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驶向南半球的诺亚方舟
拥有 74 门舰炮的诺桑伯兰号战舰有如新世纪的诺亚方舟,载着拿破仑和他的帝国的幸存者们缓 缓驶入无边的暗夜之中⋯⋯
46 岁的破仑正式开始了他的囚徒生活。
1815 年 8 月 9 日,诺桑伯兰号战舰终于出发了,这艘新世纪的诺亚方舟 载着拿破仑和他的帝国的幸存者们缓缓离开了普利茅斯港,驶入了无边的暗
夜之中,宣告了一个史诗般的时代的终结和 76 天的漫长航程的开始。
在这艘配备有 74 门舰炮的英国战舰上,流放者们的生活,就像是一次圣 赫勒拿岛上的流放生活的戏剧彩排。那些法国人生活在一个半是自由、半是
监狱的奇怪世界之间。他们住的舱室既没有上锁,也没有守卫,所以他们在 舰上的生活可说是自由的。然而,不管是在甲板上还是船舱里,他们随时都
面对着几百名身穿红外套、手持毛瑟枪的英国士兵站在岗位上,防止他们逃 跑。当他们向海面上望去时,他们几乎都能看到另一个场面:另外九艘兵船
载着更多的士兵,也正在驶向圣赫勒那岛。
在诺桑伯兰号上的人们的生活,不论是法国人还是英国人,都是围绕着 拿破仑这个身分不明的人物打转的。英国政府为如何对待这位一度作过欧洲
的主人的拿破仑颇感为难。最后他们决定,按照议定书的说法,给他一个不 明确的身分,称他为“波拿巴将军”。
这与沙皇把他安顿在厄尔巴岛的草草安排大不相同。当时他还保留皇帝 称号,君临厄尔巴岛,可以随意在沿岸一带海上航行。
但是这次已没有那么宽大,他的舒适与尊严,都得服从安全的需要。既 然皇帝的称号使他得以要求享受特权,这就和任何监视丝毫不能相容,因此,
始终坚决不予保留。拿破仑之所以坚持不断地提出这方面的要求,毫无疑问 也是这个缘故。现在只是把他作为一名非现役的将军看待。科伯恩已获训令,
一方面尊重拿破仑,用膳时让他占首座,另一方面则切戒承认其皇帝身分的 任何表示。
但英国人的“波拿巴将军”的称号是一个令拿破仑颇为痛恨的头衔,而 这个称呼也似乎成了法国人与英国人之间一个无休无止的小争端的根源。这
并不是说拿破仑对这个称呼那么当真。对于这类事情,他是一个很清醒的现 实主义者。在他当权的那些年代里,他曾经用空虚的许诺驱使人们去为他的
意志献身,人们会为了得到他的一条缓带而去卖命。每当有人说这些勋章缓 带不过是“廉价的装饰品”时,他就这样回答说:“人类就是被这样一些廉
价的装饰品统治着的。”
不过,他的皇冠是个例外。它是在 1804 年由法国人民通过公民投票献给 他的。因此,在欧洲,他是唯一一位合法的帝王。这位最相信“事业的大门
向着才能开放”的信条的人,他本人的事业就是一个最惊人的例子。他藐视 那些只是依靠出身而居于高位的人。法国波旁王朝的历代国王们,他们的头
衔当初就并不是人民给的,而是由“几位主教和神父”授予的,那些与拿破 仑作战的其他国家的君主们,也没有一个能夺取拿破仑从他的人民那里得到
的权力。这些君主们可以把拿破仑关进监牢,甚至可以把他杀掉,但是他们
却无权把他的皇冠摘掉,只有法国人民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对他本人和 他的追随者来说,他不是什么“波拿巴将军”,而永远是“皇帝”。就是现
在,当他这个帝国只剩下 27 名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组成的臣民的时候,他还 是他们的“皇帝”。
如今,在诺桑伯兰号上,拿破仑已经忙于日常的例行公事中。不过,这 种公事,与他在巴黎杜伊勒里每天 16 小时所做的例行公事是远远不同的。他
已经在后桅舵楼甲板的右舷分到两个小舱房。他的隔壁就是这支开向圣赫勒 那岛的小舰队的指挥官乔治·柯伯恩海军上将的舱房。拿破仑的这两个小舱
房要算是这条战舰上最好的房间了,船上其他的人,不管是法国人还是英国 人,都同样挤住在小小的、空气不流通的小舱房里。不过,在这条战舰上,
所谓最好的舱房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拿破仑的侍从长路易·马尔商,已经 在舱房里为拿破仑搭好了他的行军铁床。拿破仑有两副配有波纹绸蚊帐的行
军铁床,每次行军时都是随身携带的。舱房里其余的设备,包括一只配有洗 脸架的梳妆台,一张桌子和一把扶手椅。舱房的四壁上,挂着马尔商这位业
