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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皇帝生活.3

作者:刘乐土 当前章节:13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2

拉利奥一家也享受年金。领取年金的还有德·日涅主教,他谢绝了里昂总主 教的头衔,现在当了圣德尼的议事司锋和帝国的伯爵,而他自己事先毫无所 求。

由于他年事已高,身体虚弱,已不能履行职责,拿破仑便对他说:

“我免除您的一切义务。我给您这 15000 镑的固定年金,只是奖励您的 教务会议和感激您的崇高品德。”

迪皮伊神甫,拿破仑的布里埃纳军校的教师,他曾修改过拿破仑的《科 西嘉历史》一稿,后来是马尔梅松图书馆的管理员。贝尔通,后来是兰斯公

立中学的校长,多梅龙则是学习总监。帕特罗神甫,生活上多灾多难,也得 到救济⋯⋯

布里埃纳的书法老师,由迪罗克引见拿破仑。一见面,拿破仑就同他开 玩笑:

“您的臭学生在此!我向您致敬。” 他得到的生活费也不比他人少。

德·蒙泰松夫人,在布里埃纳为他颁发过奖金,现在得到“亡夫遗产”

16 万法郎。拉普拉斯,军校毕业考试的主考官,埃及战役的战友,现在当上 了内政大臣,后来他不称职,改为元老院元老,受封伯爵,元老院主任秘书。

德·科隆比埃小姐,现在是布雷索夫人,当年的拉费尔团中尉没有把她忘记。 她当了太后的宫廷贵妇,她的丈夫也被任命为森林总管。更为动人的是,拿

破仑赠给她一枚密画戒指,画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体前倾,在一颗樱桃树下, 向一位年轻姑娘扔樱桃,姑娘则张开围裙接着。

拿破仑也没有忘记瓦朗斯的房东布老小姐。他把她从贫因中拉了出来, 任命她的兄弟为巴黎证券经纪人。

蒙塔利韦,被第一执政王叫到马尔梅松,详细地询问了他们昔日的老朋 友们的情况。波拿巴向他打听一位小酒店老板娘的消息,当年,他们不时成

帮结伙到她店里欢聚。蒙塔利韦肯定她还活着。

“我担心”,执政王说,“当时我在她店里喝咖啡,恐怕并不是每杯都 付足了钱。这是 50 个金路易,您让她拿去,就说是我送的。”

蒙塔利韦开始被任命为行政长官、总监,后来受封大臣和帝国伯爵。拿 破仑后来一直把他当朋友对待。

有一天,皇帝无端出语伤人,蒙塔利韦一气之下想辞去大臣职务。拿破 仑连忙道歉:

“我亲爱的蒙塔利韦”,拿破仑抓住他的双手说,“刚才发生的事我们 把它忘掉吧,好吗?您留下来同我在一起吧。”

拿破仑的同学和战友们都因他而富有起来。德·马齐斯成了家具总管和 侍从,他的兄弟掌管彩票,是个大财东。洛里斯通,成了将军和大使。拉里

布瓦齐埃尔和索尔比埃尔,是炮兵总监。维拉索,任加尔省省长。布贝尔的 寡妇,当了奥坦丝孩子的家庭女教师。埃社维尔,当了全权公使,他曾上了

逃亡贵族的名册,后来从名册中勾销后,得以回到法国,当他早期站在文武 百官之中,拿破仑只看他一眼。后来只剩下他们俩,拿破仑附着他的耳朵:

“你好,骑士,从哪里归来?你不是早就逃亡了吗?” 埃杜维尔嗫嚅着表示道歉。拿破仑笑了起来:

“你撒谎⋯⋯我看你搞外交肯定不错。” 拿破仑便让他当了外交官。

奥松炮校校长泰伊将军曾慧眼识英雄,当时就很器重拿破仑,尽管现在 已经衰老不堪,但还是当了梅斯城防司令,而陆军军需官诺丹成了阅兵监察。

迪戈米埃一家不断得到关照。无能的卡尔托也竟然被任命为万塞纳的统治 者,并兼掌管彩票发行,“他当时在土伦前线。”这句话出自拿破仑之口,

总是意味着恩惠。富歇、马尔蒙、维构托后来都受封元帅和公爵。朱诺也自 封为阿布朗泰斯公爵,皇帝御批予以认可,只是因为他过于放荡,没能当上

元帅。成了寡妇并陷入贫因的前国民公会议员蒂罗的夫人,也得到相当可观 的生活年金。

至于蓬泰库朗,当年是他把拿破仑叫到救国委员会测绘局任职,将拿破 仑从失望中挽救出来,波拿巴在当执政王之初就派人把蓬泰库朗叫来:

“您现在是元老院议员。”波拿巴开门见山。

“您想赐予我的恩德是不可能的,”前国民公会议员回答说。“我只有

36 岁,元老可得到 40 岁才行。”

“好吧,您可以当布鲁塞尔行政长官,或你觉得合适的某个大城市的行 政长官,但您得记住,您是元老院议员,到了岁数您就来走马上任。我想可

以向您表明,我没有忘记您对我做过好事。”

过不久,蓬泰库朗手头拮据,窘迫到不得不变卖祖传土地的地步,他开 始不敢求见皇上,但最终还是壮着胆去了。拿破仑知道后,神色严重地说:

“您落到这般田地有多少时间了?”

