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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从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4

[03:27] 1我也未必好玩的,在生活里。

[03:27] 2他们一听我说童话,就觉得无聊,他们总要我面对现实,不许我吃手指头,看见我吃奶嘴更是嘲笑我,说要我快点长大。

[03:28] 1他们也未必是真的想你面对现实或者嘲笑的。因为他们未必不了解自己失去的和别人拥有的,未必不了解象孩子一样活会很快乐,可是他们做不到,也不想尝试。就像我自己,也可能有些自卑。

[03:33] 2为什么自卑呢,我才自卑呢。

[03:33] 1从小的生活造成的吧,小时侯我有一点点自闭。

[03:33] 2我也一样,我说过,是网络改变了我。

[03:33] 1恩,心理问题。

[03:38] 2你在借助网络逃避吗?你创造童话频道,是为自己找一个家园吗?

[03:38] 1也不是,上网并不是因为逃避才上的,网络对我有直接的吸引力。我是个不能没有爱的人,失去感情依靠,等于失去了生活方向。

(2000年10月13日凌晨聊天记录摘选)

星空中的小精灵

好玩不在线。

ICQ上绿色的小花尽情绽放。惟独他的那一枚发出血腥的颜色。

他为什么会不在,以为一路都会有他的陪伴的,但是旅途才刚开始。

我突然感到一种焦虑,不安随着不断泄漏进来的夜光开始摇晃。我翻出食品袋,恶狠狠地将食物往口里塞,甚至要把手指也吞了下去。肠胃并不饥饿,但是我需要吞咽,将嘴巴塞满。食物未经仔细的咀嚼,大块地滑过喉咙的时候让我感觉到一种阻塞般的窒息,胃部有些饱胀,警告我不许再进食,但是喉咙不能停止吞咽。不能。

我翻开被子,跳下床铺,双脚掉到地面的时候,我整个人被冲击了一下。跑到厕所里,我将手指伸到喉咙口,继续做吞咽的动作,却开始大口地呕吐起来。眼泪在这一刹那弥漫了眼眶,强烈的焦虑感让我开始深深地失落。

我警觉到自己,在将那些焦虑、不安与抑郁带往另外的未知的土地。

火车的隆隆声继续着,这样单调的乐曲,一到夜晚就变得特别清晰和响亮,这一刻我惊觉到自己的流离,人失去安定的滋味已经太久太久,就好象一停留下来,我便会有腐烂的恐惧。

回到床铺上,电脑还在运作着,除了两只兔子,没有别的“生命”陪伴着我。昂贵的手机费在消耗中,虽然帐单是飞到好玩那而不用我来操心,但是贫穷惯了的我还是有些心疼。完全没有理由的。我不知道有的时候为什么会过分在乎一些根本不用我操心的事情。

列车的下一站是兰州,在陇西的时候,我只是撂开窗帘往窗外看了看,看见漆黑的月台,无边的人影。

两只兔子突然消失在屏幕上,原来是网突然断了。忙重新拨号上线,却见一只兔子已经萎靡着,而另外一只鼓着腮帮爱理不理的表情。

——请选择,要她原谅他吗?就因为他太忙,没去约定的地方等候她。

我心里一阵难过,没来由的情绪化让我选择了“不原谅”。

然后我断了线,也不给好玩留个msg,就关了电脑。

胸闷。

老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的脚边爬上来,黑暗里,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特别恫恫有神。我抬起眼,面前这个个子才80公分高的小孩子,以一种明亮而勇敢的神情注视着我。他应该是被我们这些大人抱在怀里疼的孩子,而现在他伸出小小的嫩嫩的手,在我的眼睛与鼻子之间摩挲。

——阿姨你别哭,老师说,好孩子是不哭的,阿姨是好孩子吧。

——你干吗不睡觉啊?你爸爸妈妈不要骂啊?

——因为阿姨没有睡啊,所以鱼鱼来看看阿姨为什么没有睡。

我这个从来不喜欢孩子的人,却也被老鱼那天真而无辜的表情挑逗得忍不住有些怜惜,我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小光头。他于是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发出动听的稚嫩的声音。

——阿姨,你回头看看,天上有星星呢。快乐的小星星。

——我知道,窗外有很美丽的星空,就跟鱼鱼的大眼睛一样美丽。

——阿姨,你不累吗?

——累的,阿姨睡了鱼鱼也睡好吗?

——好的,鱼鱼听阿姨的话,不过阿姨,鱼鱼今天晚上能陪阿姨一起睡吗?

