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英里的乡下隐居。但事实上,拿破仑想过一种英国乡下绅士的安闲日子的 这种愿望在英国人看来似乎是很成问题的。须知他从 25 岁开始,就一直生活
在战斗的烽火之中,生活在军事和政治的各种战场中。只在三个月前,他就 从厄尔巴岛发动了一场复辟。他是健康的,精力充沛的,难道他肯在 45 岁这
样的盛年结束他的传奇式的事业吗?
总之,拿破仑可能已经考虑到:不管是谁,都不会相信他肯扮演这种英 国乡下绅士的角色。不过,他这个希望得到一个隐居地的要求,却使英国政 府感到很为难。
英国人有极多极多的理由害怕拿破仑,在英法两国长期斗争的岁月中, 拿破仑几乎就要把英国打翻在地,而只是在六个星期前的滑铁卢战场上,他
也几乎就要以巨大的优势取得胜利。当时,他率领了一支匆忙集结起来的军 队,对抗数量大大超过法军的英国和普鲁士的联军。要不是他的后续部队的
司令官在战斗开始后还在距离战场数英里之外的地方按兵不劝的话,拿破仑 以后会用一次出奇制胜的战术,打败敌军的指挥官。夺取这场战争的胜利。
一个像拿破仑这样的人,应该被送到远远的地方去,现在正是极好的机会。 不过,这一次要送他去的地方,决不能象厄尔巴岛这种与意大利的西北海岸
隔水相望的海岛;当然,也不能把他送到美国这种地方——这个从 1812 年(当 时拿破仑正在远征俄国)起就跟英国开战的前殖民地,美国必然会热烈地欢
迎拿破仑的到来,他必定会在那里闹个不亦乐乎,他们也不能让他住在英国, 像厄尔已岛一样,英国就在欧洲人的眼皮底下,正如首相利物浦爵士所说,
如果让拿破仑住在英国,“他马上就会成为一个猎奇的目标,在几个月内就 很可能引起英国人的同情。”
在拿破仑被扣留干贝列罗凡号上的短短两个星期中。英国人看到了拿破 仑那种吸引人心的个性的更多的证据。
当英国政府正在考虑着对他的命运的安排期间,旅游者的小船成群结队 地围着贝列罗凡号。甚至也许可以这样说,拿破仑的影响明显地比这条战舰 本身重要得多。
当贝列罗凡号载着拿破仑一行,第一次在英国的港口托尔伯靠岸下锚的 时候,旅游者们就开始潮水般地涌来。拿破仑在这条战舰上的消息一传开,
英国的绅士名流们居然包围着皇家海军部,要求让他们登舰访问拿破仑,但 是没有成功。各个码头上挤满了人,都想见一见这个科西嘉的吃人魔王,这
个像神话传说的人物一样的“峰妖”。贝列罗凡号上的候补海军少尉乔治·荷 姆刚一上岸,就被一群姑娘团团围住,向他提出了一大堆的问题:“他长得
像什么样子?他真的是个人吗?当他登上你们舰上的时候,是不是混身沾满 鲜血呢?您害怕他吗?”人们有的步行,有的乘马从像伦敦那样遥远的地方
涌来。托尔伯的旅馆全部爆满。在战舰停靠的那个码头上,一位妇女问道:
“他们会把他带出来让我们看看吗?他戴上了镣铐吗?”不一会儿,战舰四 周就围满了乘坐着旅游者的出租小艇。贝列罗凡号的水手们,为了满足旅游
者们的要求,只好在船舷上挂出一块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着这样的消息:
“他已经去用早餐了。”“他已经回他的舱房去了。” 当贝列罗凡号到达普利茅斯——拿破仑在这个地方等待着、思忖着他未
来的命运的时候,同样的景象以更大的规模重演了。据海军候补少尉荷姆回
忆,当时普利茅斯的港湾实际全被小艇挤满了。人们居然付出相当于一年房 租的价值一 60 英镑去租一条舢板。在舢板上,乐队演奏着法国的流行音乐,
企图以此吸引舰上的拿破仑的注意。贝列罗凡号的舰长弗列德里茨·梅特兰 在 7 月 30 日所写的报告中说:“海面上小船的数目,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敢
