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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木之城 作者:何从
本书讲述了一个真实的网恋故事,两个人,跟着一部小说,期望能够成为眷属,而他在她的小说开始在网上边写边连载的时候出现。那样的情节,如果拍成电影,没有人会想念那是真的故事。偏偏生活里本来就充满了不可能,最不可的反而是最真实的……
我是一个被自己的名字囚禁的人。
——题记
一片漆黑。
但是一切会渐渐地光明起来。
一双脚在拾级而上,城市的砖头在脚下闪闪发光,我是某个涂了隐身粉的巨人手中的玩偶。世界如积木搭建,小巨人的妈妈即将回家。
我叫何从,他们叫我虫虫。
小橘子是我小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女友,瘦瘦尖尖的脸,胃口比我还大,肠胃却好象不懂吸收。她的这种身体特质一直都让我梦寐以求。我不知道为什么和她的友情会一直坚持到今天,我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为了我在她家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不够美味而拿铝面盆敲我的头,然后我血流如注地被送入医院。但是现在我们始终在一起,亲密到时刻了解对方昨天和哪个星座的男孩约会。跟街坊的老大妈迷信生辰八字一样,小橘子的身边永远有一本星座指南,如果书上告诉她今天会有帅哥约会她,那么只要你长得够cool,而且学会嫣然一笑,她必定开始考虑以后要为你生几个孩子之类。
挂件是我的世俗男友,所谓的世俗男友,就是用我的姐们的话说是带得出去并且能够打击一大片看亦舒看琼瑶的小妹妹的男朋友。他会满大街吹口哨,到处甩帅,头发挡着眼,走路的时候不爱揽我的腰,而喜欢勾着我的肩膀,这样他看见美女的时候,必然可以强迫性地扭转我的上身,而让我的目光自形惭愧地停留在对方的美丽上。所有的朋友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的郎貌女才。这样奇怪的溢美之词,如此畸形的虚荣心居然将我和挂件的关系延续了一些年。
一片漆黑。
屏幕上出现的是如坏掉的电视屏幕那样的状态。
现在演变到我的电脑屏幕上了。
对方在不停地说话,我却看见各种各样的乱码。BBS界面扭曲变形成为我在马桶上时的表情。从浴室的镜子里看进去,我注意到自己失血的脸色。手里的消脂灵还剩下半瓶,据说一个月可以瘦掉20斤的灵丹妙药。我身边的妹妹姐姐都当饭在吃。她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连丰满都算不上。我大口地吞咽药片,蓝色和白色交叉的颜色。然后用粉底涂抹下眼皮,维生素C的缺乏,每个夜晚烟都烧灼着我的皮肤。小豆豆出来的时候我就用长长尖尖的指甲用力地剜,有血出来就用劣质的手纸用力按去。嘴巴张开成丑陋的突出的O型后,我小心地挑去鼻翼两边的皮屑。镜子上雾化出一张跟我半张脸差不多大小的轮廓,我用掌抹去,看见自己充满血丝的眼白。陈旧的家具在我的背后毫无表情地伫立着,它们是一群戒备森严的木头。自从一棵新鲜的大树变形为现在的怪模样后,骨子里每日都在腐败,而油漆遮掩了那些气味。
我的皮肤上被厚厚地掩盖上某种在女孩子群里流行的品牌的蜜粉,直到看不出一点毛孔,没有毛孔的皮肤是时尚推崇的,现在的时尚就是追求缺乏呼吸、阳光和水分的美。
挂件问我总是弄得自己跟只狐狸那样的,半夜三更地跑出去泡吧干什么。我说是去找灵感。
什么是灵感?挂件永远不懂文学,但是他懂得讨我的欢心。
我冷冷地注视着他,我说,灵感就是一刹那的东西,跟死亡和爱情一样。只是,死亡是将皮肤割破,放逐灵魂;爱情是寻找另一颗灵魂,然后寄生在上面;而灵感,是一个找不到灵魂的人,在走投无路之下画饼充饥。
一片漆黑。
像电影院里故事开始上映的时候,身边的人的面容渐渐地黯淡下去,消失在黑暗里不见。而银幕渐渐光亮起来。
这个夜里我独自一人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叫《积木之城》。
题目以飞扬跋扈的字体以血流的姿态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我看见那双眼睛,剪水似的。倒影出蓝天白云。
[18:39] 1你不是从一开始聊天就总呵呵的吧?
