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我突然开始感到害怕,我要离开了吗?
——呵呵,有我在呢。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舍得。
——那么,我的旅伴,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虫虫,你的问题太多,而且你想得太多。挂了电话好好疯狂一个通宵吧,和你的朋友们,然后天亮的时候,去看看你的信箱。再见。
——再见。
我走进朋友们中间的时候,相信自己的目光还在迷幻中。小橘子的手用力地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不好意思,你的巧克力被我们这帮馋鬼瓜分完了,一块都没给你保住。不过你的这位朋友也真大方,一出手就送你个卫星手机,爽的。
——哦,没关系,我有了他送我的手机,就已经足够了。
这个夜里我第一次失了眠,在那张我睡了20多年的床上,我翻来覆去,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地抚摩着,我第一次体会到棉布的质地,单纯得让人失落。即使这么多年来为了学业和生活打拼,而深埋了想出去走走的渴望,但不能如此就判定那些渴望不存在了。即使一年前我将那些渴望延续到电脑上网络上去完成,环游世界是按一个键就完成的事情,但是真实世界的风景绝对不会如每日不更新的风景照那样绮丽,它们不过是没有生命的日历女郎,挡住了世界的伤口,我们就这样在狭小的空间里完成本能的行为。
就好象,我无法在任何的搜索引擎上,找到妈妈的容貌。即使整个世界都被搬到网络上来,我始终看不见真实的脚印,触摸不到洁白的云朵,听不见风过的声音。眼睛透过屏幕,并不能看到所有的真相,以及世界的伤口,那些即将被吞噬的草原和即将浑浊的湖水。
崭新的手机在我的手里把弄着,月光从窗外倾射进来,金属蓝于是熠熠生辉。好玩居然深深知道我最爱的色彩与光芒。
在手机的背面,月光映出了一道暗暗的印记,是一行被刻得浅浅的句子,我认出那是摘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里的话:
——告诉你的心,害怕比起伤害本身更糟。没有一颗心会因为追求梦想而受伤,因为追寻过程中的每一个片刻,都是和神与永恒的邂逅。
屏幕上,我看见一只兔子独自在呼噜,另外一只,不知所踪。
7月的时候我刚去了南方一次,我们本来有机会碰到的,如果你没有离开“榕树下”网站的话,7月在常熟,Will带了所有人去,刚好我溜达到了那里,于是蹭了一顿饭。作为回报,献歌一首,然后继续行程,其实我喜欢一个人行走,更自由,少了彼此迁就和协调之苦,而自己的修行,是外人所不能懂的。对我来说,我并不介意所到的所经过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具体的景色和场景的归属,本身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比如把所有的东西都背在身上走上一天,然后回旅馆洗澡睡觉。说实话挺累,当时还背了一个笔记本在包里,不过确实习惯了这种对自己的磨难了,一天下来坚持下来了,感觉到的是对自己的胜利。一次旅行,哪怕只是为了见见外面的景色,真正得到满足的,依然是心灵,外面所有的一切,景物、人文、风土,甚至天气季节,你自己站在中央,感受着身边不断流过的一切,然后慢慢的升华。或许从前的修行者一定要走千山,托钵而行几千里,也是为此吧,对他们来说,是在为自己所崇尚的佛而修行,而对我们来说,就是在为自己的完善而修行,借助于经过和经历,把自己里里外外的重塑,佛家也好,西方的宗教文化也好,都会提到个人的精神核心,漫画里有叫“小宇宙”。不过那些漫画还是有些意义的,起码吸引了不少人去看希腊的传说。
爱,其实也是一种对生命的追求,脱离开两情相悦,爱一样可以很广泛甚至伟大。而我们的生活中,所拥有的爱也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什么是爱?怕是每个人都会去不断的问自己的了,当你的故事螺旋一样旋转着上升的时候,我期望它能够达到螺旋的顶峰。当每个人看过你的故事之后合卷之际,会有些东西触动了他们的心灵,轻拂着书扉的手,不舍将它放开,然后你会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而你自己,也将如同乍从西北的风尘中回到人间时一样,从头到脚,由身到心,得到彻底的洗涤,你要写这个故事,本来不就是为此的吗?
