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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找个酒店。第16节至第20节

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十六

财运和桃花运真是平行发展,同期而至。

春节越来越临近了,丘云鹏一筹莫展。

但是,他并不慌张。他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在等待中迎来失败,或者迎来成功。他不断地念诵经文,抄写经文,不断地焚香跪拜。

春节前的时间很涣散,整个京城没有一点商业气氛。无数航班把麇集在这里的生意人送到天南海北去了。越临近春节,京城越冷清了。

中华文化俱乐部筹委会的那些人也越来越和他来往少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茉莉好长时间没有来了。

胡冶平和高牧连电话也不通了,似乎已经开始找别的路子了。

桑大明去外地还没有回来。

何文魁,大北国宾馆那里,只问了问这边资金的情况,显得更冷淡了。

四川火锅城,他倒还去吃过饭,沈西妹照样大面上过得去,亲亲热热的,但是两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上过床的经历好像不存在了,倒是店里的两个四川小妞被他分别套出来供他出火,使他在这个年度征服女人的战绩表上增添了两笔极为惨淡的记录。

财运和桃花运,真是平行发展,同期而至。

电话铃响了。他赶紧过去抓起来,整整一天没有电话铃声,这种冷寂让他感到死亡的气味。

喂,哪一位?他一瞬间就提起了底气,显得日理万机,忙碌而又威严。

对方的声音杀气腾腾,使他毛骨竦然:丘──云──鹏──,对方咬牙切齿地说道:听出我的声音来了吗?

他咝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在海南被人雇来追债的黑社会小头目,杀人不眨眼的打手熊阿仔。

好哇,丘云鹏,总算找到你了!怎么办吧?

他还在为丘云鹏的债主追债。

丘云鹏在电话里按照道上的规矩把该说的话说了:是他欠的钱,他是要还的;不是他欠的钱,他一分不给;现在没有钱,那是明白的;一个办法,只有缓一缓;过了年,京城的生意做起来,该还的账他都会还。

年前追债,这是中国的老规矩。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对方并不松口: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你,你不是在亚运村吗?把你的楼号再给我说一遍。

丘云鹏如实把自己的所在地、楼号、房号说了一遍。

告诉你,丘云鹏,不许躲,老老实实在那儿待着。

丘云鹏说:我干吗要躲?我等着你。

晚上,丘云鹏特意把大门半开着,他在门厅里焚了一炷香,在桌上铺好了佛经、《道德经》,倒上墨汁,拿起毛笔,一行一行安安静静地抄起经来。

听见电梯门开关的声音,听见门外的脚步。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门被阴沉有力地推开,他觉得有人杀气腾腾地堵门而立。他还是安安静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经,正抄到《道德经》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屋子里灯光朦胧。

海南追债的熊阿仔,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此刻双手叉腰虎视耽耽地站在那里。门,在他背后已经闭上。身边还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熊阿仔的目光直直地射过去,盯住正在抄经的丘云鹏,看他的镇静能装到什么程度。

丘云鹏还在那里抄经,并不抬眼。熊阿仔哗地把自己胸前的扣子解开,左右把衣服撩开,露出了贴身插的手枪匕首,走上来几步,逼近茶几。

丘云鹏自然看见了前面两条粗壮的大腿,也看见了别在对方腰间的凶器和那长着茸茸黑毛的、叉着腰的手臂。

他还是不动声色,一笔一笔地把他要抄的东西抄完。

倒是跟随熊阿仔那个小年轻耐不住了,用一口北京腔冲丘云鹏喝道:装什么洋蒜!

丘云鹏略微出一口气,把腰直起来,把笔舔一舔,安安静静抬起眼,看了看这位年轻人:你是干什么的,能出示你的证件吗?

那个小年轻又要嚷嚷,丘云鹏一下子把毛笔撂在桌上,指了指熊阿仔:我的事情是和这位海南朋友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出去!他指着对方大声呵斥道。

这个在京城地面混的年轻人恼了,脸红了,挽起胳膊要嚷嚷了。

丘云鹏先发制人,他青筋暴露地指着对方,大声呵斥道:你给我出去,这儿没有你讲话的地方!

同时,他抬起眼看着熊阿仔:你不是办你的事吗,是你找我,不是他找我吧?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想解决问题吗?你不是回去好有个交待吗?你不是一个江湖好汉吗?你不是也按照道上的规矩挣你那一份子吗?

丘云鹏说着,把自己的坎肩解开,把里边穿的衬衫撩起来,露出了胸脯。

你用哪一件吧?他指着对方腰间的手枪和匕首,又指着自己的胸膛:全在这儿呢。命,交给你。案,让他去报。他左手指了指熊阿仔,右手指了指那个年轻人。

这一下,倒把熊阿仔镇住了,他回头冲着一同来的年轻人摆了摆手,然后说:丘总,你也别这么大火,我照规矩办事,你也知道我是冲什么来的,我只管追钱、要钱、讨债。他在替一个债主追回八百万。

丘云鹏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打开一本《金刚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理也不理这个双手叉腰的熊阿仔。

过了一会儿,他对熊阿仔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我可知道,你家几代人也都是信佛的喽?

