,尽量不让你有麻烦。当然了,当法人总是要承担一点责任的。等有一天,这个事业做得很大了,那么,你连法人也可以不当,和社会保持一个高高在上的距离,那时候,你愿意把法人改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总之,你一定要保持在这个文化体系中高高居上的位置。

这让桑大明感到很满意,他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价、位置比过去更高了,同时对自己有了重新的认识和发现。

亚运村,桑大明的这套公寓,北京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所在地,不知不觉成了丘云鹏在京城制造一个很大局面的活动中心。

桑大明粗犷剽悍,嗓门宏亮。丘云鹏和蔼安详,阴柔深藏,又有足够的退让。他们彼此真是显出了难得的和谐。

逐渐地,桑大明把他在京城的所有联系、线索一一介绍给丘云鹏,所有这些人都在这个和那个自然而然的沙龙聚会中,慢慢连接到了丘云鹏周围。丘云鹏还是那么和蔼,那么耐心,那么自然而然地讲述着自己的财产和做生意做腻了的口头禅,同时,开始慢慢营造他在京城的一个巨大体系。

人在生活中必须遵循起码的健康规则,当不符合这些规则的时候,就必然会累积为疾病。

他们是一对医生,丈夫白一哲,妻子温楠,家住东单闹市,一座还算古老的幽静院子里。

自从亚运村沙龙聚会以来,夫妻俩每日的话题就离不开丘云鹏。这位对文化也包括对他们的医学研究成果独具慧眼的企业家的出现,以及他的一篇宏论,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希望之火,他们面前展开了一片辉煌的幻想。

他俩一次又一次商量,该不该打个电话再和这位丘总联系一下,再和他具体谈一谈他们研究的项目,让他更理解,更重视,更关心,更支持,也好及早地帮助他们。

终于,他们下决心拨通了电话。

丘总在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很热情,而且答应到家中来看望他们。

夫妇俩很感动,很激动,甚至有点惶恐:不,不,还是我们去看您吧。

对方很客气:还是我过去吧。我到了京城,也还要各处走动走动,入乡随俗,感觉感觉方方面面。我很想看看你们这些医学专家们的工作、生活条件,对你们多一点了解,也好知道以后怎么帮助你们。

于是乎,夫妇俩就感恩不尽了,就面临一个重大的接待了。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是要多收拾几遍的。把凌乱的东西纷纷塞到抽屉里。窗明几净了,桌布重新换过了。

客人来了,是去饭店吃饭,还是在家里吃饭?商议了好几遍。去饭店吃饭,人家老总不在乎,人家什么场面都见过,不希罕。不搞这套虚荣了,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家常饭,倒显得亲密无间,坦诚相见。

夫妇俩去东单菜市场精心选购了生食,熟食,水果,荤素齐全,茶叶也要换一换。

说是上午十点半到,他们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等客人摁响门铃的时候,温楠身上还围着在厨房忙碌的围裙,手湿淋淋的,她让丈夫去开门。丈夫嘴里念叨着,不会是他吧?我一直在窗户这儿看着呢,没看见车过来,好像也没看见人过来。

这么念叨着,门开了,丘云鹏矮矮地又似乎很高大地出现在门口。

高高兴兴地握手,寒暄。

穿过走廊走向门厅的时候,丘云鹏已经看到,厨房的案台上琳琅满目的瓜果菜蔬,有的已洗净,水淋淋的,红红绿绿。他是聪明人,一眼便明了主人对接待他的全部心理准备。他生出一种从容的自得,悠然的优越感,同时,又多少生出一种亲切的善意。

他对那些一心一意从事学术、专业的文化人,只要对方没有什么过分的贪心,总有一种由衷的敬意。

当他踏进朴素的门厅,看到这里贫寒质朴而且稍有点古旧的书斋气息的时候──门厅四周,从地上一直接近房顶,都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资料──他不但有点肃然起敬,还稍稍产生了一点自卑心理:好像自己的鞋很脏,一脚泥泞,要踏进一个很干净的地方,一瞬间有点局促起来。