余画家自己画的一些绘画,为的是给他主子的这间阴郁的卧房增加一点欢乐 的气氛。马尔商自己则睡在舱房地板的一床地毯上。不过,这位待者的睡眠
时常被拿破仑打断。拿破仑不是一忽儿要拿一个烛台,就是要他取书籍或笔 墨纸张。这位待者会从他匆忙搭起的“行军图书馆”里拿来拿破仑需要的书
来。拿破仑有一个“行军图书馆”,里面包括 600 卷图书,由 6 只桃花心木 的书箱装着。这个“图书馆”像那两副行军铁床一样,在他出征时也总是伴
随着他的。每当拿破仑躺在铁床上借着烛光读书和记笔记的时候,他的侍者 就睁着眼躺在地毯上。在那些个漫漫的长夜中,拿破仑除了向马尔商发发命
令之外,是很少开口的。
清晨,马尔商给拿破仑送来咖啡。10 点左右,送来有肉和红葡萄酒的早 餐。白天,拿破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舱房里,他时常会派马尔商去把他的某
位官员唤来。常被他召唤来的官员就是那位会讲英语、在拿破仑的最后阶段 才加入他的行列、显然希望成为拿破仑的历史撰述人的贵族兼作家恩曼努
尔·德·拉·卡色。拉·卡色是一个自视甚高的矮子,其他的官员都讨厌他, 把他称为“阴谋家”。他们对这个后来者被拿破仑如此赏识觉得很妒忌。拿
破仑跟拉·卡色在一起,开始谈论他最后一次战役的得失:在历史面前证明 他自己的是非。他穿着晨衣,像一只在铁笼里的猛虎,在舱房里来回踯躅。
他从他巨大的记忆宝库中,搜寻他历年来的战场上和权力场上的各种往事, 进行口述。“皇上口述的速度很快,就像他平时说话那样。”拉·卡色回忆
道。“我被迫创造了一种象形的记录方法,然后再转述给我的儿子记录下来。” 第二天,拉·卡色把他们父子在夜里整理出来的初稿念给拿破仑听,由拿破
仑加以订正。有时每行字甚至要改动十多次,直到他觉得满意时才罢。
下午三点左右,马尔商脱下他那套普通的绝色上校制服,帮拿破仑穿戴 齐整,走进了隔壁的军官休息官。在这里,拿破仑心不在焉地跟他的一位官
员下了两个小时国际象棋。这位原是战略家的主子,却是一位平凡的棋手, 因此通常都是以众所周知的结果告终。因为,他的思想分明在想着别的事情。
五点钟,正餐在同一层甲板的另一个房间开始了。拿破仑坐在那张大方桌的 上首,在他座椅背后,站着两名仆人。在他右侧,坐着芳妮·贝特朗也就是
那位身材修长、金头发墨眼珠的美人,他的一位高级官员贝特朗的妻子。在 他左侧,坐着那位英国海军上将。其他的官员(包括法国的和英国的),还
有阿尔比·德·蒙托龙,都按各人的身分绕桌坐下。按照上将的吩咐,餐席 上的谈话使用法语,必要时,由拉·卡色翻译。为了使他那些不痛快的法国
人高兴,还演奏了第五十三集团军的军乐作陪,席间拿破仑很少开口,像他 平时吃饭的习惯那样,他几乎是双手并举,狼吞虎咽般的向食物进攻,任那
些英国人自去大吃大喝和高谈阔论。
有一天,在餐桌上,拿破仑发现了一张新的面孔。那是陪着诺桑伯兰号 航行的一艘双桅船上的指挥官莱特船长。“您就是那位有人造谣说被我绞死
了的莱特船长的亲戚吗?”“是的,阁下。”那位船长答道,“我很想知道, 阁下,那个可怜的人到底是怎么被杀死的,因为我从来不相信,您会毫无理
由便把他绞死了。”“好,我就告诉您。”拿破仑开始说了。他说,那另一 位莱特船长,曾于 1800 年指挥一艘英国船在法国的海岸登陆,他的船上带来
了一个“凶恶的阴谋集团”,一些法国亡命在外的保王党徒就是由这条船送 来进行一场暗杀阴谋的。当时,这些人安放的炸弹,正好就在拿破仑的座车
刚刚驶过后爆炸了。“我对所有这些阴谋活动厌烦透了,因此决定给它们一 个最后的解决办法。”拿破仑继续说道,他把那个莱特逮捕。“我原想把他
关在监狱里,等战事结束时把他释放,可是悲代办处和悔恨压倒了他,他居 然自杀了,本来你们英国人对这种事故不应该大惊小怪,因为在你们英国人
中,自杀几乎是一种民族习惯。”说了这句话之后,拿破仑便突然起身离开 了餐桌。
正餐过后,拿破仑照例要在他的一名官员的陪伴下上甲板去散步,要不 就是由海军上将本人陪着他上甲板散步。这位身材不高,如今又有点发福的
落难皇帝,跟他那位个子高高的典狱官手拉手走在甲板上,畅谈着他们的军 事冒险生涯,那情景看来真是十分奇怪。乔治·柯伯恩海军少将阁下,现年
42 岁,比拿破仑小 4 岁。他是一个身材瘦削、态度严肃的人。他很妒忌拿破 仑的权威,但他很了解他的正直。他曾在土伦跟法国人打过仗,在 1812 年侵
略美国的战争中,他也曾指挥英国军队占领了华盛顿特区。柯伯恩在开始圣 赫勒拿岛之行的时候,曾决定不让英国的这个俘虏在他舰上“扮演皇帝的角
