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手相关的是,他需要迅速进行大规模的集资和融资,才能把这个局面吹起来。
二十四
今天,她已经做好了被纠缠的准备,可是,又出现了一个她不能理解的高度。
茉莉真的打算为丘云鹏做奉献了。
这天晚上,她陪着丘云鹏在一个快餐厅喝了粥,吃了饭,陪着丘云鹏去商场买了一双皮鞋,接下来不知道再去哪里转一转。
去亚运村,桑大明夫妇在。去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办公室,那里虽然有丘云鹏一间寝室,但依然不是感觉。
总之,这个夜晚有点特殊的气氛,茉莉扮演了一个丘云鹏的老相识,扮演了一个长期跟随他的小蜜:说说笑笑,照顾周到,丘总长,丘总短。
最后,她显得无心地,邀请丘总到她住的地方坐一坐。
丘云鹏因为这一阵子春风得意,有一种高谈阔论、运筹帏幄的气势,由于在这一切操作中,茉莉乖觉驯服地侍候,他现在心态很温和,而且也很宽容。有那么一种吃饱了饭,喝多了酒,被人领着走来走去,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感觉。
当茉莉陪着他买东西的时候,电剃须刀丢了,要买个电剃须刀,皮鞋不跟脚了,买双皮鞋,他对茉莉言听计从。
从心里说,他感到茉莉伶俐乖觉,具有女性的吸引力。
于是,他舒舒服服地跟着茉莉到了她的住所,这是一个整洁雅致又略有一点凌乱的女孩子的住所。一室一厅的房子,墙上挂着些影星的图片。小床干净温馨。桌子上不整齐也不凌乱地放着书籍、化妆品和一些女孩子该有的东西。
在这个房间里落下脚的时候,茉莉显出了南方小城镇女孩子的麻利和能干,她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随手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茶也倒上了。
丘云鹏略感到有点拘谨,感到自己像个乡下人,没轻没重地踏进了一个城市女性的闺房,有那么点不知所措。
他背靠桌子坐在椅子上,茉莉面对面很自然地坐在小床上,开始说起一些长长短短的话,随随便便地也就牵连到目前丘云鹏在京城操作的一切。
一进入这个领域,丘云鹏就慢慢找到了感觉。乡下人踏入城市女孩子闺房的那种拘谨不知不觉消失了,又开始了逐渐升高音调的高谈阔论。但这个高谈阔论,不像在会上那样雄辩,那样声音宏亮,而是和蔼从容,还带着一点幽默感。
他讲开企业文化了,因为两人很自然地谈到以后要在电视台做的这个栏目。
茉莉说,最好由丘总开个头,头一两个节目由他去主讲,每次二十分钟,接连讲几次。
丘云鹏很兴奋,在这一瞬间,他多少忽略了对方的性价值,面对这个妙龄女子,又云山雾罩地谈开了他的理论。
他对中国目前经济存在的各种危机,对中国经济未来的发展方向,对中国企业重建文化格局,重建精神结构,有一大篇独道的见解。在讲到这些内容的时候,他有一种本能的兴奋。同时,当这些思想随着他的手势非常壮阔地在空间环绕、铺张开的时候,在思想的世界对面,那个性感的女孩子也一直隐隐存在。
他的直觉知道,此时的高谈阔论最终不会妨碍他对这个女孩子的征服和享受。
当他谈到往电视台打多少钱时,显出了一掷百万千万的气概和轻而易举。
茉莉听他侃着,多少又有点进入那天听他论法讲道的感觉,多少又有点把对方定不住格而被侃懵的感觉。那天,就是从这样一个高度,不知道怎样没有逻辑地过渡到性纠缠。
今天,她已经做好了被纠缠的准备,可是,又出现了一个她不能理解的高度。
他讲得实在够长了!两个小时滔滔不绝的宏论,使得茉莉怀疑起自己原来的判断:任何一个男人,如果对她有欲望、有要求的话,都不会这样全神贯注地、长篇大套地讲和两人关系无关的话题,这未免太高大、太周全了,而且,大有收不住之势。她看看手表,已经讲了快三个小时了。
茉莉觉得这个讲话应该早点结束。她用站起来给茶杯换水的动作使对方的讲话中断了一下。再回过来在床上礼貌地坐下,看着对方喝水,心想,话题该转换了。
然而,意料不到的是,丘云鹏喝完水以后,又从刚刚断开的地方接起来,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企业文化。
茉莉此时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上电视台,这样没有长度感觉是很难进行节目制作的。这样想着,她干脆就这么说了:丘总,如果上电视台做节目,咱们的时间很短,你可一定要有所压缩。
是的,丘云鹏笑了。茉莉这句话倒是打断了他,这样,话题就自然转换了。
结果,又是一些茉莉找不到逻辑感觉的转换。说话,闲聊,问话,倒水,站起来看房间摆设,说来说去,甚至经过了一些看来是很猥琐、很肉麻、很难重复描述的细节,丘云鹏进入了一个贪婪男人的具体角色。
茉莉原本是有思想准备的,这是一个已经做好控制自己厌恶的心理准备的节目,但临到要发生的时候,又发生了一点冲突。
一个非常简单的细节就是丘云鹏在这种时候谈到,要给她多少钱买这个买那个。茉莉不明白,事情都进行到这一步,怎么又谈开这些事情?