这时候如果上帝同在,还能看见丘云鹏那原地站着微微挪动的脚步,不知往哪里走,不知如何坐。

白一哲夫妇俩则是惶恐的热情,过分的惊喜和殷勤的接待。

地方太小,家里太乱,您在这个沙发上坐吧。

一阵子忙乱的沏茶倒水,也都坐下了。在对丘云鹏表示感激的寒喧过去之后,两位知识分子都非常急切地谈起了自己的医学项目。

这时候,夫妇俩进入自己的角色了,言谈流利。

而丘云鹏,也恢复了别人应该对他怀有的印象。他很有趣地发现,夫妻俩都在很急切地谈论着各自的研究项目。他俩研究的实际上还不是同一个项目,所以,说话的时候,相互有点争抢,好像两个小孩,争着要在大人面前陈述自己的发现一样。

他把自己的心尽量放得善良一些。他知道,对这样的人,真是不需要太复杂的手段就能一一牵引他们。

他们属于是那种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医科大学毕业生。在专业方面绝对是一流专家,有足够的智慧、学识。而在社会生活方面,人际关系方面,一看就知道他们很无知。对于种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他们的头脑总是显得不太够用。

做丈夫的白一哲,比较瘦削,比较白皙,颧骨显得比较高,带着副眼镜,目光清爽,衣装整洁。他在听对方讲话的时候,常常微蹙起额头,眨着眼睛理解着,想着什么。及至他要说话的时候,他也依然不停地思索着。虽然他会经常扶一扶眼镜,显出一种对社会洞察的比较犀利的目光,还会一语惊人地对现状做出点评判,也不过是书生意气,离真正到位的社会政治相差甚远。

做妻子的温楠是绍兴人,至今带着软软的江浙口音。她总是那么温和地、善良地直视着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慈祥。但是,当她论述起自己的研究项目时,却有一种迫切地希望对方理解的激情,这时候,她的语速就会比较快。她是典型的把世界往好了看,把人往好了想的一厢情愿的思维模式。

他们对丘云鹏充满了金碧辉煌的幻想,觉得有了他的帮助,就可以把他们研究的项目大大方方地推向社会。

丘云鹏觉出了自己此时心态的善良,松弛,他在慢慢感觉,自己是在一个温馨的家庭里,同时,也就更专注地掂量起对方研究的医学项目的真实价值。

温楠是著名的儿科大夫,她研究的项目是新生儿的优生和优育。这是她总结了国内外各种理论经验,也总结了自己几十年临床的经验,经过反复摸索总结发明出来的。当她渐渐面临退休年龄的时候,特别渴望找到一种方式,把她的研究项目推向社会。现在到处成立实体、公司,给她这种实践带来了幻想,她希望注册一个能够实践这个成果的机构,能够找几个学生,找几个从医的年轻人来推广这个项目。按照她的观点,这确确实实是面临生育的年轻夫妇可以选择的方案。

当温楠一份又一份地把报告、总结、论文、资料、报纸文章的剪贴,有关她的研究成果的文章剪贴放到丘云鹏面前的时候,他知道,这个项目确实有相当的操作价值。因为所有面临生育的年轻夫妇都是这个项目的潜在市场。如果把它炒起来,就可能做成一个数以亿计的大项目。

丈夫白一哲,也总是争夺着他的讲话空间。他研究的是自然康复,或者说自我康复技术。他研究的成果应该说是很有现实意义的。

你等一等,先让我说。你讲完没有?他总是这样,稍有点克制又有点不满地看一看妻子,中止一下妻子没完没了的、过于详细的陈述。你今天不需要和丘总讲得这么具体,这么技术化,这么专业化。丘总已经知道你所要描述的整个概况了,他肯定是要从操作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项目,至于具体的医学技术,并不是丘总要那么关心的,你就是两天也讲不完的。

丘云鹏这时只是很宽和地笑一笑:她讲得挺好。他这样赞赏着妻子,同时也理解做丈夫的要争夺讲话时间的那个意图。

白一哲研究的自我康复是非常别致的。据他的总结、调查、研究、统计,他发现,人类社会相当多的疾病,是由于生活中某些非健康的程序所造成。他认为,人在生活中必须遵循一些最起码的健康规则。当你不符合这些规则的时候,就必然会累积为疾病。预防疾病和治疗疾病,除了医学上的手法以外,他认为最重要的是使人能够认识到,什么是正确规则,同时,按照正确规则生活,进行每日的生活操作。

