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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一次退位.2

作者:刘乐土 当前章节:11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2

合适。博塞将递交此信。你可以接到另一封我今晚准备写的信。科兰古今晚当回来,待他来后我将再

给你写信。我身体结实,意气昂扬!你的勇气为什么不像我那样?我真想分点胆量和勇气给你。你的

来信洋溢着你满腔柔情,深深地打动我,给我慰藉!我希望能像你那样写们觉悟、动人。我得给梅内

瓦尔写一信。再见,钟爱的路易丝。我的不幸之所以令我不安,主要是为你。我自己倒无所谓。一切 属于你。

钟爱的路易丝: 已接到你的玉札。我赞同你去朗布依埃,你父亲会在那里与你聚首。在我遭到厄运之际,这可

能算是你能得到的唯一慰藉了。天以来,我就在盼着这时刻。你父亲被引入歧途,竟然如此虐待我们。

不过他对你(以及你的儿子)仍然会是慈爱的父亲。科兰古已抵此。昨天我已把我签字、保证你儿子

命运的条约寄你。别了,温柔的路易丝,你是人世间我最亲爱的人。我的磨难、挫折之所以令我痛苦,

只是由于它使你不幸。希望你终生爱你温存的丈夫。吻你的儿子一下。再见,我的路易丝。一切属于

你。

亲爱的妻子:

Napoleon

既然上帝(过去我一直误解其意志)作出了不利于我而有利于我敌人的裁决,加上没有兵力、

金钱和军火,我再也无从违抗它而作战,使其屈从于我的意志。我不得不屈从于武力⋯⋯

我祝贺你所选择的做法:在别人窃据的皇帝宝座下等待你父亲的到来是不应该的。我们可以被 那些曾竭力抬举我们的人所贬黜,但我们永远不该妄自菲薄,贬低自己⋯⋯

我不知道你的未来是什么样,但是无论是吉是凶,我很难想象命运还会把我们再安排在一起。

每念及此,我便五内俱焚。在苍天所能给予我的一切惩罚中,最最残酷的,莫过于你的离我而去⋯⋯,

我只想责备你一点:为什么过去你不助我以劝戒,帮我出主意?你害怕我,而你却说爱我!

亲爱的路易丝:

巴荣带来了你 4 月 18 日的信。我将派他回你处以进一步打听消息:接着他将去布里阿我那里。

我准备明天晚上在布里阿过夜。他则将告诉我你与亚历山大皇帝全晤的详情。我可怜你,你得去接受

这样的访问。幸而他这个人倒是既不乏机智而又圆滑老练,我估计他只会对你说好听的。不过我真是

为你感到委屈,去接见普鲁士国王。他很可能、虽非有意,会向你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来。很抱歉,你

似乎远离那些矿泉,而你是该去的。总之,请求你善自珍摄,鼓起勇气以无愧于你的地位和身份,坚 定、勇敢地面对不幸。

再见,亲爱的路易丝。一切属于你。今晚我将派小孟德斯鸠去你处。

亲爱的路易丝: 应他母亲的要求,我特派小孟德斯鸠回去,并委托他带上此信。他会告诉你我的情况。明晨 9

时我将启程,夜宿布里阿。希望晚上在那里能接你一信。我将沿纳维尔莫朗、里昂和阿维农一线而行。

很遗憾,我将几天都接不到你的信。我希望你鼓起勇气,保持你身分和我生命的荣誉,不用理会最近

的厄运所给予我们的严重打击。给我儿一吻,请照料他。再见,我温柔的爱人。终此一生都属于你。 Nap

在拿破仑最为绝望,甚至想以自杀了却此生的时候,他仍然写信给妻子 希望她“快乐起来”,“坚强起来”,但他注定要失望的。

当他在枫丹白露正试图最后一搏时,路易丝却在布卢瓦。当时她的确想 回到丈夫身边,但她终究没有来。如果当时拿破仑强烈要求她来,而她又像

当年普鲁士路易莎王后一样勇敢而热爱自己的丈夫和国家,奔赴巴黎或去找 她的父亲。那么亚历山大面对这位奥地利公主、法兰西皇后的眼泪会像当年

拿破仑面对路易莎王后时一样坚决吗?一向优柔寡断的弗兰西斯皇帝又会怎 样呢?拿破仑心中的最后希冀——小罗马王会不会作为拿破仑二世而执掌法 国呢?