——你喜欢和阿姨一起睡?

——不,鱼鱼想唱歌给阿姨听,妈妈总是说,一个好孩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有小精灵从天上飞来,给我们说很多很多故事,唱很多很多儿歌。这样我们就不会孤单了。

——恩。

——现在阿姨睡不着了,鱼鱼就来做回小精灵,阿姨愿意听小精灵是怎么唱歌的吗?

——当然愿意啊,可是现在半夜,其他的阿姨叔叔都在梦里呢。

——没关系,鱼鱼就把嘴巴凑在阿姨耳朵上唱好啦。

面对这样无邪的表情与其中蕴涵的渴求,拒绝两字实在是无法出口的。于是我只好点了点头,老鱼就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他一定在想为什么阿姨不开心吗?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秘密,能够逃过孩子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是一双双能够让人一下子从心地都会透明起来的小星星……

一闪一闪小星星

满天闪闪亮晶晶

高高挂在天空里

好象钻石放光明

这个夜里,老鱼不停地给我唱各种各样的儿歌。一直到我沉沉睡去。记忆里,童年的床前,没有过妈妈的明月光。

凤不吹,浪不高,

小小船儿轻轻摇,

小宝宝啊要睡觉。

凤不吹,树不摇,

小鸟不飞也不叫,

小宝宝啊快睡觉。

风不吹,云不飘,

蓝色的天空静悄悄,

小宝宝啊好好睡一觉。

这个夜里我梦见自己,变身为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在青草地中快活地奔跑着,草地上种满了胡萝卜,很多小动物都跑来和我一起拔呀拔萝卜,它们是田鼠、羚羊、斑鸠、狸猫、野猪、小象等等。惟独没有看见我的同类。天蓝蓝云白白,花香香鸟喳喳,我突然发觉自己成了一个在爱的世界里孤独的孩子……

车到武威南停靠的时候,我被广播声音吵醒。起身的时候,看见身边的孩子,他抱着我的空奶瓶,轻轻地打着呼噜。我的枕头,被他的口水给弄湿了块地方,那里看起来就像极了某个国家的地图。

看看时间,天,已经快到中午了。

老鱼的妈妈走过来,年轻的女子脸上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们家的鱼鱼太顽皮了,到处乱爬,害你晚上没好好睡吧。

——没有没有没有,鱼鱼太可爱了,我很喜欢他……

一往情深正好刷牙回来,看见我醒来坐在那里,大惊小怪地说:昨天晚上怎么样啊?这个小帅哥不错吧哈哈,老牛吃嫩草,爽吧。

一触即发和一心一意还有对面的小夫妻,连同老鱼的妈妈,都哄堂大笑起来。我将一只面包朝着一往情深就摔过去。他笑嘻嘻地接住了。

老鱼显然被喧哗声弄醒了,半梦半醒中,他开始咕哝道:太阳晒屁股啦,我要起床了……

我一下子忍俊不禁,轻轻地在他的小脸蛋上吧嗒了一大口。

他的妈妈来抱走他的时候,我看见鱼鱼依在妈妈肩膀上的小脑袋上,眼睛突然啪嗒一睁,冲着我就傻笑了起来。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虫虫吗?我是好玩,昨天晚上网路出了点问题,好容易爬了上来,叫了你半天你怎么就没反应呢?

——咦?什么时候啊?

——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你的名字挂着,可是叫了你半天你都不说话,在干什么啊?

我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地,从心里大声地笑了出来。

——啊,噢,是啊是啊,因为这个时候我的灵魂不在名字上,呵呵。

——那它飞去了哪里?

——去数星星了。

——呵呵,虫虫怎么时候变得这么孩子气了呢?对了,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不要太好哦。

我的嘴角露出一点微笑。

——哦?是谁那么有魅力,让我们的虫虫发出开心的声音了呢?