色”,但他很快就对处于逆境中的拿破仑表现出的耐心和良好的精神状态表 示了敬意。到了这次航行行将结束的时候,他所关心的主要问题,却是拿破
仑已经变成了舰上最得人心的人物,就像几个星期前他在贝列罗凡号上那 样。特别是舰上的那些年轻的军官,都跟在拿破仑的屁股后面转,当拿破仑
坐到那门主力炮(英国水兵们称它为“皇上之炮”)的炮身上的时候,他们 竟也爬上炮身围护着他。
在这场黄昏时甲板上的散步过后,拿破仑又回到军官休息室去,跟一伙 人玩纸牌。这伙人通常包括柯伯恩,拿破仑的一些官员,还有这些官员的妻
子芳妮·贝特朗和阿尔比·德·蒙托龙。他们有时玩惠斯特,有时玩”二十 一点”。他们玩牌时使用的硬币有“拿破仑”和“路易”两种,它们象征着
最近的一段法兰西的历史。拿破仑的牌玩得很死板,他发牌的时候,把每一 枚硬币的输赢都看作是场有关国家命运的战斗。他通常总是输钱,只有 8 月
15 日那天例外,因为那天是他满 46 岁的生日。这个生日并没有往时他过生 日时那种豪华愉快的场面,唯一的标记只是人们向他敬了几杯酒,再就是当
天晚上他的牌桌上打“二十一点”时赢了几场。当他精疲力竭地回到他的舱 房去的时候,他对马尔商说:“我的运气就是我赢了八十个拿破仑。”马尔
商也发现了这个值得庆贺的事实:多少日子以来,他每天早晨都得把几个拿
破仑硬币放在他主子的口袋里,以补足他在夜里输掉的数目。 这种消遣的时间到底是很少的。时间就好像挂在流放者的手上,沉重得
不肯动弹。这艘战舰就象是一匹拖着破车的老牛,慢慢地向它的目的地拖去。
舰队驶过了赤道,那个熟悉的路标北极星座从夜空中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人 们从未见过的、形状象风筝一样的南十字星座。流放者们可以记得很清楚:
从一个慢悠悠的白天到另一个慢悠悠的白天之间,海上发生了什么事,细节 都记得明明白白。比方说:哪一天他们看见了飞鱼;哪一天哪个人落入了海
里;哪一天拿破仑上甲板来看水兵们抓到的一条活鲨鱼,为此他的衣服被鱼 血溅污了。在马得拉群岛靠岸的时候,马尔商获得一位水兵的许可,上岸买
了一盒水彩画颜料——“以便在圣赫勒那岛消磨我的光阴。”他在那里看到 一幕鞭打当地土人的场面,心里觉得很奇怪,奇怪人类怎么容忍这样一种野
蛮的方式。他想,从此以后,这些被侮辱的人“对荣誉一定是麻木不仁的。” 流放者们的大部分时间是闲极无聊的。因为无聊,他们便无是生非,吵
架斗嘴。意志坚强而固执的芳妮·贝特朗,跟一度是美人而现在已成半老徐 娘的阿尔比·德·蒙托龙发生争吵;那位性情急躁的炮兵军官古高尔,本能
地讨厌蒙托龙,在晚餐席上总要跟那个文质彬彬摆着大臣架子的蒙托龙斗 嘴。他还在他的日记上记下了他对阿尔比的尖刻评论:他并不认为阿尔比是
个美人,照他的看法,她只是自认为是个美人罢了。她那种骚首弄姿的习惯 只有使他感到恼火。没有人喜欢拉·卡色,但这位短小的历史学家很自爱,
自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所有的人都抱怨英国人的生活方式——“他们与我
们自己的趣味是这么不同!”拉·卡色这样写道。 船上的法国人很少知道,在那个远方的目的地上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
是他们有理由希望,他们的流放生活不会是没有尽头的。一年前,拿破仑曾 被流放在厄尔巴岛——马尔商和贝特朗那时都在他身边——而那次流放只经 过 10
个月便结束了。这种事也许还再次发生的,也许法国又会把波旁王朝推 翻,再把皇上召回杜伊勒里宫他的权力的宝座上去;也许在海上会有人救驾
——第一天出海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一些法国船只在他们这艘战舰旁边驶 过,很快就有流言到处飞扬说,这是一支准备在半路上劫驾的小舰队。或者,
向最坏的地方设想,英国人也许会决定让他们在离祖国更近一点的某个地方 度过他们的流放生涯。他们大多数的人都盼望这次没有尽头的旅行快点结
束。“对我来说”,路易·马尔商写道:“我对这座浮在海面上的屋子的生 活厌烦透了,对那些他们把皇上称作什么将军、阁下的头衔也讨厌死了。我