然而路易丝毕竟不同于路易莎,她只习惯于从丈夫那里得到荣耀和安 慰,却从不懂得自己也应该为丈夫的命运承担一份责任。而且拿破仑也不是

威廉三世,作为一个真正的战士和男人,他从不曾想过以妻子的眼泪换取敌 人的同情。他只希望妻子与他一样在敌人面前永远昂起高傲的头!

路易丝终于没有来看他。她原先决定要来,父亲不准。遵照父亲的意旨, 她从布卢瓦去到朗布依埃。在那里,由哥萨克骑兵护卫,她先后晋见了弗兰

西斯、亚历山大和弗里德里希·威廉。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结果 她在 4 月 23 日启程前往维出纳,最后又从那里去到巴马。她表现得并不怎么

想去厄尔巴岛看丈夫;不久就勾搭上奈珀克伯爵,由此得到安慰了。 在这段不幸的日子里,拿破仑偶然也想起德酋蕾,他青年时的“小欧仁

妮”,她现在在想什么呢?

三、告别法国

面对纷红变幻的政局,德苗蕾心乱如麻,⋯⋯拿破仑深情地亲吻着近卫军的鹰旗,缓缓地向近

卫军将士说:“将士们,许多年来,你们跟随我南征北战,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战绩,⋯⋯⋯你 们是勇敢和伟大的,但我却要离开你们了⋯⋯”

面对法国如此动荡变幻的局面,德酋蕾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之 中。德酋蕾眼看着拿破仑时代已经结束,反法联盟军占领巴黎,丈夫也做为

一个战胜者将与自己重逢,德茜蕾不知道是该对拿破仑时代的失败感到痛楚 不安,还是该对丈夫的胜利感到高兴雀跃。她可以想象得出拿破仑这个视权

力为永恒情人的天然指挥官,在失掉统摄大权后会是怎样地痛不欲生,也可 以想象得出丈夫终于击败了拿破仑这个耿耿于怀许久的对手后的无比欢心。

对拿破仑多年来一直未曾变过的关怀牵挂和对贝尔纳多特发自内心的爱慕与 相思,像团乱麻一样一起纠缠在德酋蕾的心里。自瑞典参加到反法阵营之后,

德茜蕾家中再无来客上门了。这自然是出于人们对拿破仑的敬畏和屈服,而 且这种局面故然使德酋蕾的生活更加孤寂,但她的内心也确实为人们对拿破

仑的这种敬畏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与宽容,现在风向变了,人们不久就会又蜂 涌着到她这里献媚邀赏了。她想到这里在些许激动之余又有一丝不安与忐 忑。

数日来,德茜蕾耳边不断响起轰轰的炮声,同样,她的心里也不断地扬 起阵阵的波涛。身边的老女仆同她相处多年,感情非常深厚,但因在这场战

争中,她的心爱的儿子皮埃尔牺牲了,老仆玛丽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而 且时时把这痛苦的根源归属于她儿子的敌人贝尔纳多特身上,她再也不在德

茜蕾面前夸奖贝尔纳多特是如何坚定果敢,再也不说贝尔纳多特疼爱妻子 了。相反,塔列朗和富歇却又频频登门,不断地向德茜蕾唠叨着贝尔纳多特

是如何的英明,如何的智睿。德茜蕾简直不知该怎样去面对这突变的形势了。 她更多的时间里在不断地踱步辗转,不断地失眠做梦。她找不出什么办法能

见见拿破仑,也不知道真的见到拿破仑后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心里对 拿破仑有一股难耐的挂念。同样地,德茜蕾也越加思念分别许久的丈夫贝尔