[18:40] 2微笑啊,笨蛋
[18:41] 1微笑是无声的,如果谁微笑起来还呵呵的响,会吓晕一大片的。
[18:41] 2可是,如果这里无声,你就感觉不到,网络上的语言都是无声的,即使是哈哈。
[18:42] 1但你的心里是有声的,言为心声,无论是出于口,还是诉于笔,都是同样的,而声音是依赖于感觉的。如果你感受到了笑声,那么即使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声音来,还是一样的笑了……
(2000年9月28日的第一次聊天摘选)
像婴儿那样哭泣
小橘子小的时侯,喜欢爸爸和她一起搭积木,那种灰白的有点分量的积木,各种形状都有,还有精雕细刻的花柱。盖成公主的城堡是非常漂亮的。我那时经常被她叫去家里,用我最宝贝的芭比娃娃做角色,我们玩公主和巫婆的游戏。
我总是被迫演巫婆,理由是我没有小橘子漂亮。
“公主”坐在城堡的尖塔上,指手画脚着,一个又一个士兵从下面过,小橘子不停地下达命令将其中某个无辜的士兵拉出去斩了。而“巫婆”总是乘着风而来,散布乌云席卷整个城堡。
而真正摧毁城堡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巫婆,却是小橘子的妈妈。她每次下班回家,看见9平方米的亭子间里小小的空地上堆积着这些木头,就恼火,而“气管炎”的爸爸总是一声不吭地让小橘子就地将城堡轰炸了,再将残骸一件一件装进箱子里。
那样漂亮华丽的城堡,如果能够保留下来多么好啊。那个时候我想,等我以后有钱了,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会专门辟出个房间出来,搭建梦里的童话王国。小火车会在城堡周围沿着铁轨“嘟嘟”开过。气球高高地飞扬着,上了发条的鸟在窗台上唧唧喳喳。曾经看《鬼马小精灵》,当那个浑身透明的孤独的小幽魂,惊喜地在心爱的女孩为他营造的玩具世界里如鱼得水般窜来钻去的时候,我的眼泪如决口般汹涌而来。然后在黑暗里,一个人哭透了一条大浴巾。
有很多时候,我们已经忘记如此透彻地大哭的滋味。那如婴儿般的哭泣。
跟挂件出去逛街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往儿童商店或者百货公司的玩具柜跑。最初挂件老是讥笑我:别弄得我神经紧张成不成,老以为自己安全措施没做好。后来就嘿嘿地奸笑地说:你越来越像个甲醇(假装纯情)了,小心烧起来。
这个时候我会将手指头从嘴巴里抽出来,往他好看的鼻子上戳去。
挂件不会知道,我是个没有完整童年的孩子。
小橘子总是恨自己的妈妈,因为她每天回家的时间,都是我们的童话城堡被轰炸的时刻。而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爸爸跟我说,她死了,在我出生后病死的。
小橘子可笑地羡慕着我,只因为我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但是我理解着她的羡慕,一如有的时候我上网时间太长了爸爸会冲上来按掉我的电脑开关的时候,我会巴不得他立刻死掉。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确实会变得越来越无知,他们已经忘记自己是怎样做孩子的。
就好象那些大人,他们在床前给我们说故事,他们说山上有座小房子,里面有个可怕丑陋的巫婆,她经常抓美丽的公主,破坏和王子的爱情,那些王子,英俊,有钱……
[00:08] 1有种动物叫办公室动物,现在你对面的就是了,记得好好观察,明天就可以交自然课的作业了,呵呵。
[00:08] 2哈哈,你真幽默。办公室动物,谁不是啊,
[00:09] 1那不一样,办公室动物是有必要条件的,比如我每个礼拜超过4天是24小时在办公室的。
[00:10] 2呵呵,你心里累吗?还是身体累?
[00:10] 1都累,我说过,人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所以走起路来一定会很累。
[00:11] 2找个温柔女子吧。
[00:11] 1这样就真是毁人了,为了不寂寞而找个人凑数,很悲哀的。何况你该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坚持的。
[00:12] 2我没叫你为寂寞而找啊,是让你为爱而找啊。
[00:12] 1怎么找?大街上叫唤?坚持纯情是很累的,跟自己斗争,是最累的。
[00:14] 2是的,也有过想妥协的时候,比如接受爱自己却是自己不爱的人。
[00:14] 1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一年前的你是什么样子?你自己还记得吗?