不管在什么地方过日子,都没有像在诺桑伯兰号上过的这段漫长的日子更令 人乏味的了。”如今,经过两个多月的航行之后,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看到圣赫勒那岛了。
第二天早晨,诺桑伯兰号在这个海岛唯一的港口詹姆斯敦下了锚。拿破 仑赶快穿好衣服,和马尔商一起登上舰桥。在舰桥上,拿破仑和他的追随者
们望着这个就要成为他们的住家的海岛。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堵巨大的、 瘦瘠的玄武岩石墙。很难相信,在这样的地方会有草木生长。这座石墙,就
像是一座天然的城堡,把整座海岛分成两座相等的泥灰色的石头山峰。在他 们的正前方,在两座悬岸的裂口处,好像塞进了一尊大炮,只见几座屋子,
在黑色的火山岩石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惨白,这就是那个称为詹姆斯敦的小 港口。这是一幅怀有敌意的令人害怕的风景画,与法兰西青翠碧绿的原野和
拿破仑的故乡科西嘉岛上那深黑色的,美丽富绕的土地远远不同。那些法国
人被吓坏了。“这必定是魔鬼从一个世界飞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时候厨下来的 臭屎堆。”有一个妇女喃喃地说。就连舰上的英国人,也为他们的国家有这
么一块土地觉得讨厌。军医瓦尔特·亨利写道,这个海岛是“人类所能想象 得出的最丑恶、最荒凉的石头岛。它的崎驱不平、支离破碎的地面,就像是
从海洋深处冒出水面的一个毒瘤。”在马尔商的眼前,这个海岛就像一座坟 墓。拿破仑一言不发地凝望着。马尔商回忆道:“他像这样子审视了几分钟
之后,便回到他的舱房去,不置一词。从他的表情,丝毫看不出他的心里在 想些什么。”一会儿后,他在舱房里对古尔高说:“这不是一个吸引人的地
方。我在埃及还可以干得更加出色,我宁可当个远东国的皇帝。”接着他就 派人去把拉·卡色喊来了继续他日常的工作。
海军上将柯伯恩首先上岸,过了几个钟头,他便带着海岛的总督马克·威 尔克斯上校登舰,在军官休息室里会见了拿破仑。威尔克斯是一位著名的人 物,现年 55
岁,一头浓密的灰色卷发直罩到黑黑的眉毛上,看样子更像一位 学者而不像一位官员。他的态度平易而谦和,因为他的职务将被柯伯恩所代
替,所以他的谈话很随便,和拿破仑很投机。拿破仑就像平时说话那样,连 珠炮似地向他询问这座他已经统治了两年的海岛的各种情况,很快就掌握了
他将被隔离的这座海岛的完整的资料:圣赫勒拿岛是 1502 年由葡萄牙人发现 占有的,现在则归英国东印度公司管理。它距离南非的开普敦 1750 英里,距
离南美洲 1800 英里,距离英国 4000 英里,离它最近的陆地,是 700 英里外
的亚森欧岛——也是空阔的大西洋上另一个属于英国的火山岩小岛。不说也 可明白,圣赫勒拿岛这种孤立的位置,正是英国人所以选中它作为拿破仑的
第二个流放地的理由。
岛上住着些什么人呢?威尔克斯解释道,这个小岛只有 10 英里长,7 英 里宽,有居民 4000 人,其中包括 1000
名驻军。现在,多亏拿破仑的到来, 驻军的人数增加到 3 倍。在那些居民中,欧洲人不到 800 人,其余的都是黑
人、中国人和东印度水手,而黑人中有四分之三是奴隶。威尔克斯每回答一 个问题,拿破仑便紧接着又提出另一个问题。当地土人的主要食物,是一种
被人称作那姆斯托克斯的薯类,因此这些土人也被称为那姆斯托克斯人。他 们居住的这座海岛的地理位置,正好在英国通往南非和印度的航线上。来往
远东的船只,都要到圣赫勒拿岛来补充淡水,在这里逗留几天。因此之故, 开酒店便成了詹姆斯敦居民的主要营生。由于燃料、工业品、肉类都要从海
外运来,因此岛上的生活费用是很高的。
当威尔克斯和拿破仑正在舰上的休息室里讨论这些那姆斯斯托克斯人的 时候,这些土人就在海滨田野里活动着。事实上,远方的外部世界发生了什
么事情,对这个偏僻岛国的土人是没有意义的。早在三个月前,他们就听到 了有关拿破仑的消息,但这个消息对他们几乎毫无影响,当地的舆论并不把
这当一回事。但是,这个海岛的居民们,现在正准备爆出圣赫勒拿岛的历史 上最大的一条新闻:五天前,他们就获悉拿破仑将到达本岛的消息,那是由
柯伯恩小舰队中一艘失散的双桅船伊卡鲁斯号带来的。这条船在马德拉附近 海面碰到风暴时,与主力舰诺桑伯兰号失散。实际上,圣赫勒拿是在同一个
时间听到最近几个月内那些重大事件的:拿破仑已经离开厄尔巴岛重新会回 他的帝位,可是一百天后,由于滑铁卢战役的失败,又倒台了,令人难以置