她不了解,对方有一种特殊的心理和嗜好。这么多年来,丘云鹏有一个惯例,和任何女人睡觉,不谈钱,不出钱,他很难达到性兴奋。只有付钱买来的女人,他才有好感觉。
这个阶段也过去了。
接下来,又在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上发生冲突,茉莉要求用避孕套。而丘云鹏拒绝用这个令人厌恶的东西。
茉莉非常委婉地说,这个世界是个交通发达的世界,是个容易在生理上发生短路的世界,总是有点绝缘好哇,咱们相互负责嘛!
丘云鹏拒不接受。
这么多年来,他不管和什么样的女人上床,从不做这种医学防范,他总觉得冒着点危险──性病,爱滋病,才更有剌激。当一个男人的标志,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被一个塑料薄膜包起来的时候,他不堪忍受。
而茉莉为了保护自己,在这一点上拒不让步。结果事情就弄得很尴尬了,这时,丘云鹏居然歇斯底里地冲动起来。
他按住茉莉,扭她,打她,撕裂她。
茉莉也激动起来,甚至可以说被他激怒了,全力对抗。这简直是一场强暴和反强暴的搏斗。
利益考虑没有了,男女之间的性意识没有了,情分、故事、铺垫也没有了,有的是以对方为仇敌的相互厮打。
最后,茉莉用尽全力把丘云鹏从床上猛烈地顶了下去。丘云鹏很沉重地摔倒在地,头磕在椅子角上,破了,流血了。
疯狂的世界突然安静了,听得见隔壁电视机里传来的依依呀呀的歌声。
过了好一会儿,丘云鹏从地上爬起来。他捡起摔在地上的眼镜重新带上,用手绢擦着脸上被抓伤的血痕、地上蹭的尘土,恶狠狠地盯视着盘腿侧跪在床上的茉莉。
茉莉头发凌乱,脸色通红,一只手慢慢系着被解开的内衣扣子,把白酥酥的胸部一点点遮掩起来,用一种冷冷的、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丘云鹏穿上外衣,系上扣子,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要走了。
茉莉看着丘云鹏后脑勺的伤口,说了一句:把血止住再走吧。
茉莉迅速拉开抽屉,敏捷地拿出药棉、纱布为他处理。丘云鹏一动不动地站着,听任茉莉用药棉沾着杯子里的开水,为他洗着头上的伤口。
最后,看着丘云鹏又要走了,茉莉说了一句话:有两件事,刚才一直没顾上告诉你,一个,你还记得吗,我上次给你说过,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讲过两笔地下财产的事,其中有一笔可能是红军时期埋在山里的金银元宝,你不是一直让我具体了解一下情况吗?我了解了。
她注意到丘云鹏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男人对财产是敏感的。
她又说了第二件事:还有,你现在不是想找金融界的人吗?我妹妹的男朋友在银行工作。他本人算不上什么,可是他和银行行长关系很铁,看,墙上就是我妹妹和他的照片。
丘云鹏背对着茉莉,头部一动不动,微微抬了抬目光,墙上一个很机灵很秀气、又有一股特别调皮和破坏性、甚至有些邪恶吸引力的女孩子,在照片上歪着脸冲他笑。紧靠着她的是一个长脸的小伙子。
二十五
这个世界操作的技术,就是编织网络的技术,就是耐心等待的技术,就是争取机缘的技术。
一只大蜘蛛,在电视后面的墙角上开始编织它的网络。丘云鹏坐在一旁长时间地细心观察着。
他看着那只蜘蛛,先从墙角较高的地方拖着一条丝悠悠下降,然后,借着窗户那边吹来的风,斜飘着把第一条丝挂在了垂直相交的两面墙之间。又看着它爬上去再飘下来,这条丝和刚才那条丝形成一个十字交叉,从南北方向的墙上,又回到东西方向的墙上。
中间还有很多操作。
丝脱落了,蜘蛛一直落到地上,过一会儿,又缓缓地爬上来。
经过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徒劳无益的操作,才朦朦胧胧形成一个极稀疏的、极简单的、极简陋的框架,而这个框架是网不住任何猎物的。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又回到墙角观察,发现蛛网已经有些模样了,是一张网了,只是还不够大,不够细密。看见那只肥硕的大蜘蛛停在细细的网线上,真有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全感。这么细的网能否承受住它自身的重量呢?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他的注视之中,在他离开对墙角的注视之后,蜘蛛辛勤地操作,耐心地编织,终于有了一张像模像样的网斜张在墙角。
当光线从窗外照射过来的时候,网丝灼灼发亮。网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猎物。蜘蛛在网中央安安静静地蹲伏着。