[00:15] 2一年前的我,穿套装高跟鞋。
[00:16] 1呵呵,我说心理状态,当然外表也有一定的体现啦。
[00:16] 2现在的我梳小辫子穿球鞋,一年前人人看见我以为我25,现在都以为我了不起20岁。
[00:17] 1可你写东西却变的颓废多了,借外在来调整自己,来抵消心理状态。
[00:17] 2那是因为你们喜欢颓废,不是我。
[00:17] 1恩,所以我很不喜欢这两年来网络流行的变化。很累的时候是需要东西来帮助和调整的,不管有效无效,总要尝试,直到有所改变。
[00:21] 2也许我该安静下来,什么都不要去想,用工作来埋没自己最好。
[00:21] 1方式而已,工作也只是一种,而且没有任何一种方式能够永远有用的,麻木了没了感觉了,于是就必须换一种方式,有时候幼稚些的方式也许比颓废有效些,起码积极一些,比如童话里的事,现实里未必不能发生的,尽管世界越来越现实,可是还是有人相信的。
[00:23] 2所以我活在自己的文字里,而我是将爱情作为生命的。
[00:23] 1生命,去年有一阵子,我还真的觉得对生命不在乎了,一下子反而觉得很轻松,世界反而变得没有什么不可以面对不可以接受,因为当我们检讨自己的时候,突然发现似乎自己最爱的还是自己,可是失去的时候又真的很痛,痛到可以不在乎生命。人终究是复杂的,还是糊涂些的好。
[00:30] 2其实以前都是以死亡的形式存在着。
[00:32] 1没有活过的时候,怎么知道什么是死亡呢?
(2000年9月30日凌晨聊天记录摘选)
我的父亲母亲
有的时候我总是在思考自己是怎么来的,他们说孩子是母亲10月怀胎的结晶。而我居然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她是美女还是恐龙始终是个未知数。
妈妈生下我一定是因为爱我的,可是她没有来得及爱我就这样去了另外的地方。这么多年来爸爸一直在我的身边,渐渐地从年轻瘦削的斯文年轻人演变到现在矮胖脾气暴躁说话粗鲁的老男人。小橘子说从从如果你的爸爸不是多年缺女人导致荷尔蒙失调,他已经和现在大多数40多岁的男人那样,走在大街上是年轻女孩梦里的情人。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开始在追着她打。
父亲是爱我的,但是他不懂如何去表达;挂件并不懂什么是爱,但是他却懂得如何去表达。
我是爸爸生命里的第三个女人,却也许是挂件生命里无数个女人之一。
妈妈爱爸爸为爸爸生下我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过爸爸会变成今天这样的模样,但是现在的孩子都会担心未来的自己和自己的爱人,我们会不会一样变成恐龙与青蛙?
我相信爸爸这么多年一定再次不断地寻寻觅觅过妈妈以外的女人,但是我不相信爸爸会是那种明明白白了解女人心的人。即使抚养了我这么多年,他始终不知道我将小时侯的那些巴掌与他不懂电脑非正常关闭并不能保存信息而且一来火就按掉我的机器让我的心血刹那流失一直记仇在心。如果我告诉过挂件灵感就是找不到灵魂画饼充饥的话,那么父亲是在我最饥饿的时候甚至剥夺我想象食物的权利。他警告我说只要我还是他的女儿即使我50岁了他仍然会给我一巴掌,我会慢慢地流泪,想如果妈妈在的话,那么他不会如此荷尔蒙失调。
父亲摁掉我的电脑的时候,我在跟好玩热烈地探讨情感问题。好玩最近每次看见我再次上来请他把话重新说过的时候,就说:可怜的孩子,你还是下吧,你爸爸比你更可怜呢,你别生气了,以为年轻的时候就可以凭空愤怒了?