他发现,很多现代人,无论是从事学术、科研的知识分子,还是经商下海的企业家,他们大量的疾病是源于睡觉、吃饭、走路、洗涮,一些最起码的生活程序不符合规则。他认为,消化系统的疾病,有相当大一部分源于:第一,进食不当;第二,就是没有经过充分的咀嚼。

丘云鹏极力理解着对方的意思。

白一哲这样说道:有几位企业家胃溃疡,结肠炎,有的整个消化系统都有毛病。对这些人吃药、理疗,不能说一点没用,但其实不解决根本问题。

我搞了一个训练班,这个训练班为期三周,要求他们每天素食为主,吃饭限量,同时必须保证一定的吃饭时间,经过充分咀嚼。生活节奏不要太紧张,规定好一个严格的作息,每分钟走路不许超过多少步。就是遵循这样非常简单的规则,结果,大多数人的消化系统疾病临床症状全部消失。而且,只要坚持一个阶段,绝大多数疾病都可以痊愈。

丘云鹏对他的讲述很感兴趣,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个把各种返璞归真的道理运用起来的自我康复和自然康复技术。现代社会的很多疾病,应该说是现代病。

一个人从早晨起来洗脸刷牙,到吃饭的咀嚼,到走路的步伐速度,到睡眠的习惯,到对饮食的掌握,当这些基本的法则你能够遵守的时候,人就能够恢复健康。不遵守这些法则,人就出现疾病。白一哲制定了一套生活的明确法则、明确的操作,这个操作有明显的康复作用。

丘云鹏很欣赏这个方案。他说:是的,就是因为这个方案很有用,可是又很简单,当你只是写本书去宣传的时候,人们还不理睬你。

白一哲说:是这样的,我写过文章,出过宣传小册子,收效甚微。

是的,人们觉得你的东西太简单了!如果我们变一个操作,比如说,我们在京城郊区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找一个像疗养院一样的地方,我们告诉人们,这是一个特殊的康复疗养院,通过一整套现代的研究成果,使人们在这里用很短的时间得到身心健康,那样,人们会趋之若鹜的。同时你可以搞很高的收费。他们会觉得这套特殊的康复技术是很神秘的。这种操作由于有经济效益,就会像滚雪球一样,一个康复疗养院生出第二个康复疗养院,再生出第三个康复疗养院,向全国波及。那么,完全有可能经过若干年,全国这样的疗养院成为一个联网状态,成为一个大的局面,成为一个文化现象,也成为一个大的企业,甚至可以成为一个跨国企业。

当丘云鹏这样讲述的时候,一方面,可能是他对待周围世界的习惯性说法和做法,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在他抛出的无数圈套中,在做的所有的局中,他总是把别人套住,把自己也做在里头。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从来是有一定程度的真实的信任的,因此他才会有那种滔滔不绝的、雄辩而热情的演说。

现在,他不仅分别评述了白一哲夫妇两人不同的项目,各自的巨大操作感和操作价值,同时,又很自然地把两个项目连接在一起,用他的话讲,形成一个整体的生命关怀的健康文化、健康操作。

他说:这样,你们就没有一个退休不退休的问题了,你们真正重要的工作,不是在这以前,而是在这以后。也可能在你们退休之后要重新做起,再活一遍年轻的生命。我相信,这个事业是非常了不起的,而且很好操作。

对于自然康复技术,很简单,就是在京城搞起来一个又一个疗养院,做一定的新闻炒作,有了成果,再宣传,再炒作,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第一期去训练的人,最好找一些知名人士,知名的企业家,影视明星,歌星,知名的文化人。要是有国家一级的领导人在那里疗养一下,身心得到康复,再一宣传,铺向海内外,就可以把那些港澳的大亨们请来,在你这里搞一轮特殊的健康训练。接着,我们再推向海外。电视、新闻、报纸、媒体,综合炒作,这非常好做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起两只手做着运动世界的立体的比画。

夫妻俩都非常之兴奋。是呀,是呀,是呀,是呀。他们激动地点着头,连声称是。

这么好的文化项目,科学项目,没有人来发现,没有人来支持,没有人来帮助你们运作,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真是太可惜了!