丘云鹏静静地观察着,他对动物世界的这种操作,对它的布局,心中有一种油然而动的兴趣,他觉得这里有和自己智慧相通的东西。一张网很美丽,很对称,很堂皇,真是一个很好的结构,布在一个看来很可能毫无结果的空间里。
他知道,蜘蛛已经把它的局做好了。
它往下能不能成功,就决定于:第一,它选择的空间是否正确;第二,它有没有耐心;第三,它有没有机缘。因为,空间选择是否正确,常常也带有很大的偶然性。猎物撞上了,就证明是正确的;猎物没撞上,就可能是不正确的。
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几乎像一个世纪的观察和等待,没有猎物降临,那张网微微飘动着,晃荡着,蜘蛛如死了一般寂然不动。然而,就在这时,惊心动魄的奇迹发生了。
网微微颤动了一下,蜘蛛立刻警觉起来。随着它的警觉,丘云鹏看见,一个小小的飞虫已经沾在网上,正在努力地拍打它渺小的翅膀。
网丝很细,轻轻抖动着,飞虫挣扎着。这时候,蜘蛛──这个蜷伏了一个世纪的、死了一样的蜘蛛──迅速地沿着网丝爬过来,像一个巨大的碉堡罩在飞虫上面,又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在海底伸出可怕的触角,把它的猎物捕获住。几乎看不见明显的吞食过程,飞虫已经不见了,蜘蛛又从从容容回到蛛网中央。
观察得太长久,太专注,看到的场面太精彩,使得丘云鹏的目光恍惚起来。
不知恍惚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对这张蛛网有过多少时日的观察,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越来越大的网,而且,不止一张网。上面,网满了大小不同的飞虫。
现在,那个肥硕的蜘蛛停在网中,已经不对每一个猎物做出立即吞食的处理了。它从容了,它可以全面分配、调动、享受了。
在目光矇眬中,丘云鹏觉得自己应该成为一个最有耐心、最有营造技术、最能选择有利空间、最有机缘的大蜘蛛。在京城这样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寻找不止一个角落,布下不止一张网,网与网之间,再联结成更大的网。
这样,他就可以安安静静蹲在网的中枢,敏感的神经通过四通八达的网线伸向各个角落,等待大大小小的猎物落入网中。
这个世界操作的技术,就是编织网络的技术,就是耐心等待的技术,就是争取机缘的技术。
目光犀利是必要的;冷酷和残忍是必要的;多多益善、来者不拒、不知疲倦是必要的;对于四面八方、不同方向同等关注是必要的;舍得把自己的精和血变成丝吐出来,编造一个结构是必要的;永远不离开中心是必要的;永远对自己的王国有统观全局的眼光是必要的;对自己编织的网络上所有的震动、变动都敏感是必要的。
网络就是他的神经,神经就是他的网络。网络就是他的精血化成,他的精血就化成网络。吞食的猎物化为精血,造成更大的网络;更大的网络捕获更大、更多的猎物。循环不已。
他感到自己的额头,自己的目光,真是一个硕大的蜘蛛的自我感觉。这种感觉好极了,阴险极了,精彩极了,有力极了。
带着这种感觉,丘云鹏想像和设计了目前的整个战略。
以大泰昌文化发展公司为合法操作实体,以中华文化俱乐部筹委会为旗帜张扬,这样一个一本万利的大规模文化经济一体化操作蓝图正在越来越具体的策划之中。如果有一天,京城相当一批文化界名人,文学、美术、电影、音乐、舞蹈、书法、绘画、体育、哲学、社会学、文化学,学术界的方方面面,教育界、医学界,一流的权威和专家、明星都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那么,他就可以挟文化名流而自重,把社会名流统统拉在身后作为自己的陪衬,面对经济企业界,让他们个个低下高贵的头,拿出殷实的钱包来购买他的会员证,来附庸这个风雅。反过来,有了企业界的介入,有了金钱在身后黄澄澄闪光的陪衬,他转过身再面对文化界,就会把他们更多地招安和赎买在自己的王国之中。
分而治之,相挟而自重,这对他来讲,是个很简单的操作原则。这是一个相辅相成、水涨船高的事情。文化名人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企业界掏钱投入;企业界掏钱投入到一定程度,就会有更多的文化界名人介入;更多的文化界名人介入,就会有更多的企业界掏钱介入。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关键是要在一开始把这个局做得像个样子,需要用他目前还有限的金钱力量做一番操作,要尽可能把这个俱乐部的模式搞得有声有色。这样才能卖金卡,才能卖银卡,才能卖铜卡,才能把会员制在京城乃至在全国、在海外推开。
这是一个大工程,他对做这个工程充满激情和想像。做成这一工程,标志着他从海南转战京城的一个战略飞跃,升级了,换代了。征服文化界,征服京城的上流人物,有远比只获得金钱更为刺激、更能满足他自尊心、虚荣心的诱惑与享受。他经常感到内心深处激起的冲动,浑身发热,肌肉紧张,经常想着想着就咬紧牙关,把案头摆开的文件、表格、纸张抓起来揉在手里,体验自己的力量和意志。