纳多特,仿佛只有在见到他后,才能从他坚毅的胸怀中诞生同他一起快乐、 一起享受胜利的信心。

德茜蕾在自己的日记中,详细地记载了这段时间里,发生在她身边的事 情。

3 月 29 日 今天,巴黎第一次听见隆隆炮声。这炮声在黎明时分响起,现正在步步

逼近。 我等待着贝尔纳多特,不知道他现在何方。莱比锡之战以后,他把拿破

仑赶到莱茵河畔,便不再追击。他不愿意进攻法国,并求沙皇和奥皇也不要 这样做。他希望拿破仑求和,但拿破仑是一息尚存绝不求和的。

贝尔纳多特在莱茵河畔离开盟军,便率领他的瑞曲军队向北进发,准备

迎战拿破仑的盟军丹麦王。 他写信给丹麦王说:“如果你要和平,必须把挪威给我,我会付款给你。

但我必须拿到挪威。” 丹麦王同意让出挪威,但拒绝收钱。我是从布腊黑给罗森的密信中得知

这些的。

“你现在是瑞典和挪威的王妃了,殿下。”罗森说。 那是三星期前的事,从此再无消息。有报道说,我丈夫引军回到莱茵河。

然后,便不知去向。他是同布腊黑乘上一辆马车后失踪的。 法国报纸进行了种种揣测:“贝尔纳多特与盟军发生了争执”;“拿破

仑说服了贝尔纳多特保卫法国,抵御俄国”;“贝尔纳多特神经失常,关在 某个地方的城堡里”⋯⋯

清晨,大炮声把我惊醒了。玛丽来到我房间,天才 6 点。我想,她一定 是听到了让的消息,但她却说:

“约瑟夫王派车,来接你立即去社伊勒里宫。你姐姐要见你。” 我立即穿好衣服,驱车去杜伊勒里宫。几十辆各式马车停在宫外,士兵

们立马守卫着。我想,皇室的人要走了,他们要把所有珍宝带走。 一个军官把我领进皇后的宫里,屋里满是波拿巴家的人。约琴夫站在炉

火前,双手倒背,竭力拿了拿破仑的样子。皇后和莱蒂齐亚太太坐在一张沙 发上。皇后穿得厚厚的,要随时准备启程了。

约瑟夫在谈拿破仑的信。信上说:“绝不让敌人抓到我的儿子,我宁可 让他溺死的塞纳河里。务必用你的全部兵力保卫巴黎城。”

约琴夫停了停,抱怨说:“我们的士兵没有枪,怎么保卫?” 没人回答。然后,皇后问约瑟夫:“你到底怎么决定?我是跟罗马王一

块走呢?还是留下?” 威斯特法利亚国王热罗姆站到他面前说:“夫人,宫廷卫队有枪炮,如

果你在,他们会拼死抵抗。”

“是的。”约瑟夫赞同说,“你一离开,巴黎会马上投降;但如果你在, 人民会奋起战斗,直到战死。因此,也许⋯⋯”

“也许什么?”皇后问。 约瑟夫不再故作拿破仑的样子,又恢复了本来面目——肥胖、一头灰发

的无能之辈。

“由陛下你自己决定吧。”他无力地说。

“我求你留下”,热罗姆说,“你要与你的儿子一起跑掉,全法国人都 会感到耻辱。”

“好吧,我留下。”皇后说着,脱下了帽子。

“但是,夫人”,约瑟夫说,“你若留下,敌人会抓住你的孩子。皇帝 可是宁愿他淹死在塞纳河里的。”

我一直站在门口;他们太忙了,没有注意我。但我再也憋不下去了。

“别再说这些可怕的话了!”我叫道。 他们全部转过脸看着我。热罗姆粗鲁地咳喝一声什么,要把我赶出去。

但约瑟夫解释说是他要我来的。于是,我和朱莉以及她的女儿们坐到一张沙 发上。

“如果皇后走,我必须跟她一块离开。”约瑟夫说,“但我妻子拒绝离 开巴黎,是吗?朱莉。”

“你可以抱头鼠窜,直到俄国人捉住你!”朱莉发疯地说:“我倒愿意 跟德茜蕾住在一起,她家里安全。”

我向约瑟夫笑笑:“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住这儿。” 他拒绝了。但他对我为他家里人提供帮助谢了我。

这时,塔列朗到了。这回,他没有用那些悦耳动听的话消磨时间。而是

毫不迟缓地对皇后说:“我得到马尔蒙元帅的消息,敌人堵死了道路。现在, 还有一条没有被他们封锁,如果你不马上走,就连这一条路也保不住了。”

皇后又戴上帽子,但仍然犹豫不定他说:“我只想尽职尽责,不愿事后

任何人谴责我。” 莱蒂齐亚太太一直什么也没说。我可以看出她很生约瑟夫和热罗姆的

气。这时,她把一只手搭在皇后胳膊上说:“快点,我们要走了!” 我们都站起来向皇后行礼。一个乳娘把小罗马王抱出去,他大哭大叫。

“这是拿破仑二世的未日。”塔列朗对我耳语说,“我要走了,一个俄 国军官在门口等我呢,我已决定作沙皇陛下的阶下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殿下,请不要告诉别人。”