夫妻俩确实感到非常激动,非常冲动,他们眼前展开了一个又一个疗养院,一个又一个研究机构,一大群一大群的医学研究人员纷纷纳入这样一个网络。一瞬间,他们觉得自己的项目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项目,是人类最需要的项目。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又来了两位客人:行为科学研究所的教授胡冶平;经济战略研究所研究员高牧。他们俩同是亚运村沙龙聚会的成员,和白一哲夫妇很熟惯,听说丘云鹏来这里,也匆匆赶来了。

对这两个客人的到来,主人稍稍感到有点意外,内心也有一种隐隐的排斥,觉得这两个人分散和干扰了他们和丘云鹏专注的探讨。

丘云鹏则更加兴奋,他习惯有更多的人围绕在身边。他常常说,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做生意的人,事情越多,电话越多,人越多,越好。什么时候周边没有人了,没有电话了,没有事了,就难免心中发慌。

胡冶平,高牧,是比白一哲夫妇年轻一点的知识分子,四十多岁,现在正头角峥嵘,野心勃勃。

胡冶平很高很胖,不说话的时候显出一种局促,说开话了,滔滔不绝,有种止不住的讲话欲。

高牧则是眉骨阴沉,脸色黝黑,透出一股桀傲不驯、刚愎自负的神色来。

他们可就没有白一哲夫妇那么多的善良啦。

他们很礼貌很应酬地听了一会儿丘云鹏和白一哲夫妇关于自然康复、新生儿优生优育方案的描述,就自然而然地把话题接到他们所关心的事情上来。

他们想搞的是一套零岁到四岁的早教方案,想用函授的方式在全国推开。

为了表示和白一哲夫妇无所争夺,他们说:温大夫,你的新生儿优生优育也可以加入到我们这里来。我们这个函授推出的时候,你的优生优育方法就可以成为零岁和一岁方案中的重要内容。

丘云鹏讲:是的,这些事情分头做、一块儿做都可以。天下的事情就是两件,人力和物力,物力就包括财力。结合在一起,搭配在一起,做成一个局面,就都推开了。一盘棋,单个的子,不成局,所有的子加入了,做成一个局,每个子也都得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胡冶平和高牧对丘云鹏从一开始就缺乏百分之百的信任。他们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打探丘云鹏的背景,摸丘云鹏的底。他们希望今天能够比较直截了当地落实一点问题。自从得到丘云鹏的允诺,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希望落实的是什么呢?是启动这个项目的起码的资金。

丘云鹏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一点,从来都说可以,从来都说,这是个小事情,好解决,随时可以解决,但他们至今还没有从他手里拿过一分钱。

所以,他们今天明确地讲了,现在需要一个起码的启动资金,需要租一个办公地点,需要投资印教材,需要广告费的投入,需要出钱雇一些人进行函授的发行工作,需要给那些加入这个函授、愿意在函授中挂名的专家发一定的工资补贴,还需要和有函授权的单位联合起来,并且给对方提供相应的费用。

需要钱。

只有钱才能把他们手中的成果、软件推出去。如何把这笔钱搞到手,是他们始终焦灼的事情。现在,他们把数字都开出来了,需要五十万。

丘云鹏毫不困难地点头:可以,这好解决。

按照胡冶平和高牧预先设计好的讲法,他们说:丘总,你事情太多,要忙这么大一个局面,我们这个项目,这两天正好有几个老总也挺感兴趣,已经有人答应给我们出这笔启动资金。

丘云鹏是何等精明的人,他立刻就判断出这不过是一种手段。他说:资金呢,当然你们是需要的喽,我呢,已经给你们安排了,这两天就到。他注意到,胡冶平和高牧之间交换了一下目光:但是,如果有其他人愿意帮助你们,你们也愿意接受其他人的帮助,我当然不反对。好事情大家做嘛。

他看出胡冶平二人的表情动摇了。

胡冶平说了一句:当然,如果您的资金能够这么快解决,我们还是愿意接受您的帮助,因为是和您先谈的。

这倒无所谓,我不在乎先与后,我只要你们为自己考虑。怎么做对你们合适。你们觉得安全可靠,能够发展,就怎么做。什么叫可靠和安全?就是说,拿谁的钱,钱来得可靠,来得及时,如果不够,后续得也及时。用他的钱,你对对方信任,对方没有控制你的意图,给你充分的自主权,真正帮助你,你就去接受。