毫不夸张他说,小船的数目在 1000 艘以上,平均每条小船乘坐 8 名乘客。” 当护卫艇试图驱散这些小船的时候,有一条小船翻掉了,淹死了一个人。拿
破仑的侍从长路易·马尔尚,就曾对英国人这种“粗暴的解决办法”提出了 批评。
拿破仑对于此类大多属于向他表示友好的场景显然觉得很愉快。他踮起 脚尖,为的是使那些伸长脖子想一瞥他的风采的旅游者感到满足,不致失望。
每天,尽管他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操心,脑还是走上贝列罗凡号的甲板,有时 一呆就是一个多钟头。凡在小船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件能“逃脱拿破仑老
鹰一样的眼睛。”候补海军少尉荷姆回忆道,“对那些前来看热闹的人,他 尽量使他们满足,并不显出厌烦。”他穿着帝国卫队上校绿色的制服,在甲
板上踱来踱去,注视着那些抬头张望着他的旅游者。有几次,他微笑着脱下 他那顶著名的翘边礼帽,向小船里的女士们挥舞着。这位落难的法国皇帝对
梅特兰舰长说,在他看来,英国人的好奇心似乎比他们平时表现的还要强得 多。
旅游者们之所以蜂涌到普利茅斯这个港口来,只因为拿破仑·波拿巴是 闻名全欧洲的传奇式的人物。他那矮胖的身材和红光满面的宽大的脸庞,他
那络横挂额头、悬在眉峰上的头发,正如曾经主宰过欧洲大陆的他本人一样, 此刻也正主宰着欧洲人的想象力。世上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可爱,也没有一
个人像他那么可恨和可怕,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广为世人 所知。
人人都知道那个出身卑微的科西嘉青年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他在 20 多岁的时候,就成了法兰西大革命时代一位战功卓著的将军,领导了一次惊
人的、对埃及的远征,在而立之年便出任首席执政,成为法兰西首脑。在辉 煌的四年时间中,解决了大革命遗留下的各种冲突,为一个新兴的法兰西奠
定了基础——制定拿破仑法典,兴办大中学校,确立行政体制,并给法兰西 人民带来了更多发展个人才能的机会,分享了比任何欧洲国家的人民曾经享
受的规模更大、范围更广得多的胜利果实;打败了欧洲各国君主组成的几十 次联合进攻,并自己为自己加冕成为法产西帝国的皇、帝;接着,又与英国
进行了无休无止的战争,终于在西班牙的群山和俄罗斯的雪地中丢掉了他的 帝位;在“百日政变”中他重新夺回帝位,可是在滑铁卢之战中又将他的帝
位丢掉了。这时候,他还不到 45 岁⋯⋯
如此人山人海,壮观热列的场面,令英国人着实瞠目惊诧。他们不能不 意识到一种潜在的危机。
在这两个星期内,拿破仑在贝列罗凡号上过着一种王者的生活。他像在 战场上的表现一样出色,充分显示了一个政治家的风度。他向英国人民表明
了,他这个所谓的“科西嘉恶魔”,事实上比人类更像人类。他对人们表现 的礼貌是无可指责的,并且显得神采奕奕。(只是在这条战舰离开法兰西的
水域的时候,他从日出到日中,一直坐在甲板上,默默无言,毫无表情地注 视着那逐渐远去的、他已经失去了的帝国的海岸线)在舰上,他安排了各种
适合他的活动,梅特兰舰长努力为他提供法国式的饮食,而事实上拿破仑对
食物并不感到什么兴趣。他整天在舰上踱来踱去,检查舰上的各种设备,包 括舰上的储藏室和病房的情况,询问他们的职务,评论各项职务在英国和法
国之间的实际差别。梅特兰舰长对他丰富的海军业务方面的知识留有深刻的 印象。语言并没有成为障碍,许多英国人用一些法语或意大利语——这是拿
