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坐了下来。皇后身着白色裙服,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戴任何珠宝首饰, 头发上只系了一条普普通通的带子。她脸色苍白,但很冷静,皇帝一副近卫
军上校的样子,双目呆滞、忧郁,手搓动着衣服的装饰。康巴塞雷斯和皇家 政务秘书勒尼奥·德·圣让·昂势利进了办公室。拿破仑站了起来,拿着一
张文书,声音温和动听地念着。马雷曾事先为他准备了一个讲话,可他觉得 太干巴,过分正规,亲手修改了讲稿。他简短地阐明了离婚的政治必要性,
最后以动人的口吻赞美了他昔日多么倾心相爱、但命运又迫使他与她分离的 妻子:
“上帝知道这样的决定给我的心里添上了多少痛苦!但是,只要向我表 明了这是有益于法国的利益的,我都会以巨大的勇气作出牺牲⋯⋯我要赞美
我可爱的妻子的忠诚和温柔⋯⋯我要她继续保留皇后的地位和称号,但希望 她千万别怀疑我的情感,要把我当作她最好、最亲的朋友。”
他讲罢坐了下来。约瑟芬随着站立起来,她也觉得别人交给她念的声明 平淡无味,亲手在罗马装饰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字里行间浸透出她的娴雅、 分寸感和痛苦。
“征得我尊严、亲爱的丈夫的同意,我必须声明:鉴于没有任何生儿育 女的希望,以满足他的政治需要和法兰西的利益,我自愿向他作出世间从未
有过的爱与忠的最大表示⋯⋯”
讲到这里,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声音哽咽,坐回到椅子上。勒尼奥代 她往下宣读:
“我的一切全归于他的恩赐。是他亲自给我戴上了皇冠,在皇后的宝座 上,我得到的是法国人民的忠诚与爱戴⋯⋯解除我的婚约决不会改变我内心
的情感。皇上将永远不失我这一个最好的朋友⋯⋯我们俩都为以祖国利益为 重作出这一牺牲而感到光荣。”
不幸的皇后一动不动地听着。拿破仑拿起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此时此 刻是多么使人心碎,连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波拿巴家族的人也动了真情。皇太
后擦了一滴眼泪。波利娜和卡罗利娜仿佛在发愣。欧仁站在皇帝身边,伤心 得神经质地发颤。奥坦丝双手捂着脸。
康巴塞雷斯整理了离婚笔录。拿破仑签了字,字迹显得很沉重。约瑟芬 在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姓名。皇太后手指不停地颤抖着,也签了字。接着,国
王和王后们也一一签名。约瑟芬由奥坦丝扶着出了门,欧仁跟着走了出去, 可刚出门不久便昏倒了。
拿破仑尽最大的努力,保障了约瑟芬奢侈的生活。以前,他曾讲过赐给 她罗马王位和 500 万的年金。可最后拍板时,他考虑到自己是一国之主,作
为个人来说又比较节俭,因此没有信守诺言,减少了馈赠。约瑟芬只不过是 个名存实亡的皇后。爱丽舍宫、马尔梅松宫或另一座城堡由她自己挑选。她
的一切债务一次替她还清,另加 300 万年金。
正如约瑟芬所担心的,拿破仑什么也没有给欧仁。他仍然当他的意大利 总督,前途毫无保障。奥坦丝得到了保证:她可随意带着孩子在巴黎久住,
有荣誉和自由保障。加上封地、馈赠和年赏,她每年的收入至少有 300 万。 拿破仑不仅容忍她与弗拉奥往来,而且还给他以恩惠,封他为将军、伯爵、
副官。奥坦丝对自己和母亲都已心满意足,但为欧仁而愤愤不平。虽然她没 有直接抱怨,但皇帝有时可以感觉到她目光中表示的责备。
离婚仪式后,皇帝回到自己卧室。他无精打彩,喊来贡斯当,自己上床 睡觉了。可门突然开了,约瑟芬闯了进来。她头发蓬乱,像木头人似的向床
边靠近。到床边时,她停下脚步,呜呜哭了起来。拿破仑向她伸出双臂。两 人长时间地拥吻。
“我的好约瑟芬”,他喃呢他说,“要更有理智些,勇敢些。要勇敢些。 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他俩脸贴着脸,泪水汪汪。就这样,他俩再也不说话,默默地回忆着往 事。一个小时后,在隔壁沙龙里等着的贡斯当见约瑟芬出了门。她朝他悲切