——呵呵,是一个可爱的小精灵,在每个孩子失眠的夜晚,会悄悄地来到她的床前,用最动听的歌声,陪伴她入眠。

挂上手机后,我看见下面,一往情深在吃面包夹肉,就着牛奶。面包屑随着他的咀嚼动作在纷纷掉下来。老鱼拳打脚踢地在一边戳着他的面颊唱儿歌:

从前,有个奇怪的娃娃,

娃娃,有个奇怪的下巴,

下巴,有个奇怪的洞洞,

洞洞,谁知道它有多大。

瞧他,吃饭饭往嘴里划,

饭从洞洞往下撒。

如果,饭桌是土地,

如果,饭粒会发芽,

那么,一天三餐饭,

他呀,餐餐种庄稼。

可惜,啥也没有种出来,

只是,粮食白白被糟蹋。

你们,听了这笑话,

都要,模一摸下巴。

要是,也有个洞洞,

那就,赶快塞住它。

这下,一往情深笑得更厉害,面包屑也掉得更厉害了。

我仰天倒下去,做了个深呼吸。在心里,我突然开始微笑。

昨天夜里,一个女子悄悄地以名字的形式来到网界,却流下了真实的眼泪。名字是不会哭的,它不过是个符号而已。

小精灵挥舞着魔棒开始唱歌的时候,一个孩子暂时逃离了名字的囚笼。

挂上线后,我看见两只兔子都出现了,它们互相追逐嬉戏——原谅他了吗?还是依旧不原谅?

只是个无意的失约么?原来心里的快乐,可以冲淡所有的责怪呢。

15点半时,车到张掖,阳光开始变得十分刺眼,似乎是上海中午的光景,空气越来越干燥,温度也呈上升的趋势,但晚上依旧很冷。

三个一们下车买好吃的,留下我在车厢里看包。

他们上来的时候,带了西瓜、啤酒、苞米、大枣等等来,随着一站一站地过去,我们吃的食物,越来越原始,也越来越新鲜。

晚上7点15分的时候,开过嘉峪关,他们告诉我那是长城的尽头。而我只看见苍凉的破城墙。上面寂寥地竖立着人工的华丽的亭子。四周依旧是天苍苍,野茫茫。

太阳下山的时间显然延迟了,快9点的时候,我还能看见晚霞。火红地燃亮了西边的天空。列车里冷气依然在发动着,从窗口看过去,在转弯的时候,能看见前端的火车头蜿蜒着前进,路轨铺在荒凉的大地上,戈壁上有干枯的野草。我们继续在远离繁华中。

晚饭过后,一触即发跑到隔壁纠集了一批人开始打八十分,并且在说服一个同去西北的男孩子与我们搭车,但对方表示我们的时间太短,而车费太昂贵,他宁可一路坐长途车,承受汗酸味的袭击,以最艰苦的方式去最艰苦的地方看最美丽的风景。这个看起来年纪不会超过28岁的英俊的男孩子,瘦而高,在一家条件优裕的大公司里工作了几年后终于炒了老板鱿鱼,脱下西装革履换上牛仔裤汗衫,便独自上路了。他给我们的其实已经作废的名片上印着:市场部经理陈同。

三个一们都是利用年休假作这次旅行的,而我是个逃学的孩子。

一意孤行从乌鲁木齐来电话,告诉我们车辆安排的情况,以及费用问题。据说现在是旅游旺季,很多车辆走全程是不办理团体活动,只接受散客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做生意。一意孤行当时来的消息是路面巡洋舰非常紧俏,而且价格谈不下来。但是他会继续去谈,然后随口问问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哪里。

陈同看见我们为交通工具而一脸紧张的样子,只呵呵地笑,并不说什么。

老鱼挥舞着刚睡醒午觉的小拳头扑棱过来,嚷嚷说,没车我带你们去,我有遥控小汽车呢。

看见陈同后,他一高兴,就跑上去跟他握手,还交换了名片。

——到乌鲁木齐后,我们一起去泡妞……

陈同逗着老鱼,那光头小男孩于是笑得眼睛更看不见了。

一心一意掏出药棉开始擦拭手指和搪瓷杯的时候,我知道天快黑了。

手机这个时候又响,看来电,却是挂件。

——没什么事情,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谢谢。

——都到哪了?

——刚过疏勒河吧

——什么地方?没听说过,反正不管了,你自己注意,路上小心点。

——你也是。

——恩,我还不是老样子,上班下班下班上班,晚上跟哥们去吃夜宵洗头什么的。

——呵呵,很简单的生活。

——是的,没有你过得那么丰富多彩。

——呵呵,什么话,听起来酸溜溜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自己觉得快乐就好。

自己觉得快乐就好,是这样吗?

