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他?接受不了,不对劲儿。拒绝他?拒绝不了,无法拒绝。他说了一堆让她感觉到莫名其妙的话,最终,要求自己做一个漂亮女孩子的奉献。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带有酒气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是蟑螂气,樟脑气,还是一本旧书的气味?这些气味熏着她。她看见他的胡子,那些原本看着威严现在感到肮脏的络腮胡,让她生出一种说不上厌恶的厌恶。
按照她以往处理异性关系的逻辑,她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类似的问题,但是她今天却找不到感觉。一瞬间,她脑袋里闪过很多错综叠映的印象和画面,它包含着很多利害的考虑:五十万,八十万,意向,文件,主持人,节目,专栏,靠山,文化沙龙,专题节目……。
在一个她感到尴尬、对方也很尴尬的不了了之中,她告辞了。
临走好像只听到了一句话:……你以后可以不来了。
走出楼门,茉莉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雪。
一层薄薄的、还未把整个地面覆盖住的雪,因为冰冻而打滑。零零散散的雪花飘来,在灯光下像细碎的银箔闪闪发亮。自己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
一辆出租车在身边慢慢停下来,她摇了摇头,车又慢慢启动,开远了。她想在雪中的街道上走一走。
远处的公路,被稀疏的车灯点缀得空空荡荡。
十
在他一生的征伐之中,对异性的征服、占有乃至蹂躏,常常是他衡量自己人生战绩的账目之一。
丘云鹏站在窗前高高地看见茉莉穿过楼前枯黄的草地朝远处走去,也看见出租车在她身边停下来又开走了。他注视着茉莉远远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有点烦躁。
拿出一本《金刚经》,铺在桌上,准备抄写一遍。纸,已经铺开了,写了两个字,他又站起来,把一串念珠握在手中,一颗一颗数着,目光矇眬地看着眼前的灯光,若有若无地背诵着《金刚经》,还是找不到心绪的宁静。
一个人,一个口令,真是一个人的命。大道无情。他的思路,落在地上有点枯涩,飞到空中有点飘逸。
刚才高高地望下去,看着茉莉渐走渐远,没有让他体会到做猫头鹰居高临下窥探的快意,一瞬间倒让他想起动物园蛇馆中的那一幕,好精彩的一刹那,好精彩的“以小吞大”。
古人说,蛇吞象,好像是个讽刺,是贬意,其实,是个天才的壮举。这个世界没有给众人提供蛇吞象的可能,但是,却给个别天才的操作家提供了珍稀的机会。蛇不仅可以吞象,只要放开胆子,找到方法,还可以吞食大得多的世界。
他突然立起来,顾不上穿鞋,略有些焦灼地在地毯上来回踱着,念珠还在手上数着。他回忆起刚才茉莉推开他时,冷冷地垂下眼,用目光居高临下地扫描自己头顶的样子。
在离开了汪汪洋洋的一大篇文化征服,而直接进行生命的征服时,一个对他来讲古老的情结、幼小的记忆在他心口撞痛起来。
他生来矮小,不仅在男性面前自卑,更在女性面前怯懦。当他因为矮小和贫困从小被女同学轻视、无视的时候,就生出一种畸形的仇恨心理。
还是上初中的时候,看见班里几个漂亮女孩进了厕所,他生出一点恶意,拿起几块石头,想丢到厕所的粪池里。县城里的学校贫困简陋,朝厕所后面敞开的粪池盖子扔下石头,就可能把肮脏的屎粪溅到厕所里面去。
当他接近厕所的时候,从窗户里先看见了人。看见了女孩子白白的腰身和臀部,他立时像中了电一样,站在那里腿发抖,肌肉紧张,动不了。石头举不起来,想转身跑,拔不起腿。他只是目光直直地盯着一柱白色的阳光从残破的窗户里斜照进去,把黑暗的厕所照出一屏明亮。女孩子的身体,半露半现的操作,一直在眼前晃。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有一种说饥渴不是饥渴、说仇恨不是仇恨、说压抑不是压抑、说骚动不是骚动、说痛苦不是痛苦的感觉。唾沫热辣辣的,像一溜滚烫的沙子沿着喉咙滑下去,他的嘴发干。这短短的一瞬间对他来讲是那么长,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停顿,但是他的思维休克了,他失去了对自己的指挥和控制。
接下来的是,厕所里的惊叫,画面破碎,图像消失,阳光和黑暗搅成一片,世界模糊了。疾风暴雨般的痛打落在头上。他倒在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只脚在他肩上踩着,踢着,他的耳根流血,嘴在流血,头破了,肩也破了,他抱住肚子,保护着自己的腹部和下半身,一声不吭地忍着,蜷缩成一团。
他被学校除了名。几经辗转,更名改姓,在别的学校读书。
从那以后,他对异性增加了更多的仇恨和渴望。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咬着牙,扭断手中能抓住的一切,发誓要做到什么,要实现什么。
他从小受够了歧视,因为他的贫困,因为他的矮小,因为他的形象猥琐。他从小也一次又一次下定了出人头地、扭转乾坤的决心。
六十年代的中国,当一个叫做“文化革命”的社会动荡蔓延到山区的时候,他在疯狂的漩涡中,较量中,冲突中,终于崭露头角。他这个过去基本上没有讲话机会的人,居然以疯狂的辩论赢得了整个县城的政治光荣。用一个俗气的话讲,他成了造反派的头目。他居然可以掌握很多人的命运,包括可以掌握学校里很多漂亮女孩的命运。
从那时候起,他踏上了报复、征服和占有女性的道路。随后,在他一生的征伐之中,对异性的征服、占有乃至蹂躏,常常是他衡量自己人生战绩的账目之一。
他经常坐下来,逐个回忆自己占有过的女性:姓名,年龄,身份,相貌。他占有的女性总数到目前为止是多少。这个账目他从来没有算错过。每年他至少要总结一回自己的成绩,理一回账。
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收获与在人生、社会、商海中的收获,常常有一个不严格的正比例关系。生意做得好,再忙,这方面的收获也比较多,生意不顺利,再清闲,这方面的收获也比较少。
他深信,这方面的收获要用数量和质量的乘积来衡量。相貌平平、出身市民的女孩子数量再多,也不能说明什么,随便花点钱都容易买来。质量很重要:美丽的相貌,青春的年龄,较好的文化素养,高贵的出身。他常常为某一年收获的丰盛感到欣慰,也常常为某一年的收获平平对自己不满。
如果这个异性,年轻,比他年轻得多,漂亮,比他漂亮得多,学历又高出许多,还能出身高贵,当然,再加上一条,个子比他高,甚至高得多,如果他能占有了这样的女人,这才特别说明作为男人在这个世界的胜利。
对那些比他高半头,高一头,高一头多的女性,他不仅没有自卑心理,常常有着尤其邪恶的征服激动。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摇了摇头。他并不认为自己今天对茉莉过于性急,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合适:向对方展示诱惑,设下圈套,做得非常圆满有力,对方不可能绕出这个圈套;向对方提出的要求也很适时,不早也不晚。当对方不知所措地、很尴尬地拒绝之后,他非常冷淡地告诉对方,不必要再和他来往了。
往下他知道,只需要等待。
想到这里,他穿上衣服上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