地点了点头。贡斯当马上走进约瑟芬卧室,像过去一样,为她熄了灯。皇帝 一声不哼。他钻进了被窝,看不到他的脸。
次日早晨,拿破仑精神蒌靡,一副痛苦的样子。梳洗时,他不时长叹一 声。白天,他钻入办公室,不见任何人。他没有办公,跟梅纳瓦尔打了招呼
后,便躺倒在椭圆双人沙发上,头枕着手,久久地呆望着天花板⋯⋯他决定 去特里亚农宫暂住几天,以排遣刚离婚的苦闷。等仆人前来禀报车子已经准
备就绪时,他拿起帽子,对秘书说:
“梅纳瓦尔,跟我走。” 他通过暗梯来到约瑟芬卧室。她一个人,好像正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
她站了起来,扑到拿破仑怀里,勾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痛苦的告别。最后, 皇帝温柔地把她扶到一张沙发上,让梅纳瓦尔留在她身边,以减轻她离别的
悲伤。他穿过底楼的沙龙,上了车子,让迪罗克坐在他身边。
约瑟芬一再要求梅纳瓦尔转告拿破仑,她将始终不渝地爱着他,请他不 要忘了她。等她那颗激动的心稍梢平静时,她也准备出门,不过是去马尔梅
松宫。她的行装已经在卡罗塞尔院子里装好车。一大群军官、女伴、仆人混 杂在一起,彼此不分地位贵贱,在杜伊勒里宫的大客厅里等着她,向她最后
致意、道别。她戴着厚厚的面纱,手搭在一位侍女的肩上,从他们中间走过。 当她跨过宫殿的大门,背后马上响起一片悲伤的议论声。这宫殿是她威力与
幸福的见证,然而从此之后,她却再也不能迈进这宫殿的大门。她的马车的 帘子整个垂放下来,马在瓢泼大雨中拉着车子奔驰⋯⋯
二、“圆锅”的新主人
皇帝要迎接新皇后,碍手碍脚的约瑟芬被客客气气地放逐到埃夫勒的纳尔瓦,皇帝要她远离巴 黎,要她过隐居生活⋯⋯
看到虽富丽堂皇,却年久失修,被人戏称为“圆锅”的斑驳城堡,约瑟芬凄凉万分,泪如雨下⋯⋯ 到了马尔梅松宫的约瑟芬,孑然一人。马尔梅松的一景一物都使约瑟芬
悲痛欲绝、肝肠欲断。这一天,天空阴沉灰暗,倾盆大雨下个不停,似乎整
个大自然都在同这个被摒弃的不幸女人一起涕泗滂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德酋蕾的搀扶下麻木悲伤地走出她今生再未能踏 入一步的杜伊勒里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扶着德茜蕾的胳膊走上马车的,
巨大的悲痛如辟头压下的一座大山,把她完全压垮了。
她不再是皇后,不再受到万民的敬仰,甚至就在离开杜伊勒里宫之前, 皇帝周围的人和宫中的侍从宫女眼中就已找不到尊敬的目光。她感到了人情
冷暖,世态炎凉。而善良的德茜蕾不记前嫌,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 她温情与关怀,让她感激不尽。
离婚仪式结束后,晚上,德茜蕾来到宫中,分别见到了拿破仑和约瑟芬。 她是在奥坦丝的请求下才来的。
德茜蕾现在成熟了。她先是同丈夫贝尔纳多特和儿子奥斯卡在汉诺威渡 过了愉快的几个月后,贝尔纳多特就匆匆离开她开赴前线了。在几年中她饱
受与丈夫分离之苦,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生活使她烦极了战争,也更加珍惜与 丈夫相聚的每一个日子,当在 1807 年的一场舞会上她得知丈夫受伤后,就急
切地找到拿破仑,请求探望。
当时,拿破仑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对德茜蕾的焦急颇不高兴,低声问道:
“怎么?法国元帅的妻子不想付出代价吗?你的丈夫现在马林堡养伤,并不 缺少你的护理。”
德茜蕾知道拿破仑的嫉妒心是多么重,尽管他现在拥有无数女人了,但 他却仍对自己的嫁人耿耿于怀。
德茜蕾机巧地道:“陛下的母亲答应看护小奥斯卡,并要我去的。” 拿破仑尽管不耐烦德茜蕾挂在脸上的焦急神色,但他还是周到地派卫兵
护送德茜蕾去了马林堡。他不想让德茜蕾有一点不测。 与奥地利签订和约后,德茜蕾与丈夫住在离巴黎几英里外的乡间别墅