熊阿仔说:信佛,不妨碍我为人追债;信佛,也要借钱还钱。

明白。丘云鹏说:我已经跟你讲清楚了,今天不放我过年关,他拍了拍胸脯:这个,交给你。或者,他指了指手臂:砍一条回去,给你的老板交待。

他停了一下,又说:今天,你这儿缓一缓,过了年,京城的生意展开了,该还的钱我会还,总不会让你在江湖上丢面子。

我的生意做大了,自然希望你也来加入。我现在京城的生意做得很大,在海南你不是不知道我,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大生意。生意在海南做不成,不是我丘某人不能干,天意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京城就不同了,天意可能要让我做成,那么,还这点债是小事情。你熊阿仔以后和我在一块儿做生意,我倒觉得是大事情!丘云鹏沉吟了一下,继续说:我以后倒是不希望你一天到晚插着刀,拿着枪,去做一个打手噢!

你骂什么人?熊阿仔说。

是啊,就是不要去做打手噢!丘云鹏口气一点都不降低地说:我早就说过你,你这个人是小有财运的人,有时间到京城走动走动。以后我把我布的这个局给你摆一摆,给你一个位置,给你两个项目,和和气气地挣钱。善有善报嘛!挣善钱不好吗?大家和和气气地把钱放在你手里不好吗?你没看,庙里的香火,那些大家供奉的钱,都是和和气气、心甘情愿放在功德箱里的。那个钱,和你拿着刀、拿着枪要的钱,花得感觉一样吗?

停了好一会儿,他说:就说在北京没找到我。

见熊阿仔不再说话,他又加了一句:我领你这个情,我将来必定还你这个情!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垂着眼,用手指着斜下方的茶几,好像熊阿仔不是站在那里,而是跪在他面前一样。

十七

在他眼里,套圈的哲学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生活的哲学。

除夕的夜晚既喧闹又冷寂。

打开电视,是春节晚会,一片红火热闹。关上电视,京城万家灯火,寒冷安谧。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车。亚运村一带,宾馆饭店冷冷清清,一栋又一栋的高楼黑着灯。

丘云鹏决定留在京城,单独度过这个除夕之夜。

他不能回海南,那里到处是追债的眼睛、面孔和手脚。他也不能回老家,那里依然没有安全感,没有能够解释得清楚的来龙去脉。只能跟家人说一声,做生意要出国,赶不回来,请父母原谅再原谅,隔海的生意不饶人。

他来到外面,在楼群之间走动,那空空洞洞、高高大大的一栋栋楼房像荒凉大山里的一壁壁悬崖阴沉沉地夹着他。他像个鬼影飘来飘去。他甚至想起“鬼哭狼嚎”这样的字眼,想起“深山古刹”这样的字眼。

还是回房间吧。

这一夜,经,抄过了,咒,念过了,香,也焚过了。

他决定做一点人生的哲学思悟,玩一点小小的游戏。

一坛子加饭酒打开了,他一盅又一盅地饮着。

在地毯上,他布开了一个局:放了一个笔筒,放了一个暖壶,放了一个茶杯,放了一个闹钟,放了一个凉水杯,放了一个小瓷人,放了一个小台灯,放上几个调料瓶,放上两个大花瓶,放上一溜大小不一的瓷碗,烟盒,再竖放上一整条烟,甚至还有一袋开心果,两瓶孔府家酒……。

地毯上,远远近近摆满了物品。这是他面对的世界,象征着一个又一个人物和项目。

他打开皮箱,拿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上百个藤圈。藤圈有大有小,小的如手镯,大的如篮球筐。记不清是哪一年,他在海南的公司里,春节联欢晚会上进行有奖套圈之后留下的东西,他很喜欢,就收了起来。

他时不时就一个人玩一玩这个套圈的游戏。

他盘腿打坐在沙发上,看见地毯上林林总总的物品,那是一个大千世界。

他漫不经心地把一个又一个藤圈向外抛着,有的套在暖瓶上,斜搭在暖瓶的肩上,有的套在茶杯上,有的套在墨水瓶上。大圈套大物,小圈套小物,各尽其用。套不准的,弹弹跳跳,滚滚动动,最后歪倒在地。一个狼藉的花花世界。

当上百个藤圈从他手中飞出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又有所用心地掂量着方向、目标、投掷的技巧、手劲儿。套完了,数一数战果,走下沙发来,把藤圈拣起来,回到沙发上,再一个一个抛下去。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人物,就像这些小瓷人、暖瓶、茶杯、闹钟、墨水瓶一样远近高低不同,轻重缓急不一样。