破仑的两种母语——跟他交谈。就是连这两种语言都不会讲也不要紧,一位 年轻的海军候补少尉在若干年后愉快地回忆道,当他对那位法国皇帝张嘴巴
可又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传大的拿破仑”便对他微笑着,轻轻地拍拍他的 头,又捏捏他的耳朵。
拿破仑用一种自然的亲切的态度对待舰上的英国水兵,这是他们从自己 那些贵族化的军官那里从未得到过的。拿破仑比欧洲任何人都更了解士兵们
的生活。在行军途中,他与士兵们同甘共苦;在战场上,当决定胜负的时刻 到来的时候,他却跟士兵们一样亲临战阵,指挥战斗。因此,他现在也可以
很自信地、毫无隔阂地跟英国士兵们交谈。他询问他们服役的年限,询问他 们的战地见闻。碰到军医,他会问:“您切掉了几只手臂啦?”碰到军需官,
他会问:“您贪污了多少军钠啦?”当他得悉一位白头的老水兵多年都没有 得到提升的情况时,便表示颇不以为然,他很激动地向许多英国士兵阐明了
这个道理:在法国的军队中,一个士兵凭他的功绩就可以得到提升,而在英 国的军队中,却要靠出身高贵才可能得到提升。有一次,英国水兵在舰上检
阅的时候,拿破仑突然插进他们的队列中,用双手把水兵们的刺刀拨开,夺 过一位吃惊的水兵手里的毛瑟枪,亲自给他们演示法国式的握枪方式。
诸如此类的细节,使拿破仑在两星期内便取得了舰上英国官兵的欢心, 看来,他们似乎会像他自己的帝国卫队一样忠实地追随着他。真的,有一次
拿破仑就曾对他自己的一位随员发议论道:“如果我能有 20 万名像他们一样 的优秀战士,有什么事我不能干出来啊!”当候补海军少尉荷姆听到这个消
息的时候,他暗自沉思道:“我可怕的皇帝,你想得可真妙。要是真的给你
20 万名像这样的勇士,让你再一次在卢瑟福登陆,我敢发誓,在三个星期内, 你就会把威灵顿和神圣的同盟军队赶得无影无踪。但是不可能的。”
不,一个可以激起敌人的士兵对他表示赞美的人,是太危险了。这种人 是决不能让他呆在英国的。无论如何,必须把拿破仑干掉,现在正是合适的
时候。不过,这又不是英国人处置敌手的方式。对英国人来说,要处分一个 不可饶恕的敌手,经常是在光明正大的决斗中进行的。更何况,在英国人中,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法国大革命表示同情与支持。对于今天得胜而明天又可 能失败的胜利者来说,谋杀并非上策。那些把士兵赶到战场上送死以保护自
己的生命的统治者们心里都很明白,只有保证他们的对手的生命安全,才能 保住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拿破仑在滑铁卢的征服者威灵顿公爵,是最坚决
主张杀掉拿破仑的,他并不认为枪毙拿破仑是一种肮脏的手段。而当时的英 国首相,也是少数几个主张干掉拿破仑的人之一,他这样写道:“我们希望
法国国王把波拿巴绞死或枪毙,这是他的一种最好的结局。”
不过,路易十八也不准备把拿破仑处死。说真心话,他真希望用极刑的 办法永远解除拿破仑的威胁,但是他却不好发出这个行刑的命令。路易是一
个处于软弱地位的软弱的国王。在法国,波旁家族是那么不得人心,如果路 易不是跟在外国军队的枪炮后面,他根本就不能回到巴黎来。他们有充分的
证据证明,法国的军队依然忠实于那位在失败之前把光荣带给法兰西的人。 如果波旁王朝在他们第二次复辟的时候就把他们的这位英雄人物处死的话,
士兵们就会把法国闹得天翻地覆。路易明白地表示了,他要英国人替他除掉 他的敌手。剩下来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把这个科西嘉恶魔流放到一个他回不