里,过着销声匿迹的生活。贝尔纳多特在率领德国士兵与奥地利兵作战时, 尽管很英勇,但拿破仑根本就先入为主地厌烦“情敌”贝尔纳多特,曾对许
多人说:“所有的战报都应证明——法国在战争中获得的胜利都是法国士兵 的功劳,任何外国士兵不过是陪衬而已。”
贝尔纳多特夫妇自然知道拿破仑的用心。所以,他们宁愿平静地生活。 当拿破仑与约瑟芬离婚的消息传来时,德茜蕾一点也不吃惊,她早已明
白拿破仑永远最爱的那个情人——权力! 朱丽问她:“你不快乐吗?当初是约瑟芬从你手中夺走了拿破仑。我是
永远不会原谅约瑟芬这个伤透了你的心的女人的。” 德茜蕾淡淡地道:“不,我不恨她,相反非常同情她,因为她也同我一
样,都输给了权力这个对拿破仑来说有无限魅力的情人。” 在这天晚上,奥坦丝匆匆来到了德茜蕾家中。 德茜蕾正要安寝,玛丽上楼来说奥坦丝在楼下希望见德茜蕾。
“现在几点钟了?”德茜蕾深感奇怪,问道。
“夜间两点了。”
“她有什么事,你们没告诉她我卧病在床吗?”
“告诉她了,但她仍不肯走,她坚持要见你。看来她是想请你去杜伊勒 里宫。”
“为什么?”
“你下去就会知道的”,玛莉肯定地答复着。德茜蕾走下楼,奥丝坦站 起来。
奥坦丝红肿的泪眼迷离,她抓住德茜蕾的手哭道:“请您帮助我吧,我 母亲现在悲痛欲绝,不吃不睡,除了你她谁都不见。”
德茜蕾颇感意外:“为什么?”
“我母亲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奥坦丝哽咽着道:“她现在除了 两眼圆睁之外,简直如同木头人一般,我想您一定能帮我劝劝她的,您答应 吗?”
德茜蕾马上想到自己当年被拿破仑伤透了心时的那种苦楚是如何的深 厚,她善良的心中马上升腾出一股对约瑟芬的怜爱之情,她忙擦去奥坦丝脸
颊上的泪水,应道:“我会去的,你放心吧。”
当奥坦丝和德茜蕾来到约瑟芬的寝宫时,见里面灯光惨淡,黑影重重。 但当奥坦丝打开里面的卧室门时,里面的灯光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壁炉上,
桌子上,甚至地板上全放着蜡台。满地散乱着箱子、盒子,东一堆西一堆的 衣服、帽子、手套、睡衣,狼藉一片。安乐椅上放着一顶钻石皇冠,闪烁发 光。
皇后脸朝里躺在床上,身子不时颤动,看得出来是在哭泣。
“母亲,德茜蕾来看您了!”奥坦丝轻声说道。 约瑟芬闻声转过脸来,满脸泪痕,两眼深陷,面颊消瘦,她的样子已是
一个老妇人了。她拉着德茜蕾的手,悲哀他说道:“拿破仑不要我了,明日 就得去马尔梅松,我本来是在收拾行李。”说着,她的眼泪又籁籁流下来。
她口唇颤动:“只有你最清楚,他是多么爱我的——他从没有爱过别人, 是不是?他只爱我,只爱我!可现在他不需要我了⋯⋯”约瑟芬又哭了起来。
德茜蕾用手理顺皇后蓬乱的头发,怜悯道:“皇后陛下,好好休息,别 难过。这里的很多人都还需要你。你还有奥坦丝,还有欧仁,还有像我这样
关心你的朋友。你在马尔梅松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你会有新的生活的。”
“我还能拥有快乐吗?”
“当然能,你生活的全部是很丰富的,这个打击不会使你苍老的。好好 睡一觉,明天的你依然光彩照人的。”
约瑟芬在德茜蕾的劝慰下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听话地服下安眠药水,不 久就沉入了梦乡。
奥坦丝感激地向德茜蕾道:“非常感谢您,您真有一颗善良的金子般的 心。”
“好了,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到客厅去休息一下,顺便照看你母亲, 明天我陪她去马尔梅松。”
隔壁的客厅烛光很暗,德酋蕾靠在沙发上深深为女人的命运而悲痛。她 不知自己当年离开拿破仑是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德茜蕾正在沉思之中,突然“吱”一声,有人走进了客厅。 她站起身来,看到拿破仑走了进来。 德茜蕾向拿破仑行礼,并道:“陛下晚安。”
“德茜蕾,你怎么在这儿?” 拿破仑颇意外地道。
“是奥坦丝叫我来看望皇后陛下的。”德茜蕾向拿破仑解释道。
“是吗?”