“3 个月了,陛下。”

“那好吧。这是 3 个月的损失⋯⋯今天,您就到司库那里,在我文职帐 单上开支,他会交给您损失的 10 万埃居。”

艾劳战役之后,正当俄罗斯战争全面展开之时,拿破仑听说他在埃及的 战友贝托莱缺钱花。他当即给他写信,送给他 15 万法郎,“趁此机会聊表此

心,不成敬意。”

就连拿破仑的敌手也得到了意料不到的好处。前督政戈伊埃出任总领 事。卡尔诺,自从帝国立国以来,一直公开郑重地持反对立场。拿破仑让他 享受大臣的待遇,领取

1 万法郎的退休金,外加一大笔“将军薪金的欠款”。 巧妙的借口而已,目的是不伤卡尔诺的自尊心。

那些曾对拿破仑造成痛苦的人并没有受到他的报复而遭殃。前部长奥布 里,曾革除拿破仑在炮兵的职务,他的遗嫣照例享领年金。勒图尔纳,过去

曾撤过拿破仑的职,反被拿破仑任命为卢瓦尔省省长,后来任审计法院推事 之职。

在拿破仑看来,对于并非世袭而登帝位的人来说,尤以宽大为怀、慈悲 慷慨为本,他必须给人实惠方能根深叶茂,这倒是事实。但他也往往因此大

手大脚,没有个控制数目,尽管他对自己节约开支,有时候甚至叫人想起他 母亲的吝啬,但他喜欢开恩布施,以周济赏赐为乐事。他不能忍受别人对他

感恩戴德,总是把上门谢恩之人急忙打发走,仿佛故意抵制激动之情。他同 他人一样,感情太容易激动了;但他高人一头,感情上也要与众不同。

对他的元帅、将军、高级官员、大臣们,更是慷慨大方,赏赐无量。他 们的年俸,他们从皇家金库那里得到的额外奖赏,与拿破仑兄弟姐妹们的堆

金积玉的巨万开支不相上下。拉扎尔、朱诺和拉普,总是钱不够花,他们便 向拿破仑诉放荡荒唐之苦,拿破仑每次都为他们还清了债务。

他们都有了豪华的公馆、别墅,个个都是百万富豪,甚至包括那些与他 分庭抗礼的人。贝尔纳多特,几乎总是公开与他为敌;克拉尔克将军,曾为

督政府充当暗探,监视过拿破仑的行动;达武,在埃及尽出坏主意;马塞纳 侵吞军饷简直是江洋大盗;苏尔特,无法无天,生活之阔气,亲王们都望尘

莫及,可与帝王比高低。还有康巴塞雷斯,塔列朗,富歇,勒布伦也不例外; 罗德雷,马雷,达律,奢华程度虽稍低一等,但都享尽荣华富贵。

拿破仑要求他们要有高门鼎贵的豪华气派,这样不仅可以使他的统治大 放异采,向欧洲炫耀帝国繁荣昌盛,而且还可以使法国的工业、商业、人民

生活从中得益,进而使全国物阜民丰,欣欣向荣。

会见、接见,一般只限一小时,尽管如此,往往超过时间,使双方疲惫 不堪。中饭早已备好,一等再等,只得重热。皇帝叫人告诉里面,他马上就

要用餐,人们便侍侯他一个人吃饭,就在接见厅里,在一张桃花心木的独脚 圆桌上。

一位宫殿侍卫长官站在他的身旁,宫廷厨师迪南为拿破仑忙饭菜。皇帝 吃得很快,也不讲究卫生。他用手抓起面包,沾点汤汁,溅得衣服上尽是污

点。他毫不讲究菜谱的顺序,先吃烤肉,后吃主菜前的小吃,再用甜食。他 最爱吃的菜是善前烧子鸡,菜名叫“马伦哥烧鸡”;他也喜欢吃排骨,烤羊

排,油炸鱼,各种菜豆,各色意大利面条。他对面包的质量要求很高。他担 心发胖,经常不敢吃饱。

“先生”,拿破仑对厨师说,“您瞧,您让我吃得太多了。我不喜欢这 样。这使我不舒服。我只要您给我做两道菜就够了。”