来的地方去。圣赫勒拿岛——这个遥远的、位于南大西洋中的易于防守的小 岛恰恰正好完全符合这个要求。
事实上,到 7 月 28 日,英国政府就已决定以圣赫勒拿岛为拿破仑的流放 地。该岛前任总督比特森将军 7 月 29 日发来的一份备忘录,使这个决定最后
确定下来。比特森将军推荐圣赫勒拿岛,因为该岛所有着陆点都有炮台防卫, 最近又在各处悬崖峭壁上设置了信号站,如有舰队驶向该岛进行营救,远在
60 英里外,这些信号站就能发现,用信号把情报迅速发回总督府。因此,拿 破仑的呼吁和抗议,都被置之不理。
同时,根据卡斯尔雷刚从发回的意见,英国政府决定把拿破仑作为全体 同盟国的战俘而非英国的俘虏来处置。于是着手制定有关拘禁拿破仑的协 约,卒于 8 月 2
日在巴黎签署。协约规定:其他同盟国家应派出专员,以见 证拿破仑确已妥为拘禁。
被流放圣赫勒拿岛的决定已无法更改,拿破仑发过一通脾气之后,很快 又控制了自己的感情。他走出舱房,走上舰桥。他在这里遇到了梅特兰舰长。
使舰长感到惊奇的是,他和平时一样与海面小船上的旅游者打着招呼,好像 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接着,他回到舰房去。当他的侍者路易·马尔商跟着
他走进他的舱房的时候,马尔商回忆道:“发现舱壁上的窗孔全被窗慢遮住 了。这些红色的丝慢,给舱房里罩上了一种神秘的光线。皇帝已经脱下他的
制服,说要休息一会。在他脱着衣服的时候,他吩咐我继续读鲁塔克的《生 平》这本书给他听。书就放在桌子上,在已经读到的地方作了记号。”拿破
仑躺到床上,放下绿色波纹绸的蚊帐,因此马尔商看不到他的脸容。马尔商 心里很难过,他知道皇上——对拿破仑这位忠实的侍者来说,拿破仑永远是
他的“皇上”,“已经在考虑逃脱他的敌手的方法。”马尔商回忆道,“突 然,一个毁灭的念头像触电一样在我心头一闪,我心里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
痛苦⋯⋯在我的眼前将会发生什么尴尬呢?正在这时,皇上并没拨开蚊帐, 就在帐里说道:‘读呀。’我又拿起书,用一种相当沉着的声调继续读着,
以掩盖住我心中曾经出现过的疑虑。读了半小时,当我读完卡托之死这一节 的时候,皇上从蚊帐里面平静地走了出来,穿上他的浴衣。我饱含在眼眶里
的泪水也随之消失了。”过了一会,拿破仑便派马尔商去把他的一位官员亨 利一格拉登·贝待兰找来。拿破仑这个闲不住的人,有的是要做的工作。他
把自己关在小舱房里,跟贝特兰进行密谈,对于他下在英国人身上的赌注的 失败,他没有说一句赌气的话。对他放弃的到美国去的计划,他也不觉得后
悔。英国人已经告诉了他在这次流放中,他最多只能带 3 名随员和 12 名侍者 同行。而这些随行人员,已不能再在法国本上许多忠实的追随者中挑选;到
圣赫勒那岛去的旅伴,必须在两星期前跟他匆匆登上贝列罗凡号的这群人中 遴选出来。
在这 3 名官员中,一个可以当选的显然就是贝特朗。他是一个头发乌黑、 身材细长的工兵军官,在杜伊勒里宫中担任大元帅之职。贝特朗的性格沉默
寡言,几乎可以说是害羞腼腆,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辄生气。但他对 拿破仑却是绝对忠诚的。从拿破仑远征埃及时起,他就为拿破仑服务了,那
时他与拿破仑的年龄相仿,都不过 20 多岁。他已经跟着他的主子在厄尔巴岛 度过了第一次的流放生活。可是,贝特朗的妻子芳妮并不情愿。这个身材高
挑的黑眼金发女人,和她父亲一样是个英国人。自从她在厄尔巴岛失去了一 个孩子之后,她很想回英国去,贝特朗也已经准备跟着拿破仑到英国去改变