套圈的哲学,大概就是生活的哲学。

一个人,每天都向外抛着无数的圈。一个言,一个行,都是飞出去的圈套。套住多少是多少,套住什么是什么,全在你圈套的大小、多少和抛掷的技术。

远的难套,近的好套,法则之一。重要的先套,次要的后套,法则之二。又近又重要,尤其要先套,法则之三。远的重要,近的次要,要综合衡量,法则之四。特别重要的,要把很多圈一块套过去,法则之五。再重要的,不惜挪动一下自己的位置,走过去,把所有的圈套一股脑套上去,法则之六。大圈套,套大物;小圈套,套小物;套尽其用,法则之七。小圈套套大物,力不从心;大圈套套小物,牛刀杀鸡,法则之八。一个大圈套可以一并套住相应的几个小物品,法则之九。还可以有连环套,一个套套住两个物,另一个套套住其中一个,再套住另外一个。于是乎,套套连环,这个世界上所有被套住的人和物,被连接在一起,法则之十。一下套不住,不要紧──练手,练技巧,法则十一。有的时候越紧张,越执著,越有意去套,反而套不准;越无心,越是随手一丢,越十拿九稳,法则十二。扔出去的圈,没套住人和物,及时捡回来,循环使用,法则十三。永远不要产生厌倦感,要不停地套,法则十四。隔一段时间,打扫一回战场,整理一回圈套,观看一下世界,总结一下战绩,法则十五。不管怎么套,眼不要花,心不要乱。接连套不住也不要失去信心;接连套住,也不要冲昏头脑,法则十六。再疲劳也不要停住手,闭着眼扔就行,也有所获,法则十七。一个套将将挂在一个物体上,说套没套住,说不套又挂上了,这时候再过去一个套,连碰带套,两个套同时套住,法则十八。

还有什么法则?

他嗖嗖嗖地往外扔。

心要狠,手不要软。该套就要套,敢于套,法则之十九。套得准,状态好时,要抓紧时间接连地套,时不再来,机不可失,法则之二十。

还有什么?

他曾经总结过六十多条法则。

他眯着眼,嗖嗖嗖地往外套。

最边远的地方,即使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目标,也要抛一两个圈,以证明自己的技术,以证明自己的视野,以证明自己套圈范围之广大,法则二十一。圈套捡回来了,有的裂缝了,断开了,缠一缠,修一修,对圈套要及时进行修理,法则之二十二。

还有法则吗?

自己作为一个人物,站在大千世界中,也可能被别人抛出的圈套套住,不要死停在一处,要活动,要灵动,要灵活,这是避免被套住的法则,法则之二十三。你套我,我套你,避之及时,出手有力,法则之二十四。有形的套好躲,无形的套难防,法则之二十五。要防别人无形的套,要用自己无形的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法则之二十六。

法则很多很多,他一边抛着,一边就能总结出很多条。往往这次总结的和上次总结的不尽重复,有个别遗忘,又有个别创新。

套得高明了,叫无为无不为。

无心做圈套,已然有圈套。无心抛圈套,已然成圈套。

随心所欲,俱成圈套。把天下万物套在手中。

一次又一次地,收回满地圈套,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摆布地毯上的上百物件。他立起了好几本辞典,精装书籍。

套文化──它们就象征着文化。

那本哲学书象征着哲学界。这本文学名著象征着作家。那本体育名星集象征着体育文化。那本歌曲集象征着演艺界的歌星。那本医学辞典象征着医学文化。

就圈套而言,只有直径大小之分别,并不因为这本书高雅深奥,就更难套一些。也不因为这本书花哨,就好套一些。

只要你一视同仁,不仰视它们,不心虚,不胆怯,心平气和,冷冷静静地抛出你的圈套,稳狠准,一次套不住,两次三次,终能套住。

整个世界是连绵不断的圈套。

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全部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外交的操作艺术,操作战略,其实就是圈套学。

只要对圈套不持什么贬义,从技术上精确地研究,从哲学上彻底地阐述,与宇宙的奥秘、天地的奥秘、人生的奥秘是相通的。

十八

他相信了自己所说的一切,同时也忘记了自己所说的一切。

桑大明夫妇在老家过完大年三十,初一晚上乘飞机回到京城。

一路上出租车风驰电掣,马路上凄清旷荡,带着寒风来到亚运村。

亚运村真似深山峡谷一般凄清冷落。寒冷的灯光照耀下更显得此地没有人烟。

电梯像一个做古的故事慢慢升到十七楼,一派尘封土垢的感觉。及至打开房门,开亮门厅的灯,夫妻俩都愣住了。

满地的暖瓶、玻璃杯、书籍、搪瓷小人,满地的藤圈,一片狼藉。丘云鹏倒在沙发上酣酣地睡着。茶几上是焚尽的香灰,还有一个喝空了的加饭酒坛子,上面套着几个巨大的藤圈。

走近一看,丘云鹏睡得正香,脸上有一种穷苦人家孩子干完农活偷偷睡一觉的表情。再一看,他自己的脖子上也套着几个藤圈。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们:他孤身一人,春节就这样度过了。看来是百无聊赖,通宵喝闷酒,做一点无聊之极的消遣游戏。