桑大明和迪华夫妇俩进来了。你看什么呢?桑大明问。
丘云鹏把目光从蛛网那里收回来,随便笑了笑,就把话题引向了目前的操作上。
为了使这样一个文化企业家名人俱乐部卖出去,卖得动,就必须把它像模像样地装扮起来,营造起来。一件商品,只有造出来才能卖。但是,像这样的俱乐部又只有卖出去,才能造出来。他眼下所要做的是,在虚的意义上,在名分上,在初步的感觉上,在一定的实际内容上,把它造出来。
要有名人加入,要有一批名人和知名的海内外企业家领衔,要成立一个指导委员会,要请一批全国一级乃至国际上有名望的人物做顾问,要有货真价实的建筑、房地产做硬件,比如大北国宾馆,要装修得漂漂亮亮,拍在照片上,印在图片上,还要有更多的可以称得上豪华的活动场所、饭店,乃至已经建好、将要建筑或正在筹建的高尔夫球场、大型保龄球场这样的设施,都要拍在照片上,要有煞有介事的策划文件,制定符合国际规则的会员制度,再配以大规模的新闻炒作,要出大型画册,要出文本,要在新闻媒体做各种各样的铺排。
工程是宏伟的,工程量是很大的。
桑大明感到鼓舞。但是,当丘云鹏讲,准备今年秋天前后,也就是再过几个月,就要想办法把头一批金卡卖出去,把头一笔钱收回来,然后用这笔钱滚动,继续扩大俱乐部的软件硬件建设,进一步扩大金卡、银卡、铜卡的销售时,桑大明却感到丘云鹏的估计过于乐观了。
桑大明对京城的文化界、企业界有非常直接的感觉。他觉得按目前筹委会这种基础和操作进度,想在秋天就达到这样的成绩是不好思议的。他立刻以这个体系中第一把手的自我感觉──这个感觉是丘云鹏不断用他的语言营造的──对丘云鹏说:我看,到明年春节前,能够做到销售第一批金卡,哪怕就销售几十张,都是非常令人兴奋和满意的进度。
桑大明的妻子迪华可能更现实一点,她说:宁肯把困难想得多一点。
丘云鹏的热情虽然被对方这席话有所冷却,有一点受挫感,但他还是非常自信、非常洋溢地表述着自己的战略设想。为了支持自己的设想,他拿出了惯用的手法:虽然你们懂得京城,懂得文化,但是你们并不懂得操作意义上的文化人和操作意义上的企业家。用普通的眼光看,这些人是一个样子,但一旦从操作角度看,所有的人都发生变化。说一个不好听的例子:一只羊儿在草地上吃草,或者说让它奔跑,或者说把它捆绑起来送上奢宰场,它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当你把人放在不同的情景中时,他们都要发生变化,操作的技术就是不断制造各种情景。
讲完了这个宏论,他倒是一下子显出有那么点谦虚,有那么点不自然,有那么点要解释什么的样子,他说:我今天还要去电视台,他们让我讲讲企业文化。
他看了看表,极力想把这个事情淡化。他知道,在这个操作体系中,要树立和维护的是桑大明的形象和位置。他丘云鹏的合适身份是在背后进行操作,这样走到前台宣讲未免有点僭越。
桑大明和迪华既能够敏感地领会丘云鹏这种要解释什么的,好像有点理不直气不壮的心理背景,同时对丘云鹏去上电视台讲什么企业文化,确实很不以为然。但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好感觉,他们尤其显出了鼓励:你该去讲讲,你的观点足可以在京城给大家一个深刻的印象。第26节至第30节
二十六
她经常用一种类似母亲的眼光爱护、欣赏丈夫的才能,她对待丈夫和孩子,就像对待她生出的两个孩子——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而已。
听见楼下的奥迪车启动了,过了一会儿,也看见奥迪车载着丘云鹏去电视台了。桑大明和迪华坐下来,今天,他们还带来了自己六岁的儿子。
桑大明已经四十七八岁了,迪华比他小十多岁,结婚时间并不长,孩子的年龄就是一个说明。
孩子叫涛涛,长得不像爸爸那么壮,白白的,瘦瘦的,长长的,在房间里玩耍走动。当父母坐下来说话的时候,他就腻腻歪歪站在父母中间,对母亲说这说那。话语总是不那么清楚,不那么利索,总是要说很长时间。
桑大明有些不耐烦,尽量很和蔼地说:涛涛,你坐在那边自己玩一会儿,或者看会儿书,玩一会儿变形金刚,看看电视也行,爸爸妈妈说会儿话。
做儿子的哼哼唧唧要走不走,还跟母亲磨蹭着。
看到桑大明有些不耐烦,迪华开始安抚儿子:你就坐在这边,听爸爸妈妈讲话。她用她那个特别能够抚慰儿子的声音将儿子抚慰住,同时说:听话,坐下呀!爸爸有事,要不,爸爸又该着急了。
这位比丈夫小十几岁的年轻妻子对待丈夫和对待儿子,好像在对待她生出的两个孩子,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而已。
迪华经常能够用一种类似母亲的眼光来爱护、欣赏桑大明的才能。对儿子的疼爱都没有能够分散她对丈夫的这一份特殊情感。她经常对桑大明讲:为了关心你,我有时候连儿子都关心不过来,关心不到家。
儿子垂着眼不满地坐到一边,哗啦哗啦地翻开他的卡通书。而桑大明和迪华马上进入的却是一个非常尖锐的话题。