拿破仑二世指的是小罗马王,他自 3 岁后就被称为拿破仑二世了。

1814 年 4 月 9 日

3 月 30 日凌晨两点,法国向同盟军挂出降幡。我一觉醒来,瑞典旗帜己 在我房上飘扬。一群怒气冲冲的人聚集在外面的大街上。

“他们已经听说王储殿下今天回来。”维拉特说。 一辆车到了。愤怒的声浪更高。但这是荷兰王后和她的两个儿子:9 岁

的拿破仑和 6 岁的查理·路易·拿破仑。

“你能代我照顾他们吗?”她恳求说,“我要到马尔梅松我妈妈那里去, 但道路对孩子来说是不安全的。”我把他们接了进来。

第二天,同盟军便进入巴黎。看到他们,巴黎人民并不感到多么悲哀。 商店里已有几天没有食物了。

4 月 1 日,塔列朗组织了新政府。当天晚上,他为沙皇举行了特别宴会, 沙皇就住在他的官邸。许多法国贵族缙绅也应邀出席了晚宴。传说,塔列朗

要召回波旁王室。

每天都听到一些消息,皇后到南边的布卢去了,波拿巴家族的人也大都 随行前往。皇帝本人逗留在巴黎以南 40 英里的枫丹白露,由 500 精兵守卫。

“他派科兰古与同盟军和谈。”维拉特告诉我,“为了和平,他随时准 备离开法国。但有一个条件:他的儿子继承皇位。”

今天,我坐车出去买点东西。回来时,玛丽在大门口等我。“你得快点 打扮一下”,她说,“沙皇午饭前要来看你。”她先让我喝了两杯白兰地,

很蜇嘴,但给了我勇气。

我正在装束,朱丽来了。“我戴不戴凤冠呢?”她问我,“我想,你把 我介绍给沙皇时,我得行为得体。”

“介绍你?”我惊奇他说,“为什么介绍你呢?你怕不再是王后了,仅 仅是朱丽·波拿巴而已。而波拿巴家的人还没跟同盟军和谈呢。”

小凤冠“砰”地摔在地板上,朱丽气汹汹地出去了。 我戴上瑞典太后送给我的钻石耳环,又向玛丽要了一杯白兰地。然后,

飘飘然下了楼梯。 在楼梯下面站着的有:朱丽和她的女儿;奥但丝的两个孩子;拉弗罗特、

维拉特和罗森。我告诉他们,除了罗森以外,其余的人都到起居室去。“你 留在这儿,罗森。我要在客厅里欢迎沙皇。”

门外响起车轮声,沙皇已经到了。他,五大三粗,但生了一张圆圆的孩 子脸,微笑也像孩子,一身白军装。

塔列朗跟在他身后,还有 6 位军官。我施了一礼,把手递给沙皇,他托 起我的手送到唇边。

我和他会坐到一只沙发上,塔列朗坐在旁边的安乐椅上,别的人都站着。

“我本希望与你丈夫一块来巴黎的,太太。很遗憾,他没来。你能否告 诉我他什么时候会到?”

我摇摇头:“说不好。”

“谋划法兰西的未来,需要他的雄才大略,他了解法国人民的意志。我 的朋友普鲁士国王和奥地利国王不了解他们。”沙皇说。

他干了一杯酒,一个军官又为他斟上。

“法国新政府自有主张,”他向塔列朗点点头。塔列朗深深鞠躬。“他 们认为法国需要波旁王朝重新统治,这使我很惊奇。你丈夫曾说过,法国再

也不会信任波旁玉室。为此,我建议由他本人来做法国国王。”

“他怎么回答?陛下。”我问。

“一声不响,没有回答。我不理解他,他没有回我的信,没有来巴黎, 似乎完全销声匿迹了。”他端起空杯子,又要了一杯香摈。然后,郁郁地看

着我,“奥地利和普鲁士意欲迎接波旁王室的一个成员重新登基,称路易十 八,英国随时准备用战舰送他回国。如果,你丈夫不答复,我只有接受这个 计划了。”