爸爸比我更可怜,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有的时候,我走进父亲的卧室,看见他的睡容,在心里会轻轻地说:其实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但是父女之间有了矛盾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永不原谅。
永不原谅。
妈妈一直是我心中的谜。
好玩说,中国很多女孩子都不喜欢和自己的母亲相处,而你却是如此思念自己的妈妈,只是因为你不曾真实触摸过她而已。人总是爱上得不到的一切。在很多女孩子看来最辣手的,不是爱情,而是母女关系。很少有女孩子能和母亲融洽相处,即使有,也只是不捅破那层纸,息事宁人而已,有时我们真没法想象母亲做小姑娘的时候是怎么生活及恋爱的。
B型血的人总是有些极端的情绪化,喜欢东边日出西边雨的,似乎那才代表所谓有“性格”似的。这类人对世事凡情多半很明白不过,懂,却随时要逃避。知道逃不掉的,还是要逃。
时尚杂志上评论说那是源自游牧民族的血型,很理性的吉普赛。
冥顽不灵的人的品种。再加上梦幻似的巨蟹座性格。
我自以为是城市边缘的过客。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事。
包括一次次地跟好玩说也许我们该一起去喝杯。
他却总是拒绝。
好玩是我的网络朋友,简称网友。
还记得最初与好玩结识于网络的时候,他一声hi后,就开始推销自己的个人主页,诱惑我去看,条件是DCC给我一个好玩的小游戏。在网络上,到处推销自己的“精神家园”的人比比皆是,好玩同样将他为自己设计的主页称为自己的“救命草”。
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我给他的主页增加了点击率并且在论坛上注册了名字后,他果然给我DCC了游戏压缩包过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游戏,都是他亲自设计并且制造着它们在网络上的流行。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用来诱惑前往他的主页灌水的网友,比如作为奖品之类的。
我居然也是那种得了好处就手软的人,为了获得更多的好玩的小东西,于是每次写完什么酸段子,就往他那里丢。他倒也真是有空,居然一篇篇地写回复,为了表示谢意与感动我也得公事公办似的回复,就这么回复来回复去的,有一阵子整个BBS成了我们的私人聊天室;我的硬盘里也满满地装了一大堆网络玩具,那自然全是从好玩那坑蒙拐骗来的。
有一天我又发了个帖子后,他突然跟我说,这次要给我一个大奖品,而且那个新设计的游戏,只送出一次。
那游戏其实是一对网络电子兔,游戏规则是它们从你第一次下载游戏后开始,它们就具备了网络生命,并且依靠着网络传输而维持着生命。
——这是一对爱情兔,它们彼此深深相爱着,但是维持它们爱情的源泉还得依靠你和我两个游戏者,只要保持每日2小时左右的上网,它们的生命就得以延续,但是它们的爱情力量却是带有随机性与偶然性的,不可预见性更是兔子爱情的最大特点。有的时候网络接通后,我们会同时看见它们在屏幕上以卡通的形式跑来跳去,互相厮磨,而有的时候很可能只看见其中一只孤独地在屏幕上流浪,更可怕的是看见两只兔子反目成仇,该什么让它们和好如初?该什么让孤独的那一只找到它失踪的伴侣?该什么才能让它们的爱情始终新鲜?虫虫,这就需要我们这些勇敢的游戏者来把握了。我们可以利用“原谅”、“不原谅”、“请客吃饭”、“送它回家”诸如之类程序来调整兔子的爱情状态,游戏成功需要持之以恒的耐心与毅力。如果那对爱情兔子成功了,它们就可以结婚了。但是弄得不好,会发生其中一只死亡或者两只一起殉情。
好玩这样对我讲解着。
——你不是第一次玩这样的游戏了吧?
我这样问他。
——不,虫虫,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游戏,别忘记了我的身份就是程序员。
——哦,那么,你是想把我当作第一个实验者吗?呵呵。
——说实话吧,是的,你是第一个被打入我的游戏者名单的人,也许也将是唯一的。
——你是说,你选择我,一起来抚养那两只电子兔吗?
——是的。虫虫,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在开始游戏前,可以让我先见你一面吗?
他还是拒绝。
——我不是害怕见光死,也不怕自己不会是符合你愿望的男人,古人曰:知人知面不知心。而在网络时代,最可怕的却是知人知心不知面。
人类毕竟还是动物的一种。
用眼睛来取舍感情。无论是自己的眼睛还是旁人的眼睛。
就好象我离不开挂件,明明知道他不是合我脚的鞋子,却还是要穿着他到处走,只因为他是时髦的鞋子,流行的鞋子,更重要的是没鞋穿的话那些石头马路会弄痛我的脚板。
于是我们总是踏入同一条错误的河流,最后绝望地说:也许找个爱自己的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过日子会比较幸福吧。
我不想这样,即使蝴蝶飞不过沧海,即使过尽千帆皆不是。但是除了不想这样外,我还能怎么去做呢?
