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心中突然油然而生一种难以抑制的澎湃,他发现他跟着一个如此杰出的,可能创造未来,奇迹和天下的人,走在常人无法尝试的道路上。
哪怕前面布满荆棘,哪怕也许明日便会跌落万丈深渊而不复。哪怕,即使有一天面前的这个男子已经站在世界之巅,而自己早已成为一颗棋子,默默地沉埋在山脚下的无名荒冢。
是的,哪怕洞悉了所有的未来,察觉了所有险恶,蒙毅都会义无反顾的跟随扶苏,赌上自己的时间,身家,性命。
“我比谁都清楚,奇迹不常有而困境常在,但在殿下身边,只要看着殿下的眼睛,听着殿下说话,我也会相信,所谓虚无缥缈的梦想与奇迹,也许真的可以变为现实。”三年之后,作为扶苏最后的一名心腹,在被处决的前一刻,他说了这样的遗言,“所以,我不后悔为殿下做的任何事情。”
“去吧。这件事情你不要管了。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如果我失败了,你将是我最后的希望。”扶苏说着,转过身去。
“诺。”蒙毅说着,起身后退了几步,继而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殿下小心。”
扶苏看着蒙毅退了出去,又关紧了门,心里便真的一下子变空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空荡的感觉,一次都未有过。现在他的四周就像围绕着无数无法解开的谜团或者说雾气,让他看不见前面所要走过的到底是无上的荣誉还是万丈的悬崖。
这一夜,扶苏想了很多,几乎一夜都没有任何的睡眠。他断断续续的开始回忆着自己曾走过的日子。有的时候,他自己都会心疼自己的过去。在孩童时期便失去了自己的母亲,继而寄人篱下,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小心翼翼,因为他是太子,是皇储,是大秦帝国未来的主人。这个名讳太过耀眼,有无数的人等待着一个时机,在这个时机里只要自己稍有不慎,便会被以种种借口废掉,死无全尸。在别人面前光彩迤逦高高在上的自己,似乎从出生那一天起便不是凡人,自己所走的路在别人看来也似乎满是鲜花和掌声。而其实在那鲜花之下却是满满的荆棘、鲜血和火焰。只要自己稍有不慎,便会掉落其中,尸骨无存。
寒夜无言,终于天明。
不知为何,碧雅起来的格外早,扶苏发现她小心翼翼的下床,为了不吵醒扶苏她甚至不穿鞋子的过去梳头打扮。扶苏自然早已醒来,看着碧雅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份歉疚,只怕所做一切连累了这个小心翼翼的女子,这个女子如此的深爱着自己。
扶苏起身,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碧雅。碧雅一惊,看见镜中的扶苏也在看着自己,笑了一下,“殿下再睡会吧,时间还早。”
“不了。”扶苏拿过梳子帮碧雅梳着她长而柔顺的秀发,“你很美。”
“你何时学会花言巧语了?”碧雅笑了,嘴上却说道。
“你昨天要和我说什么事情?蒙毅来的时候,被冲淡了。”扶苏也笑了一下说道。
“哦,没事。等祭祖回来再说吧。”碧雅迟疑了一下回道。
等到天大明的时候,碧雅帮扶苏穿好了衣服,又将披风的带子系在了扶苏的脖颈之上,她看了一眼扶苏,继而伏在了这个男人的胸前,“殿下,嫁给你,是我一生的幸福。”
“好了,我们要出发了。”扶苏抚慰着碧雅的脊背说。
这一天的天气,风和日丽。秦皇早已在望夷台等候了,扶苏和碧雅上前扣了头,起来之后才发现,今天的秦皇表情格外严肃,他并没有和扶苏说话,只是看了扶苏一眼,便去和他身旁的赵高说话去了。
他们的话语声音很小,扶苏想听,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到。
“碧雅。”扶苏回头,发现叫碧雅的正是丞相李斯。
李斯急忙赶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女儿的手。“碧雅,最近可好?”
“女儿见过父亲大人。”碧雅看见自己的父亲,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但是却没有忘记施礼。
“快免礼。”李斯把着自己女儿的手,“快让爹看看,小雅好像有些瘦了,在宫中可还习惯?你母*夜思念你,你在宫里的衣服可够,可合身?”
“李大人。”赵高远远的站在秦皇身边的高台上喊道,“丞相大人,一会在叙旧,皇上有旨,出发。”
“诺。”李斯闻听,对着高台深深的施礼。又看了一眼碧雅,继而走到望夷台边缘,“皇帝有旨,起程。”
于是,这浩大的队伍便开始移动了,由近卫军守护着,秦皇的高耸的方车,由千匹良骏拉着,从望夷台下来,开始移动。在这长长的队伍里,黑色的旗子随风而动,乐师不间断的奏着天子之乐。近卫军更是精神抖擞神采飞扬。扶苏骑着骏马跟随在马车之后,他抬眼不时就可以看见马车里的赵高,他一直在与秦皇讲些什么。
这声势浩大的队伍一路向西,离开骊山之后稍远,约到未时,便来到了秦皇祖陵。按照计划,他们会在这里休息一日,明日返回阿房宫。
这祖陵扶苏也曾来过,这是一片延绵不绝的宫殿,而宫殿的正中央,便是供奉着秦国历代先帝的宗祠。而在这祖陵的旁边,便是还在修建即将完工的始皇陵。
扶苏记得这座陵墓修建了近三十年。
他也记得,据统计,为了修建此陵累死劳工三百万人。
他在路过那里的时候,特意的忘那边看了一眼,他看见路面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人正在看着自己,在那些衣不蔽体的人之中,有垂暮的老人,有未长大的儿童,还有勉强支撑身体的病人,更有已经只剩下一条胳膊的残废者。他们如此恭敬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的对着扶苏的方向。
对于弱者来说,这已经不算是威严了,这只能称之为压迫。扶苏对于这种跪拜心里是极为忐忑的,他恨不得冲过去扶起这些弱者,可是他不能。因为在这个秩序里他是主人,主人就应该高高在上的奴役他们,无可改变,天经地义。
扶苏转过脸来,心里的愤愤不平愈加强烈了。其实他比谁都明白,这些人是幸运的,最起码他们还活着,而许多与他们相同遭遇的人早已抛尸荒野,尸体被野狗分食,尸骨无存。也或许他们是不幸的,因为他们还承受着这非人的奴役。
不一会,这些人便已经消逝了,扶苏回头发现自己距离他们其实非常的遥远,只要一会,他们便已经被掩埋在骊山的风景之中。
就这样气宇轩昂的军队伴随着飘飘的乐曲,驶进了祖陵。