在这段时间的交往中,他们除了领教了丘云鹏在经济操作方面的种种丰富的手法和手段,对他有了这方面的依赖心理外;也经常发现丘云鹏在某些方面,对现实有着异乎寻常的错误估计。
谈起人,判断起每个人的贪心,判断起每个人加入俱乐部筹委会的复杂动机,判断起每个人的利益,判断起每个人的心计,丘云鹏是非常冷静的,犀利的,到位的。
比如,当评价起沈西妹时,他对桑大明和迪华说:你们根本就不要对这样的人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她做副手?夫妇俩曾经这样问。
我并不是因为信任他们而使用他们,我也不会因为使用他们而信任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有用而用他们。像沈西妹这样的人,今天有利今天干,明天如果有利,她今天晚上准备明天接着干;如果没利,她不会干,她背叛任何人都不会眨一下眼,她在这方面毫无心理障碍。她准备和你合作的时候,早就把前前后后所有的利害关系都计算到了,她是绝对不会吃一点亏的。我之所以能够用她:第一,她有活动能力;第二,我比她更精明,我比她算得更多、更深、更长、更远,她的全部计算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所以,我对她没有担心。
又比如,他评价高牧和胡冶平:别看这是你们文化界的朋友,这两个人说是筹委会委员,说是和我们一心一意干事业,我也给了他们副总的操作权,但是你们没注意吗,他们用很大的精力进行他们个人项目的操作。他们个人的项目做成了,那百分之百是他们的。他们在我们这儿做成任何事情,我们只能有一个相应的安排呀!而且,你没有看出高牧和胡冶平这两个人并不甘心做你桑大明的副手,更不甘心做我丘云鹏的副手。他们很自负,自视很高哇!他们并不都像我这样认同你的位置。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用这些人呢?
丘云鹏得意地说:这就是我的高明之处。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是反其意而之,叫做“疑人用,用人疑”。
丘云鹏对人充满了戒心,对很多问题的分析常常让桑大明和迪华赞叹不已,特别是对经济界那种相互倾轧、争夺、交往、谈判、互设圈套、相互利用更是看得非常清醒。有他这样的眼光,这一摊子操作本来可以比较放心了。然而,恰恰是同一个丘云鹏,对很多看来应该明白的大线条事情上判断往往离事实相差甚远。
比如他对京城的文化界、企业界都缺乏中肯的感觉。他对中华文化俱乐部的操作,包括对桑大明在文化界的影响都评估过高。连桑大明都觉得这种评估不那么恰如其分。
又比如他对自己在周边环境的位置也常常感觉不准确。你怎么可以在这种情况下,以一个成功企业家的身份去电视台讲授企业文化的真谛呢?虽然我们信任你,理解你的操作天才,也承认你有某种实力,但是不少人都知道,你是从海南走麦城过来的。京城藏龙卧虎,多少大文化人,多少成功的企业家──官办的、民办的,有钱的人有的是。去讲企业文化,去当企业家的导师,这是非常危险的。
迪华也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经常没有正确的感觉。
他们在这段时间也多多少少感到,丘云鹏所许诺的几百万、几千万、上亿资金的源源不断到位是一种不可靠的说法。他们并不想说穿这件事情,现在他们只是想,不管丘云鹏资金到位的说法是真是假,依靠这种操作,可能终有一天会出现一种戏剧化的成功。他们只是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和接受着丘云鹏的操作。
然而,一个从海南商场上败下来的商人,起码在企业界已经有了这样的传闻,到京城的电视台去讲企业文化,去教导企业家们如何进行企业的文化建设,是非常可笑的,不自量力的,是非常容易招致诽谤、攻击、嫉妒、破坏的,是很危险的。
但他们难以制止他,只希望他的这种做法能够不产生什么社会影响,不惹什么大的麻烦。
和丘云鹏的某种分歧,好像是在模糊的地平线下隐隐潜伏的危机。
二十七
他生来有一种性格,就是能受苦。甚至离了这种受苦,他还有空虚感。
茉莉在电视台门口等着丘云鹏。
当奥迪车停下来茉莉还没有来得及迎上去的时候,有一个魁梧胖壮、目光剽悍的人挡住了丘云鹏。
这个人比丘云鹏高一头多,肥肥的双臂,肥肥的胸脯,显出一种蛮横无情的气派。还没到夏天,他已经穿着一件薄薄的花衬衫,肥肥的裤子,提着手机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丘云鹏。
丘云鹏!只是这样一声干干的称名道姓。
丘云鹏仰起脸,目光就在眼镜后面闪烁了,这是海南商海的风云人物,也是丘云鹏的债主之一;只是他们之间的债务常常牵扯到第三方、第四方,多少复杂一点。
噢,谭总,你好。
这位姓谭名富的海南来客右手握着左臂,身体漫不经心地晃了一晃,目光下垂看着丘云鹏:我在这儿堵你呢,听说你要来这儿讲企业文化。咱俩的事怎么办吧?给个说法!