我的父亲和母亲合作生产了我,那么我又将与谁结合呢?是听小橘子的话,按照星相书上提示的去找亲密爱人,还是听天由命地顺从宿命的指挥,无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和什么人?
我的父亲母亲相爱的时候我不曾在世,而我出现的时候妈妈已经离开。是不是每个人的生活规则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的?就好象我被注定不曾有过完整的,幸福的童年。
但是又有几个中国孩子的童年,是完整而幸福的呢?
小橘子的童话城堡,注定要在每日母亲的下班时间轰然倒塌。
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可以并且能够保留下来呢?
就好象,我注定要知道妈妈的消失,并非死亡,而是她自己选择的告别。
生命于我们都是一场探险,我的血液里有妈妈的因子,我们都是无法停留的人,一停留下来,梦想便会发出腐败的味道。
妈妈是聪明的,她算计好我总会读到那本日记的。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
[20:53] 1在网上跟别人聊天是我自我发挥的机会,难得有机会动一动面部神经。
[20:53] 2呵呵,为什么不用嘴巴。
[20:54] 1有些话不是很适合说的,何况现实里不是很好找到合适说的人的,网络对我的意义,很大一方面也都在这里了,可以在和别人的交流中感受到纯思维的享受。说网络无用,无用的不是网络,而是不会善用网络的人。
[20:56] 2网络让一切都看起来很美。
[20:58] 1网络应该是心理学者和哲学家的乐园
[21:00] 2也不完全是,有的时候,是孤独者的家园。
[21:02] 1人从来都是孤独的,不单是网上,生活里更孤独,所以网上的小圈子里亲人的感觉才那么的让人在意,珍惜,难以割舍。
[21:04] 2很开心,想过和网友见面吗?
[21:04] 1我见过很多的,很熟的朋友,都很亲,时间的沉淀,会使很多东西变的不再有意义,但也会使很多东西变得更深,更厚的。有个圈子,大家感觉,就真的象亲人了,那样的感觉非常好。
(2000年9月30日晚上聊天记录摘选)
妈妈的水晶鞋和我们的网络电子兔
——忘不了故乡,年年梨花放,开满了山坡,我的小村庄,妈妈坐在梨树旁,纺车嗡嗡响,,我攀上梨树枝,闻那梨花香,摇摇洁白的树枝,花雨漫天飞扬,落在妈妈头上,落在纺车上……
如果灰姑娘嫁给王子后,她一定会生下小灰姑娘或者小王子,也许还不止一个两个,说不定是一群两群的。灰姑娘嫁给王子后,她的水晶鞋大概就没用了,也许在节日或者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拿出来把玩把玩,或者被压到箱底。
好玩说,虫虫你知道吗?我们总是忘记妈妈也曾经年轻过曾经美丽过,曾经同样在每个夕阳时分依在窗前注视着缠绕的藤蔓,小心地抚摩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只是当岁月迫使你走过那颗开满了花的梨树后,你还会想到回头看看身后满地白色的落花吗?
我从来不曾想过,妈妈也有她的水晶鞋,带着闪光的记忆,藏在了她预见到我会发现的地方,甚至连时间都被算计好了。
一个下午因系里办活动要每个人交自己婴儿时代的照片,用来玩“三岁看到老”游戏。为此我必须翻出自己的老相本,记得小时候父亲给我拍了很多如此童稚而有趣的照片。但是人却越长越不可爱。
放照相本的地方是壁橱,打开后,里面漆黑一片。
一片漆黑。
但是走廊上的晕黄的灯光直射进去,所有的物事看起来好象老照片里翻黄的模样。
自从我16岁后随父亲搬到这幢住宅以来,壁橱几乎只用来存放长年不用的物件了。童年时代的照片一并被丢在那里。所有的照片里,我在看书,我在坐,我在吃,我在笑,我在钢琴旁边,我在画架旁边,我坐在爸爸的怀里……所有所有的画面。惟独没有看见任何的玩具。父亲的解释是他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妈妈走后,他只剩下了我。每天看着我在坐,我在吃,我在笑,我在钢琴旁边,我在画架旁边,我坐在他的怀里……一如我看着爱情兔子每天在跑在吃在拉在接吻……
爸爸只剩下了我,那么我呢?我的期望在谁的身上呢?