“是的,陛下请坐,我这就去照看皇后陛下。”德茜蕾起身要走。 拿破仑示意德茜蕾坐下,自己也与她并肩坐在沙发上,缓缓地道:“她
怎么让你来?”
“她心里难过,也许我会使她想起当初在塔里昂夫人家那一天,那是她 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拿破仑握住德茜蕾的手道:“小欧仁妮,你永远都是那么善良。什么都 变了,不变的唯有你那透明的心,我今天好累,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德茜蕾抬眼望望一脸疲惫憔悴的拿破仑,眼中溢满了泪水,她点了点头。 拿破仑怜惜地用指头轻沾一下德茜蕾滚在脸颊的泪珠,悄声道:“你一
直是关心我的,不是吗?” 德茜蕾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的”,拿破仑轻叹一声道:“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像你这般 无所求地一直关心我。我非常珍重这一点,我会尽我之所能保护你的。”
德茜蕾的心又一次被拿破仑的话烫得难受,她不由透出无限惦念道:“你 显得苍老了,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呀。”
德茜蕾说完,突然感到自己这口气是在对一位皇帝讲话,不由又站起身 道:“对不起,陛下。”
拿破仑把她又拉到沙发上坐下,叹息道:“我怎么会不老呢?我同时打 三场战争,英国人随时都可能进攻,俄皇也在向我磨刀示威,奥地利虽已签
约,谁又知能不能保护下去呢?我想我只有同奥地利联姻,方能牵制奥地利 不反法,这样,我在欧洲战场才是胜者。”
德茜蕾听了拿破仑这肺腑之言,热起来的心又冷了下来。同时她心里告 诉自己:他依然对权力忠贞如一。
约瑟芬自然不知道德茜蕾那晚也见到了拿破仑,也不知拿破仑对德茜蕾 仍然充满了怜惜与温情。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又能怎样呢?她现在已自顾不 暇了。
陡然失去了往日的一切,怎不叫人痛感今非昔比的约瑟芬终日涕泣涟涟 呢?
此时皇帝也沉浸在分离的痛苦中,难以自拔。 在这冬日里,特里亚农宫是多么凄凉!拿破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六神
无主、忧心忡忡!他十分痛苦地感到缺少约瑟芬在她身边时的那种气氛,缺 少她那机灵的爱抚,缺少她那种出自本能的理解——凡是他喜欢的,她都能
理解。分离后的第一个晚上,他便给她写了信。翌日,他又让车夫奥德纳尔 德给她送去了一封信:
“听说你到马尔梅松宫后一蹶不振。可是那个地方到处都留下了我们的情意,这种情意是决不
会、也是决不应该改变的,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渴望见到你,可我首先必须得到确切消息:你是坚
强的,而不是软弱的。我也有些软弱,这弄得我添了病,可恶的病。”
他尽量设法消磨时光。到萨托利打猎,在泥泞中行走,打扑克,闲极无 聊地敲打玻璃窗。波拿巴家族的人都在特里亚农宫。波利娜和卡罗利娜想方
设法使他开心,可白费气力。他对她们态度粗暴,看也不看波利娜故意带来 的德·马迪夫人一眼。他厌烦、痛苦,后来实在受不了,便去了马尔梅松宫。
尽管孩子们都在身边,但征得皇帝允许,接待了不少人来访,可约瑟芬还是 精神不振。
“你们去见过皇后吗?”他责问左右。
于是,国王、公主、朝臣纷纷架车去马尔梅松宫拜见已被打入冷宫,但 还未废黜的皇后。她对这种关心极为敏感,显得本份,毫无怨言,得到了众
人的怜悯。拿破仑第一次来见她时,避免单独相会,以防又出现撕心裂肺的 悲伤场面。不过,他表现出极大的关心,刚回到特里亚农宫,便提笔向她写 信:
“朋友,我今天觉得你更软弱了,你不应该这样。过去,你表现得勇敢坚强。你必须恢复勇气,
支撑住自己。你不该这样死气沉沉,郁郁寡欢。特别要保重身体,你的身体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要
是你认为你不幸之时,我会感到幸福,那你就错了,就错怪我的情感了⋯⋯再见,朋友。好好睡觉, 记住,我要你好好睡觉。”
虽然已经没有爱情可言,可他心底还充满多少友情与悔恨!这封信晚上 送到后,又引得约瑟芬伤心落泪。如此的关怀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使她更
为痛苦。德·雷米扎夫人为了她夜里能入睡,设法让她到花园散步。花园曲 曲幽径,景色美丽,往事浮现眼前,可怜的女人每每扫兴而归。
“我有时觉得已经死了”,她对女友说,“只剩下了一点隐约的感觉能 力,觉得我已经不在人世。”
12 月 18 日,拿破仑冒着大雨在圣日尔曼猎鹿。他需要体力锻炼,需要 放松肌体。打猎时,他三次派人去了解马尔悔松宫的消息。他每天必有一信。
约瑟芬的回信写得很长:
“我真切、万分地感激你没有把我忘记⋯⋯有的感情是生命之所在,只有生命消失,它才能消 失。但愿你幸福。你应该得到幸福。与你说话的是我整个儿心!”