(Alley写于2000年10月5日)
一心一意、一意孤行、一往情深和一触即发
好玩说我会有伴的。他似乎是我这场出走的精心策划。假如上天注定我要上演一幕电影的话,他便是暗中操纵一切的总导演。自从那部金属蓝的手机以广告片情节的方式出现在我手里后,我就知道,好玩开始计划让我真正活得像电影一样了。
——那不是你一直渴望着的情节吗?从你开始含着手指头或者用奶瓶喝着水爱上看广告片和日本连续剧开始,你不知不觉地将那些唯美的骗局延伸到自己的真实生活中来了。而我,从今天开始,将成为你最势均力敌的对手。
一如所有的戏剧一样,电影的规则是,聚光灯和摄象机虽然始终是追着主角的,但是配角依然存在着而且必须存在。我必须找到那些重要的配角。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我相濡以沫的朋友。
一心一意。1978年11月11日生。
在好玩介绍我去的那个在www.campusky.com的BBS上,我看见一个叫灵魂show的版子。7月22日下午,我看见一个名字叫“一心一意”的人在谈论旅行。
从语气判断,那是个女孩子,她用最时髦的词汇来表达,语气中有些撒娇的内容。她在询问假期外出旅行的安排。回帖的寥寥数人。这个年代已经成为蛰居族的时代,人人都将自己安全稳妥地藏在家中公司里,穿着棉布质地的外套捧着红茶坐在电脑面前,脸上抹上了厚厚的滋润的膏霜,嘴唇上舔到的是曼秀雷敦的味道。就是挚友小橘子都认为我想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定是发了疯,她认为我完全可以去找些书啊录象带啊VCD啊之类的看看就足够了。这年头家里都只一个孩子,谁不当作命根子来看着管着?就算自己愿意家里的老爸老妈未必肯放人。
于是一心一意的帖子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
我想那一定是个性格带点叛逆的女孩子,至少跟我那样穿肥大的裤脚卷到小腿的牛仔裤,光脚穿大头软底鞋,甩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辨蹦跳着走路,累了就随地而坐站起来也不拍拍屁股。
事实证明她是网上的第二种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剪着利索的游泳式,斯文地架着副无框眼镜。穿得干净,随身带湿巾纸,不时要掏出来一心一意地擦上半天,手里的筷子刁钻得很,老一心一意地把一盘菜弄得天翻地覆,然后得意洋洋地挑着半根土豆条送进嘴里,而且还是分了N次才咽下去。看见羊肉表示过敏,饿死也不肯吃一口。
她在某医院里做实习护士。而我也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来慢慢地适应她的可怕的洁癖。
即使如此,她还是成为了我的第一个旅伴。为了这次行程,她骗父母说是跟随旅行社。
在她的这个帖子下面,我看见的只有一个回复,是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1973年9月3日生。
他用的是奸笑的表情,暗示一心一意如果再没人跟贴,就两个人一起私奔。口气是绝对不允许商量的,并拍拍胸脯表示:相信我没错的。也难怪他是一家洗发水经销公司的总经理,只是他不聪明的地方是没有拿送多少多少洗发水给一心一意作为私奔的条件,而且他也没有估计到一心一意的头发根本用不了多少药水。倒是我,一头长发一路让他悲喜交加,悲的是我洗头过于频繁,以至他带的免费提供的洗发水经不起我如此折腾;喜的是我一路用且只用他带的洗发水,以致让他不断想入非非地计划以后每月要往我家收多少多少票子。
一意孤行是个已婚男人,但是一路上总被我们戏谑为已昏男人。带的行李最多,穿的衣服最多,拍的照片最多,自然,看的妹妹也是——最多啦。由于他拥有丰富的婚后经验,于是这次旅程我们不仅大饱眼福,而且在婚姻以及性知识方面吸取了丰富养料,并结合当地的牛马羊实地操作演习,光荣地自觉地完成了周总理提倡的要多普及青春期教育的使命。
就是这样一个理着小平头,笑得眼睛都没到肉肉里的小酷哥,他的牛脾气以及快刀斩乱麻的性格,在我们个个优柔寡断迷失方向的时刻,指引了光明的所在。他的口头禅依旧是那句:相信我没错的。
到了我的口中,则成了:跟着一意孤行,听自己的。
一往情深。1975年5月25日生。
这个体重超过180斤的男人,似乎永远不知道烦恼。