这个夜晚,是我们在西行火车上的最后一夜。

[04:40] 1我做童话,是因为很多人都有这个梦想,需要一个家,这个家是所有人的,不是我的,我只是个管家。

[04:40] 2我看见你居然有空把我所有的童话都整理出来,我很感动,因为我自己都没时间整理。

[04:41] 1你是家庭的一员,一日在家,终生在家。我现在是水木清华的童话版斑竹。

[04:43] 2我想要是在我们的网站里,能够找到所有好看的经典童话,该多好。

[04:43] 1我这里已经有太多的东西,只是一个最后定型和真正实现的过程。你现在看的页面,实际我只用了两天,其他一直都在酝酿,这个是我的救命草,是前一段唯一能够帮助我的。每个定居下来的朋友,都会是我很关心很爱的人。

[04:45] 2我解脱自己的方式和你不一样,我是郁闷了但不愿意找朋友说,只会把自己关起来,在网上胡说八道。

[04:45] 1恩,我知道,我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还能够控制自己,其实我控制的很辛苦。

[04:45] 2每个人的方式不同,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04:46] 1别怕我误解,你这么玩命的解释,我都明白的啊。

[04:47] 2我以前很少半夜上网,你还说我2点和4点是黄金时间,我白天没什么空聊天啊,平时都是白天胡说八道,然后晚上睡觉去也,几次见过我这个时候出山啊。

[04:47] 1我过来之后,差不多这个时间段你都会出现的,我机器默认是所有的log都记录的。对我而言,身边的人是有距离的,不同的人被放到了不同的距离上,从我肯每天半夜守在这里开始,你已经占据了很高的位置了。

[05:06] 2你以前是这样吗?我记得我从西北回来后你就出现在这里了。

[05:06] 1我以前从来没在网上为谁这样等过,网上我很克制的,你应该算第一个跨进来这么深的。

(2000年10月13日凌晨聊天记录摘选)

只要有网络,我们就不曾远离

翌日天刚蒙蒙亮,看时间却已经快8点。知道自己在向西向西的时候同时也在向上向上。

一往情深在下面泡着面条无比幸福地说: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天了,从此不用再在如此憋闷的地方与你们度过每个日出日落了。

一触即发跟着唱: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

一往情深瞪着一触即发笑了半天,突然看见我坐了起来,于是将靶子转移到我身上,怪模怪样地嚷嚷说,虫虫你睡醒了啊?好去“唱歌”去了……

我问正小心地剥葡萄吃的一心一意:还有泡面吗?却被一往情深打断: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现在才起来没吃了,只有给你去“唱歌”的地方,现在不用排队了……

然后他就一边吮葡萄一边唱起了“西西嘎西纳……”

我将枕头摔到他头上,然后幸灾乐祸地说,早起的鸟儿是没虫子吃了,不过我是虫子,早起的话岂不没命了?

下面又是一阵哄堂。

吃过一触即发嘲讽为“工业半成品”的杯面后,我打开电脑,电池还剩下30%。估计最多维持半个多小时光景。

去结识四个一的BBS站点,我点击“灵魂show”,系统显示有新的帖子。

电子兔子今日看来心情不错,在自己的小屋里呼呼大睡。我也就不去打扰它们。

再看BBS时,却见原先四个一们和我共同讨论行程的主题下,滚动多了几个新回复。按动鼠标进去看,却见是几个IP明显证明是来自异乡的朋友。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帖子,却是温暖的语言。

——虫虫、一心一意、一往情深、一触即发、一意孤行,很抱歉现在才看到你们的计划,现在你们一定在火车上吧,希望你们能看见我这个素昧平生的朋友的帖子,我在新疆乌鲁木齐,爸爸妈妈都是上海人,看见你们这几个上海朋友要过来,很高兴,希望你们到了后能和我联系,说不定我可以给你们当导游呢——孤鹰。

——“四个一”工程好古龙哦,我是在库尔勒的北京人,好羡慕你们这么酷酷地去那么远的地方,想不到我们不但可以通过网络来交流,而且还能见上面了啊,虫虫姐姐我可以见到你了吗?一直只在网上看见你,现在火车快把你送到我们这里来了吧,会不会来库尔勒看我们呢?

——我是西安的包子,一直知道这里有个何从,但是没有见过,你们这次出发,会到西安吗?如果来的话一定要找我哦,我的电话是1234567。要是你们出发从西安开始就好了,说不定还可以带上我呢……

——一往情深哥哥,你真的很一往情深吗?我是在乌鲁木齐的水凌儿,看见这个帖子后,回复一下,我住繁华的商业区解放北路一带,说不定我们能够联系上呢,我的mail是shuiliner@citiz.net,把你的联系方式发给我好吗?