从经济操作规则来讲,这个世界上没有白白的投入。我也很少见到几个人,像我这样愿意一心一意帮助文化人做文化。从我个人来讲,确确实实是挣钱挣得厌烦了。如果讲我的利益,我的利益就是在帮助你们做文化的过程中,实现我个人文化的夙愿,这就是我一种人生的满足。就好像海内外有很多亿万富翁,拿钱盖学校,拿钱盖医院,也是为了实现他们的一种满足。而我,是想得到一种更有创造性的满足──能够支持人类那些最有意义的文化项目!

五个人一起吃了一顿气氛很热烈的午餐。

男人对她的喜欢和她对男人的应酬,就是她生活的润滑油。

茉莉是京城的新丽人一族。

南方姑娘有南方姑娘的漂亮,在地方小电视台里干过一年,又到北京广播学院深造了两年。然后,跻身于中国这样一个堂堂皇皇的电视台。

在小城市里,她是百里招摇的一枝花。京城是她的一个广阔竞争场地。

她生来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当她水灵灵地出没在这个世界中的时候,和男女老少都善于应酬。她那双美丽的手会恰如其分地摸摸小孩子的脸,捶捶老人的肩,挽住男性的胳膊,拉住女伴的手。她对自己的表情,眼光,笑容,喜怒,嗔责以及全部手的动作传达出去的信息,都深知其意。

她快活,她轻松,她觉得这个世界正是为她这样的年轻女性设计的。有的时候,一声带拐弯的嗯──,或者一个轻轻的、带着娇嗔的推搡,可以盖来一个决定命运的严肃的大红印章。

这个世界似乎是个求人难的世界,人们都在求人的时候遇到自己的心理屏障,难以启口,难以表态,难以动作,要做很多心理准备。可是在她眼里,没有比求人更简单的事情了。别人认为求人难,她认为不求人才难。找不到求人的说法,她倒反而少了和对方联系的理由。

走在马路上,见到一个很体面的男性,你能随随便便和他说话吗?你求他一下嘛,打听一个地址,问一件事情,这不就说开了吗?随后的微笑、风度、妩媚、可爱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只要有了开头,不怕没有发展。

她的故事太多了,无数的情节和细节。

当她走过人群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笑声、歌声扔在身后,还有她那款款的装饰、皮包、纱巾,像一连串招摇的风景明信片,满路抛洒,随风而去。她美丽,她快乐,她如鱼得水。

男人对她的喜欢和她对男人的应酬,就是她生活的润滑油。

回到电视台。

小组长叫徐冬,是个圆滑洒脱的人。三十多岁,略带福相,永远在言语中,行动中。说话的时候,总是在整理案头的东西,总是在转动他的头部,总是在打着手势。坐下来的时候,总是不断地挪动他的椅子。几部电话,总是刚刚放下这部,又拿起那部。显得四通八达,显得日理万机,显得不停点地忙碌,显得交际不过来的无奈。离过两次婚了,周围还不断更换着小女孩。那些在电视台巨大的磁场中实现少女梦的女孩子,常常容易成为这类爷们儿的胜利品。

能干嘛,关系广大嘛,能拉赞助嘛,钱不多,但也不少嘛,能应酬嘛,对女孩子会勾引,又有点风度,又善于调侃,又嘻嘻哈哈。工作有点能力,活动有点办法,该装样子的时候能装样子,深沉忧郁也会玩一点,流氓恶作剧也都会。所以,女孩子们,层次低一点的,没有靠山的,可能就靠上他了。

茉莉和他也就是个说说笑笑的关系。和这样的男人,她有一种旗鼓相当的感觉。她并没有想靠他一把,她不需要。对方献殷勤,她也不拒绝。偶尔有点风流调逗,她也还适可而止。

茉莉常常把征服男人,当做自己智慧的一个胜利。因此,当遇到这种也把征服女人当做自己胜利的男人,她多少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对抗意识。如果对方是个高大的山,那就谈不上对抗喽,她可以靠一下。如果对方比自己渺小得多,也谈不上对抗喽,至多随便地玩一把。就是和他,亲热,又不越过一个界限,不和对方找那种动情的感觉。