性格是典型的上海男人性格,随意而宽容。长相更是清秀可爱,头发三气分,每次用一意孤行的洗发水后就学张德培甩帅,很是给一意孤行面子。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拉就拉,一切都是自然而成。仿佛外面有任何的变故都与他全然无关。一往情深地吃饭,一往情深地睡觉,一往情深地去厕所,并美其名曰“唱歌”,单纯得让人觉得日子原来能够简单到如此的幸福。
而他的笑声与歌声始终是一路上最爽朗和快乐的声音,即使是在车上打呼噜的低低的呼吸声。
他是我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引见的,听说我们要结伴去西北,于是兴致勃勃地赶了来。然后问我们在哪个网站与BBS上出没,一夜之间他就把自己改造成了我们的网络朋友。
整个旅途中,他负责的唯一使命也就是判断我们碗里的是什么东西,在饭店做大菜师傅的他,习惯了靠鼻子就判断今天的心情。只要没闻出毒品的味道,任何能下口的东西,皆是他的美食。有的时候,我们觉得,看他大口地吞咽食物也是一种幸福。
一往情深最看不惯的是我们在片面追求减肥,而且从来不介意我们拿他的体重开玩笑。可是一旦有一天他看见自己的裤带松了点,还是会很兴奋地跟我们汇报汇报,然后为了庆祝他的“苗条”,当晚又多干了几大碗饭,吃得大汗淋漓。
有的时候,在路上遇见险情,大家都心急如焚,他却独自管自己一往情深地继续吃饭睡觉——一切会自己好起来的。
一触即发。1976年4月4日生。
我们在BBS上发了几天帖子开始考虑进程与交通方式的时候,一触即发才悄悄出现。他是标准的在新疆长大的汉族孩子。和我不一样的是,他的父母皆是到西北插队的知青,而我的妈妈则是当地的维族女子。1975年的时候,我的父亲支援西北离开了上海,一个城市男孩,一无所有地奔赴另外的城市。王子在追寻睡美人的时候,他自己是不知道的,缘分是很奇怪的东西,很多时候彼此不知道在各自向着对方奔去。也许,很多时候从第一眼看过去,她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世界本来就不符合你的愿望。
一触即发在他10岁的时候,回到了父母出生的城市,然后长大。他身材高大瘦削,留大胡子,同一心一意一样戴无框眼镜,因为面容瘦狭,昨一看以为是个小日本。
这是个和上海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样的人,性格中有北方男人的因子,生活习惯也从出生的地方被一直保留到了成长的城市里。好象一个人终究要从他已经依赖的东西和想要的东西之间作出选择一样,一触即发总是睁大他迷茫的大眼睛,却经常在另外两个上海男孩的围攻下哑口无言。
因为对当地的环境比较熟悉,一触即发被指派为财务总监与规划总监。而我们成为一群自私而苛刻的,似乎在存心跟他过不去的人,而他总是笑眯眯地按照我们的期望努力地完成任务。
我没有方向感,只管一路做跟屁虫不被他们甩丢。
一心一意除了卫生条件和保证每日有葡萄供应外,其他的也一概不管。
一往情深只要有吃有喝有唱歌的地方,就十分知足了。
一意孤行除了施展总经理风采指手画脚安排车辆和次日起床时间,点菜找旅馆外,一触即发只要按照他提出的价钱开票子就成。
大家业有专攻,各职其职。
5个完全素昧平生的朋友,靠着网络就这样成为了旅伴。
在最后决定出发日期的时候,我看见了好玩的回复。他只是送了个微笑的符号。
他真是个得体的男人,总是会在需要的时间里如期至约。
我们的行程定在8月25日。
我将父亲一个人留在了上海。
而22年前,他将妈妈,留在了我们将要去的地方。
[01:02] 1我给自己下的判断是对多数人来说我是个适合当网上的朋友的那种,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01:03] 2我也是这样。
[01:03] 1 faint,又是这句,你最近一定很习惯说:我也是这样了。韦小宝说:舌底抹油,滑不留口。
[01:04] 2啊?我是说真的,你有时表现出来的东西和我很象。
[01:05] 1一些而已,每两个人都能找到很多相似的,网上最容易有这种错觉了。所以按照常理,你现在也正处在错觉中,适应网络,需要另外的一种思维方式,甚至是背离生活中的常理的。
(2000年10月7日凌晨聊天记录摘选)
积木城堡
在城市中学会飞行是必要的事/轻轻松松就能够拥有自己的黄昏/低空飞过那些无聊的人们/很想知道他们的心中有没有怨恨……
——真的找到了妈妈,你会不会和小橘子一样开始害怕积木之城的倒塌?
好玩在网上突然这样跟我说。先前不就是他制造的这一场出走么?
——很多人的出走,都是为了怨恨。那些怨恨有些非常明显,而有些却是潜伏在心里看不见。难道说,每个人的梦里都有一棵橄榄树么?他们这样远走高飞究竟是为了追求还是为了远离?是为了接近天空还是为了逃离地面?