我们站起来,踱到花园里。这样,塔列朗就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了。

“你丈夫为什么避而不答呢?”他问。

“你知道法国人民要的是法兰西共和国,不想要国王或皇帝。”我沉着 地回答。

他点点头说:“谢谢,殿下。我如梦方醒。” 这时,我想起了什么。“陛下,你不仅许给我丈夫宝座,还许给他一位

俄国公主。”我生气地说。 他大声笑了:“这是秘密,你是不应该知道的。你知道他对此事是怎么

回答的吗?他说,‘我已经结过婚了。’因此,你不必担心。”

“我从未担心,我相信我的丈夫。”

“如果我以前见过你,就不会有这建议了。”他微笑着说,“我家族里 的未婚小姐都很丑陋。而你,亲爱的王妃,十分美丽,我得走了。但我的人

要在你丈夫到达之前保护你。”

我累极了。他走后,我上楼躺了下来。到了夜晚,还没有让的消息。连 街上的人群都等累了,快快而散。啊,让!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1814 年 4 月 13 日 昨天夜晚一如往常。我睁眼躺着,十分担忧。除了俄国卫兵的脚步声,

万籁俱寂。 突然,车轮声敲着我的耳膜,一辆马车在外面停了下来。有人敲门。我

想起了维拉特和罗森回来的那天夜晚,那次是我自己去开的门。而这次,我 甚至不敢走近楼梯。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传来说话声。但我辨不清是谁。然后,有人跑上

楼梯,进入了我的房间。让终于回来了! 我点着蜡烛。他双膝跪到我的床前。他面容疲惫,头发已经灰白。

“你风尘仆仆的,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必须休息。”我说。 他头枕着我的手,无声无息。 他突然跳了起来:“你把这房里塞满了波拿巴家的人?塞满了瑞典的敌

人?”

“他们还是孩子。”我说,“我给你的军官弄点饭吃。吃完饭,我们必 须在旅馆里给他们安排住处。”

“他们可以到瑞典的大使馆里住。”让说着,打开他房间里的门。 我端起蜡烛跟上他。他呆呆地看着那熟悉的房间,似乎没有觉察到什么。

“我也要住到大使馆里去。”他小声他说,“对不起,德茜蕾。我不该 回到这个房子里,触景生情,它使我大为伤心。”他紧紧地抱着我:“下来 迎接我的军官吧。”

我很高兴再见到布腊黑,真想吻他。但怎么能呢!于是,我问他:“奥 斯卡好吗?”

“奥斯卡已经为我们的军队谱写了一些乐曲。”他知道,这会使我非常 高兴的。的确,我的心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音乐家们是不会制造战争的。

我的儿子将会为瑞典的和平做出贡献。

费尔南德已把火生着了,我们向火而坐。他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咖啡和食 物。夜是冷的,但咖啡却是热的。

让指着壁炉上面皇帝的画像问:“他在哪儿?”

“在枫丹白露,等待同盟军决定他的命运。”我平静他说,“他曾想自 杀。”

“什么?”几个瑞典人十分惊讶。而让什么也没说,盯着炉火。

“从莫斯科回来后,他身上一直带着毒药。”我说,“大前天夜里,他 服了毒药。幸亏一个侍从发现,告诉了他的军官。他们火速叫来了医生。现

在,他完全康复了。”

“军人是不服毒的,他应该用枪。”一个瑞典军官说。 我不想再谈拿破仑的事。于是,问道:“你到哪里去了?让。为什么跟

他们一块回来?”

“沙皇想让我和他一同进军巴黎,我拒绝了。在比利时周围,我徘徊了 几个星期。因为瑞典军队要参加明天的胜利游行,我便回来了。并且我必须 与沙皇谈谈。”

“太晚了。你没有给他回信,他便接受了同盟国的意见。法国要拥戴波 旁家族的路易十八为王,塔列朗主张这么办。本来沙皇是另有打算的。”

“沙皇想让王储殿下⋯⋯”布腊黑说。

“别说了!”让突发雷霆之怒,“瑞典想交沙皇这个朋友,而我对他有 些无礼。德茜蕾,我要向他致歉。他能原谅吗?他永远不会理解我拒绝他的 原因。”

我走过去,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说:“沙皇已经原谅了,让。我已告 诉他,你不能接受法国王冠的理由。他理解了,并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

骄傲。我什么都对他解释了。”

“他说什么?”让和瑞典军官都盯着我。

“沙皇来过这里,想表达对王储的钦佩之情。”我告诉他们说,“先生

们,为迎接游行,你们该休息休息了。希望你们在大使馆休息得舒服。” 布腊黑和军官们一起走了。让跟我上了楼,躺在我的床上。他疲乏不堪,

动弹不得。我不得不像对孩子一样为他脱衣。 吃完饭,我们在书房里坐着。布腊黑回来了。

“早上在使馆,我们已接待了一百位客人。其中有塔列朗以及几位法国 元帅,还有俄国、英国的大使。他们知道殿下归来,都想见你。我告诉他们,

你今天上午会参加游行的。也许,你待会儿能见到他们?”