信的是,他就要到他们的海岛上来了。
海岛上居民们的情绪,随着等待诺桑伯兰号的到来而与日俱增,他们的
心情是好奇而又恐惧,因为拿破仑的名气,像远方的雷声一样传到他们的耳 里,给人们形成的却是一个传奇式的,比实际大大失真的可怕的形象。他被
称为“蜂妖”。保姆在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就拿“蜂妖”这个名字来吓唬他 们。当时,14 岁的贝特西·巴尔坎回忆道:“我最初对拿破仑的印象,是一
个大的妖怪或巨人。在他的额头中央长着一只闪闪发光的巨大的红眼睛;在 他口里,伸出一排长长的獠牙。这个妖怪专用他这只獠牙巨口,把顽皮的女
孩子(特别是那些功课不好的女孩子)咬碎吞噬。”每天,岛民们都聚集在 詹姆斯敦的码头。等着看这个带着镣铐的巨人。这了两天,拿破仑终于乘着
一条小船登岸,走上了这个小码头的石阶。不过时当薄暮,士兵们又端着刺 刀尽量把拥挤的群众向后推开。岛民们高举着灯笼,都极力想看个清楚,可
是他们失望了。“因为天色大黑,不能看清他的容貌。”贝特西回忆道,“他 走在海军少将和贝特朗将军中间,全身裹在他的紧身长外套里边,除了戴在
他胸口上的一颗宝石星徽闪闪发光之外,我无法看到其他的东西⋯⋯那天晚 上,我们回到蔷蔽谷,又继续议论着他,晚上又梦到了他。”
在 1815 年 10 月 17 日的《圣赫勒拿岛大事记》上,记载着“拿破仑·波 拿巴和某些国家级要犯”乘着诺桑伯兰号到达海岛的情况,那上面的记录就
是那些法国人登陆时的实况的真实写照。
早在 20 几年前,还没有将军头衔的少年拿破仑曾令人惊讶地注意过这个 小小的海岛,他写道:“圣赫勒拿岛,南半球海岛,英国的殖民地。”而今
天,命运却将了送上了这个以后未再留意的小岛,让他在这里了却残生,莫 非冥冥中自有不可抗拒的天意?
二、最后一次征服
在圣赫勒拿岛,沦为囚徒的拿破仑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征服,调皮的英国少女贝特西永远 忘不了那位活泼可爱的“波尼”大朋友⋯⋯
25 年后,她写道:“在他离开我们的时候,他的心被痛苦塞满了⋯⋯我扑到自己的床上,伤心 地哭了很久。”
10 月 18 日,也就是拿破仑登上圣赫勒拿岛的第二天,他很早就起了床。 同科伯恩和贝特朗一道驱车前往副总督的住所“长林”,当时管辖该岛的英
国东印度公司明令禁止拿破仑占用总督官邪“拓殖府”。因为拓殖府附近有 几条小河是东南信风完全吹不到的,从那儿坐小船逃出去颇为容易。“长林”
则靠近风涛拍岸那一边,保险得多。科伯恩与威尔克斯总督及其他人商议后, 选定了这个住所。
科伯恩写道:“‘长林’平地一片,易于放哨保卫,也适宜于骑马、驾 车活动或优游漫步;在这个岛上再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房子的确是小一些;
但⋯⋯我相信,‘诺森伯号’号船外的木匠能够在短期内加以扩充,虽然未 必尽如人意,起码可以做到宽敞方便,合乎需要。
对“长林”,拿破仑当时并没有提更多的反对意见,但他表示不喜现在 城内的临时住所。科伯恩便在归途中建议他住到离城不远的一所名叫“荆园”
的漂亮小别野去。他欣然同意,在那里住了七个星期。他占用了正屋旁边的 一问小房子;拉·卡色父子则住在两间阁楼里。临时搭了一个大帐篷,充作
餐厅。对于杜伊勒里宫的主人来说,地方是狭小的,但他似乎并无不快之感。
就是在这里他结识了一位调皮的英国小姑娘贝特西。她是荆园的小主 人。那时年仅 14 岁。拿破仑在这里的七个星期给她的一生都留下了一段永久 的回忆,25
年后,已成为“艾尔贝夫人”的她,饱含深情地记录了拿破仑一 生中这最后一次征服。
贝特西和她的姐姐——比她大两岁的琼过去在英国上学时曾学过法语, 这回可派上用场上。她们父亲威廉·巴尔坎是英国海军代理人和东印度公司
的承办商,这是一个有利可图的差使,因此,他这个家庭便成了圣赫勒拿岛 上的一个小小的高阶层。巴尔坎一家的六名成员,住在离詹姆斯敦一英里外
的一座山间别墅里,家中有几名仆人和奴隶,生活过得相当舒适。他家经营 的一座宾馆,与小别墅相隔只有 50 码之遥。这个称为“蔷薇谷”的山谷,本
身是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不过”,贝特西后来写道:“在一群荒山包围 下的这片谷地,却是青苍翠绿的,看来完全是一个小小的天国——一个在沙