一下实际的命运。芳妮却想找寻某种她曾在巴黎的王宫中过过的那种愉快的 社会生活。当芳妮·贝特朗获悉要去圣赫勒那岛的消息时,她不待通报就闯
进拿破仑的舱房,扑倒在拿破仑脚下哇哇地哭着,恳求拿破仑答应让她的丈 夫留下来。拿破仑只是说,贝特朗完全有自由决定他的去留。忠实的贝特朗,
当然说他愿意到圣赫勒拿岛去。于是他的妻子便不顾一切地想钻出舱房的侧 窗跳到海里去。拿破仑微笑着问道:“你认为,她当真会跳海吗?”结果是,
贝特朗夫妻还是带着三个孩子到圣赫勒拿岛去了,在那里也从来没有发生芳 妮想要跳海寻死的事故。
另外的两名官员,拿破仑就不那么容易挑选了。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曾跟 他在厄尔巴岛共过患难的官员。有两个曾跟他在厄尔巴岛呆过的人,已经留
在巴黎,想在波旁王朝的统治者手中取得一官半职,有两个又是大革命前的 老贵族,在拿破仑眼里,只有一位夏尔一特里士但·蒙托龙伯爵可以入选。 蒙托龙现年
32 岁,是一位长着卷曲的络腮胡子的美男子。他温文尔雅,颇有 廷臣之风,凭借着他的家族的渊源,他曾经在拿破仑的政府里担任过一系列
的军职和外交职务,但是并没有一项干得出色。他虽说忝位将军之列,但是 在那几乎不断的战争年代里,他从未见过一场战斗。三年前,也就是 1812
年,当蒙托龙提任符兹堡大公国的全权大使的时候,他不经拿破仑皇帝的允 许,便与一位离过两次婚的女人阿尔比·德·瓦莎尔结婚。拿破仑当时正好
远征俄国,身在莫斯科,正处于一场生死存亡的战斗之中,因此无法像平时 一样行使皇上的威权制止他的行动。拿破仑生气的是,他认为蒙托龙娶了一
个与他的外交官的身分不相配的女人。滑铁卢战后,蒙托龙穿着一套宫廷侍 者的制服重新出现,并宣布效忠于拿破仑。他和那位拿破仑曾经反对过的妻
子,在贝列罗凡号上成功地取得了拿破仑的欢心,于是他们便带着一个孩子 跟拿破仑一起到圣赫勒那岛去了。
拉·卡色-思曼努尔·奥古斯·宙东纳·马里乌·约瑟夫,也即拉·卡色 侯爵。实际上也是一个新来的人,出身于一个旧贵族的家庭。他有两样有用
的资本:一是英语说得很流利,一是文章写得很好。拉。卡色对拿破仑说过, 他们要在一起撰写一部拿破仑功业的历史。撰写这部史书的机会,似乎是他
愿意跟这位落难皇帝去过流放生活的动机。在所有那些伴随拿破仑的官员 中,他是唯一一位个子比拿破仑矮(1 英寸),年龄比拿破仑大(4 岁)的官
员。拉·卡色愿带着他一个 5 岁的儿子一起跟拿破仑到圣赫勒那岛去。
三个随行官员的名单就这样确定了。可是这时古高尔听到了这个消息。 加斯帕·古高尔现年 32 岁,与拿破仑一样是位炮兵军官,也是一位勇敢的士
兵。在远征俄罗斯的时候,他救过拿破仑的生命,而且,至少他说他已经参 加了滑铁卢的战斗。当他得悉随行官员的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时,便大发雷
霆,涕泪交加,曝曝乱加。在这条军舰上,拿破仑是无法逃脱古高尔连恳带 求的吵闹的。因此,他只好答应在名单上加上他的名字,身分就算作拉·卡
色的秘书。古高尔没有带家属到圣赫勒那岛去。
侍从长路易·马尔商处于受拿破仑最信任的地位,拿破仑的生命,实际 上就掌握在他手里。他是拿破仑的贴身保镖,在贝列罗凡号上,马尔商就睡
在拿破仑舱房地板的一张垫子上。他当年 24 岁,单纯得除了知道为拿破仑服 务之外,其他一概不加闻问,他是作为那 12 名侍从的领班的资格到圣赫勒那
岛去的。 在侍从的名单中,有一位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汉子,实际上,这个人