有时候,他对迪南发脾气,但又马上奉承几句加以安慰:

“啊,迪南,您当我的宫廷厨师比我当皇帝还快活!” 他喝点尚贝尔坦掺水红葡萄酒。他对名菜外行,对名酒也不见得内行。

有一次,奥热罗应拿破仑之邀,在布伦军营内同他一起进餐,拿破仑问

奥热罗这酒味道如何,奥热罗毫不客气地回答他说:

“还有比这更好的酒呢。” 每顿饭后,拿破仑总要喝一杯咖啡。

皇帝用餐的速度极快,吃饭的时间往往只要十一二分钟。当他用完晚饭 后,他就站起来进入自家的客厅。可是约瑟芬皇后仍坐在桌旁,示意客人们

不要急着走。不过,有几次她也跟陛下一起离去,这时宫女们可以在自己的 房里吃到想吃的东西。

有一天,欧仁亲王紧跟着皇帝离开餐桌,皇帝立即回过头来对他说:“欧 仁,这样你不是来不及吃饭了吗?”亲王回答说:“请原谅,我已吃过了。”

其他客人感到欧仁提前用饭的做法不是多余的。这种情况存在于执政时期以 前,后来,皇帝就跟皇后两个人在一起用餐了,就是他担任第一执政时也己

是这样。他还常常邀请侍从轮流跟他一起吃饭,侍从们都十分高兴地接受他 的厚意。

他吃饭常常这样匆匆忙忙,草草了事,闹得肠胃功能紊乱,不时发生呕 吐。这时候,他一头趴在地毯上,喘着气发出痛苦的呻吟,因为他忍受不了

身体的病痛,人们马上把皇后叫来,皇后照料他,让他喝几口冲剂。

有时候,他让人把奥但丝、卡罗利娜、埃利莎的孩子们带来同他一起吃 饭。他对小拿破仑的宠爱之情尤为强烈。他把小拿破仑抱在膝上,让他像小

鸟一样在盘子里自由觅食。皇帝哄着他,一颗豆一颗豆地喂他,弄得孩子满 嘴汤汁。孩子高兴得很。小拿破仑的兄弟拿破仑——夏尔,则显得缺乏耐性。

有一天,皇帝设法让他转过脸去,悄悄把他的鸡蛋拿走。他抓起一把刀

子,喊了起来:“还我鸡蛋,要不我宰了你!”

“怎么,小坏蛋,你要杀你的伯父?” 孩子又重复了刚才那句话:

“还我鸡蛋,要不我宰了你!” 拿破仑连忙把鸡蛋放回盘里,说:“你将来准是了不起的大男子汉。” 皇帝又让他喝一口咖啡。小家伙尝到苦头,立刻翻脸吐了出来。

“嘿,你的教育还不到家,”皇帝说,“因为你还不会装模作样。” 阿希勒·缪拉,长得又有劲,又漂亮,但经受不住别人的逗弄。

一天,拿破仑当着怒气冲冲的卡罗利娜的面,狠狠地揪着小顽皮的耳朵,

小家伙立即扑向皇帝,大喊:

“您是坏蛋,大坏蛋!”

拿破仑娜·巴乔基,虽只有 5 岁,言行举止却有大人的模样。皇帝当着 好多人的面数落她:

“小姐,我听说出了丑事。夜里您在床上撒尿。” 小姑娘霍地站了起来,打量着皇帝:

“伯伯,要是您尽讲蠢话,我可要走了。” 皇帝乐不可支,逢人就讲这段故事。 拿破仑只是在短暂的轻松娱乐的时刻接见自己的私人朋友、作家和艺术

家:诺尔马、达维德、伊扎贝、蒙日、阿尔诺、丰塔内、德农。 塔尔马,是皇帝的患难之交,总是受到优先的接待。几乎每星期,不是

在杜伊勒里宫就是在圣克卢宫,塔尔马要在拿破仑那里呆上一个小时左右。 他给皇帝带来内幕新闻,剧坛轶闻,皇帝听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皇帝对

他扮演的角色也当面提前建议,同他讨论表演艺术。

有一回,塔尔马在《庞培之死》中主演凯撒,皇帝便对他发了一通议论:

“您那样指手划脚也不嫌累!”皇帝对塔尔马说,“帝王们没有这么滥 用动作,他们知道,一个手势即是一道命令,一个眼神即可置人于死地。

“因此,他们珍惜自己的一举一动,不轻易吹胡子瞪眼睛⋯⋯还有一句 台词,您说得不够传神,表达得太直露了:

“‘让我去掌管那等于无耻的宝座⋯⋯’

“凯撒在那种场合不会说他心里想说的后。别让悄撒像布鲁图那样说 话。当布鲁图说他心目中的国王都是可怕的,那则是可信的;但让凯撒说那

样的话就不可信了。要注意这个区别。”

塔尔马遵照皇帝旨意改进了演出,不久,皇帝在枫丹白露看塔尔马主演 同样的角色,声称他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凯撒。

拿破仑坦诚地赞赏他的老朋友。何况,他一向尊重人才:

“您可知道”,拿破仑对雷米扎夫人说,“一个人才,不管是哪种人才, 是一种真正的威力,我那次接见塔尔马不脱帽以示恭敬,对不对?”