漠中心开着鲜花的伊甸园。”一条由榕树构成的美丽的林荫道从谷口直通到 别墅门口。林荫道两侧,到处是巨大的常绿的拉柯斯树,其间还点缀着石柳
树和桃金娘,还有百花盛开的白玫瑰,花形很像欧洲蔷薇,难怪这个地方会 称为“蔷薇谷”了。在这座天然的花园里,人每走一步,都可以得到高达三
四十英尺的石榴树的荫庇。
听说拿破仑要来自己家里借住,这使贝特西内心十分激动,她怀着急切 的心情等待着这位传奇式的人物。她写道:
现在,当我回忆起我初次见到那位我一直非常害怕的人物,心 里那种恐惧与羡慕参半的复杂心
境的时候,觉得多么有趣啊!他骑在马上的形象,是高贵而威严的。他乘坐的那匹马,是一匹毛色像
黑玉一样的骏马。当它咬着马嚼铁,昂首阔步踏上林荫道的时候,我认为,这匹骏马真不愧为那位几 乎统治了金欧洲的人物的坐骑!⋯⋯
他在我们别墅里的一张交椅里坐下,用他的鹰隼一样锐利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房间之后,便对我
妈妈说:我们的家真是蔷薇谷里的天堂。在他讲话的时候,他那迷人的笑容和温和的态度,使我一直 惊恐地注视着他的那种紧张情绪一扫而光。
在他跟我妈妈说话的时候,我有机会怀着最大的兴趣观察他的容貌。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
一个外貌特征如此明显地震慑人心的人。他的形形色色的画像,只不过画出了他那给人一般良好印象
的相貌,但是他的笑容和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正是拿破仑主要的魁力所在。
拿破仑所见到的这位姑娘,是一位金发红颜的美丽少女,她那瘦削的身 材,刚开始出现少女青春的曲线。在她卷曲的头发上面,戴着一顶遮阳帽;
上身穿着一件饰有花边的宽罩衫,脚着平底鞋,一条短裙,套在一条长齐脚 踝的骑马裤上——这种装束拿破仑觉得讨厌。他后来对她说,如果他统治这
座海岛的话,他一定要禁止这种装扮。在这姑娘的蓝眼睛里,也像在拿破仑 自己的眼晴里一样,露出一种率直的、探索的神色。拿破仑请她坐到他身边 来。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到他的身边。他问:“我会说法语吗?”我回答说“会”。他又问我
是谁教的?我又告诉了他。于是他便向我提出了几个学习上的问题,特别是地理课上的问题。他考问
我欧洲各国的首都名字。“法兰西的首都叫什么?”“巴黎”。“意大利的呢?”“罗马。”“俄国
的呢?”“现在是彼得堡”,我答道,“从前是莫斯科。”正当我回答着他的问题的时候,他突然转
过头来,用他锐利的眼光盯在我的脸上,严厉地问道:“qui l ‘a lu1e’?(法语:是谁放火烧了莫
斯科?)当我看到他眼里的表情,听到他改变了的声调时,我刚刚消失的原先对他的恐惧又一起回来 了,吓得我一个字母也说不出来。
我常常听人讲起莫斯科大火的事件,也曾被卷入谁是这场致命的大火的纵火者——法国人呢还
是俄国人的问题的争论。所以,我怕我的回答会冒犯了他。他又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我只好结结
巴巴他说:“我不知道,阁下。”“Qui,Qui,(对,你是不知道。)”他接口道,令人害怕地哈哈
大笑起来,用法语说:“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就是那个纵火者。”我看着他狂笑的样子,又鼓起了一
点勇气,说道:“我相信,阁下,是俄国人为了摆脱法国人而纵起这场大火的。”他又哈哈笑了起来, 似乎为发现我懂得这件纵火案的前因后果觉得很高兴。
在这位离滑铁卢之败只有四个月的落难皇帝与这位岛国的妙龄女郎之 间,很快便建立起一种值得注意的友谊。在拿破仑成年之后,这是他第一次
享有悠闲的时光:既没有帝国的政务需要处理,也没有军队需要带领。如今, 他跟贝特西在一起,似乎找回了他从未有过的少年时代。在童年与成年之间,
他没有经过那个过渡性的少年时期,而是一下子从童年被推上了成人的轨道
——在他只有 9 岁那一年。他便离开他科西嘉的老家,被送进了一所法国的 军事学校。从此之后,这个瘦弱的孩子,就整天跟着那些可怜的法国士兵摸