因为负担着来自长辈的不可承受之期望,一个孩子就必须在童年时代失去他的玩具?父母总是说他们没钱买玩具,却不惜一掷千金为我们购置钢琴画架还有毛笔……。
小橘子唯一的玩具就是那一大箱白积木。我想那只木箱子一定早被尘封了起来。孩子大了,用不着了。
好象一直在想妈妈一定也有她的水晶鞋,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要嫁的王子找到了,那鞋子也用不着了……
一片漆黑。
相本是黑色硬纸做的,黑白照片衬在上面十分醒目。
但是我看见的并不是自己的面容。
一个陌生的美丽女人,大眼睛,浓密眉毛,鼻子如希腊雕塑。
整整一本相本里,都是这样的面容,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她的笑容微微有些亲切。我突然开始嫉妒她的美貌了。
每翻过一页,就有一枚褐色的有点颓败但是没有腐烂气息的桦树叶。她将那些叶子夹在其中做什么呢?是一种纪念吗?
我看不清她身后的风景,但是能够确定那些照片不是在城市留的影。在相本里,我看见许多没有人物的风景照,都好似中国的水墨山水画,云雾缠绕,扑朔迷离。
她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吗?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一片漆黑。
我看见一行小小的,用钢笔写成的娟秀的字。在一枚老式的牛皮信封上。
落款的时间是1977年。
——世界上最远的地方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边,你不知道我爱你。
女子的美貌与青春停留在1977年。
她拥有且只拥有整整一年的爱情,然后选择别离。
而我是她已经不要的回忆。她是我的亲生母亲。走的时候,她只带走了我的一张照片,在信里她说,希望从从和所有何家的孩子那样幸福长大。她给我取这样的名字,而她自己已经不知何去何从。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始终未娶了。
她不知道他其实是爱她的。
她留下唯一的孩子,他单身带大唯一的孩子。
那整整22年,我以水晶鞋的形式活在他们中间。而我自己却浑然不觉。
现在父亲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的父亲,嗓门响亮,行为缺乏教养,多年的沉重生活压迫着他,唯一的女儿是他仅存的希望,而他却跟孩子说,妈妈已经死去。
爸爸为什么要对我说谎?有的时候他狠狠的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突然想他怎么就这样下得了手?
而我未曾想过,这么多年,我的父亲在乎的是什么?
他的心是否也已经停留了在1977年呢?
好玩跟我说过,网络是解决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最佳捷径,但它同时也是制造新的距离的凶手。
好玩和挂件是不一样的。我没有见过好玩,但是我知道他在无穷地吸引着我。从那一对电子兔开始在我们的界面上诞生的那一天开始。
突然冒出个愚蠢的问题,如果,我分别为他们生下个孩子,然后各自告别,22年后,哪个孩子将永远没有母亲呢?
我自己又是否能够一直在某个异乡不停地彷徨,遥思远在故乡的孩子,却忍住那么多年,不去拥抱他们呢?
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必须在生命里有个曾经得到然后注定失去的女子呢?
我突然想去拥抱一下自己的父亲,但是多年的冷漠阻止了我。
一片漆黑。
我的手机在黑暗里响起。来电显示是挂件。
——虫虫你在哪里?出来吃白斩鸡,我一个朋友请客。
——还有谁?
——我小老婆和她男朋友。
——那我来干什么?
——你和我正好啊哈哈。
我将那些照片扫描后发给了好玩,在mail里,我跟他倾诉了心里的困惑——最主要是关于母亲的离别。对面那个完全不曾见过的陌生人,我却如此信任他。
——虫虫,在解答你那些问题之前,听我一句,离开挂件。
——为什么?
——他不会是给你幸福的男人,至少他不适合陪你流浪。有很多人说流浪,但是真正用手足和大脑去体验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更多的人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手捧着杜拉斯或者棉棉的小说,和想象做一场游戏。挂件永远不会真正地走出去,这一点虫虫你要清楚。在他的身边,你只会看见自己的腐烂。
——那么现在,好玩,我们面对电脑无数次彼此倾诉,是不是也在和想象做游戏呢?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拒绝见你的原因,我们都需要依赖想象快活一段时间,而一直渴望流浪的你,需要来一场真实的颠沛流离。
——好玩,你知道吗?我是个害怕伤害的人,也害怕被伤害。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快他就回了个msg说:其实在真实世界里,你和挂件,已经在不知不觉地伤害对方,你还害怕虚拟世界里的伤害吗?