夫妻俩轻轻把地上的藤圈一一捡起来,摞在一起,又把地上的瓶瓶罐罐、书籍、钟表、碗碟捡起来收拾停当。

丘云鹏还在睡着,发出一点小孩熟睡的酣声,他的表情显得劳苦,令人可怜。夫妻俩找出毛毯给他盖上。然后,回到他们的卧室把门轻轻掩上,相挨着在沙发上坐下。

门厅里看到的情景,有一种莫名的凄凉触动了他们。他们小声谈起了这个已经与他们相处两个多月的丘云鹏。

两个多月来,丘云鹏多次讲了他的身世。他们知道他从小贫困,父母的人生多灾多难。他在家中是老大,很小就肩负起大人才要肩负的劳务。挨过饿,常挨打,受欺负,倔强,不服输,被狗咬……这些,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丘云鹏能够混到今天,确实全凭自己的努力,这点精神,应该说不易。从这个意义上讲,夫妻俩对丘云鹏有充分的理解和爱护。

不过,他们也知道他鬼气大,说话水分多,然而,只要和他的身世联系在一起,他们往往就多了一点宽谅和理解。对于丘云鹏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挣扎奋斗,大概确实需要不断编造故事来装饰自己,因为他原本一无所有。

也难为他了。桑大明很宽容地评价道。

他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呢?迪华问。

他海南的生意基本上败了,追债的肯定有一大群。京城的生意,你别看他布了这么一大片,说真的,什么还都没开始呢,他也难!

那他为什么还要动不动就说自己有多少个亿呢,那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迪华说道。

桑大明说:做生意都是这样,这叫给自己制造虚假的信用。

你早就看透这些了吗?

桑大明说:我也说不准,只有这么个感觉。他说他这么有势力,那么有势力,要帮我,我也不绝对怀疑。即使没那么多势力,我想他总有经验,他用经验帮我就可以了。我去搞钱嘛,让他帮着操作、经营总是可以的吧!这个事先不说了,因为我自己也想不太清楚。不过,我总觉得我这个人福气大,就这么干着看吧。

桑大明宽阔的额头常常显得充满自信。他以他的学术论著和豪爽人格赢得广泛的人缘。用他自己的话讲,我的财富就是朋友遍天下。

他的妻子迪华生性贤淑,生来只有一个深入骨髓的念头:就是帮助自己的丈夫成为伟大的男人。凭着这一点,她能够容忍丈夫一切看来不能容忍的不足之处,同时做了她能做的一切辅佐与帮助。

你一直和丘云鹏搅在一起,有没有不妥之处,有什么危险和不安全因素吗?

桑大明说:我不大在乎,心里留一个尺度就可以了。对什么事情都要留一点余地,我对他是有余地的,这你可以放心。

正说着,门推开了。丘云鹏手臂上搭着毯子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二位什么时候回来的?把我的战场都给收拾了,还黄袍加身,给我盖了一下。

三个人不由得都笑起来。一瞬间,他们从丘云鹏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人年幼时期的那种善良。

他们说笑了一阵,桑大明说:丘总,我觉得,今天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就好像一家人。

是咧。丘云鹏开心地说道。这个夜晚,他出乎意料地看到桑大明夫妇,觉得特别亲切。当他在朦朦胧胧中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收拾地毯上的世界时,当他朦朦胧胧中感到有一条温暖的毛毯覆盖在身上时,他真像是小孩子受到爱抚。

一生以来他基本上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也认为自己既不需要也不渴望这种感觉。因为他倔强,因为他好斗,因为他喜欢竞争与厮杀,及至这种温暖落在他身上时,也和加饭酒喝多了一样,暖融融的。

看见我玩的那些套环了吧,觉得我可笑吗?

夫妻俩说:当然看见了,你一定闷了,所以一个人玩耍起来。你从哪儿搞这么多圈呀?

丘云鹏说:我很喜欢这些圈套,而且我可以很坦率地对你们说──这在一般场合我不能说啦,我不说别人还说我是骗子呢!──这个世界的智慧,在一定意义上,就是圈套的艺术。

桑大明夫妇对于这样调侃的说法不但不介意,反而感到有趣。

他说:你们想一想,世界靠什么连接?如果我们的所有行为都是一条直线,那和什么东西能够连接在一起呀?你不是平行插过对方,就是从对方身上穿过,把对方伤害了,你能有什么连接呀?总是要弯回来,再回到你的手中,形成一个圈套,才能把天下的人和事和你连接在一起。

利益可以连接,情感可以连接,关系可以连接,性可以连接,宗教意识可以连接,生命的追求可以连接,各种各样的血缘、姻缘、家庭关系、社会关系,都可以把一个人和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不就是圈套嘛!对不对?