谭富说完这句话,嘴唇很用力地抿着,好像双唇用力含着一刃薄薄的锋利刀片,冷冷地打量着丘云鹏。
茉莉在一旁看着这个紧张的场面,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这个场面所包含的潜台词和故事,是她朦朦胧胧可以意识到的。
一瞬间,丘云鹏被霜打了一样,周身蔫萎,好像老了十多岁,随即,又很平稳也多少有点困难地笑了一下:当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喽!做朋友嘛,朋友是朋友,算账是算账,你也知道我丘云鹏从来对朋友不含糊。
谭富用不着提高嗓音,他那高胖的身材绝对的居高临下,以及他那生来冷酷蛮横的大脸,只需简单的言语就有足够的力量:别给我说那么多好听的,你够会绕啦!我这个人就来实的,你有,给了我,我就再见。不能全给,先给一半,剩下的给个期限,我可以再来。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容别人冤我!
他垂下眼皮,依然目光下视着丘云鹏的头顶,同时用上牙咬着下嘴唇,好像要把下唇上的胡子用牙刮掉。
他谭富凭着在商海中的剽悍,总能在关键时刻维护住自己的利益。
广东某位头目的公子,欠了他五百万,拖账,赖账,想不还。谭富很简单,头一天晚上,给这位公子哥儿打了电话,发了通牒:你十二小时内不给我答复,不还我钱,我就到省委门口静坐。第一天,我头顶白毛巾,胸前挂两个字:要债。第二天,我头顶白毛巾,在门口静坐,胸上挂个牌子,写明你爸爸的名字,你的名字,向你们要债。第三天,我就带上一批人,头顶白毛巾,挂着牌子,向你爸爸和你要债。
第二天,时间一到,他头顶白毛巾,挂着“要债”两个字的牌子,静坐在省委门口。当天下午,这位公子哥儿就妥协了,乖乖地把钱还给他。
他对丘云鹏讲:我谭富一不欠别人,二不让别人欠我,没有我要不回来的债!你没钱,活不出来,我可以让让你。你现在京城不是做得很大吗?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了,那就到该还债的时候了。
丘云鹏毕竟经历过的场面比较多,心理承受能力可以说是一等的。他从小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威逼打骂,在随后的十年动乱中,他又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文斗武斗,被追捕,被拷打。在边远地区放羊的时候,曾经只身和一群恶狼搏斗。在海南商海中,他是红白黑三道都打过交道,都摩擦过,较量过,相拼过。
他生来有一种性格,就是能受苦。甚至离了这种受苦,他还有空虚感。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茉莉,对谭富说:我先把节目做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吃饭时再谈。
谭富说:不要等晚上,我就在这儿等你,现在去做你的节目,我不耽误你。
茉莉领着丘云鹏往楼里走。在这几个月和丘云鹏的交往中,她对丘云鹏越来越有一种不可琢磨、不可定位的感觉。对他的气味,对他的喜怒无常,对他做男人的心理,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凭着女孩子的聪明,觉得对这一切非常了解。可另一方面,对方的整个人生、性格、来龙去脉、身世经历,都使她感到一种变幻无常、难以逻辑的怪异。
刚才那一幕,茉莉当然知道其中可能包含的故事,看见丘云鹏这张勉强撑住的脸,她感到一点怜悯和难受。
从电视台门口进到楼门,走过大厅,上电梯,过走道,先到办公室坐一坐,准备过一会儿进直播间。
丘云鹏似乎已经把刚才的打击消化了,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当他在电视台那现代气派的宽敞大厅与楼道穿行的时候,他的神情,连同那矮小的个子,他的有些发皱的西服,那打得并不很到位也不很精彩的领带,他提着的手机包,他目光里流露出的人生历史都让人感到,在京城这个文化场面中他的寒酸、自卑和怯懦。
此时,茉莉对这个已经交往了几个月的男人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厌恶,有蔑视,有怜悯,有同情,还有想帮他一下、照顾他一下的一点点说不明白的温情。
到了办公室,丘云鹏显出一两秒钟不敢踏进来的怯懦。这种怯懦在走进大门的时候也出现过。茉莉想到,在进入京城很多官方机构、文化部门的时候,在进入很多政治文化沙龙的时候,丘云鹏都有这种“门口踌躇症”,都要有几秒钟的自我调整和适应。
这种时候,茉莉常常替他在心理上有点支出,同时又很信赖他,丘云鹏只要经过几分钟的不自然的过渡,只要轮到他说话,只要他讲得精彩了,只要他慢慢把对方侃住了,只要他把自己金钱的实力形象描绘到家了,只要对方接受他这个描绘了,他很快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谈笑风生、滔滔不绝进而把所有人都侃懵的人。