可怜的约瑟芬!她那清秀的字迹变得混乱了⋯⋯20 日,拿破仑开大臣会 议,特派萨瓦里去看她。21 日晚上,他在信中写道:
“白天天气晴朗,我希望你到户外去观赏花卉。今天下午 3 时,我出门去打了几只野兔。”
24 日,他没有预先通知,突然去看她。拿热罗姆妻子的话说,他这些天 来阴郁不快,“脾气像狗那么坏”,可他对约瑟芬却十分热情,还邀请她次
日去特里亚农宫。符滕堡国王也在宫里,可以一起开开心。约瑟芬、奥坦丝 和欧仁都被留下共进晚餐。约瑟芬头脑是多么简单,进餐时坐在皇帝身边,
一时还以为自己是真正的皇后呢。“她显得那么幸福和快乐,人们仿佛觉得 他俩根本没有分手。”阿弗里翁小姐曾这样写道。
26 日,皇帝回到杜伊勒里宫。整整十年,约瑟芬以自己的优雅风度给宫 殿增辉,现在一失去她,这宫殿顿时黯然失色。
“我又回到杜伊勒里宫,心里感到烦恼。”他说,“巨大的宫殿空荡荡 的,我觉得十分孤独。”
当天晚上,他在另一封信中写下了一句充满男人幼稚自私思想的话:
“我又得孤单一人去吃饭了。” 元月,他希望在这新春伊始之际,她也能重新振作起来。尽管他疲惫不
堪,但亲自去看望了她五六次,每天早上都差人去了解她的健康情况,给她 送些小礼物,过问能使她开心的一切,预先考虑她用钱的需要。而过去,他
常责备她挥霍无度,使她十分苦恼。2 月 6 日,他在马尔梅松宫过了数小时,
2 月 7 日星期天晚上,他写信给她。信中写道:
“我昨天见到了您,感到十分高兴⋯⋯我赠给马尔梅松宫 1810 年特别费用 10 万法郎。你可自
由分配这笔款子。我已经委派埃斯代夫,等朱利安家族的合同一起签订,便给你送去 20 万,我已经下
令支付你的珠宝首饰费用,为避免珠宝商行诈,首饰将由总监处估价。这几项合计为 40 万。此外,我 还下令按年俸将 1810 年的 100
万法郎送给你的商人处理,以偿还债务。在马尔梅松宫的壁橱里,你还
可以找到五六十万法郎,你可拿去置银器或内衣。我已下令给你送去一套漂亮的瓷器,具体式样,听 从你的吩咐。”
简直是琐碎小事。他是一位最敢于想象的伟人,同时,他也是一位连一 点小事也考虑得很周全的人吗?他需要约瑟芬对他的信任。希望她不要听信
谣言,不要为“那些无稽之谈而伤心!”她应该了解他:“约瑟芬,要是我 得知你不高兴、不欢乐,我会责备你的,我会去狠狠地训斥你⋯⋯”
他对她始终保持友情,常常想着她。不过他慢慢又陷入了百忙之中。工 作向来是他的灵丹妙药,使他渐渐摆脱了遗憾的心理。
元月 12 日,他与约瑟芬的宗教婚约被法国本上的宗教裁判所解除。这样 随便解除实际上是不合教规的,因为一般来说,应由教皇亲自裁决。但皇帝
既要求很急,也就谈不上什么不合教规了。约瑟芬甚至都没有出面的必要。 宗教婚礼仪式过去被她视为一种保护,如今,她把宗教婚约的解除也只看成
是一种普通手续。
约瑟芬生性爱落泪。现在,她虽然还常哭泣,但痛苦随着泪水渐渐流失 了。她开始与侍女们闲聊,对梳妆也感兴趣了。“这里的悲哀气氛对我来说
很合适”,她说,“我准备在这儿过上一年。”不久后,由于她害怕在马尔 梅松宫度过冬天,欧仁出面让她搬到了爱丽舍宫。拿破仑仍去看望,但来去
匆匆,看望的次数也愈来愈少了。
拿破仑现在正忙于迎接新后路易丝的准备工作。 皇后被废黜后,拿破仑担心维也纳产生不良的印象,就曾命令富歇严禁
报纸谈论此事,现在,新皇后就要来巴黎了,约瑟芬住在距巴黎只九英里的 马尔梅松宫,总让拿破仑觉得有些碍手碍脚。
拿破仑认为还是让第一个妻子远离巴黎为好。因而,他从皇室财产中把 纳瓦尔领地拨给了约瑟芬,让她在自己第二次婚礼期间在那儿过隐居生活。