——四个一和虫虫……希望你们一路顺风……我是土坷拉……

而在帖子的最后,我看见了好玩的名字,他只打了个符号,分号加一个右括号,那是微笑的网络符号。

三个一们在这个时候已经聚拢在我的身边,一时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着。

半晌,一心一意发出了声音:虫虫你代表我们大家写个回复吧,谢谢他们了。有这些热心的朋友,说不定会有个良好的起程呢?

我看见她的眼角,有感动的泪水。

但是,眼泪无法真实地在网络上上演,一如我们的感激,只能用其实最苍白的语言,来叙述。

网络曾经让我们的心靠得很近,而现在,轰隆隆的列车,将我们的躯体,在无限地拉近拉近。

有个网友说过,在这个数字化生存的时代,如果灵魂也会打字,相信我们不再需要肉体。只需要一个名字,将自己牢牢地靠在上面飞翔。

——我已经是个被自己的名字囚禁的人……

三个一们听见我的喃喃,抬起头来,讶然地看着我。电脑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开始进入自动关机状态——电池终于耗完。

——以后火车上,得设法装一个全部是用来上网的电脑的车厢,呵呵。这样才叫名副其实的网络时代的旅行。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只要能够以名字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的精神家园我们的bbs上,就意味着彼此都——不曾远离。

窗外渐渐地出现粉红色的山的远景,一触即发告诉我那就是传说中的火焰山。粉红色美丽的山体,下面是有点发蓝的土壤。一往情深说,跟虫虫你的打扮真象,你好减肥了,不然越来越象火焰山了……你没看这山的横度……渍渍,车子开了半天都还没到头啊嘿嘿。

我倒!这厮跟我混熟了后就开始没大没小了。

——吐鲁番快到了,看见火焰山了吧。

时间已经是快11点了。

三天三夜的车厢生活,已经快让我们失去与最纯净的空气的联系,我从来不知道空调的气味是如此让人感到窒息,而在城市的光阴里,我们每日都在这样的味道下面工作工作。我们呼吸的是——空调制造。

心即将开始欢呼的时候,和火车驰出上海站的那一刻一样,一种离别的伤感又弥漫上了我的眉头,我看见了老鱼,小小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妈妈在帮他整理小包包,孩子含着手指头,看着我。

也许网络时代意味着我们不曾远离,但是,真实生活里,我们只有一瞬间的同生共死。曾经在高中毕业离开校园的时候,跟最心爱的同学说,不要说永远,有时候,有些感情,只能在特定的环境与光阴中生存。

这个孩子,在我孤单而寒冷的失眠午夜出现的小精灵,唱着童谣出现的小天使,我会再见到他吗?

还有2个小时左右,我们就要离别。也许将是永别。

三个一们开始整理包裹什么的,一心一意甚至认真地叠好睡袋并且装好了登山包。老鱼吃着葡萄跑到我们跟前开始继续拳打脚踢,分他的小果果给我们吃。我拿了一颗糖果,并不吃,而是悄悄地藏起来,藏在裤子的口袋里。小的时候,每当家里有陌生的阿姨出现的时候,我都会把她们给我的各种礼物藏起来藏好,我在想她们中的某一个,会不会是我的妈妈。

但是父亲这么多年,身边的女人,始终只有我一个。

1967年,他作为最后一批去西北建设兵团的孩子,告别了上海。1977年,我出生,1979年,他带着2岁的我,回到了上海。妈妈却留在了那里。

一触即发说,那个时候去了新疆的人,根本不可能再回来,只有他们的孩子,到了10多岁的年纪,才能把户口报回上海。

但是爸爸竟然能够回去,而且舍得弃下最美丽的妈妈。

谜团始终在我的心里,父亲那个夜里看着白色的积木城堡哭泣的样子,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而现在,我看见窗外,石油抽吸机一座座地排列在荒凉的土地上,地球的血液富有节奏感地被抽吸上来,我突然感觉到来自自己血管的疼痛。

越往西,风光就越荒凉与广袤。渐渐地我看见了大批大批的白色的风车。高大,英俊。

我悄悄地一个人跑到出口处,那里是个适合独处的地方。我安静地注视着远处,那些雪白的,缓缓地随风而动的风车。视野在渐渐地模糊中,眼泪有的时候是恶作剧的小东西,它总是不断地阻挡我面对那些极端美丽的东西。

那些唯一能够听见风的声音,依赖风而生动起来的大玩具,就在不远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这样的大玩具,曾经只出现在我的梦境与文字中,现在,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欺骗我。

列车掠过它们的身边,好象大幅的电影镜头。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小小的,嫩嫩的。