老山西曹主任很恭敬地和丘云鹏握手,脸上堆满了奉承。拉座位,倒茶水,招呼办公室的人,一一做着介绍。这些程序继续消化也继续造成着丘云鹏的“进门踌躇症”。
丘云鹏还没有完全进入自己的角色,他很不大方地就坐,左右张望着很不大方、很不合适地把手机包放下。倒是茉莉尽可能把气氛搞得自然周到。
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郝姨,也同样在一边热情地寒暄着。
时间到了,茉莉把丘云鹏领到了电视直播间,做了一番交待,一番指导,一番安排。同时,没有忘记用梳子把丘云鹏额前落下来的一绺头发梳上去。不管怎么样,这是她茉莉主持请来的嘉宾。他们今天将在这个节目中发布洋洋大观的企业文化。
茉莉现在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思路,希望丘云鹏尽快进入角色,一定发挥好,不要让这个节目为难,也不要让茉莉为他丘云鹏为难,她要在十来分钟的准备时间中,把这个矮小的丘云鹏哄慰成一个如入无人之境的勇士才好。
正是这种心理机制,使得她在这段时间里扮演了一个对丘云鹏抚慰和照顾的角色。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父亲面前乖觉而任性的女儿,一个能让父亲言听计从的女儿;又觉着自己是一个能够把弟弟安排得当的大姐姐;还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把儿子调理得快乐、听话、有安全感的母亲。
因为丘云鹏经历了大门口的那个打击,因为他今天加倍表演了他的“入门踌躇症”,因为节目马上就要开始,因为这一切还决定着茉莉自己在电视台的位置,还因为很多很多她和丘云鹏之间说不清楚的故事,茉莉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充分表演了一个女人的美德和智慧。
丘云鹏感到,当对方那双光润的小手给自己梳拢头发、整结领带的时候,当对方让自己坐好角度适应灯光的时候,她那女性的气息在周围缭绕,她那隆起的胸脯在眼前晃动,丘云鹏突然感到,自己有一种胎儿在母亲怀抱中的舒适和安全感。
女人的气息笼罩着他,使他安静下来,忘记了这个世界给他的压力,他的眼睛开始熠熠生光,他开始和摄像师、灯光师、导演有了从容甚至带点风趣的交流。
他迅速做好了准备,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时间也快到了。就这样,他和茉莉一问一答地谈开了。对于他来讲,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广大的听众,但实际上只是面对着茉莉,面对着一个镜头,他不过是把话讲给茉莉听而已。他早已记住了茉莉一而再、再而三的提示,时间、节奏、控制,虽然在平常他似乎是个无控制、无时间的演说家,但是如果他想控制,也是并不费力的。
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他讲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八大危机,讲了中国经济今后发展的六大趋势,讲了中国的经济板块,周边亚洲国家的经济板块,欧洲经济板块,东西方经济板块的结构及特殊规律。他讲了从中国秦汉盛唐以来,文化经济发展到今天,中国经济和文化相联系共发展的规律;讲了经济的衰退是文化的衰退,经济的落后是文化的落后。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特别是对于中国,想重建经济的辉煌,就一定要重建哲学的辉煌,文化的辉煌,思想的辉煌。他认为,现在的企业界是文化贫乏,哲学贫乏,思想贫乏,是道德沦丧,信仰败坏,是只知道用一些最庸俗不过的纯金钱的手法或者糖弹肉弹等等道德败坏的方法进行润滑操作,化国有为私有,体制不清,制度不清;所有制危机与信仰危机交织成一片。
他说:我做了十几年生意 ──刚才茉莉小姐介绍了──作为一个取得一定成功的企业家,说一句幽默的话,一不小心赚了几个亿。但十几年做下来,钱也赚得不想赚了,有什么意思呢?做生意就像一个人挑着一副担子,前后两个箩筐,前面一个筐里挑的是金钱,后面一个筐里挑的是罪恶。金钱越多,罪恶也越多。针对目前企业发展的现状,我想说的是,现在的企业要有出路,就要从文化入手,一定要在中国重建新世纪的企业文化。我从海南到京城,就决定做这样一件事。不做这样一件事,单纯的商业和经济我个人已经做腻了。而做这样一件事,做文化的经济,做经济的文化,做企业的文化,做文化的企业,我希望在京城以至全国找到同道。可以非常坦率地告诉大家,我正在和京城一流的文化人和企业家联手策划,建造中国的文化俱乐部。欢迎所有文化界的同仁和企业界的同仁加入这个事业,造成我们中华文化经济起飞的新纪元!