塔尔马是个挥金如土的人,经常捉襟见肘,处境狼狈。没等演员向皇上 开口,拿破仑不厌其烦地为他付清欠债。前后不下几百万。

经常上门的还有御用画家们,首先是达维德,拿破仑看上了这位为他的 统治歌功德的画家。

他一丝不苟地检查《加冕礼》油画的草图,有时候让伊扎贝,热拉尔, 为他画速写。

卡诺瓦终于得到皇帝的允许,多次让皇上摆好姿势,一次就是一刻钟, 为他雕一座巨型塑像,艺术构思是:皇帝像古代人那样裸体,右手托着长翅

膀的胜利女神。拿破仑有些不耐烦:

“还要摆姿势,我的天,这真叫人讨厌。” 卡诺瓦浇铸了一尊希腊塑像,作为雕像模型献给拿破仑,拿破仑把它放

在办公室里,十五天未给回音。他对塑像并不满意,觉得它过于赤裸,不过 还是批准卡诺瓦雕刻皇帝的大理石像。

他对伊扎贝一向很好,但比起执政时期,态度严肃多了,登上帝位以后, 他再不能像过去那样随便,“把手搭在肩膀。”他对过去的老知心朋友常常

爱这样干。迪罗克,朱诺,马尔早已习惯他这种动作。拉纳则不让他拍肩膀。

他同皇上单独在一起时,称皇帝为“你”。拿破仑不喜欢这种没大没小的随 便,但还是忍住性子默认了。

来往的还有贝托莱、蒙热,他们来是谈论科学上的事。皇帝和德农探讨 如何丰富博物馆,约艺术家们创作。还有丰塔内,他是拿破仑得意的建筑师,

他献上凯旋门、宫殿、庙宇等修建计划,陈述他的装饰意见。还有巴尔比埃, 优秀的图书管理员,文学界的新闻轶事他了若指掌。

虽然拿破仑不欣赏文学人士,尽管他信不过他们,但对其中“致力于积 极事情的人”却颇为重视,对出版的一切东西他都要掌握,不论是德。斯塔

埃尔夫人的著作,还是夏多布里昂的作品,或是内波米塞纳·勒海尔西埃的 平庸之作,他都不肯放过。

他辞别了造访者,通过小楼梯先下到约瑟芬房里待一会儿,然后才回办 公室。皇后同左右宫廷贵妇们一起吃完饭后,打一盘短时间的台球,然后又

坐到某一架地毯织机前练练功,以保持优美的姿态。皇帝驾到,打乱了贵妇 们的谈话,逗弄一会儿约瑟芬,同德·拉罗施富科夫人亲热亲热,或同德·雷

米扎夫人闹一阵别扭,谈梳妆打扮,论时髦风尚,打听圣日尔曼郊区蝶蝶不 休的牢骚话,他这时平易近人,随和温厚。蓦地,他收敛起笑容,眼睛走了

神,他突然想起许多事情等着他办。他二话没说,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楼梯。 皇帝的办公室原是路易 14 的妻子、玛丽——泰雷兹王后的房子。四面墙

几乎被四个大书橱和一个高镜柜所盖满,高柜里放满常用的文具和文件档 案。办公室只在角上开了一个窗子,全靠它来采光。窗洞口摆着皇帝的秘书

梅纳瓦尔的办公桌,他背朝花园坐着,一张桃花心木做的镶着铜边的大办公

桌占据房间正中位置。 扶手椅古香古色,用克什米尔绿色短绒铺底加深了颜色。罩布墨斑点点,

因为拿破仑就像用衣服擦羽毛笔一样,经常用罩单擦笔,两只扶手被他用小 折刀划得尽是刀痕,皇帝只有在签字时才坐在上面。

平时,他坐在靠壁炉右边的一张椭圆形双人沙发上,沙发边上有一独脚 小圆桌,日常信件公文都放在小圆桌上。他把身上的佩剑解下往椅子上一搁,

把帽子脱掉往椅子上一扔,一言不发地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咬咬手指甲,摇 晃着脚丫子。