你们夫妻俩怎么连接在一起的?有感情,有事业,有理想,有共同的利益,有婚姻的法律约束,有道德的约束,还有子女,你们的父母对这个关系的确认,周边世界对你们的确认。这不都是圈套吗?

你们怎么和我连接在一起的?我们也有共同的利益呀,我们也有共同的事业呀,我们也有共同的做人的准则呀,也有共同的信任哪,还有感情啊。这些,不也是把我们连接在一起的圈套吗?

所以,说穿了,这个世界上做事,确确实实有一门学问,就是圈套学。但是我不能这样去说,因为这个世界不能这么理解我,我和你们说说。我经常总结圈套的哲学,我在玩圈套的时候在想,怎么玩得更高兴,要不为什么要有套圈的有奖游戏呢?为什么要用这种游戏从小鼓励孩子的这种智慧呢?因为游戏就是人生法则的一个模拟嘛。你现在套住一个小人儿,给你一块糖,长大了,你套住一个项目,套住一个思想,套住一件作品,就给你一个大大的奖杯嘛!

这个坦率的说法使得谈话的气氛非常和谐。

他坐下来了,很坦率地对桑大明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实际上已经制造了一个最大的圈套,那就是你的思想,你的论著。你想想,他把那些曾经摆在地毯上被套起来的著作都放在桑大明前面:你就是著作本身嘛,当我抛圈的时候,我在想,我怎么才能套住你这些东西呢?

说得很简单,第一,我得对你的思想表示充分的理解,你得知道我理解你。

第二,我得有充分的实力能够帮助你。那么,我今天坦率告诉你,我有这个实力。虽然关于我在海南破产的说法有一大片,很坦率说,我在海南的生意确实十分之八九可以用破产来形容,但是,我已经把我的债务连同我那些有价没价的、有实无实的资产都转嫁出去了。今天,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还有十分之一二的资产在手中,那就是一两个亿啊。而这一切,是随时可以调用的现成的资金,随时可以抵押的有价值的房地产、不动产。我有这个实力,但是,我又不敢轻举妄动。我这次在京城不做则罢,要做,就一定要做得最大,最漂亮,最成功,这就是我的心计。

第三,我靠什么套住你?实力加能力,再加上我对你的理解,这三条,就是我想套住你的圈套。我用我这个小圈套把你的大圈套推向社会,让大家接受你的观点。你对中国文化发展的观点,你对中国社会、政治、经济发展战略的观点有很多可取之处。我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你有综合优势。

桑大明,这么长时间以来,虽然我觉得你还不能和那些最伟大的人相比,但是我觉得,你绝对是个旷世奇才。

所以,非常坦率地说,我这次来京城,看来看去,最终看中的项目,是有关你的项目。其他名人,所有的文化景观,都要有意无意、有心无心地纳入你的思想体系,成为向外扩展的各种媒体。

桑大明被这种说法极大地激动,他感到遇见了一个知音,他等待着这个谈话的继续。

丘云鹏穿过门厅,走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铺开了一摞已经打印得富丽堂皇的文本:你看,这是你们不在的时候我整理的文本,已经叫他们打印出来了。

桑大明翻了一下,富丽堂皇的标题、宗旨、原则、条款,讲的是对桑大明的评述。进而,有一整套推广的战略战术:出版的计划,宣传的计划,炒作的计划,电视片的计划,海内外交流的计划,搞研讨会的计划,出小册子的计划,请各界人士研讨的计划。

最后一个计划,尤其使桑大明兴奋,在这个计划中,丘云鹏把所有重要的文化现象、流派、人物、观点、新闻都列在上面,大字列出的标题是,“此项操作含义:由桑大明做出跨世纪的评点”。

老桑,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国内外已经有了这么多一流的、被认定的大文化现象、观点和人物,现在,你应该做一个工程,对所有这些重大的理论著作、文化现象和人物,做出高水平的评点。把你的所有评点,迅速集结成文,成书,成电视片,我想,这就是一个能够真正把你抬到这些文化观点、理论之上的战略操作。

他们承认你,或不承认你,都不要紧。当你评价了世界上一流的东西时,你就成了超一流的。

“超”字靠什么?第一,你桑大明有真才实学。这一点,我相信没有人能和你相比。第二,靠实力,靠操作经验,这个没人能和我相比。可以坦率说,在这方面,你一定要相信我,在这方面,你确实不如我。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绝对不去企及,也不去想像取代你,你的位置是不可取代的。但是另一方面,我丘云鹏这个位置,也是上帝给的,也是任何人不能取代的。你桑大明不能取代,迪华也不能取代。你再想帮助你的先生成就一番伟业,你毕竟不行。我看你经常地劳作,辛苦,想帮助桑大明做这个,做那个,用我的话讲,经常是事倍功半,太辛苦,收效太微。

丘云鹏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诚恳,他说:今年之所以不回家过春节,就是因为听说你们初一要回来,所以决定在京城等你们,决定在这个特殊的时间里──大家都龟缩在家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节,和你们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沟通。