这时,维拉特敲敲门,走了进来。让热情迎接。但维拉特笑也没笑一下, 直挺挺地站着说:“同盟国已释放了所有战俘,请殿下允许我离开你家。”

让的脸上,立即出现痛苦而惊讶的表情。

“你想离开我们?为什么?皇帝现在不需要你了,连他的元帅都要皈依 我的军队。”

“我不是元帅,殿下,我不过是一名上校。但我明白自己的职责,我要 在枫丹白露与我的皇帝告别。”

“当然,上校,你去留尊便。但我希望,你能作为客人留在这里。”让 说。

维拉特礼貌地谢绝了。然后,鞠了躬走出了房间。 让苍老的脸上,显出悲哀的神情说:“除了拿破仑,我现在是法国最孤

独的人了。”

“胡说,让!我陪伴着你。不,我不陪伴你,你得走了,你的军官们在 等着你呢。”

他站起身,吻了吻我的手。“向我保证,你不观看游行。”他说。 我保证了。我本来就不想看的。我已经把车借给了朱丽,让她带着孩子

去看。

“真令人激动,德茜蕾”,朱丽回来时说,“成千上万的士兵穿着奇怪 的军装,沙皇微笑着;奥皇频频向人群招手;普鲁士国王的样子凶狠而气愤;

而让的脸上毫无表情,机械地骑在马上。所经之处,万众沉寂。”

1814 年 4 月 25 日 让一直住在大使馆,日夜为他的同盟国和塔列朗的政府奔波忙碌,难得

见他一面。 他们对波拿巴家族的人甚为宽仁。他们仍让他保留皇帝称号,但必须到

科西嘉附近的厄尔巴岛去。他的朋友们都随他前去了。唯有皇后拒绝随行。 法国政府将给他的母亲和弟兄姊妹以优厚的薪俸。约瑟夫和朱丽每年可

得到 50 万法郎。但他们也都必须离开法国。 为此,朱丽十分伤心。也许,我可以请求路易王让她留在我家(当然,

约瑟夫是不能留下的。)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如果我能让她留下,便可以 摆脱拉弗洛特太太。我太讨厌她了。

今天晚饭后,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我是回来辞行的。明天就赶 回瑞典去。”

“明天?!”

“是的。这里的公务,我已处理完了。拿破仑已去厄尔巴岛了。欧洲已 归于和平。同盟国已同意让丹麦把挪威让给我们,但⋯⋯”他停了一下,“不

幸的是,挪威人不愿接受瑞典的统治,要立挪威人为王。他们向往自由。”

“你就让他们自由呗。”我严肃地说。

“不能,德茜蕾。是我说服瑞典放弃芬兰,与挪威联合。如果我不履行 诺言,他们会废了我而另立王储的。德酋蕾,我需要你在斯德哥尔摩。能与 我一起去吗?”

“你当上国王后,我再去。”我说,“那时,他们就不得不接受我的习 惯。但只要黑德维皇后在那儿,我是不去的。她使我感到羞辱,而她却以此 为乐事。她恨我。”

让没有争辩:“我理解。那么,我得蹈蹈独行了。但走之前,我想让你 跟我坐车在巴黎兜一圈。这是最后一次。从此,我再也不回法国来了。”

车轮沿塞纳河畔鳞鳞转动。我靠在让的肩头,感到他那有力的臂包容着 我。到了“我们的”大桥边,车停下了。我们走下车,站在桥上,凭栏眺望。

巴黎的万点灯火在水面上跳荡。

往事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我想起了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是让·贝尔 纳多特救了我的命。