我知道是那个小精灵。他正抬着明亮的大大的眼睛望着我。

——阿姨,以后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想鱼鱼好吗?只要阿姨想到了鱼鱼,鱼鱼就会变成小精灵来给阿姨唱歌……

——好的好的,阿姨不但会想鱼鱼,还会给鱼鱼写信呢。

那懂事的孩子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摸出纸巾,给他抹去鼻涕。他的小鼻子被擦过后,变得红彤彤的。

——嘻嘻,就跟匹诺曹的小鼻子一样。

——不嘛,我才不要做那说谎的坏孩子,鱼鱼一向都是好孩子的。老师说好孩子不说谎……

——恩。鱼鱼是乖孩子,不是匹诺曹,来,给阿姨狠狠地香上一口……

——好啊,阿姨你蹲下来好吗?鱼鱼太矮了会碰不到阿姨的脸。

那小孩子拉拉我的手,撒娇的模样。

我于是蹲了下来。他于是靠得我很近。

——阿姨我亲亲你的面颊好吗?

我点点头,笑着将脸凑近他的小嘴巴,老鱼于是响亮地吧嗒了我一大口。

——妈妈一直都是这样吧嗒鱼鱼的,特别是在睡觉前,阿姨的妈妈是也这样吧嗒阿姨吗?被妈妈吧嗒过的孩子,晚上会睡得特别香甜。

——阿姨,你哭了?不要哭好吗?鱼鱼乖乖的,再也不调皮捣蛋了,阿姨不生气好吗?

——没有,鱼鱼,阿姨被鱼鱼吧嗒过后,以后每个夜晚都会睡得特别香甜的。

我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鼻子也变得红彤彤了……还有眼圈。

广播开始播出列车到站的消息。

车厢里开始躁动,出口处一时挤满了人。我抱着老鱼,脸靠着脸,挤到我们的铺位前。一往情深看见我们进来,哈哈调侃着说:虫虫你跟你的小情人去吻别了啊?

老鱼从我的怀里跳下来,冲上去就踢了他一脚,一往情深唷哟了半天,将孩子抡到肩上,轻轻地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拍。

随着人流涌到铁路站外后,我们已经被身上的行李压得气喘吁吁。一意孤行戴着米色的球帽,套着摄影马甲在门口等我们。

——终于一个一个从冷藏箱里出来了,走,去微波炉里转转去。

——在哪?

一触即发一脸迷茫。

——哈哈,微波炉就是我们下榻的地方啊,现在走,去城市大酒店。

然后,一意孤行帮我们拿起一些行李,开始往出租车站走去。我看看天空,一样的灰蒙蒙,马路上川流不息,走来走去的人,面容都是城市人的表情,灰色的矮矮的建筑,让我想起我少年时代的上海,1980年。

混乱而脏的年代,象老式八仙桌上的玻璃板下压得陈旧的老照片。

我回头看看车站,老鱼就在不远处,他的妈妈抱着他,正要钻进一辆出租车。

他也看见了我,突然咧开嘴笑了,并且冲我做了鬼脸。

我向他抛了个飞吻,他呵呵地笑得更响了。

——小星星,真可爱,每天晚上跑出来,小星星,到底为什么?早上风景好,你却晚上才出来?

曾经在我失眠的夜里出现在我身边的小精灵,我的泪水渐渐地模糊了他的身影。

一直到红旗路上的大酒店门口,我才从情绪中拔出来,一路上有什么风景,全部不记得了,也许它们根本就不曾入过我的眼。在酒店的楼下,我看见钱柜的招牌,四个一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手机响,好玩的声音在说:虫虫你到了吧,洗个澡后,再给我个电话,让我安心。

放下行李后,我疲惫地走进浴室,在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锁骨下面,蝴蝶已经不再完整,只有碎裂的鳞片在闪闪发光。我用牙刷蘸着水,用力地刮去,蝴蝶停留过的地方,于是变得一片通红。

一意孤行已经为我们准备了茶和紫葡萄,并且给我们依着地图描述了一下路程。全程总长6622公里,时程计划18-19天。

在乌鲁木齐商业区逛了一圈后,当天晚上,5个人下榻在一间房间里。

快21点的时候 ,天空才渐渐地暗下来。

这里的床特别安静,没有了火车上的动荡不安,然而这样的安静,却困扰了我整整一夜。

[05:24] 2我突然很想回到过去的光阴,能够象女孩那样恋爱,单纯的,只为了爱而爱,我现在能拥有的都有了,包括自由,我甚至想过,如果我爱上一个男人,即使他一无所有,我也愿意养他一辈子,即使他不愿意工作。

[05:25] * Alley 现在一无所有

[05:25] * Alley 不愿意工作

[05:25] 1;-P

[05:25] 2哈哈

[05:25] 1还有别的没?