3 月 12 日,他请她去纳瓦尔。虽然客客气气,但实质上是一个放逐的命 令:“朋友,我把纳瓦尔赐给你,希望你能高兴。这再一次证明了我对你的
情谊,你应该这样看。请接受这块领地吧。你在 3 月 27 日就可动身去纳瓦尔, 在那儿渡过 4 月份。”
她失望、悲伤,除了自己的孩子和平常服侍她的仆人,谁都不把她放在 眼里。她上路出发了。她走的正是时候,因为新皇后第二天就要抵达贡比涅。
纳瓦尔位于埃夫勒附近。 纳瓦尔城堡确实富丽堂皇,但因年久失修,实际上无法居住。 纳瓦尔城堡是一座方形建筑。城堡上的圆屋顶尚未竣工,当地居民戏称
之为“圆锅”。纳瓦尔城堡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就糟糕透了。里面没有一件 家具,墙壁破破烂烂,细木护壁板潮湿发霉,屋里阴森刺骨,没有一扇窗能
够关得上。花园是一片洼地,四周树木环绕,园内水坑点点,渠道纵横,瀑
布错落下一⋯⋯看到这番景象,约瑟芬禁不住泪如泉涌,她的贴身男仆也义 愤填膺。
而约瑟芬的膳食总管皮乌在到达纳瓦尔的当天,就用日记的形式记下了 他“从未见过的如此秀丽的地方”。
他用热情洋溢的笔墨把这个奇妙的地方描绘了一番:“一条宽阔的林荫 大道,长 2760 英尺,宽 76 英尺;两排榆树参天而立;大道的尽头有两湾池
水,一个长 180 英尺,宽 198 英尺;越过水池则是几块草坪,每块草坪长 286 英尺,宽 228 英尺;草坪四周是 6 平方英寸厚、3
英尺高的树墙;再往前走, 一座宽 60 英尺的木桥就映入眼帘⋯⋯领地范围广阔无垠,建筑豪华宝贵,雄 伟壮丽。”他用这种笔调作了长篇幅的描写。
人们简直难以想象,这位热衷于确切数字的人是如何在到达纳瓦尔的当 天,就能够测量出林荫大道,水池和草坪的长与宽。毫无疑问,他是带把测
量杆当作手杖用,一边散步,一边测量。
然而,他描写城堡:“城堡前有一块平台,从地面登越 13 个台阶就上到 平台,然后再上 5 个台阶,就可进入城堡了⋯⋯城堡两侧长 111 英尺,用铁
栏杆围住⋯⋯这一切在那些真正懂得审美的人的眼里,又增添了几分魅力。” 随后,他登上了圆屋顶,而且肯定带上了测量杆,因为他在日记中写道:
“‘圆锅’的周长为 280 英尺;圆屋顶位于城堡的正中部位,四下是成套的 房间。圆屋顶是用柱子支立的,水从下面流过⋯⋯”这也就解释了镶木地板
弯曲变形和护壁镶板腐烂发霉的原因了。
皮乌量完城堡,进入花园。呈现在眼前的爱情寺只不过是“一片散落在 宽 7 英尺,长 494 英尺的树丛中的废墟。”他从这里悟出这样一个哲理:“寺
庙和废墟代表着爱情的甜蜜与危险⋯⋯”他是否借此影射“女主人”的处境? 膳食总管继续探测,发现一件艺术杰作,不由得惊叹不止:“那是一他
清泉,泉中矗立着一尊童男的全身石雕像,形象逼真,栩栩如生。童子的双 手举着自己的衬衣,清澈的泉水从衣襟下汩汩往外流淌。顽童用调皮的目光
注视着贵妇人,似乎在邀请她们来喝几口甘甜的泉水⋯⋯石雕像高 10 英
尺。” 最后,皮乌做了一个概括性的总结:“纳瓦尔的绮丽景色,是用笔墨无
法描绘的。” 如果用这种方式来撰写法国的历史,唯独感到高兴的肯定是土地丈量员
了,而其他人则会觉得单调无味。 恶劣的环境和气候,令约瑟芬痛苦不堪。她不甘心被遗弃在这偏远的纳
瓦尔,她想回到马尔梅松宫。她写信给拿破仑: 波拿巴:你曾答应永不抛弃我。现在我认为正处于需要你表态的地位。
明白地告诉我:我可以回巴黎吗?或者我应住在这偏远的地方? 而皇帝此时无暇分心。3 月 30 日他与皇后在圣克卢举行了世俗婚礼。4
月 1 日,在卢浮宫,由费什主教主持了宗教婚礼仪式。 欧仁将消息告诉了纳瓦尔的母亲。 皮乌这样写道:“四月份,欧仁·博阿尔内王子到纳瓦尔逗留了半天,