有时候,他闭上眼睛,苦思冥想,那么入神,人们也许以为他睡着了。

“我苦思冥想”,一天,他对罗德雷讲了心里话,“别看我从容不迫, 胸有成竹,可以应付一切事变,实际上,在这之前,我什么事情也不干,集

中精力久久地进行思索,我预见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在别人完全意料不到 的情况下,我所言所论,所作所为,并非有天才突然暗中启示我,而是我三

思而后言,三思而后行。我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工作,吃晚宴也好,在剧场也 一样,夜里,我一醒来就工作。”而且,这种反复的思考并非灵机一动,毫

不费神:“当我思考的时候”,他说,“我绞尽脑汁,呕心呖血。那种痛苦 就象女人第一次生孩子一样。”

不一会,他豁然开朗,站起来,先是慢慢地踱来踱去,接着突然加快步 伐,开始向梅纳瓦尔口授圣旨。他几乎从不推翻重来,几乎从不重复。往往,

为了强调他的思想,习惯地扯扯袖饰。有时候他吸点鼻烟,弄得背心上到处 都是,他吸鼻烟,与其说是爱好,倒不如说是一种怪癖。他的秘书用羽毛笔

飞快地把他口授的主要句子,关键词语记下来,然后整理出全文。

他工作需要使用的一应用具、文件就在他的手边。他的旁边就是测绘局,

可以随时向他提供准备战争或梦想组建欧洲所需要的军事地形图和地图集。 他的档案得到认真仔细的整理。他要人把经办的事情简明扼要的摘录在大页

纸上,分好几个栏目,事事如此,一日一清,毫不含糊。一切都分门别类, 整理得有条不紊。他身上一直带着一份财产清单,他把条目高度浓缩成几行。

在盒子里,则用卡片整理好本国军队和他国军队的实力情况。他深入检查各 项事务,从大局到细节都通盘考虑,遇事果断决定,通情达理,考虑总要符

合公共利益。大臣们呈上的奏折一律由他批阅,字迹几乎认不出来,唯有梅 纳瓦尔能看懂,至少可以翻译出来。各项预算他亲自修订、削减、裁免,在

这方面,都由他亲自确定数目。他还要为《箴言报》写文章,起草报告和声 明。作为灵魂的政治家,他知道,对如此神经过敏的一国人民,斟酌字句是

何等重要。他出于本能,用语简短、有力,而且新颖,只消几笔就能勾勒出 事实的轮廓,镇住人们的思想。“我的所作所为,旨在影响民族的想象力,”

他对沃尔内说,“我一旦失去这一本领,我将毫无用处,那就是另外一个人 来取代我了。”

梅纳瓦尔,就像过去的布尔里埃纳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过着一 种难以想象的紧张生活。

拿破仑没完没了地口授圣旨,他低着头没完没了地作记录,皇帝离开办 公室,留下不计其数的思想业已明确的草稿,梅纳瓦尔必须一张一张整理誊

清,有时一连两天不能回家看看,换洗一下衣服。有时候,皇帝的侍卫官代 理他的秘书工作,也被弄得焦头烂额,精疲力竭。拿破仑对他的合作者要求

严厉而且苛刻。他认为他有权这么要求他们,因为他的工作量比他们还大。 在战场上,他写信给约瑟芬:“我声明我是主人的奴隶中的奴隶;我的主人

没有心肠,这个主人,就是事物的本质。”他的副手,都像他一样,一个个 都累垮了,他们必须为共公福利牺牲一切。

他风趣地说:“我要他当大臣的人,四年后尿都撒不出来。”他这样想 并不是没有原因,他本人就因为过于勤奋,每每废寝忘食,致使得了撤尿困

难症,他已经开始感到痛苦了。

某些时候,他处于不能定神的状态,当然这时日很罕见的。他仿佛得了 麻痹症。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同梅纳瓦尔聊天,躺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又站起来,拿一本书,翻一翻,高声朗读一页。倘若他觉得书写得很糟糕, 或者令人生厌,他便把书扔进火里。