我怨恨谁?这里是我的城市我的家,父亲是20多年来唯一的依赖;挂件即使不是我要的那个人,但是也同样陪伴了我这些年,我们喝酒我们蹦迪我们共同度过周末;小橘子带会我各种女人喜欢的把戏,告诉我如何去追求简单而短暂的幸福。
我承认只要有钱我们就可以过得十分快活,我这样承认不过是我从来没有过足够的钱。而已。
就好象我们一直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找到真爱一定会十分幸福,我们这样承诺不过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真爱到底是什么模样。而已。
好玩说,虫虫你曾经说过你会爱上我,而你甚至不曾关心过我在哪个城市,我的生活状态与我的长相。别告诉我你是不在乎这些,我以为你不过是在逃避了解真相而已。
——如果你这次远游选择的是接近天空,那么你的眼泪从此就远离了你;而如果你选择的是逃离地面,那么你的眼泪将成为唯一无法抗拒地心引力的水滴。
兔子在屏幕上相依相偎着,它们在一起共眠,不会去想明日的太阳是不是依旧升起来。
有一天我会做出最英雄的事/简简单单的就为人性换一扇心扉/不想看到还有伤心的误会/也不愿一天听见一种新的谎言……
这个夜里,我将自己独自关在了房间里,父亲轻轻的呼吸声在他的梦乡里传播,让我觉得安宁。我从来没有想过20多年来,妈妈美丽的容颜是不是曾经在他的梦里反复地上演?做一个孩子的时候,可以不去想爱到底是什么。只是因为灵魂的成熟,我们于是开始寂寞了么?
我打开那箱白积木,开始回忆童年时代的城堡。
芭比娃娃被取了出来,她已经发皱的衣服被弄平整后,我看见她脸上一百年都不会变的公主般纯情的表情。巫婆的扫帚已经破了,但是并不妨碍她继续在这座城市上空飞翔。
——只有巫婆,才能够驾着她的大扫帚,在城市中飞行。很多童话故事都是一场骗局一场误会。黑天鹅其实才是王子的结发妻子而小人鱼的舌头并不是卖给了巫婆,美丽单纯的白天鹅飞到湖边期待王子的到来却等到了猎枪……
那些零散的积木终于被搭建起来,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照亮了城市的屋顶,而星星消失不见。小橘子总是说我们的积木之城是唯一没有霓虹灯的城堡。所有的光明都来自太阳星星和月亮。
一个人孤独地玩公主与巫婆的游戏,多少有些落寞。我开始拨打小橘子的手机,忘记了已经是凌晨3点的时候。
这个城市的孩子经常会忘记时间的约束。
小橘子也没有睡,她在电话里大惊小怪地叫虫虫你真是运气好,再早一点肯定找不到我因为我前面在跟我老公褒电话粥。
——哪个老公?
我们给男朋友定义的是男性的朋友,而老公是以后想要嫁的人。小橘子同时有3个男孩子追求她而她觉得个个都好,但是我知道她所有的真情加起来,已经再也值不上少年时代的楼梯走道上,那张夹在作业本里的纸条所记载的回忆。
不是每个孩子都是真爱的结果。
就好象,不是每个孩子的童年,都有他的积木城堡。
我真的真的很想作一个温柔的超人/披上红色外衣/飞行越来越稳/所爱的心都让它们获得安慰/让人间像童话一样天真一样完美……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走进来,我感觉到自己半昏迷的身体被轻轻地抱起来,然后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积木之城在晨曦中依然闪闪发光。玩具小火车轰鸣着在周围转圈圈,一直到电池消耗殆尽。
小橘子倒在地板的另一头,轻轻地发出睡眠的声音来。
我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身体动都不动,我没想到爸爸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将我抱起,那种姿势,是电影里,男孩将女孩抱起来转圈的动作之一,她的长头发于是能够在风里飞扬起来,光着的脚板在他的胳膊外快乐地张扬着,每一只脚趾都迎着风舒展着。
父亲走到满地的积木跟前,他凝视着它们的组合。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烟来,烟雾朦胧了他的脸,很快地,他的双掌蒙住了脸,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起来,指缝间有水滴滑落下来。
那座城堡,为什么会惹得他掉眼泪呢?