以便让母亲从自己嘴里,而不是通过别人,得知皇帝与奥地利公主举行婚礼 的详细情况。”
皮乌完整地记叙了母子相见的经过。但他只看见了这次母子会面的一些 表面现象。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只有邻村的一群年轻姑娘,在神甫的带
领下,献给笑容可掬的欧仁王子一束从田野里采来的鲜花;再就是那位被废 黜的皇后的强颜欢笑和为爱子举办的捕鱼活动。“这次捕鱼收获不小。在一
大堆活蹦乱跳的鲜鱼中,有一条又大又好的白斑狗鱼,陛下把这条狗鱼送给 了总督。”因而,膳食总管也就没有能够量出狗鱼的确切长度。可是,在另
一次的捕鱼活动中,他却如愿以偿。“在眼镜湖中捕住的那条白斑狗鱼长两 英尺 11 英寸,重 17 磅。”可是,他接下去的描述却使人大倒胃口,“在鱼
肚里,有一只完整的水蛇。”
而可怜的约瑟芬,当她听到这个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时,她想象得出 继她之后登上皇后宝座的玛丽·路易丝是何等的尊贵至极,光彩照人,那些
忘恩负义的朝臣们争先恐后地向新人大献殷勤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约瑟芬把痛苦和耻辱隐匿在心底,几乎每天都接待一队队前来向她呈献 鲜花和致敬的农民。远在巴黎的皇帝遥控一切,他注意为约瑟芬创造一些消
遣的机会,唯恐她因深居简出烦闷不堪而离开纳瓦尔。
新皇后对旧皇后怀有明显的敌意,而皇帝又有点惧怕新人。被离弃的旧 人自觉地扮演着自己的新角色。
她还像皇后一样,和蔼可亲地接待来客,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态。皮乌记 下了所有的来访者的姓名:阿伦贝尔的公主,埃夫勒的主教和教士,美丽的
巴登公主斯特凡妮,奥坦丝王后等等。
纳瓦尔比不得巴黎,平日,约瑟芬也只能充分享受与侍从和宫女在一起 的乐趣。尽管约瑟芬想用“皇家”的规矩来管理役仆,可是由于她生性善良,
无论在纪律上或在礼仪上对役仆的要求都不够太严厉,任凭 150 多名役仆自 由自在地玩耍,甚至允许他们大声喧哗。当他们得知可以重返马尔悔松时,
高兴得又叫又跳。跟班托马先生兴高采烈地拉起了小提琴,其他的人则情不 自禁地敲起了铲子和火钳来伴奏。“这种令人愉快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 夜⋯⋯”
拿破仑对约瑟芬依然充满依恋和仁慈。始终保持着与她的情谊。他关心 她的生活,事无巨细,他都亲自过问。离开巴黎的约瑟芬依然花天酒地,纸
醉金迷。约瑟芬生来爱摆阔气,挥霍无度,买东西从不问价钱多少,谁要钱 就予以满足,左右的人也花钱如流水,生活也极端自由,虽然拥有巨额年俸,
但远不够花费。皇帝多次劝她要节俭,但无济于事。
1811 年 4 月 25 日,拿破仑在给约瑟芬的信中这样写道:“每年请只动 用 150 万法郎,把余下的部分存起来。10
年之后,就可为你的孙子孙女积存 下 1500 万法郎。到时你就可以给他们一些,对他们有所帮助,这不很好嘛⋯⋯
要是你想让我高兴,那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存起一笔巨大的财产⋯⋯”可是, 她非但没有积蓄一笔财产,反而负债 100 多万!拿破仑气急败坏,令财政大
臣莫利昂查核约瑟芬的帐目开销。他无奈又赐给她 100 万。但从今以后他要 约瑟芬应严格开销,帐目要准确。“她不能再依靠我来为她还债了。”他对