于是,他带上迪罗克或一名侍卫官,在巴黎市内溜达,看看正在兴建中 的宏伟建筑物,要不就逛大街,看橱窗。还有几次,他索性出去打猎。

他马上技术很差。如果没有别人的特别关心,如果为他准备的不是训练 良好的马,那么他是不可能稳坐马背上的。他自己并不知道人家如此谨慎地

照料他:为皇帝准备的马在荣幸地成为陛下的坐骑之前,必须经过严格的训 练。人们让这些马经受各种考验而不准动一动:鞭子猛烈地抽打马头和马耳

朵;在马身旁敲锣打鼓;对着马耳朵开枪和放烟火;在马的眼前晃动各色旗 帜;把沉重的物件——有时候是羊或猪——扔到马的腿中间。马在跑得最快

(皇帝喜欢的就是这种速度)的时候要能够骤然站住。最后交到皇帝手里的 是一匹匹经过千锤百炼的马。陛下的马厩管理人员雅尔丹老爹出色地完成了

上述艰巨的任务,因而皇上十分器重他。

陛下十分重视他的马,要求为他选择最漂亮的马为坐骑。 他阅兵时,骑的是一匹阿拉伯马,它是一匹罕见的生性好战的良马,别

看它休息时其貌不扬,但只要听到战鼓擂响,军号嚎亮,便会豪迈地腾跃而 起,四蹄击地生烟,只要皇帝骑在鞍上,它更是耀武扬威,不愧是全军最漂 亮的战马了。

在拿破仑看来,打猎是帝王必修之道,便对他来说,尤其是一次消耗体 力的机会。他曾在朗布伊埃为追逐一只鹿度过了一天,他对鹿是追而不捕。

他肩上持枪水平不佳,胳膊常常弄得发肿。

他勤奋的生活里有这点空隙是很不寻常的,平时,他在办公室里埋头工 作直到夜晚。晚饭按规定是六时送上。约瑟芬准时在饭厅里等他。她精心打

扮,袒胸露肩,浑身珠光宝气。她总是浓妆艳抹,但皇帝已经习以为常,视 而不见,似有若无。她同守候在身边的宫廷贵妇聊天,耐心等待着。7 点到 了,8

点过了,9 点响了,拿破仑还没来,他忘了晚饭,可谁也不敢冒险去叫 他。在厨房里,每隔一刻钟便上叉烧一只子鸡,以便拿破仑一到就能端上一 只刚烤好的烧鸡。

有一天,他 11 点钟才下来,厨房就这样一连烧了 23 只鸡。皇帝终于来 了,连衣服都没换。他像行家那样,欣赏贵妇们的穿着打扮,或恭维一通,

或批评几句,把手伸给约瑟芬,双双进入饭厅,饭厅的桌子已经收拾好了。 在杜伊勒里宫,皇帝和皇后几乎天天是面对面吃饭。在圣克卢,在贡比涅,

或在枫丹白露,则指定邀请下面几个人:宫廷值班侍卫官,往往加一位陪皇 后的贵妇,一位大臣或一名将军。用餐时间很短,约瑟芬不比皇帝讲究美食。

拿破仑甚至很惊奇,竟然要用一刻钟时间来催人忙杂务。 就在这时候,迪罗克来向他报告一天发生的事件。侍卫长官、传令官们

给他送来急件。拿破仑一一读过。 这时刻,他也让翻译读外国报纸,浏览抨击性文章。他同约瑟芬说不上

几句话。皇后坐在皇帝的对面,完全进入自己的角色,满面笑容,端庄持重, 热情洋溢,千方百计讨好皇帝,对他的脾气她已摸透了。

现在,皇帝起身,由宫廷侍卫官引路,回到他的沙龙里,皇后即给他端 上咖啡。然后,约瑟芬就下到自己的沙龙里,三天两头她召集一些联谊活动。

皇后缓步逐个欢迎她的客人,对每个人都讲两句亲热的话。然后,她开始玩 惠斯特牌对,或者玩一盘双六棋。贵妇们一个个挺着高耸裸露的酥胸,穿着

缎子或波纹绸长裙,发型典雅,美若天仙,她们坐下来做游戏,或三五成堆, 低声交谈。文武男宾则倒了楣,军人全副“武装”,着装一丝不苟;非军人

也一律“法式”穿戴,衣冠楚楚。他们一个个站在灯火辉煌之下,全身金光 闪耀,鲜艳夺目。

过了一小时或两小时,拿破仑下来了。

“皇帝驾到!” 全体起立,人们听到有力而急促的步伐。他径直向前走着,略微欠身向

那些向他低头致敬的人物表示回礼。他上前一个一个接见,大摇大摆,一只 手插在燕尾服下。将军、大臣、公主、公爵夫人,不论是德高望重的名门,

还是初建新功的新贵,当这位如此普通的轻装小军官走近自己时,无不感到 心情紧张,聚精会神地准备好“是,陛下!”或“不,陛下!”的答辞,他

们回答皇上提问,音响效果总是恰到好处。

执政府时期充满信任和欢乐的夜晚一去不复返了。皇上再也不开玩笑, 再也不讲鬼怪故事,再也不像在马尔梅松那样玩 21 点了。他要他的宫廷保持

“无可指责的举止。”

“我们已不再处于亲热而轻浮的时代,”他反复强调这句话。“务必认 真严肃。”