天已经亮了,已经是8月24日了。
我迷迷糊糊地,父亲的样子与白积木城堡在我的眼前快速地交替闪现,人仿佛变得越来越轻,就要腾空而起。
那座城堡开始长大长大,耸地而起。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白色的窗户白色的门,里面的人们都穿着红色绿色的丝绸,脸上是华丽而明亮的笑容。小橘子这时也醒了过来,睁大惊讶的眼睛,跑到我的身边抓住我的胳膊发出惊叹的声音。
城堡的外面,青山绿水,根深叶茂,蝴蝶与蜜蜂穿越花丛,蜻蜓会停留在我的肩膀上。月亮河蜿蜒而上,金黄色的桦树叶纷纷地飞扬起来,湖水在不远处澎湃着,发出纯粹的冰蓝色的光彩,小小的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生动地舞蹈着,那些纯粹的色彩,包裹着洁白的城市。
一只鹰倏忽一声滑过我们身边,冲进蓝天不见了,阳光被云朵切割成一丝丝的,如雨般洒落下来。我和小橘子都忍不住用手做遮阳篷,眯起眼睛来。
欢乐的歌声自城楼里响起。人们在欢呼着,汹涌着,喧哗着。
我们被淹没在其中,我却突然感觉到温暖与安定。
曾经我们在人群中如何百般寂寞,而这一刻快乐的气息洋溢在心中。
最美丽的公主坐在华丽的车上弛出城楼,我冲出人群,看见的是熟悉的笑容,亲切而温情。那是照片上妈妈的模样,但是我死心塌地地相信她一定有着洁白细致的皮肤与黑色的眼睛。
我想扑上去拥抱她,却看见自己一脚离了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披上了黑色的帐篷,双腿跨在大大的扫帚上,在小橘子惊恐的目光与尖叫中,飞离了地面。
人群在我的脚下继续喧嚣着,我独自在空中飞行,看不见任何落寞的颓败的表情。
两只兔子从月球上跑下来,穿过我的身边直直地落到人间,它们并排地奔跑着,奎木狼又失恋了……,也许它很奇怪嫦娥怎么那么变态,非要干涉它对玉兔的感情。
——如果你这次远游选择的是接近天空,那么你的眼泪从此就远离了你;而如果你选择的是逃离地面,那么你的眼泪将成为唯一无法抗拒地心引力的水滴。
我突然听见好玩的声音,那个始终在我身边,若即若离的男人。
有一滴眼泪落了下去,好象晶莹的燧石,从天际滑落,不留下任何痕迹。它在向着地面不断地接近接近,而我在离它越来越远,好象一只气球,带着空洞的躯体,漂浮着不知去向。
有人在轻轻地为我擦拭着眼泪,温柔而仔细。
我睁开眼,看见小橘子在我的床前,她的眼角也有泪。是否她也梦见了同样的梦呢?
——虫虫,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吧。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我的老公们怎么办?
——工作辞掉,回来再找,老公么,正好用这段时间考验他们。
——我做不到的,虫虫,我学不来你,能够在一瞬间为某个梦想割舍掉再如何深情的东西,你甚至能够离开挂件。
——不是我离得开他,而是我从来不曾爱过他,只有陪伴。
——你爱上那个送你金属蓝手机的男人了……你还是个虚荣的女孩子,别说大话!
——什么啊,我甚至不曾见过他,你看我象那种用钱可以收买的人吗?小橘子你该了解我啊!
——如果你不是随波逐流的人,那么为什么不爱挂件,还要坚持在他身边呢?就因为他是别的女孩子都喜欢的类型吗?虫虫,你是个喜欢占有而不是爱的女人!
我愕然,为什么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的人呢?难道一切真的如小橘子分析的那样吗?
可是小橘子自己呢?她终究是放不下身边一切的人。我答应会一路给她写明信片,在上网的时候给她发mail,跟她说说一路的所见所闻。好玩为我准备的卫星手机与笔记本电脑,就是为了我即使在沙漠里,也能与人世取得联系。
——用虫虫你在小说里写的那样,我们还是要回到人间来。
我真的真的很想作一个温柔的超人/心情永远自在/勇气越来越深/失落的人都让他们找到灵魂/让所有真情共渡一生……
——公主是谁都能做的,只要她有美丽可爱的容颜或者善良的心,而巫婆是在城市上空独自飞行的人,她的每一滴眼泪,都是落向人间的珍珠。
8月25日的上午,我收到一触即发的mail,他说拿了火车票在火车站附近的麦当劳里等我们。19点。我们的火车是53次,20点43分发车。
挂件说他不来送我了。
——我来了你肯定走不掉。
他对自己的魅力还是有信心的。我拿着电话的手无动于衷,对着镜子我冷笑了一下。
——就怕你送了我你会跟我走呢。
我这样回敬他。他在那头得意洋洋地笑了。
在行李里,我没有忘记带上只在上网和睡觉时用来喝水的奶瓶,我不知道,这样一只可爱的器皿,居然在一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不管一开始,“四个一”如何讥笑我吮奶嘴的样子。
除了小橘子和父亲,没有别人来送我。
感谢一触即发,多亏他在出发前给我开列了一张清单,上面都是需要带的东西,比如劳动手套、睡袋、驱蚊剂、运动鞋、酒精棉花、防潮垫、雨衣、手电筒、防裂膏、红药水、感冒药等等,加上换洗的各个季节的衣服,我的登山包的分量足足有50多斤重,还不算我另外背的cannon专业相机。
这些东西,仅仅让我从天目中路上的麦当劳背到火车站候车室,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往情深很担心地在一边说:虫虫,但愿别到乌鲁木齐后,别说你的行李,连你自己都要我们背了吧。
上了车后,我和一心一意分别抢占了一张中铺位置,一触即发和一往情深分别拿了下铺与上铺。我们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一意孤行先我们提前3天坐飞机先行了。我们相约28日下午到达后接头。
父亲帮我安置好行李后,突然看着我说:这辆火车,还是25年前的模样,只是厕所设备好多了,有了空调,速度加快了,别的都没变。
当年的年轻的男孩子,也是这样背着行囊,向我的母亲飞奔而去吗?