我看着两只兔子在我的界面上跑来跑去,刚出生的模样,还是婴儿兔呢。我不知道它们从何开始相爱,因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它们,按照我们的期望,生活在虚拟的积木城堡中。
黑暗里,我沦落到只剩下目不转睛地瞪视屏幕。
在黑夜里挥霍着青春,却依旧死不悔改……
——什么,好玩你在说什么?
——我在办公室里,日光灯都开着,你瞧,我们两个人,每天都在在黑夜里的白天对着屏幕idle中。哈哈。
一个小时后,他发回给我一个mail,告诉我我母亲所在的地方,在中国西北的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她大多数的留影,是在白哈巴村一带,那里在中国地图这只大公鸡的尾羽尖端。有些在南疆的和田地区,有些则在靠近哈萨克斯坦边境的塞里木湖一带,而一些风景比较模糊而诡异的,则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一带。
——我不能确定你母亲具体在哪里,虽然我自己也是个从小在新疆长大的孩子。我建议你,走过那些地方。
——为什么?
——一个人要了解别人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沿着她走过的路再次体验一次,也许你已经不可能去重复你父母的人生之路,但是你可以去他们走过的城市,体验他们所体验过的心灵。
——从一个异乡到另一个异乡,从一颗心灵到另一颗心灵?
——是的。
——那么……
——回到1977年的时光,有道德约束的爱情时代。
——恩?
——我在劝你出走。你会遇见你生命里能够陪伴你一起流浪的人,也会找到你的母亲,不要以为她不曾想过见你。
——哦,但是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你愿意听我的。
——你叫我去我就去了?那也太让我没面子了吧。
——是吗?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陪你一起去呢?
——那我就去!
回车敲出去后,我就立刻后悔了。
但是一切已经太晚了。
[21:20] 1看样子妈妈不是很高兴你老泡在网上。
[21:21] 2废话。
[21:21] 1不过也有一起疯的妈妈的。
[21:21] 2恩,我见过。
[21:22] 1恩,me too。
[21:22] 2还见过父亲呢。
[21:24] 1父亲比较多的,比母亲多,男生比较容易接受这种东西。
[21:24] 2是的。
[21:24] 1女生相对弱些,不是歧视哦。
[21:25] 2我知道。
(2000年9月30日晚上聊天记录摘选)
金属蓝的生日礼物
我的妈妈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人。那是我未曾意料到的。
整整22年,我对她从来没有任何印象。父亲的手心里是我渐渐成长的掌,白头发在每个清晨的枕旁滑落。我的丝缎长发怡然如瀑下垂着,挂件常常喜欢将头埋入我的脖子轻轻地喘息。
我们是游走于城市柏油马路上的一群动物,所有的行为都是某种本能。
1977年的世界,人们是否也曾这样相依相偎?
童年时代小橘子的妈妈下班的时间,是我们的童话城堡轰然倒塌的时刻。这个世界的每一块砖头都是一块巨人宝宝玩的积木。而小巨人的妈妈还没回家。
所以,每天只要我按时上网,我们的电子兔子依旧快活地生存着。
小橘子知道我一直深深地爱着那箱她父亲特地请人打制的白积木。市面上绝版的。有很多次我们有了钱她就陪我满城地寻找同样的玩具,但总是败兴而归。
而这一年的7月17日,我即将度过23岁的生日。
好玩在网上问我要去了家里的地址,他说会给我快递一份礼物,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挂件问我能不能搞个大型的派对,可以请他的狐朋狗友一起豪饮蹦迪到天亮。我突然感到俗气和难过,于是我伸出手,挡住了他凑过来的嘴。
小橘子觉得挂件不错,总是劝我跟他好下去算了,她认为我不能总是如此“贪得无厌”。我不能明白不爱一个人而期待另外一个人为什么也叫“贪心”。虚伪如我所做的却是,即使知道如此,我还是一直在挂件身边,继续将他当作不合脚的鞋子来穿,只因为那鞋子流行,走在大街上可以博得不错的回头率。小橘子这样劝我自有她的道理,我一直不曾忘记中学时代她一个人蜷缩在楼梯口哭泣的样子,那时我们从对面的大楼里,没有拉上窗帘的某间房间里看进去,无意中瞥视到一对大人在犯最有活力的罪,而我们带同学回家放学不回家却去打游戏机或者逃课去看港台歌星演出被视作不可饶恕的罪愆。当时15岁的小橘子和同班的男生早恋,那个男生据说父母关系紧张,他的父亲在外面包了一个比他妈妈更年轻的女人,他的妈妈就天天在家里哭得昏天暗地。可是有一天这个男生突然塞了张条子在小橘子手里。那条子上写的是——我们分手吧,你会找到幸福的。而第二天的黄昏作为课代表的我在收拾同学上交的作业课本的时候,无意看见他被压在作业本里的一张胡抹的草稿纸上,他独自喃喃: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大人说小船不能过早靠岸,我知道你一定在哭,但是如果我不离开你的话,妈妈会哭得更为悲惨。
我没有告诉小橘子,一直到今天。
如是,我百般讨厌的生日派对还是如期召开了。我被围在一大群人里,他们尽兴喝酒尽兴谈天,我的生日成为他们可以夜不归家可以喝醉可以跳到脱光上衣可以疯到泪流满面的借口。
在庆贺时刻过后,我一个人走到角落里捧着一杯橙汁慢慢地嘬,人流如快镜头般在我眼前舞过,我感觉到晕眩。他们的色彩让我突然变得无比惶恐。
父亲在厨房里沉默地抽烟,他慈祥的目光在那些孩子的身上滑过去又滑过来。那一刻他一定是寂寥的,但是他以为他这样安排我一定是能够快乐的。我又怎么能够告诉他我同样的寂寥呢?