爬滚打,学习战斗动作,跟家庭完全失去了联系。越过年龄与国籍这道鸿沟, 拿破仑和贝特西很快就发现,他们正在分享着一种粗旷的、有时可说是野蛮
的乐趣。他们的不正常的举动,往往是在损害别人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
他到我家后不久,有一个叫利格小姐的小女孩,她是我父亲的一位朋友的女儿,到蔷薇谷来做
客。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也听过有关波拿巴的那么一些可怕的故事。因此,当我对她说,拿破仑正向草
地这边走过来时,她便恐惧地缠住了我。我忘了自己以前的恐惧,居然那么狠心地跑出去,把这个孩
子的惊恐形状告诉拿破仑,请他进屋去看看。拿破仑向那女孩子走过去,用手把他的头发弄乱,摇着
头,做着可怕的鬼脸,像野蛮人一样地吼了一声。女孩子吃惊得尖声叫了起来,吓得妈妈连忙把她带
出房间,生怕那女孩子会惊出病来。拿破仑哈哈大笑,为人们把他当作这么一个吓人的怪物觉得很好
玩。当我对他说,从前我对他也是怀着这种畏惧的心理时,他甚至表示不肯相信;于是,他便试着用
刚才吓唬利格小姐的方法来吓唬我,他又把头发弄乱、装着怪相,可是他的样子与其说不可怕,勿宁
说是更加稀奇古怪更恰当些,因此我只一笑置之。接着(作为最后一手),他又大吼一声,可是同样
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看起来,我想道他的装模作样除了起一点小小的刺激之处,并不能使我感到害
怕。他说,这是哥萨克人的吼叫声,当然,从这点也足以说明这声吼叫听了是多么野蛮可 怕了。
贝特西的好斗精神使拿破仑觉得很快乐。她发觉有一个大人对她的恶作 剧不但不惩罚(像她父亲那样),反而表示赞赏而觉得很高兴。对他开的每
一个玩笑或恶作剧,她总能找到一种报复的方法。 拿 破仑发觉, 当他威吓 她说, 他要把她嫁给拉·卡色那个与她同龄的、文静的孩子时, 倒可以把
她惹恼起来。 在她看来, 这个孩子吸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没有什么事比这个提议更令我发火的了。我不能忍受把我当作孩子的这么一种想法。特别是在
举行舞会的时候,我更想得到人们的尊重。我曾怀着极大的希望,希望爸爸会让我去跟一个大人跳舞;
我知道,他反对我跳舞的理由,就是说我年纪还小。拿破仑看到我闷闷不乐的样子,便要小拉·卡色
吻我。他握住我的双手,让他的那个小厮吻我一下。我使尽全力企图逃避,但是白费力气。然而,在
我的双手被放开的时候,我便用拳头猛击那个“小不点儿”的小拉·卡色的耳朵。不过,我还决定找
一个向拿破仑进行报复的机会。有一次,我们从山走下来到别墅里去玩,机会来了,我决定不放过这
个机会。在拿破仑皇帝的住地与他的随从们的住地之间,没有内部的通道,只有一条又陡又窄的小路,
把他们的房子联系起来,每当人们在这条小路上走的时候,便几乎没有空地方可以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每次拿破仑总是走在前头,老拉·卡色随后,接着是他的儿子小拉·卡色,最后才是我的姐姐琼。我 让这个队伍静静地在前头先走,一直等到最后一人与我距离约有
10 码的时候,我突然奋尽全力猛冲上 去,一下便把我姐姐琼撞倒。她跌向前面时双手扑在那小厮身上,小厮又扑在他父亲身上,而拉·卡
色这位大官员,便惊恐万状地扑倒在那位皇帝身上。拿破仑这时所受到的冲撞的压力虽略有减小,但
是在那条陡峭的小路上,他还是差点立不住脚跟。我为自己创造的这个狼狈场面得意洋洋,也为我所
受的那一吻能得到这个报复而兴奋万分。可是我很快就被迫改写了这场胜利的记录。啦·卡色对这个
侮辱皇上的行为诚惶诚恐,对我纵情地哈哈笑声更觉得十分恼怒。他抓住我的肩膀,猛力将我一推,
把我推倒在岩壁上。这时我发火了,我泪流满面,转身向拿破仑哭诉道:“啊!阁下,他打伤了我。”
“不要紧”,那位皇上答道,“ne pleurs pas(法语:不要哭)“我来抓住他,让您来处罚。”于是
那个小老头得到一顿好好的教训,我用拳头使劲敲打这个小老头的耳朵,一直到他求饶为止。可是我
还是不肯放过他,最后还是拿破仑救了他。他叫他快跑,说如果他被我追上了,就得让我再捶打他。
他立刻拼命向前跑去,我则在后面紧追着。拿破仑拍着手,看着我们在草地上追逐纵情大笑。从此之 后,拉·卡色就不喜欢我了,并且叫我为“调皮鬼”。