他和现在的我一样,同样不知道她所在的确切的地方。
23年了,她不知道会搬去了哪里。也许,她早已经忘记了我,但是从从,她不会忘记你的,你被我带回来的时候,只有2岁。她说过,你这个孩子,是她的灵魂,而我,残忍地带走了她的灵魂。
父亲只告诉我,他当时所在的地方,在南疆的阿克苏市附近。
[20:34] 2如果我爱上谁我会跑到他的城市去的。
[20:34] 1恩,你会,我不会。
[20:35] 1或者说,女人会,男人不会。
[20:34] 2我是个很纯情而且很疯狂的人,呵呵,即使知道最后是一场悲剧。
[20:35] 2这么多年来我还是跟孩子一样天真和幼稚,真不知道是我的可怜还是幸福。
[20:35] 1自己不可怜自己那就是幸福的。
[20:36] 2我觉得可悲。
[20:35] 1男生现实些,女生梦想多些。
[20:35] 1女生如果失败了还可以依靠男生,可是男生不能失败,男生要为自己爱的人负责的,他自己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
[20:35] 1或许女生不在意,但他自己在意,这不是男女平等的问题,也不是适合说男女平等的时候。
[20:35] 1如果换个环境,可能会从此平凡,他将无法再给予自己所爱的人舒适的生活,于是他不会轻易选择冒险。
[20:35] 1或许这很大男子主义,但是你应该明白会有这种心理存在的。男人和女人,梦想和爱情,都是需要去体谅和权衡的。
(2000年10月12日晚上聊天记录摘选)
离开上海第一天
不知有谁说过,如果需要体会最透彻的流浪滋味,火车必然是最佳的选择。
月台是个适合演出告别的舞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理由,各种各样的情景。曾经结识过一个表情憔悴的男人,他总是背着相机,蛰伏在月台附近,用乐凯的黑白胶卷,拍大量的离别,他所有的作品,都只有一个名字,就是“告别”。
告别不仅限于两个人之间,它会扩展到一场事故与另一场事故的告别,或者一个人与他的城市。旅行本身就该是一段不断接近与不断告别的过程。
小橘子终于没能争取到家里的支持,她又做不来众叛亲离的行动,于是只能留下,每日往返于制造空调的写字楼和整理得过分纹丝不乱的家。有的时候,我会对太干净的房间产生距离感的恐惧,家于我该是个能够自由撒欢的地方。
那个夜里我们共同建造的积木之城被完美地保存在我的房间里,在一个月里渐渐被蒙上灰尘。父亲锁上门后,钥匙交给我随身带着。很多时候,以为锁了门的钥匙一直在身边,一切就会一直在安全的状态下。
——这样,城堡不会有倾覆的那天。你也可以安心地上路了。
好玩在网上这样说,那天是我离开前最后一次上网。
我想是的,一个孩子在她23岁生日过后,完美地拥有了她的积木城堡,她怎么舍得它轻易被摧毁?