我还想起最幸福的时刻,是让又把我带到桥上。那是一个荡漾着四月春 晖的夜晚,正同今夜。

车轮又开始转动,过了巴黎圣母院,来到郊外,上了我们第一个小家的 路。我想起了我们婚后的一个六月之夜驱车去那里的情景。星光依旧灿烂,

村庄一如既往,只是人已容颜大改。

我们停在熟悉的小别墅外面。我想:奥斯卡就是在那窗子里面叭狐坠地 的。

恰在这时,让说:“奥斯卡已经开始刮脸了!两星期一次!” 是的,今夜我们有着共同的心怀。 我们又慢慢折回来。到了家门口,我下了车,无声地站着。让把我的手

托起送到唇边。

“再见了,让。”我说,“把我的爱带给奥斯卡,而不要把你的爱给了 俄国公主!”然后,我“嗷”地惊呼一声。原来,让咬了我的手指。

此时的德茜蕾和以后一样都没有看清贝尔纳多特的真面目,不了解他那 庄重严肃,似乎一丝不苟的军人外表下隐藏着多么可怕的勃勃野心,也不知

道他此时一切冠冕堂皇的言辞只不过是对他个人对拿破仑的病态仇视心理的 一种文饰。然而,对贝尔纳多特而言,报复拿破仑和实现个人野心这两者似

乎是不可兼得的。如果他公开急于实现了前者则必定要遭到法国军人和人民 的仇视,因此,他唆使莫罗在前面冲锋陷阵,而他自己则鬼鬼祟祟地躲在背

后,小心翼翼,赡前顾后。这种缩头缩脑的行为引起同盟国的普遍不满。

这样一来,连亚历山大也不再认真地支持他了。于是他只好暂时收起野 心,与塔列朗一道为波旁王朝擂鼓助威,这至少还可以狠狠地报复一下自己 的情敌。

不论贝尔纳多特和德茜蕾此时做何想法,拿破仑都无法顾及了。大难之 后的他虽有两世为人之感,但内心却十分平静。

他对妻子日后的操守还没有任何怀疑,对法国未来的命运,良心上也还 没有任何不安,心境很宁静。有如经过了一场大雷阵雨的冲洗的天空,再度

照耀着明亮的灿烂光辉。当时看见他的人,对他的镇静都感到惊讶。

当然,有时他也痛骂奥地利耍阴谋,使他妻离子散。在这种场合,他就 暴跳如雷,时而哭泣,扬言要到英国去避难,奥地利派遣陪同他去厄尔巴岛

的专员克勒尔将军是极力劝他这样做的。但是大部分时间他表现得异常安

详。 他已了解到他挣扎着在枫丹白露生活期间,他真正相爱,满足其一切愿

望的亲眷没有一个来看望他。他母亲被费什拉来,去了罗马。约瑟夫、热罗 姆、波利娜和奥但丝都把他忘了。在患难之际,没有任何人想到他。他的仆

人也抛弃了他,有的人,比如贡斯当,在离去时还乘机捞了一把,偷走了他 的东西。身边,只留下了为数很少的几位忠心耿耿的知己:马雷、科兰古、

德鲁奥、贝特朗、康布罗纳。离宫前的最后一周空虚得可怕。但他似乎把一 切都看开了。

这期间,当博塞为了安慰他,说法国仍会成为最好的国度之一时,他的 回答“异常安详:‘我退位,但丝毫不屈让。’”这些话寓意深远,包含了

“百日皇朝”的秘密。

20 日,他同近卫军告别。他用动人心弦的话告诉他们,他此后的使命就 是向子孙后代描述他们所创造的奇迹。他亲了亲近卫军在春寒中飘动的旗

帜,走上台阶,缓缓地向将士们说道:“将士们,许多年来,你们跟随我南 征北战,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战绩,事实已经证明,你们是勇敢和伟大

的。但我却要离开你们了,我是为了法国人民退位的,我不愿意让法国人民 在自己的家门响起炮声。我退位之际,希望你们在享受和平安宁之时,不要

忘记继续为法国人民效劳。我们虽然要分别,但我的心会跟你们在一起为了 法国而生!再见了,我的孩子们!我会想念你们的。”

拿破仑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下来。他走下 台阶,一一拥抱着将士们,将士们用“皇帝万岁”的呼声和同样哽咽的泪脸

拥抱了他们心中的英雄。

拿破仑最后凝视了一眼鹰徽旗,匆匆转身登上了四轮马车,在这些未被 征服的英雄们一片呜咽声中出发,前往地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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