拉·卡色和其他的法国官员,有充分的理由对在他们中间的这个思想开 放的英国女郎表示愤恨,或者说嫉妒。他们与拿破仑的关系,被严格的帝国
君臣制度约束着。没有拿破仑的侍从的传呼,官员不能进入拿破仑的房间; 除非拿破仑让他开口并赐他坐下,这个官员便不能对他讲话或坐下。有时官
员进了拿破仑房间很久了,还一直站着,后来拿破仑才让他坐下;而且,大 家还是称他为陛下。可是贝特西却不受这些规则的约束。她的朋友的名字叫
做“波尼”。除了她,谁也不能走进他正在工作的花园。
然而,按照这个皇帝的意愿,这个禁令对我却是例外的。我被认为是一个享有特权的人物,甚
至当他正在向拉·卡色口述他的回忆录的时候,他也会走过来回答我的招呼。“进来,把园门关上。” 我总是能得到他的赞许与欢迎的笑容。
在拿破仑和贝特西游戏的时候,时常闯进来的官员,也是最值得她痛恨 的人物,便是拉·卡色。这个年过半百,有点自负的贵族,是唯一一位岁数
比拿破仑大的官员。他幻想自己成为一位历史学家,也是蔷薇谷中最会制媚 奉承的一个人物:“我发觉自己是单独地,tete—a—tete(面对面地)在这
个沙漠里与他交谈,我和这位曾经统治世界的人物的友谊是亲密无间的。也 就是说,我跟拿破仑在一起!”如今,这位不规矩的女郎经常闯到他们中间
来了。因此,当拿破仑将一柄闪闪发光的宝剑拿给贝特西看的时候,这位身 材矮小,头脑敏捷的拉·卡色,显然被她那种粗野的举动吓坏了。
我要求拿破仑让我更走近一点看看这把剑。于是事情便在这个上午发生了。因为拿破仑用剑在
我眼前一晃,深深把我激怒了。魔力的引诱是不可抗拒的,我决定对他的举行进行惩罚。说时迟,那 时快,我迅速抓住剑柄,将剑从剑鞘里拨出来,在他头顶挥舞
着,然后向他身上直刺过去。拿破仑皇帝后退着,最后终于被我成功地逼到一个角落,我坚持
说他最好是向我求饶,否则就刺死他,我的得意忘形的呼叱声把我姐姐引来了。她大声责备我,说我
如果不立刻住手,她就要去告诉我父亲。可是我只是冲她哈哈大笑,仍然站定我的脚跟,把皇帝逼住
在那个角落,一直到我的手酸软无力,自动垂下来才罢,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那位伟大的仆
人(拉·卡色)那张瘦削的像牛皮纸一样的面孔,因为担心皇上的生命安全而急得通红。他对我侮辱
皇上的行为表示极大的愤慨。他看来似乎就要把我吃掉,不过他的耳朵已经领教过我拳头的力量,所 以只是小心地对拿破仑说不要惹我。
当我把剑放下的时候,拿破仑便抓住我的耳朵扭着。这只耳朵在前天就被他扭过,此刻还痛得
厉害。我叫唤起来,他又捏住我的鼻子,开心地拉着,不过完全是闹着玩的。在这整个事件的过程中, 他的脾气一直很好。
还有一件事,更激起我的怒气。每天,父亲严格要求我们做一遍法语翻译练习,而拿破仑总是
谦虚地把我们的作业看完,并纠正其中的错误。一天早晨,我觉得比平日更讨厌做这个翻译练习了。
因此,当拿破仑来到别墅问我的翻译练习是否做完时,我甚至还没有动手做练习。他看到这个情况,
便拿起那张白纸,向草地上我父亲那边走过去,这时父亲正备马准备往山谷里去。拿破仑走到父亲身
边,用法语说道:“巴尔坎,这是贝特西小姐的作业,她作得多好呀!”她一边说一边扬着手里那张
白纸。父亲开头还不太明白,可是一看到那张白纸,看到皇上哈哈大笑提到我的名字的情形,便完全
明白了。他骂了一我顿,很生气地警告我说,在他回来吃午饭时,如果我还没有把翻译练习做完,就
要狠狠治我一顿。父亲骑着马走了,拿破仑也离开了我,对满脸不高兴的我报以嘲笑。回想起来,这 也是促使我后来下决心用那把剑吓唬他的一个原因。
关于剑的这个事件,很快就在欧洲传开了,因为欧洲人都渴望了解这个 落难皇帝在他远方的流放地的点滴消息。蒙德查努侯爵,作为波旁王朝的代
表在几个月后来到了圣赫勒拿岛,他在日记中记述了他初次拜访巴尔坎一家 时的情况:“这两位姑娘讲着法语,年小的那位叫贝特西,讲得更是流利。
她讲述了她脑子里有过的想法。如果欧洲流传着的谣言是可信的话,那么她 正是波拿巴正在追求的那位姑娘。”那天,出现在贝特西脑子里的思想,是
她向蒙德查努夸口说,她曾经用拿破仑自己的剑把他吓坏了。当蒙德查努问 她是真想杀死拿破仑时,她解释道,“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对他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