——我们在最初结识的时候,总是能与对方产生共鸣,或者在对方的身上找到某种所谓的共同点,而网络更是让这种错觉加深。虫虫,如果我们始终不见面,那么我们之间的状态就可以持续保持完美。
只要城堡永不倾覆,这场真情就能够持续下去。
——如果是那样,那么制造城堡的孩子的妈妈,就永远不能回来。
如果一座城市的沦陷是因为一场旷日持久的爱恋……
——很多时候,在一座城市沦陷之前,爱恋早就先被倾覆了。
现在的我们,居住在一座虚拟的城堡里,所有的网恋事件,都被我形容成倾城之恋。
现在我坐在火车上,手提电脑、金属蓝手机、cannon相机堆积在身边。它们是一群冰冷的生物,却在这个时代开始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着。
窗外是风雨琳琅,上海正是雨季。
一心一意一心一意地洗过脚后,再用酒精棉花小心地擦干净手,再泡了杯红茶,顺便问我要不要吃,我表示谢意后,她就用脚尖踏在一触即发的床铺上,找出睡袋小心地铺好,她说火车上的被子床单有异味。一触即发于是说前一个乘客肯定有狐臭。
一往情深使劲打了个呵欠,拿了刚拆开的卷筒纸去了一下WC,回来的时候,手里的卫生纸瘪去了不少。然后他双手在我和一心一意的中铺上用力一撑,人就翻了上去,不一会,他动听的呼噜声均匀地从上铺传来。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
一触即发抿着他深情热爱的啤酒,开始轻轻地哼歌。
我的上铺与下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坐在一起依偎着,女孩子人钻在被子里,头歪在男孩子的肩膀上,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我们。
我将洗梳的东西弄出来整理好后,先去了洗手间将脸弄干净,从镜子里看进去,我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左边的锁骨下面,那里印着一枚蓝紫色的蝴蝶,是从济南的小百货店里淘来的便宜货。她静止在那里,虚假和死亡的东西,才能永远保留一样的美。我看了一会,目光转移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上,那里充满着一种欲望。
窗外的景物向后倒去,天空开始陷入黑暗,车轮辗过路轨发出响亮的声音。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是一盘探险棋,我是那枚被掷出“前进”的骰子,已经失去了一切的退路。如果说每一枚棋子都被一枚手掌支配,那么掌握我的小巨人,他的妈妈何时回家?
列车轰鸣着,开始向西向西。
早上被激烈的刹车声激醒,奶嘴还含在嘴巴里,瓶子已经空了,躺着喝水,奶瓶是最好的道具,可以保证你怎么动都不怕有滴漏。一心一意看着我,笑着说,虫虫醒了啊,你好可爱,跟个小婴儿一样。
我随时都需要喝水,好象始终在干渴中。
为了在缺水的地方也能保养皮肤,我带了不用水的清洁霜,气味不太好闻,但是涂抹上去后,按摩一下用卫生纸抹去就好。
我穿着天蓝的短牛仔裤,上面是粉红的吊带衫,里面是白色的同样式样的吊带衫。蝴蝶的痕迹有些模糊了,鳞片在掉落中。
窗外的风景已经有了变化,阳光射进来,带着某种温暖的味道。建筑物已经被绿色的田地取代,看看时间是8点半,列车刚过开封。
一往情深还在梦乡里,两只结实的手臂从床头荡下来,无力地垂着。
一触即发在下面吆喝:谁要喝利保美达?
一心一意就着搪瓷杯里的红茶,在吞咽饼干。
小夫妻还依偎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昨天夜里是否分开过。
我翻出日清杯面,泡了两杯,一杯给一触即发,一杯就着火腿肠下了肚。这个时候一往情深闻见香味醒了过来,他嚷嚷:我饿。然后光着脚丫慢慢地爬下来。
隔邻有对新疆当地的夫妻,带一个特顽皮的小孩,大约3、4岁的光景。那小孩极不安分,而且不怕生,经常跑过来跟我们捣蛋,一触即发喜欢小孩,每次都笑眯眯地奉陪,这使得那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嚣张,甚至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给我一拳。
后来见我不再理会他,他就一扭脖子作出无辜状,甜腻腻地跟我说,阿姨,见过我的名片吗?我叫杨星宇。
我摇头做迷茫状,他就指着一触即发说,我给他了。
一触即发摸出皮夹,取出孩子的名片给我看。我一看就笑了出来,名片上印着:心太软有限公司总经理杨星宇,网名老鱼。经营业务:泡妞,吃奶,哭,拳打脚踢,上网,撒尿……电话……
老鱼很认真地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问:阿姨,我们谈谈生意如何?
我笑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心一意起哄说,好啊好啊,你想跟虫虫阿姨做什么业务?
老鱼又含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说:阿姨,你看我的业务里,哪个你比较感兴趣啊?