这个宫廷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人感到娇揉造作,装模作样,它 就这样变得死气沉沉、故作高做了。虚套浮礼、繁文褥节使平民出身的前督

政府官员和将军们一个个象冰雕一样板着面孔,致使保王派贵族对他们投以 讽刺挖苦的目光。就是拿破仑本人对这一套虚礼也并不感到自在。他从小地

位卑微受到的教养故态复萌了过去他同妇女在一起总有点拘谨,现在跟她们 很不客气甚至十分粗鲁。

有时候,他因此受到反唇相讥,可他似乎对此并不耿耿于怀。

“好哇,夫人”,他对逃亡回国的德·弗勒里公爵夫人说,他知道她是 轻浮女人,“您还是总喜欢男人吗?”

“那是呀,陛下”,她回答说,“不过,当他们有礼貌的时候我才喜欢。” 雷尼奥·德·圣让当热利夫人,正当风华正茂的 28 岁,是帝国宫廷里美

人之一,拿破仑对她颇为欣赏,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冒出一句:

“你知道您老得厉害吗,雷尼奥夫人?” 有时候,他口气婉转得多。洛尔·朱诺从葡萄牙回到法国,他就很和善

很纯朴地欢迎她:

“好哇,朱诺夫人,可捞到到处游山逛水的机会。瞧您现在屈膝礼行得 多地道。不错吧,约瑟芬?她脸色很好,是不是?可不是小姑娘了,是大使 夫人了⋯⋯”

朱诺夫人满面春风。阿拉伯人那种面部表情大为改观,她显得美丽多了。 拿破仑又转一圈,便上自己的办公室。不过,他让人在杜伊勒里宫修建

了舞台,若有演出,总是根据塔尔马的推荐,出席观看表演。在马雷肖家大 厅或皇后那里举办音乐会,他也去听,他尤其喜欢声乐。他甚至授勋给“铁

王冠”失势的歌唱家克雷桑蒂尼,引起不怀好意的人的潮笑。

有一天,拉格拉西妮对这些不怀好意的人们笨拙地进行反驳: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们忘了他的外伤?” 他还陪着约瑟芬到歌剧院或法兰西剧院,还有费多剧场观看一、两场戏。

他越来越少出席他的兄弟姐妹和达官显贵们举办的节日晚会。出席这样的晚 会,由于不是在皇宫里,可以不拘礼仪,可以尽情去玩,特别是举办化装舞

会的时候。但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答应出席一个晚会,倘若临走之前 他埋头在他的文件堆里,他会把出席晚会的事忘掉。德克雷举办的一次舞会

就发生过这样的事。

皇帝打算 10 点钟出席舞会。他抓紧时间,约戈丹 8 点到他的办公室,同 他一起审查预算。半夜,送来一张皇后的便条,告诉他人们正在等皇帝光临,

并称舞会热闹极了。

“一会儿就走”,拿破仑说,“告诉皇后,我正同财政大臣一起工作。 我们马上就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提醒参加舞会的事。 他手里正拿着羽毛笔在修改数字。挂钟刚敲,他突然抬起头来。

“刚才打几点了?”

“三点了,陛下。”

“啊,仁慈的上帝!我们去参加舞会太迟了。您看怎么办?”

“陛下,我也这么想。”

“那我们就各奔自己的床。” 戈丹刚走,他赶到门口对他说:

“好吧,许多人以为我们是吃喝玩乐过日子呢,就像东方人说的那样, 没事就吃果子酱!⋯⋯晚安,大臣!⋯⋯”

皇帝的就寝时间很不固定,有时晚间 10 点或 11 点就上床了,但通常的 情况是熬夜到凌晨 2 点、3 点,甚至 4 点后才睡觉。

为了工作方便,也为了更自由地闹点心血来潮的新花样,他已经不同约 瑟芬同床睡觉了。但他还是不时到她那儿去。他穿着睡衣,由贡斯当举着蜡

烛在前面引路,下到皇后的内寝。皇后看皇帝来了,浑身美滋滋的。皇帝每 光临一夜,便是她小小的胜利。第二天,她搓摩着一双嫩手逢人就说。

“我今天起晚了,呶,你瞧,昨晚波拿巴来同我一起过夜了。” 遇上这样的日子,她谈笑风生,满面春风,这是求她赏赐和恩典的好时

候。“她不会使任何人扫兴”,贡斯当写道:“人们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平时,只要一进寝宫,他就很快脱完衣服,因为脱下的每一件衣服都是

随便扔的:衣服狼藉一地,宽腰带扔在地毯上,怀表滚落在床上,帽子扔在 某个柜子上。总之,他脱下的所有衣物都是随手扔的。

假如他心情很愉快,他就大声地叫贡斯当:“喂!喔唉!喔唉!” 要是他不高兴,他就这样喊贡斯当:“先生!贡斯当先生!”