比其余的那些人都更为重要,他的名字叫弗朗西斯·西伯里阿尼,他跟随拿 破仑的时间比舰上其他的人都更长。以往在科西嘉的时候,年轻的西伯里阿
尼就是波拿巴家里的一名帮助工。西伯里阿尼在拿破仑身边的地位向来有种 神秘的色彩,这不仅因为他们两人用科西嘉的方言交谈时没人能够听懂,还
因为在厄尔巴岛的时候,拿破仑曾派他到大陆上去刺探敌人的情报。盟国准 备把拿破仑流放到一个列遥远的海岛去的情报,就是西伯里阿尼得到的。这
个情报,可以说对拿破仑作出他的戏剧性的复辟决定起了极大的作用,也正 是有了这个决定,才最终导致了滑铁卢之战这样的结局。像马尔商一样,西
伯里阿尼也是没带家属只身到圣赫勒那岛去的。
拿破仑还答应一位医生同行。在贝列罗凡号上,他已经跟舰上的医生一
24 岁的巴利·奥默阿拉混得很熟。奥默阿拉是一位爱尔兰天主教徒,他能很 流利他讲拿破仑的母语意大利语,而且,在拿破仑远征埃及之后,他曾到埃
及服务过。奥默阿拉接受了拿破仑的邀请,愿意跟他到圣赫勒那岛去。英国 人对此也觉得很满意。这个医生,在拿破仑的流放生涯中,正可以起一个坐 探的作用。
英国人既不提供方便,拿破仑本人也不提出要求,因此,他的妻子和 4 岁的孩子并没有跟他一起到圣赫勒那岛去。玛丽·路易丝——这位拿破仑为
了传宗接代以使他的江山后继有人而与之结婚的奥地利公主,已经带着他们 的儿子,在拿破仑流放厄尔巴岛时就离开了他,在拿破仑短期复辟重新掌权
期间,也拒绝回巴黎跟他团聚。波拿巴家族中也没有一人乐于献身,跟拿破 仑一起去过流放生活,虽然这个家族的大多数成员,在他们这位亲戚得势之
时,都从那里得到了名利和地位。
这样,拿破仑便组成了他这个经过压缩的、由 27 人构成的奇形怪状的混 杂班子,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由于发生了一件离奇古怪的事件,促使英国提前了放逐拿破仑的时间。 梅特兰接到通知,要他提防 3 日夜间有人企图营救拿破仑。这一行法国
人当时确实蠢蠢欲动。他们相信,只要拿破仑能上岸,他必定获得人身保护
令所规定的权利。而且看来有这个希望。
8 月 4 日大清早,伦敦来了一个人,带着高等法院的传票,着令凯兹勋 爵和梅特兰海军上校交出拿破仑·波拿巴这个人,让他到伦敦去,在审理当
时尚待裁决的一宗诽谤案时出庭作证。表面看来,事情是这样的:某人因非 难一名海军军官在西印度群岛的行为,被控犯有诽谤罪;有人出了一个主意,
说他(被告)要是得到拿破仑出庭作证,证明法国舰艇那时不顶用,他的申 辩就更有力。于是,有个律师带着传票到普利茅斯来,要找凯兹面交,从陆
上追到海上;幸而这位司令长官的座艇在全体人员一致奋力下跑得飞快,那 个律师雇用的船夫们划得气喘如牛也赶不上,凯兹才脱了身。凯兹还设法告 知梅特兰 4
日清早的情况。“贝列罗凡”号当即出海,并由巡逻艇在周围警 戒,不让那个带着传票缠扰不休的家伙挨近。
整个事件看来非常可疑。在平平常常、简简单单的一件讼案中,哪里有 个被告会想出这样离奇的一着,竟然要这位前皇帝出庭作证,证明其在西印
度群岛的战舰当时是不顶用的呢?要说是某个有胆识的记者为了猎取“新闻 材料”而玩弄的把戏吧,这种诱人的念头却不能不放弃,因为那个时代显然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反之,可以肯定,在伦敦和普利茅斯,那些赞助拿破仑 的人正出尽九牛二虎之力,千方百计要把他弄上岸,或者延迟送走他的时间。
拿破仑跟西哀那斯、拉瓦莱特和拉·卡色一样,对英国法律所特有的那些规 定,曾经寄予很大希望。7 月 28 日,他向拉。卡色口授了一份“足以供法律
专家作为依据”的文件。拉·卡色说,他设法把这份文件送了上岸。如果属 实,也许是拿破仑本人促使他的朋友作出上述那番努力。不然就是那些崇拜