这下三个一们全笑得死过去。
我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取过奶瓶说,阿姨喜欢吃这个。
他看看粉红色的大大的奶瓶,笑了。说:阿姨羞羞,那么大了还吃奶奶。
我说,不吃奶奶怎么跟你做生意啊?
一触即发正好喝最后一口汤,我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让他来不及防备,一口喷得正好刷牙洗脸回来的一往情深满脸都是。
——天,我的脸白洗了,你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洗脸都要排队啊?
一往情深一边笑一边埋怨。
快9点半的时候,车到郑州,我跟一触即发下去走了走,阳光非常浓郁,列车上的空调让鼻子有些麻木。老鱼屁颠颠地牵着他爸爸的手,跟在我后头一起下车。
买了一些小吃上来后,我们哄老鱼乖乖到父母那儿去耍后,开始安排行程,由于知道我的母亲在阿克苏市一带,他们决定先往西然后折到南疆去。
四个一都是以旅游和散心为主要目的的,而我多了个找寻母亲的愿望。这个美丽的女人只是给了我生命,20多年来我不曾有过她的任何消息,却在心里是如此地想念她。那些黑白照片被我随身带在身边,父亲将她隐瞒在心里太久太久,而现在回去找她的,是他们的孩子。
快中午的时候,我接到好玩的手机,他问我好不好,一路还顺利吧。
然后我渐渐地昏昏睡去。
快6点的时候我才醒来,他们说快到宝鸡了,我突然为没在西安下车走走而后悔。三个一不约而同地说是看见我睡得香甜不忍心打扰我。
车厢里已经弥漫了红色的光线,我看见晚霞。窗外依旧是一望无边的田地,偶尔有人家掠过,早秋的气息已经出现,那是个我热爱的季节。
晚饭照旧是杯面,对列车上供应的食物,我没有任何胃口。旅程才刚开始,我却觉得西北遥不可及。
一触即发开始说他童年时代的故事,关于他在新疆长大的趣事。我应该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父亲在我2岁的时候就独自带着我回了故乡。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没有跟我们走。在我诠释来,所谓故乡,也就是有我爱的人在的地方。但是父亲就这样回到了那个繁华的都市。带着我——妈妈的水晶鞋。
如果我也是在那里长到少年时代再回到上海的话,还会是现在的虫虫吗?
一触即发说,在他的很多童年伙伴里,有一半在回去父母的故乡后,还会眷恋着这里,随时要回来看看,而另一半,从此拒绝回到那个地方。
从上海到乌鲁木齐,4077公里的路程,64小时12分的时程。这突然让我觉得惶恐,午夜的时候惊醒过来,喝了点冷水,对面的一心一意沉睡着,窗帘没有合拢,不时有路灯的光线泻进来,划过某样物事然后消失。我开始失眠。
打开电脑,我用手机拨号上网。午夜2点的时间,应该是网界最拥挤和喧闹的时刻,各种各样的名字上上下下,发出“声音”来。这个世界因为有了网络,于是我们又多了个生存地带,在那个地带中,我们无须遵循人间的各种规则,但网界自有网界的章法。
阴界的女鬼在夜晚时分成为艳丽的女子,来到阳界寻找人间男子。而我在午夜时分面对光亮的屏幕,这一刻我只剩下名字。
自己仍旧在颠簸中,车轮辗过路轨发出的响亮的声响。这些不过是“在路上”的昭示。
按照人间的时间,我现在应该以名字的姿态出现。
现身于网界。
网路一接通,我就看见两只兔子互相守望着,深情脉脉。我“喂”了它们一点儿“草”,一只不吃,始终看着对方吃,估计先吃的那一只是雌兔吧。
我这样想。
现在是电子兔开始恋爱的时候,估计也就比较好养吧,爱情在最激情的时刻,熊熊烈火能够显示出四周的异常黑暗,而黑暗残酷地遮掉了所有的缺陷与痛苦。
那一刻,彼此都是对方眼中最完美的人。
[03:24] 2我觉得你要是在上海,我会跑来找你说故事,我们可以乱编童话,然后一起发到网上,这样日子一定过得很快乐。
[03:25] 1其实我在和别人胡扯的时候脑子最容易活动起来。
[03:25] 1可以忘记白天办公室里的烦恼,可惜我们相隔太远。
[03:25] 1所以我喜欢在聊天室里跟人辩。
[03:25] 2有段时间我和你聊天非常开心,就想找我北京的朋友,决定答应他们去北京工作了。
[03:26] 1;-)
[03:26] 2我觉得你是我碰见的第一个好玩的纯真小孩子,现在的男孩子都很cool和颓废,但不好玩。Cool应该是一种自然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