如果你们信赖我,那么很坦率说,我已经做了摸石头过河的准备,全部做完了,我随时可以开始大规模的操作。冤枉的钱,不该花的钱,我从来一个不花。我生平节俭,在海南,我做着那么大的生意,买了那么多车的时候,我上班还坐公共汽车。坐公共汽车,还要计算一下如何省钱。这是我会做生意,这是我做生意的品格,需要我一掷千万、百万的时候,我也眼都不眨。

你们看到,之所以这些项目我都牵引住了:白一哲夫妇的,胡冶平、高牧的,袁峰的,大北国宾馆的,各种各样的项目,还有我们说的这个中华文化俱乐部,还有你交给我的这个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现在都在我手里,我之所以不动,就是在等待你最后对我的一个委托。如果你不信任我,那么,其他的文化对我来讲,都是二流的。现在,桑大明,我表个态,这一次到京城,或者说这一生,如果我不能做成你桑大明的文化,不能把你的文化真正推向全国和世界,我这一生不再做经济!我这一生,别的事情都不做了!丘云鹏说着,像发誓一样,把自己手中握的一只红蓝铅笔拦腰折断,表明不成功则成仁。

这就是我对你的选择,往下,我等待你们对我的选择。如果你们选择了我,那么,过了春节,我马上就开始调动资金,一个月之内,先调五百万,两个月之内,调两千万,三个月之内,调五千万,把整个局面铺开!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声音宏亮,手势果断,排山倒海,振振有辞,没有任何犹豫,正言厉色,正气凛然,而且有一种万事不求人、大道无情的气概。

桑大明夫妇被这个震聋发聩的声音震慑了。

他们感到对丘云鹏有了真正的认识。这一夜,迪华下厨房做了几个小菜,在饭桌上又拿出了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像一家人一样摆开了酒菜。这一夜,丘云鹏讲了他从小的身世,很多地方讲得热泪盈眶。他说:能和你们夫妇俩相处,是因为我真正理解、尊重你们的人格,也真正感谢你们对我的信赖和接纳。作为朋友,我这个人不善于做那种感情的表达,我只是个操作家,是个做生意的,我只用我的操作、我的行为来表达我的一切。我的操作,就是我的表达。

气氛是祥和的,亲密的。迪华非常高兴,她说:大明就喜欢做大事,你也是个喜欢做大事的,你们两个“大”在一起,不知道要大成什么样。

丘云鹏讲了一番话,抛出了很多圈套,这些圈套也套住了他,他觉得自己的这一番话,从里到外都是真实的。他相信了自己所说的一切,同时也忘记了自己所说的一切。

酒喝到最后,还有一些亲切的言语,他说:迪华,今天晚上说吧,我确实拿你们当作我的兄长。我在家里是老大,从小是当家长的,到了我十几岁的时候,连父母都是我来养活的。在海南做公司,我也是一直当家长的,养活着这么多企业。可是今天和你们相处,我觉得你们是我的兄长,你们的人格,你们的思想,你们的事业感,让我心服口服。我只想说,你们以后不要太辛苦,琐碎的事你们要少操心,不要让大明再去操心这些操作的事情,你迪华也不要太操心。整个桑大明的文化,我们可以叫它大明文化,如果这个世界不接受,我们一步步来。这个事业,我来逐步做,现在把这个文化隐含在中华文化俱乐部中来操作。在俱乐部没有申办之前,我们隐含在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来做。当我说做中国文化的时候,含义主要就是,做桑大明文化,你们明白就行了,不要太辛苦。俱乐部这个大家,我帮你们管起来,当你们的总管家。包括你们那个小家,如果信赖我,我也帮你们管起来。我知道你们作家,辛辛苦苦挣一点钱,存在银行里还不够贬值的,这些,我都帮你们管起来。

就在这个夜晚,桑大明夫妇决定把大家、小家全盘交出。

小家的含义,就是迪华手中的几十万存款。

丘云鹏说:这点钱,我给你立一个专项,作一个项目,保证你在一年之内收回百分之二百到四百。这笔钱以后算你迪华的小金库,由你来保管。桑大明的这个文化事业,不需要花你小金库的一分钱。

他们碰了杯。

十九

人生对于她来讲,是个没完没尽的故事,中间只有逗号,没有句号。

茉莉永远像一股快乐忙碌的风,在京城刮来刮去。又好像一只漂亮的小狐狸,拖着火红的尾巴,在白雪皑皑的丛林中跑来跑去,那么灵巧,那么活跃,那么快乐,那么无心。偶尔停下来,寻寻觅觅,闻闻嗅嗅,随即,又向新的目标跑去。