这一位是部主任,茉莉背地里叫他老山西,是个烟鬼。黑瘦,高颧骨,喉节大得像核桃,说起话来上下蠕动。用旁人的评价,是个软硬不吃的臭石头。做起事来有他的规矩,一旦碰上他的规矩,他常常很难通融。除非你把他的规矩改变过来,让他接受新的规矩。

对他,茉莉做过各种层次的奉献:微笑,娇嗔,陪着跳舞,一直到忍住委屈,做一夜被蹂躏的鲜花。第二天,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洗去这个老山西一身让她厌恶的气味,上班去了。

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像书摊上的书,有的堂堂皇皇,却很枯躁,有的下流猥琐,摆在路边质量低俗。她翻过不少了,都丢在一边。她庆幸自己青春依旧,没有为这些事耗掉多少精气神。

这是同一办公室的两个小伙子,刚刚从广播学院毕业,叫她莉姐。她对他们倒是常常生出一点做姐姐的善意,提携他们一把,指点他们一下。有的时候,还笑眯眯地提醒他们,注意哪一个环节,哪一层关系。

他们那种看着潇洒其实腼腆的异性灼热,也常常若隐若现地指向她。她不反感,也略觉好笑。接受这样的异性情感,她有点逆反,总让人想到过去的贵夫人养面首。不知为什么,她愿意向有钱的男人做女性的供奉,而不愿意自己有钱,让无钱的男人来侍候自己,哪怕对方是个再漂亮的小生。从某种意义上讲,她虽然很喜欢钱,但她觉得,自己有钱不如被有钱的男人供养着,呵护着,感觉更舒服。

这天,她和老山西谈好了办专栏的事情。老山西开了一个价,不是五十万了,是八十万:既然你介绍的老总这么有钱,对他来讲,出五十万和出八十万没有太大差别。我把价开得高点,你去谈。

她哼了一声,见办公室没有其他人,轻轻捶了捶对方的肩膀:办不成再说!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此刻是在亚运村那套她去过的公寓里,她和丘云鹏面对面坐下了。

今天是个机会,单独在一起,可以谈点什么。

夜晚的亚运村,显出豪华与荒凉。窗外有一些辉煌的霓虹灯,映衬着寒冷的夜空。屋里的灯光也显得朦胧黯淡,有那么点恹恹欲睡的感觉。

凭着女人的敏感,她今天觉出了,对方那照例看来是温和的,对金钱充满自信的,对整个世界的一切包括异性都含含蓄蓄的长者的目光里,有着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欲望的东西。她对这个一点都不警惕,甚至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意识到而已,静静地等待着下边的故事。

丘云鹏坐在那里,今天倒是很奇怪,没有用他习惯的打坐姿势。他穿着一件黑色缎面的对襟中式棉袄,像个几十年前的地主老财,面对冬天的炭火,安安详详地给家人讲着什么故事,给账房做什么安排。

结果,丘云鹏展开的是一大篇学问,这倒是茉莉没有想到的。

他对茉莉讲:你知道什么叫一个人的命吗?

茉莉摇摇头,她不知道对方要讲什么。

丘云鹏滔滔不绝地展开了他的宏论。

他面前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他面前是个需要他训导的世界,他面前是要他吞食的万千气象。这样感觉着,他又盘起腿来,黑黑地坐在沙发上,真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神圣而阴险,陌生而威严。目光炯炯有神,额头灼灼发亮,还带出一点凶狠,让茉莉感到有点恐怖了。

“命”字怎么写?那就是,一个“人”字,一个“口”字,如果把“口”字去掉呢,就是个命令的“令”字。所以,命,就是上帝给每个人的一个口令,一个安排,这就是命运。你有什么命,上帝早已安排好了。古人造字,深有其奥妙。

茉莉被如此特别的宏论震慑灵魂,顿时瞪大了双眼,第一次发现,这位老总很有点宗教的威严。她为刚才自己那点世俗的感觉羞愧。

往下讲,什么叫“学习”?你看看,你们就是要给自己嘴上抹点口红,脸上涂点胭脂,这是一种习气,一种坏习气。你们学这种习气,就叫“学习”。所以,学习学习,学习气,是没有用的。关键要学什么?一定要学“法”,学“法”才能生存。知道吗,“法”?