他的英国人想出这么个计策,有意使内阁为难。要是这样,他们的企图,结 果并不妙;英国那些反对本国的集团,为他们所崇拜的外国英雄卖力,通常
是没有好结果的。这个计策,害了拿破仑一行。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搞,政府 当局本来不会那么快行动。“贝列罗凡”号离港出海,比这一行法国人所预
料的早了几天。结果他们作了一次很不舒服的航行,直到指定代替这艘光荣 的旧舰送他们去圣赫勒拿岛的“诺桑伯兰”号准备好了,来接他们过去。
这艘比较新的军舰,从普利茅斯下来,在斯塔特角附近海面与“贝列罗 凡”号和凯兹勋爵的旗舰“汤南特”号相遇。8 月 7 日,在托尔湾的贝里岬
下将拿破仑一行接过去。这位前皇帝口授了一篇庄严声明,抗议对他实行强 制措施,然后向梅特兰道谢,感激这位舰长行为正直,谈到他曾希望在英国
买下一块小小的地产以安度余年,还猛烈抨击了英国政府。 接着,海军少将科伯恩爵士奉正式命令,从“诺桑伯兰”号过来搜查拿
破仑及其随行人员的行李,务求拿走以后可能用来设法潜逃的大宗款项。 这个任务由科伯恩的秘书执行,尽量做得斯文一些,萨瓦里和马尔商也 在场。结果扣留下了
4000 枚拿破仑金市(即 80000 法郎),作为这位大名鼎
鼎的流放者的生活用费。奥但丝在马尔梅松交给拿破仑的那条钻石项链,这 时由拉·卡色藏在身上,作为神圣的委托继续保存下来了。航行期间,拿破
仑的随从都得交出佩剑。蒙托龙说,凯兹向拿破仑提出了同样的要求,拿破 仑只是报以愤怒的目光,这位身材高大的司令长官当场搭拉着白发苍苍的脑 袋,缩了回去。
据凯兹说,拿破仑乘司令长官的座艇到“诺桑伯兰”号去的时候,“心 情似乎十分舒畅,谈到埃及和圣赫勒拿岛,以及其他许多话题,还就晕船一 事和太太们开玩笑。
当他登上船舷,踏上这艘即将把他载去过流放生活的军舰时;舰上全体 水兵屏息肃静。这位伟大人物脱下帽子、接受敬礼,然后以坚定的语调说:
“将军,我来了,听您吩咐。”此情此景,谁也不能无动于衷。 这一场面,不但充满对于个人的关注和悲哀,而且富有历史意义。这标
志着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的终结,一个阴沉混乱的时代的开端。我们不妨想 象一下:那位历史的女神,心烦意乱,不由自主地走出塞纳河畔的宫阙,遥
望贝里呷下发生的事情,不禁惊异;她也许会想起,当年奥伦治的威廉率领 舰队跨海而来,也就是在这个地点靠岸,法国另一位伟大统治者的图谋因而
受挫。法国的光荣,现在又一次给蒙上阴影。
此后一段时间,历史的女神将在拿破仑屡建奇功的各地上空盘桓,有如 阴魂不息,但只会看到取拿破仑而代之的那些顽固不化的人背信弃义,遏制
进步,此外就没有多少可以记载的了。
然而,人类的进步只受到阻碍,并没有停止,不久便摆脱束缚,在喧嚣 扰攘的工业区,在各国开拓的殖民地,踏上新的蹊径。历史的女神,步步跟
踪,困惑不解。她的历程,起初似乎平淡无奇,毫无意义。同拿破仑分手之
后,她的纪事一下子为得索然无味,使人茫然不知所以。但是,气象万千的 新境界,终于展现眼前。民主主义曾被拿破仑利用,同它的姐妹民族主义对
敌,达七年之久,实在令人痛心。后来它才逐渐认识到这个错误使拿破仑和 它自身都遭到祸害,开始同那拥戴国王而饱受苛待的民族主义联合起来。因
战争而奄奄一息的工业,恢复了元气,往前发展,不断扩张,它的业绩比拿 破仑这位伟大战士的武功更为持久。
两天后,诺桑伯兰号舰首向甫,开始了到圣赫勒拿岛去的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