用她的话说,人生对于她,是个没完没尽的故事,中间只有逗号,没有句号。

丘云鹏的事情,也还常在她脑子里出现,但稍一萦绕,也便消失。消失以后,又有些联想浮现出来。对丘云鹏,她也试图停住自己的思想,把对方的形象在脑海里定住格,揣摩揣摩。但是,他的形象总是在记忆的屏幕上漂浮不定,倒是丘云鹏打着坐,黑森森地在沙发上跟她讲道论法时的印象,如雕像一般稳稳地固定在那里。对那个形象凝视,是讲不出所以然的。剩下的,就是那张瘦瘦的脸上隐在镜片后面的炯炯透人的目光了,那是一双使人有时候感到害怕的眼睛。

身边总有忙不完的事,这不,妹妹又来了。

妹妹叫二莉,外语大学的学生,虽说是亲姐妹,和她长得并不很像,从小人们都说,妹妹没有她好看。倒有着更苗条的身材,更秀气的小样儿,梳着社会上最流行的男孩子般的发式。二莉是领着男朋友一起来的,男朋友刚从财经学院毕业,在银行当个办事员,长个子,长脸,白森森的露着一股让谁见了都觉得不怎么自然的别扭劲,好长的瓦刀脸噢!

姐,你这儿有什么好听的新CD呀?最近有没有音乐会的票?看见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妹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翻弄弄。

做妹妹的和她说话,很少与她目光相视,总是在不停点的活动中,不停点地言语。她的男友常冬藤倒显得文质彬彬地坐在那里,不太自然地嘿嘿笑着,极力维持着场面的自然。

茉莉对妹妹身边接触的一个又一个男人大都看不惯。这一个,好像是比较固定了,真的要交男朋友了,可是这张长长的瓦刀脸又实在让人接受不了。这是什么眼力?做这样一个选择!真是难言、难说、难劝。你都不要想走近他,想一想,这个男人肯定是一身的黄瓜味。她不知自己怎么有这种联想。黄瓜是什么味,她一下也想不起来,照理说清香,可是,装在一个男人身上,就让人两眼发青,接受不了。

妹妹在眼前晃过去,苗苗条条的身材,胸脯却很隆起,小女孩,一看也是在性方面很发育的。别看一脸的中学生神态,谁知道她都有些什么故事?她不愿意想妹妹有什么故事。

当她用姐姐的眼光宽厚地打量妹妹的时候,每每都要有一两秒钟的心理准备,那个做姐姐的感觉才能过来,才能从眼睛中溢出来,才能显得温和忍让。小时候有一次,妹妹打碎了她最喜欢的一个陶瓷坛罐,还划破了她的手。茉莉的手上现在还留着一个细小的伤疤。她总能回忆起那个场面:屋子里黑黑的,暗暗的,窗户很小,很高,很亮,坛罐从床头高高的柜子上倾斜而落,落在小小的方桌上,碎片划在手上。她疼痛,鲜血直流,猛一站起来,见妹妹站在床头的被子上,扶着高高的柜子,一脸的惊恐。

从小喜欢爬高爬低,到处翻弄,到现在,妹妹依然是这个习惯,在她办公室里手脚不停。她几次想说,二莉,你不会歇会儿?可是又觉得需要对她有足够的纵容,由着她翻吧。

这时,电话铃响了,二莉先拿起来了,喂了两声:你贵姓?然后,把电话往茉莉这儿一伸:姐,一个姓丘的。

茉莉反应了一下,把电话接过来。是丘云鹏的声音,很平和,还含着一点点长者的尊严,上司的矜持。

丘云鹏问上次一起去大北国宾馆看现场的那位女歌星的联络电话,就是那位正走红的晶晶小姐。丘云鹏在电话里很随意地说道,那天收到一大堆名片,也没整理,我答应过给她挂个电话,因为她求我点事情,我已经帮她办好了,但我不知道如何告诉她。我记得,你那天也收了不少名片。

茉莉现在的角色和工作,使她总是注意收集名片。她把名片找出来,把晶晶的电话通报了过去。

对方说了声谢谢,就要挂电话。

就这一瞬间,茉莉似乎是很客气地、很客套地、很随便地,又好像是很小心地问了一句:丘总,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对方好像很突然地停住要挂电话的手,略顿了顿:也没什么事要你帮的,事情是很多,你大多插不上手啊。

对方好像又要挂断电话,但是又给了一点停顿,给了一点茉莉反应和说话的机会。

妹妹二莉在一旁和常冬藤大声嚷起什么来,茉莉赶紧嘘了她一下,然后对电话里毫无道理地说道:这是我妹妹他们来了,丘总,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尽管说。

对方好像很随便地想起一件事来:噢,这两天,我倒是想找个时间,去买十几部手机,把文化俱乐部筹委会委员们装备装备,你要是有时间,就陪我一块儿去吧。

茉莉说:好。

对方把电话挂上了。

二十

一个人,只会做名实相符的事情,就只是庸才。善于做名不符实、名又符实、名实之间变幻无穷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天才。