他的讲话应该说相当的简炼,相当的精彩。茉莉感到很欣慰,节目不但没有做砸,没有因为突然的干扰而夭折,而且很成功。
她和丘云鹏都不知道,在这个时间,桑大明、迪华夫妇俩正在和几个文化人、企业家观看电视。他们也不知道,在观看电视的过程中,那几个企业家是怎样不屑地评论了丘云鹏:一个空侃家,在海南早被清盘了!他们当然更不会知道,桑大明内心多么为丘云鹏那些习惯性的动作感到难堪:在任何雄辩的演讲中,不管思想多么堂皇,丘云鹏总要不时穿插一个让人们目瞪口呆的动作,那就是,他会突然非常有力地把头向斜上方甩一下,似乎是一个在乡镇留过分头的小男孩炫耀自己流里流气的长发,又像一个神经质的人突然受了惊,猛然向右上方打量了一下,那个动作实在是太丑、太低贱。在一瞬间向斜上方射去的目光中露出一副鼠相。
茉莉如释重负地陪着丘云鹏走出直播间,下了电梯,穿过大厅走出大楼。迎面走过来妹妹二莉和她那位有条件就形影不离的骑士常冬藤。
姐姐,一看茉莉和丘云鹏走出来,二莉高兴地蹿上来:我们刚才看电视了,她一指楼对面的一排平房:在那儿看的,丘总讲的真不错!
丘云鹏由衷地笑了,握着二莉和常冬藤的手。他朦朦胧胧的记忆里,并没有忘记大门外还有人在等他。
二莉的话又多又快:丘总,您不是要找常冬藤谈贷款的事吗?您今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把他约来了。还有,您上次让我帮您找的书,我也给您找来了,全套的。还有……。
茉莉在一旁,要笑不笑地看着妹妹。
这个妹妹对姐姐所接近的男人,特别是年长的男人,总有一种异常的热情。
二十八
天下的事情从来是这样:遇到问题,如果只会单线思维,硬想,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只会这样想,就没有出路。但是先不管它,先做事情,往往转来转去,就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生机。
因为丘云鹏是她请来的嘉宾,因为她此刻伴送丘云鹏走出电视台,她就有了一个要帮助丘云鹏度过大门外那一劫的信念。
当茉莉和二莉、常冬藤一起往外走的时候,她一瞬间形成的感觉是,丘云鹏就像从老家来的人生地不熟的老乡,她负有指点、帮助他在京旅游和生活的使命。
门外那位高高胖胖、一脸冷酷的谭富果然抱着胳膊等在那儿,稍有点不耐烦地颠着膝盖。看着丘云鹏被几个人簇拥着出来,他预先用鼻子哼了一声。
无论如何,有这么多人簇拥着丘云鹏,使谭富那种要债不让人的气焰稍有点收敛。人都是在面子中生活,方方面面的面子,众人眼中的面子。
用不着怎样准备,茉莉就把茬儿接了过来,对谭富说:谭总,您还在这儿等着,不到台里去坐一坐?
不必了。谭富很干脆地回答。
毕竟是电视台女主持人的亲热说笑,使他不便发出什么脾气来。正是茉莉这一接茬,使得丘云鹏和谭富之间的生硬关系多少发生了一点软化。
丘云鹏刚刚从云山雾罩的浪漫主义中出来,面对如此的现实倒也应酬得自然,他介绍道:这是茉莉,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这位是二莉,外语大学的学生;这位小常,在银行工作,银行信贷部的经理、主任。他顺口就给小常安了个衔。
他觉出对方对这个介绍有了些微的反应,左眼皮略微扬了扬,凭着他搞经济的本能,就知道对方是对“银行”两个字敏感。这让丘云鹏找到一点感觉,添油加醋地发挥:小常是我在京城金融操作的主要帮手。虽然他很年轻,可以这样说吧,在京城金融界很有名气,他和几个行的行长,特别是他们这个行的行长关系都很铁。咱俩之间的事情到时候我会给你解决,一分钱都不会差你的。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聚一聚,我请客。你看看有什么银行方面的事情要办,需要搞款子,我让小常全力以赴帮助你。
其实丘云鹏和常冬藤还没怎么深入接触过,今天是第一次事先约好的见面,他转手做了一个局,把人情送到了谭富面前。
谭富正是那种手里急需用钱的主儿,找丘云鹏追债,不过也是急着用钱的反应之一。丘云鹏欠他的钱倒不是大数,一两百万;而他现在缺的钱,要整整比这多一位数。在海南搞不到钱,不知在京城是否好搞,听丘云鹏的介绍,使他在这方面生出一点希望。
但这个面子也不是一下就能转过来的。这个时候,茉莉对丘云鹏负有的特殊责任感,使得她用更加和颜悦色的方式把场面往圆了走。一口一个“谭总”、“谭总”的,到了京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张嘴。她这个部是专门搞经济的,和企业界、银行界联系最多,在京城需要认识什么人,她都可以帮着介绍。
这一瞬间,她已经把丘云鹏虚张声势的“自我陪衬法”也学会了,让人家顿时觉得她是在京城金融界广有交流的著名主持人。其实,她还在为自己位置是否确定忐忑不安呢。
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遇到问题,如果你只会单线思维,硬想,是没有办法解决的。谭富在门口堵着呢,你出电视台肯定躲不过他,只会这样想就没有出路。但是先不管他,先做节目,做完再说。这不是,几头人凑在一块儿,转来转去,就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