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祭典过后,送葬的人浩荡地走了一路,白色的纸花扬在天际,当真如下了一场惊世骇俗的雪,然而这天气也变得寒冷可怕,一群着丧服的太监宫女在后头缩着身体嘤嘤地哭泣,唯有走在前面的扶苏、胡亥、碧雅自始自终迎着割人的冷风挺得笔直。
下葬后才一日,便真的飘起了微薄的小雪。
雪很细,很密,像撒在窗棂的细砂,白得素净,儿时的笑语仿若响起,茗阳银铃般的嗓音,“扶苏哥哥,下雪了下雪了。”童真的眼里是一望无际的笑意,每一年都有雪,每一年她都在盼雪,每一年的第一场雪时她总是闯进来拉着他向外跑,当然,那时还都年幼。
想起这些,仿佛昨日重现,抽过神来,才知已是时过境迁。
物是人非,今年的第一场雪,她不再了,而且是永不再来。
碧雅的眸光中映着扶苏的侧脸,她微微地侧过头去看他,她看见他是这样的平淡,平淡到没有丝毫言语,侧面的轮廓依旧清逸俊毅,然而她却明白,他的悲伤从来不在脸上。
“夫君……”
“嗯?”似乎有点小惊,又似乎抽出了一半的神来。
“人死不能复生,纵使悲伤也是无可奈何,我相信不久我们便会找到凶手,茗阳妹妹的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指引我们找出真凶!”碧雅凝重且坚定地说着,扶苏停在耳边,却只是冷笑,“凶手?只怕没有凶手。”
“夫君?”碧雅迟疑了一下,“茗阳妹妹是被人害死的,怎会没有凶手?”
扶苏的目光定在雪景之中,话语轻飘飘的,“借刀杀人,而且也不知是谁借了谁的刀,表面看上去是赵高借了荃妃之手杀害茗阳,可难保赵高之后没有另一个借刀者,重重叠叠,错乱复杂,到底是谁想要茗阳死?你我都不得而知。”
“但是--”扶苏忽然加重了语气,“有一个人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谁?”
“赵-高。”扶苏吐字之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碧雅,遣人备轿天牢。”
雪忽然下得急了,扶苏坐在轿中,淡蓝的貂毛衬在唇边,他从不时飘起的轿帘向往看,脑海中耳边便全是那茗阳的音容笑貌,想起她总是在漫天大雪里踩雪,然后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痴痴地笑,想到这里他也不自觉地笑起来,可笑过之后才发现竟是无尽的凄凉。
前方,有一顶白底金边轿相向而行着,扶苏老远便看见了,这是万花楼的轿子,可那轿中人是谁?
近了,一只纤纤素手撩开了轿帘,似乎认出了东宫之轿,轿中人很快直视过来,是她,江北诺。
风骤停,扶苏的轿帘顷刻间落下,将她那满目深情尽数阻隔,恍若谢幕般,她看见他无动于衷的侧脸被落下的帘幕缓缓盖住。
“殿下,殿下。”她在心下急切地呼唤,她刚从鬼门关回来,为他尝尽极致之苦,他却依旧待她冷若冰霜,北诺的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为什么要爱上太子扶苏,爱上那样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雪渐渐大了起来,天牢里传来一阵阵铁链拖沓的声响,狱卒开了门,扶苏刚踏进去。
“罪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着落魄的赵高,他依旧是那副中规中矩的模样,“你知道我会来。”扶苏站定,“那你便也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如此看来,我便是什么也问不出的了。”
“殿下想要知道的罪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且问你,为何独自上望夷台逼-死-茗-阳!”扶苏深深地吸气,终是不能平静。
“殿下啊!殿下!”赵高的声音也随着颤抖起来,他不停地将头狠狠撞向地面,“嗵嗵”地作响。
“赵高我告诉你,倘若你的死能换回茗阳,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他忽然上前一步拽住赵高脖上的铁链将他整个提起,涨红的双眼像喷涌的火焰,就要烧到赵高的脸颊,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扶苏,像发怒的猛兽盯着中伤自己的敌人般,怒不可遏。
“殿下可以杀了高,高死不足惜,高命如蝼蚁……只是高希望殿下明白,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秦,汪小美是何等人物,他已有了谋权篡位的野心,如今,他更是箭在弦上,等待一触即发。而这个触点正是荃妃,他之所以勾结荃妃,就是在找最合适的时机。目前朝中政要有多少集结在荃妃手中殿下不是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殿下想来也知道,不除荃妃,大秦岌岌可危。而要除荃妃,除了圣上只有丽妃能够办到。”
听到此处,扶苏只是更用力地拽紧铁索,逼视着他“所以、所以你就利用茗阳?利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死了就能救大秦了吗?真是笑话、笑话!”
“殿下,国存则家存,倘若国灭,牺牲的不就仅仅是一个茗阳公主了,荃妃不除,她与汪小美如此里应外合,大秦易姓将是迟早的事啊!”赵高依旧一副不屈之容。
“混帐!”扶苏怒道,猛然间一脚将赵高撂倒在地,力气很大,大到赵高一时间居然无力爬起。
“你以为你背后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吗!你当真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一派胡言吗!你可以继续保护你身后的人,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知道他是谁!”话音刚落,扶苏的耳朵机警地动了动,“谁?!”他极速地冲出牢房向着声响处寻去。
“是风,殿下。”狱卒道。
风?扶苏抬起眼去望到左边高处的窗口,风刮进来,沙沙作响。
真的是风?
他又看了一眼四周,其他牢门都紧关着,周围通透几乎没有可以藏身之处,而且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身手如此敏捷之人,除非是瞬间移形换位,可那些不过都是传言。
“刚刚有人进来过吗?”
“回禀殿下,尔等一直守在此处,没见有人进来。”
扶苏听罢,只道,“严加看守犯人赵高,不得出任何差错!”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