莫利昂说,“我再也没有权利给她增加年金了。她家的负担决不能压在我头 上⋯⋯我是要死的,比谁都容易死⋯⋯”
当莫利昂安慰皇上,说他与约瑟芬交涉后,她异常激动,表示一定悔改, 拿破仑不安地大声道:
“可不该让她伤心地哭呀!” 他决定收回约瑟芬根本不用的爱丽舍宫,把拉康宫给她。倘若她有必要
取消手下人的年金,他可出面解决。
“把她供养的军官的名单弄一份给我,告诉她,我不愿意她又哭闹⋯⋯” 但拿破仑一直小心着不让路易丝察觉他对约瑟芬的关照。因为路易丝嫉
妒心很重。他热切希望两个妻子能长谈一次,可奥地利公主拒绝了。 尽管如此,拿破仑还是满足了约瑟芬想回马尔梅松宫的愿望。他写信给
约瑟芬:
亲爱的:
你 4 月 19 日的来信收到,你的调子太悲怆了。对于你,我永远不会变。我的感情将始终如一。
我不知道你儿子欧仁会对你说些什么。我没给你写信,是因为你自己一直保持沉默。我常祝你
万事如意。 你去马尔梅松我很高兴,如果这样能使你快乐的话。
我将永远高兴地与你互通消息。不过,试把你我的信对比一下,看谁的信写得好,写得亲热? 再见,我的明友,保重身体。对待我要像对待你自己一样地公正。
来信收悉。欧仁会告诉你有关我与皇后旅行的情况。他告诉我说,你想去温泉疗养,我赞同。
希望那将对你身体大有益处。 很想见到你。这几天,在你动身前,我会来马尔梅松,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我身体很好,唯一的挂念就是不知你是否欢乐,身体是否安康。 永远不要怀疑我对你怀有的种种感情,它们将与我同存。 如果你不相信这点,那就太不公平了。
拿破仑想尽办法,终于开绿灯让约瑟芬回马尔梅松宫。约瑟芬一回马尔 梅松,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拿破仑本人也于 6 月 13 日在那儿与她过了两
小时。“昨天,我度过了幸福的一天。”她写信告诉奥坦丝说,“皇帝来看 望我了⋯⋯他在我身边呆了很长时间。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终于没有落泪,
当时,我感到就要哭出来⋯⋯他走后,我又觉得十分痛苦。他一如既往,待 我始终很好,很亲切。我希望他能看到我心中对他充满的情谊与忠诚。”
皮乌也记下了他亲眼目睹的这一重大事件。
1810 年 6 月 13 日,即皇后回到马尔梅松的第十天,皇帝与新皇后当时 正在圣克卢。皇帝偷偷地溜出来,于“上午 10 点 1
刻赶到了马尔梅松。他 一进城堡,便迫不及待地询问:‘约瑟芬呢?她还没有起床?’跟班回答道:
‘陛下,她在花园里散步呢。’拿破仑随即发现了她,向她跑去;她也跑着 向他迎了上去,扑倒在他的怀里。他们拥吻着,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善
良的膳食总管补充道:“这真让我们感到高兴。”
看来,皮乌先生除了有随身携带尺子测量距离的嗜好外,手里还总是拿 着表,随时核对时间。他写道:“会见从 10 点 1 刻一直持续到 12 点差 1
刻,拿破仑才坐上敞篷四轮马车离去。这次,他没有带随从。”
这真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画面:在其统治日渐衰落的日子里,皇帝回到自 己荣誉的摇篮马尔梅松城堡,偷偷地拥吻曾经伴随自己打下江山的结发妻
子;与她一起流着热泪,共同回忆他们那光辉灿烂的壮丽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