茉莉对这个词并不陌生,现代社会,人人都要有法制概念,是要学法。

不!我知道你的概念,茉莉虽然话没有说出来,丘云鹏已经敏感到了:我讲的“法”,不是法律的“法”,是古人讲的道法术之“法”,天下大法之“法”,万法归宗之“法”,法相法性之“法”。

滔滔宏论。

茉莉呆呆地听着。

那么,“法”是什么?三点水,水,去也。过去的水,流过去的水,已往流走的水,那就是“法”。再说得深刻一点,已往流失的一切,流失的内容和它的形式,流失的规律,这就是“法”。

茉莉半懂不懂地在他的威严之下点点头,剩下不多的一点精神上的支撑力,很不自信地赔上一个表示理解的微笑。这个微笑没有绽开,就在对方威严的压迫下,生硬地终止,然后困难地消失。

但是,学“法”还不够──,他拖长腔调说:学“法”只能够生存,但生存还不是高境界,猪狗也能生存哪!什么是高境界?还要学“道”。“道”是比“法”更高层次的东西,对不对?

什么是“道”?《道德经》讲了,道可道,非常道。“道”是非常难以言说的东西,当然,你们知道得很少,说得简单一点,宇宙万物运转,这个实体,这个规律,这个难以言说的一切,都可以称之为“道”。只有悟得“道”,才能究竟人生之奥秘,得到人生之解脱。“道”,乃为高境界。

坐在对面的茉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象征着整个世界,此刻半震憾半懵懂地听着。

我们现在只有学“道”,才算真正做一个人。要不像你们这样,口袋里装上个十万、八万、百万,小小名声,在社会上走一走,电视上亮亮相,这叫没“道”,叫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叫“不──知──道”吗?不是你们现在说的,知道不知道一个事情,是不知──道。听懂了吗?

不管懂不懂,也有一个微微的点头,在对面。

现在,你们说的“知道”,只相当于古人说的一个字,叫“耳闻目睹”的“闻”字,门底下一个耳朵。所谓“知道不知道”,就是用耳朵听见了门外的事情,耳闻而已,人们就说自己已经知道了。真正的“知道”,就是知了这个天下之大道。

“知”是什么意思?一个矢一个口,口里说的,和箭的方向。如矢,就是像箭的方向一样,有一个指向。口说心传,一个指向,乃为知。口说心传指向道,确实和道直接相通,乃为知道。这样说来,你们就应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学道。

说到这里,丘云鹏停顿了一下,问:知道繁体的“学”字怎么写吗?

茉莉摇头。

很简单嘛!底下一个“子”字,小孩子头上顶了一摞书,上面那一堆东西,叫书。他顺手写了一个繁体的“學”字,递给茉莉。他字写得很潇洒,充满了渊博的学问和威严的气度。

过去说教育,“教”字什么含义?你知道繁体的“教”字怎么写吗?

不知道。

于是乎,又写了一个繁体的“敎”字,递过去,显得更加潇洒,威严:那就是在小孩子头上加一把刀,逼着他学文化,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化,人文之道理也,这就叫教育之“教”。

底下,展开的宏论就更多了。

什么叫孙子呀?什么叫老子呀?我们现在骂人家孙子,贬义,晚辈,小人;老子,长辈,大人物。古代有一个人叫孙子,写了一部兵法,叫《孙子兵法》。所以,兵法就是小人研究的。小人争权夺势,互相残杀,就学兵法,所以孙子写兵法。

那么,研究“道”,是大人物,是真正智慧的人研究的,所以,老子写《道德经》。懂吗?

如此云山雾罩地说来说去,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环节,这些环节之间的递进关系,情节逻辑,是茉莉事后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总之,最后居然进入到了她要不要上床的问题。

她缺乏思想准备,她缺乏对这个巨大反差之间递进的全部逻辑情节的理解。当她面对这样一个具体问题的时候,面对这样一个可以说是有那么点醉醺醺的纠缠的时候,茉莉第一次觉得自己失去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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