出租车在街上行驶,丘云鹏旁边坐着那个跟着熊阿仔来追债的年轻人吴小牛。

不打不相识,一回生二回熟。没费什么口舌和手段,他已经把这个小混混套在身边,成了他在京城地面活动不可缺少的一个帮手。

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已经把最初的局面接近做成。非常紧张,非常细致。眼下要进行的是最技术化的操作。

到了雷光达公司,吴小牛牵的线,面前的老总姓翟,老头子镶着两颗金牙,瘦得都快皮包骨了,脖子长长的,肉皮松松的,喉结一上一下滚动着,一看就是个好色之徒。

要谈的事情预先已谈得差不多了,今天不过是两边的老总见见面,最后拍板。很简单,这位翟总手里有钱,这钱,要不来,他不会给;借,也借不来,他不会借给像丘云鹏这样玩空手道的人。但是,不真给,可以假给;不长借,可以短借;不实借,可以虚借;不借“钱”这个实,可以借“钱”这个名。

天下名不符实的事情多得很,名实是否相符,是否相离,是一篇大学问。如果一个人一生只会做名实相符的事情,那么,这种人就只是庸才。善于做名不符实,名又符实,名实之间变幻无穷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天才。他今天不过是玩一个特别简单的商海常用的虚借钱的买卖。

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公章他带来了,法人名章是桑大明的,也拿来了。很简单,让翟总雷光达公司所在的银行为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再开一个新账号,从开设新账号的第一天起,这个帐号所用的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公章和桑大明的私人印鉴都放在翟总手中。然后,翟总把自己账上的钱在本行内划两百万到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新开的账号上。这两百万在新开的账号上要趴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之内,丘云鹏就可以得到一个我已经到账二百万的说法,而且可以有进账单做证明。但是这二百万他丘云鹏其实一分钱都动不了,因为公章、私章连同支票都将控制在翟总手中。两周之后,翟总再把他的二百万划回去,那时,他会和丘云鹏做一个最后成交的手续,丘云鹏应该为此付出五万元现金,而这位翟总将把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公章及桑大明的私章原样奉还。

这不过是商海中一个小小的技术,翟总和丘云鹏对这些技术都很熟谙,还需要有一个为双方担保的信用。翟总挣他的五万元,同时按照道上的规矩,他对这个买卖的真相要永远缄口不言,不能坏了丘云鹏的声誉。对于丘云鹏呢,很简单,借两百万的名声用一下,两周内把公司的公章私章抵押在对方手里。

能够为他做担保的:第一,是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的印章;第二,就是牵线人吴小牛,他是京城地面的小混混,大大小小有不少关系,在这笔买卖中,就起着一个对双方都担保和公证的作用。这种小小的交易是万无一失的。

和翟总分手后,丘云鹏对吴小牛说:这个事办完以后,我会对你有安排。做这件事情,你的贡献我会做出评估,两个星期以后兑现。

吴小牛说:丘总丘总,我不在乎这个,我就是帮个忙,开个好头。跟丘总,我不想搞短期行为,我希望长期跟着你干。

丘云鹏非常和蔼地点点头:好,好,追求长期效应好,我喜欢人追求长期效应。不过,他斜着瞄了一下对方的脸:短期效应也还是需要的,我也会安排。看到对方放心地出了一口气,他明白自己一点都没有把对方看错。

街上一群小学生浩浩荡荡地横穿马路,好像有老师在前面照顾,纷纷沓沓。红衣服,黄帽子,过了好大一会儿,溜着街边一列列走过去。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流浪到甘肃宁夏一带,那是“文化革命”后期最难混饭吃的时候,为了躲避对他这样一个造反派头子的追捕,一段浪迹天涯的生活。他这个从小在南方长大的人,在北方半戈壁半草原的地方放牧过羊群。

一群羊肥肥瘦瘦,前呼后拥地走着。有掉队的,有左右分散的,有流连在几簇草中停滞不前的。赶羊的技术就是不断用羊鞭另一端铁丝弯成的小铲,从地上捞起一块石头前后左右抛出去。把偏左的羊,偏右的羊,落后的羊,往一块儿聚拢。离得近的,用鞭子虚虚实实地抽打。一群羊就整合为一队,慢慢悠悠地整体推进了。

那时候他就懂得了,驾驭羊群大概和驾驭人群是同一个规律。驾驭人群和驾驭物群,也还是一个规律。

在这个世界上,想做大事情,推动一个大的局面,不可以自己在前面领着,奋不顾身地往前冲,那是头羊的事情。也不可以盯住某一个偏离主航道的孤羊,对它做专注于一的规范和调整。还不可只注意落在最后的孤羊,用双手推它的屁股。一个好的牧羊人悠悠闲闲地、散散漫漫地赶着羊群往前走,就要用石头往左打一打,往右打一打,往前打一打,让走得太快的头羊慢一慢,对后边的羊用鞭子赶一赶。需要调整方向了,跑两步,用鞭子或者石头对头羊做一个规范。就这样,不要太着急,羊群就会顺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往前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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