在人群的欢呼中,小橘子将一份礼物移到我的跟前。
那是我梦寐以求的白积木。小橘子说是特地找到当年她爸爸的朋友,特地为我打制的。
她是我多年的朋友,即使曾经用铝面盆将我的脑袋敲得血流如注。但是我们还是相爱了许多年。
这个时候我听见座钟开始敲打的声音。已经是12点整。如果在童话里,灰姑娘要重新穿上她的破衣服,回到她耗子满地窜的木屋里。
他们在叫挂件过来和我当众拥吻,我却看见他烂醉如泥地摊在沙发上,听见叫他的声音只有气无力地挥了个飞吻……
门铃响了,四周一下子寂静起来。也许是我们打扰了邻居的睡梦。我们实在都是一群太喜欢喧嚣和尖叫的孩子。
父亲在厨房里开始打盹,听见铃声自告奋勇地要亲自去跟邻居打招呼。
门开处,却是个笑逐言开的外地民工,满脸汗水的,即使是在凉爽的夏夜。
他是一家快递公司来的送货员,他报出了我的名字。
货物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对方有点紧张地说:我没有迟到吧,客户要求在12点整送到的,还要求收货人立刻打开。
我笑了笑,然后在提货单上签了字。
提交人一栏上的名字是某公司。
小橘子拉着几个哥们姐们惊叫着跑过来,催我快快打开巧克力盒分而食之。一帮小馋鬼。
巧克力是瑞士口味的,盒子精致而华丽。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脑子里浮现出好玩的那句敲打在屏幕上的话——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盒子启开处,全场哗然。
在整整齐齐的几排精美巧克力中央,卧着一只小巧的铱卫星手机。金属蓝的。
我的手还没触及它,它就突然尖叫起来,墙上高高挂着的钟,指针告诉我是12点12分。 四周传来惊呼浪漫的声音。我缓缓地拿起电话,按下了接收键。
电话里传出沉稳的,低低的,有点磁性的男人嗓音。我不曾听过的陌生的声音,但是亲切。
——是虫虫吗?
——是的。
第六感告诉我那是谁的声音。我的心开始乱跳。
——生日快乐,甜心。
他叫我甜心。
——谢谢。
——我们一起私奔吧。虫虫。离开挂件。
——私奔?去西北?走我妈妈的路?等等,我到门外跟你说。
——独自私奔。
——不是两个人吗?
——不,我的声音陪伴着你,还有我的名字,更有,那一对可爱的小兔子。
——什么?你不是说陪我一起吗?
——陪伴的形式有很多种的,虫虫。
——过几天还有一份礼物给你,是手提电脑。
——什么?
——我说过,我不会见你,我们只需要灵魂的同行。
——你很难看吗?
——难看才会失望吗?我不难看,但是我不喜欢你和一个人的相貌交往。
——我一个女孩子单身上路,带那么多贵重东西,太危险了吧。
——不会的,虫虫,你会有伴的。所以请不必害怕。
——有伴还叫独自……
——因为你的灵魂是独自的,他们不过是你的旅伴,而不是你的依靠。
——……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