[05:25] 2他要乖乖的,将我当作全世界。

[05:25] 1我这样的还不乖?

[05:25] 2宝贝得跟爸爸宝贝女儿一样,一点伤都不舍得我受。

[05:26] 1你没见过我怎么宝贝别人

[05:26] 2打个喷嚏就要打120

[05:26] 1 faint,120会告性骚扰的,说有个男的3分钟就打一次电话。

[05:27] 2哈哈

(2000年10月13日凌晨聊天记录摘选)

灵魂居住的地方

才刚刚迷迷糊糊地把自己弄进梦里去,却听见一触即发的闹钟催命似地大叫。为这次旅行,一触即发是准备得最专业也最具体的,从小小的指南针到大大的帐篷,还有一些出发的时候在我们看来完全是多余的东西比如粗粗的长绳等,而那条长绳却在后来救了我们的命,这是后话了。

6点半的光景,窗外看出去是又冷又黑的样子。是不是乌鲁木齐的太阳也是白天爱睡懒觉的女子呢?

一意孤行说车子已经停在了宾馆门口,并且叮嘱我们分别下去,不然让酒店里的人看见我们5人同居会……。嘿嘿。

酒店一夜的开销是480元一间标准间,由于事先关照过一路中每个人除包车费外,每日的消费不准超过100,于是我们这些所谓精明的上海人,就在抵达西北的第一个晚上狠狠地贪了一次便宜。

我们随身带着简易的早饭,也就是面包饼干之类的。乌鲁木齐的清晨也是灰蒙蒙的,在我看来,城市和城市的差别往往在于装饰街头的人群,还有灯光的繁华程度,别的,大同小异。

酒店的门童彬彬有礼地给我们拉开门,相比他的工整的制服,我们穿得显然有些“破烂”。我上身是墨绿的圆领T恤,下面是米色的中裤,脚上是蓝色的球鞋,白色的袜子。其他人全是很休闲的装扮,背后都是巨大的超过自身高度的有点脏的登山包,一触即发的帐篷系在包下,上面还荡着一双凉鞋。

一往情深长长呼了口气,将包往上提了提,响亮地说,出发了,今天开始了我们的旅程……

一心一意跟着说,是啊是啊,不过你们不许欺负我们女孩子哦。而且,一路都要同患难,共享福。

一往情深摆了摆手说,享福我来哈哈。

白色的路面巡洋舰停泊在人行道上,早上7点的乌鲁木齐街头,就跟凌晨5点的上海街头那样,几乎罕见人影。

车子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针织的坐垫铺在座位上,我看见年轻的司机,看起来魁梧而冷漠的样子,是汉族人。一意孤行介绍说,这位是林师傅,以后他就是我们的司机兼导游了。

那汉子抬起眼在我们的脸上扫描过去,敦厚地笑了笑。说,上车,开路吧。然后麻利地帮我们把笨重的行李抬到车后厢装好,用力地顶上了门,这个门后来在一路上,都只有林师傅自己能拉开,其他的人,全板不动那把手。

我和一心一意由于身材小而且是女孩子,被安排坐师傅身边的双人座,另外三个一们分别在后面东倒西歪。

车子启动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有风从窗口扑进来。

——防晒霜都涂好了?

一心一意大声地问,后面齐刷刷地说,好了……

我将奶瓶放到窗前的架子上,林师傅看见了,转过头看了看我,然后目光向下滑去在我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会,才转移开,他的眼睛里有着笑意,但是什么都没说。接着车子震动起来,驰离了红旗路。