他已经养成了匆匆忙忙脱衣服的习惯,因此等贡斯当应声跑入寝室时,

己没有什么事可做,只需递他一块马德拉斯布头巾就完事了,接着给他点上 通宵不灭的暗灯,这盏镀金的烛灯有灯罩,这样室内的光线可以更少些。他

迅速躺倒在床上,除了大热天,他的床早就用长柄暖床炉烘得暖洋洋的。从 一个镀金香炉里溢出阵阵清香:芦荟树脂、琥珀、安息香、香醋等。拿破仑

讨厌关门闭窗的闷味,更讨厌人体的臭汗味。约瑟芬之所以一直讨他喜欢, 是因为她极善于保养玉体,又白又嫩的皮肤有鲜香味。他心血来潮迷恋上的

一个女人,倘若身上有某种难闻的气味,或相反滥用香水,便会很快失去诱 惑他的魅力。

当他不能立刻人睡时,便叫人找来一名秘书或约瑟芬皇后,给他读点什 么,皇后念得最好,他最喜欢听她读。她不仅声调娓娓动听,使他飘飘欲仙,

而且还配有各种手势,引人入胜。

他的所有房间里几乎一年到头都要生火,他极其怕冷。当他想人睡时, 贡斯当就取走室内的火,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去。贡斯当的寝室在陛下的楼

上,鲁斯唐和一位值班侍从则睡在紧挨皇帝卧室的小客厅里。侍从日夜为他 的浴室准备热水,因为皇帝白天和黑夜常常会忽然想起要洗个澡。每天早晨

和晚上皇帝起身和睡觉时医生伊万先生都要来看他。

皇帝在深更半夜召见秘书官甚至大臣,那是常有的事。1806 年,在他逗 留华沙期间,一天午夜过后,塔列朗亲王殿下接到御旨,他立即去见陛下,

跟皇帝谈了很久。那晚一直工作到深夜,陛下累极了就呼呼入睡了。塔列朗 亲王在退出寝宫前生怕吵醒了皇帝,又怕陛下突然醒来叫住他继续谈下去,

于是环顾四周,看见旁边有一张舒适的长沙发,他便倒在上面睡着了。

陛下的秘书梅纳瓦尔只想等大臣退走后才去睡觉,因为塔列朗先生走后 皇帝可能需要他,因此他十分着急地等待这次漫长的召见赶快结束。

那天晚上贡斯当的心情不太好,因为在取走陛下室内的火之前他是不能 舒舒服服地睡觉的。梅内瓦尔先生无数次地跑来问他塔列朗亲王是否已经离

去。贡斯当回答他说:“他还在,我可以肯定他还在,不过里面一点声音也 没有。”

最后贡斯当请梅纳瓦尔留下来看着人口处开着的那个门,贡斯当自己跑 到皇帝寝室另一个出口处外的一个过道里守着。他们商定,谁先看见塔列朗

亲王离去,谁就立即告诉另一个人。钟敲响了凌晨 2 点,然后是 3 点、4 点⋯⋯ 谁也不从室内出来;陛下寝室内一点动静也没有。贡斯当实在耐不住了,便

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十分容易惊醒的陛下被贡斯当吵醒。

“谁在那里?怎么啦?是谁?”他大声问道。 贡斯当赶紧回答,说他以为塔列朗亲王已经离去,想进去取走陛下用的

火。

“塔列朗!塔列朗!”陛下高声喊道。 当他看见塔列朗醒来时,冲着他大喊。

“好啊,我想你一定是睡着了!怎么,坏蛋,你竟在我这里睡觉!啊! 啊!”

贡斯当退出来,没有取走室内的火。他俩又开始谈起来。梅纳瓦尔和贡 斯当一直等到清晨 5 点,他俩的密谈才结束。

有时候,熟睡三四个小时之后,他起床,披上睡袍,穿上一条长裤,回 到他的桌上。是他头脑最清楚、精力最充沛的时候。他如果要写点什么,就

让人把可怜的梅纳瓦尔叫醒。于是,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开始口授圣旨。夜 间吃点夜宵,直到天蒙蒙亮时他才把秘书放走。

“您怎么了,梅纳瓦尔?您站着睡觉?” 他笑眯眯地打量着年轻人红肿的双眼和消瘦的面庞,在他身上击一掌,

把他叫醒。而后,他回到自己屋里,昏昏沉沉眯一两个小时。据罗德雷证明,

拿破仑经常像这样一天工作 18 个小时。 拿破仑的一天常常都是这么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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