路过一家旅馆的时候,一触即发突然大叫陈同的名字。于是大家齐刷刷地将头别向窗外。

陈同还是火车上的那副打扮,背着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笨重行囊,脸洗得很干净,走路稳稳的。牛仔裤被穿得很旧,但是整洁,脚上是翻绒皮的高帮登山鞋,格子呢的衬衫系在腰上,看见我们,他用力地扬起胳膊挥手。这个年轻而帅气的男孩子,我想起他在火车上用廉价的一次性纸杯认真地泡袋装咖啡的样子,喝的时候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动作斯文而幽雅。他没什么钱,辞职后他一下子将所有的积蓄都投到了旅行上,他不知道自己出来是干啥的,只觉得想出去了就出去了,好象远方有什么在呼唤着他。一触即发动员他和我们结伴而行的时候,他还是用那种看起来非常干净而透明的表情坚决地表示拒绝,理由是我们的开支是他所不能承受,而我们的时程又远远不够他走到他想去的地方,他将“地方”两个字说得很响亮,28岁的人,穷到将积蓄都投到了旅程中,先前都过了西藏和云南,现在到了西域。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能保持幽雅地喝他最爱的咖啡,即使在未来脏而拥挤的长途车上。那样的男人让我的心,突然柔软起来。我想,好玩会不会也是如此拥有心境的人呢?

他走出来的那家旅社非常简陋,上面的招牌写着一个床位一晚上20元。

我们也齐齐地冲着他挥挥手,一触即发甚至要求司机停了车,摇下窗大声地对陈同嚷嚷:兄弟啊,你自己保重,一个人更要注意安全……

他在那边笑了,用大大的瘦削的手拢成喇叭,冲着我们大声地叫:后会有期……

我们都知道他要走很长的一段路,他有的是时间。

我也想这样走,徒步并一路搭长途汽车,但是这样的话,父亲一定不会放我出来,好玩也会不高兴。毕竟我是女孩子。

陈同是需要孤独地一个人走的人,没有人是单纯为了旅游而旅游的。

看风景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越远离市区,路就越颠簸,这个时候我的奶瓶派上了用处。

——看来我们每个人都要配一只了。

一往情深叹息着,他每次想喝水,都被一记趑趄弄泼了水。我得意洋洋地从倒后镜里看着他。

一意孤行突然惊叫起来,全体哗然。

——我们这次回去的票子可能非常难买,最近乌洽会正召开,正好就在我们旅程结束的那天闭幕,按照我旅行中的经验,那几天的机票和火车票会非常难买。西北开发热正开始呢。我犯的更可怕的错误,是忘了提早叮嘱朋友帮忙预订,我以为只要在回程前一周买就可以买到的,现在我才想起来,哎,我是什么了我。

于是全体一懵。车子还在飞快前进,大家面面相觑。旅途才开始,个个就为回程的票子担忧起来。很快全体都没了声音,郁闷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车厢。

林师傅看了看我们,还是什么都不说,只管自己点燃了一根烟。过了一会他开口说,前面的两位小姐千万不能在车上瞌睡,这是驾驶规则。

——为什么啊。

我没好气地问。

——你们都打瞌睡的话,我也会在连续开车数小时后被带入催眠状态,在这种地方因为打瞌睡而出车祸的事故不少啊。

后面的三个一们忍俊不禁地笑了,好象大家都突然换了副黄鱼脑子一般,忘记了车票的事情,而我和一心一意也开始发小姐脾气要跟他们换位子。三个男孩子只管逗我们,就是不肯答应轮流换位子轮流打瞌睡。

一气之下我干脆不再理睬他们几个,郁闷中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无聊地打开了电脑,用手机拨号上网,这个手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保持着良好的信号。好玩那家伙居然将它作为是陪伴的一种载体,一种方式之一。

清晨的BBS上,还留着爱在网上过夜生活的人的痕迹,所有的嬉笑怒骂。电子兔子全然不见兔影,估计跑哪去鬼混了,现在的网络也跟这个社会一样,连电子动物也知道婚前就……

现在是BBS上最冷清的时刻。

只看见水凌儿的名字在线,她的最后一个回复就在几分钟前。

这个在乌鲁木齐的女孩子,她询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一意孤行从后面将脑袋凑过来看,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虫虫,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她呢。

——什么?利用?

我差点没将电脑从后面敲到他脑袋上。

——不不不不,我说错了,我是说,咱们问问她能不能帮我们搞定回去的票子呢?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这件正经事情来。

——早说清楚啊,真是的。不过这样也不太好吧,都不认识的。

——这有什么啊,网络上我们都是自己人啊,自己人说话还要客气吗?

一意孤行倒是理由充分,他似乎永远岂有此理。

于是我们这些厚皮的家伙,联名发了个帖子,用的名字是虫子和四个一。

然后我去其他的网站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看见水凌儿已经回复了。她说好,并且往我的信箱里发了她的电话。

我们抬腕看看时间,前后不过2分钟。

一个素不相识的异乡女孩子,就这样成为了我们热心的朋友,不,是救世主。给她电话的,自然是她最向往的一往情深“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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